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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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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年關將近,祁寧練劍的心思少了,多了些玩鬧的念頭。他拉著殷殊連下了趟山,準備去采買年貨。以往都是施凈秋陪他去的,今年來了個殷殊連,施凈秋便十分心安地把這件事派給了他,還美其名曰這是本年安排給徒弟的最後一個任務。

對於修士而言,閉關數月或數年,甚至幾十年都是有可能的,常人眼裏漫長的一年在這些人看來如同白駒過隙,他們根本不會刻意挑在年節時做什麽。

本來施凈秋也是這麽想的,但因有祁寧跟在她身邊,她想至少在他還未長成,離開自己獨立去生活之前,能陪他像山下的人那樣好好過每一個年。

黎族人也是會過年的,安陽城到了年關前後的那段時間也是熱鬧非凡。但生活在那的日子離現在已經太久遠了,殷殊連記不大清過年是什麽樣的了。合莊自不必說,成日裏連人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幾句,更不可能會有人惦記和安排過年這件事了。

每一次下山都會有令殷殊連印象深刻的愉快經歷,這種愉悅感大部分來源於祁寧,所以這次能和祁寧一起下山,讓他在心裏暗暗期待不已。

過了這麽些個月,殷殊連還是沒能想清楚那件事,但他有過非同尋常的經歷,心態能比一般同齡人放得平,又很藏得住心事,總歸是沒讓那件事影響到這些時日兩人間的關系,以及這一次的出行。

永豐縣上的集市比往常更熱鬧了,與秋集時可以一較,街道兩旁的小攤店鋪都擺滿了各種花樣,與平日不同的在於這些貨品大都是紅色的,一眼望去,紅火極了。

街上看到的垂髫小兒個個一臉的歡喜,牽著他們的長輩也多是帶著笑的。殷殊連看著這些人,覺得年節可真是個神奇的日子,無論這一年裏過得如何,仿佛只要到過年了,那些不好的事,糟糕的心情都會隨著舊年而去。人人都盼著新年,盼著來年一切都會變好,盡管新的一年裏多數人並未如願,但不妨礙大家年覆一年地如此隆重慶祝和期盼著。

“所以,新春也是你說的,人們一年裏的盼頭對嗎?”殷殊連側過臉問祁寧。

“對咯,還是個大大的盼頭。”祁寧回著話,目光卻在四處亂飛,他在看有什麽新鮮玩意兒可以買。

兩人到處轉了一圈後,還是買了些常規的新歷、春帖一類的物件。煙花爆竹自然也是不能少的,他們來到縣上煙花種類最為齊全的一間店鋪,祁寧先是要了幾串爆竹,然後問掌櫃今年可有什麽新出的煙花樣式。

掌櫃熱情地介紹了一種名為“萬紫千紅”的煙花,說是剛在漢川流行起來沒多久,深受達官貴人喜愛,是托人費了好大勁才運來這裏賣的。燃放時,場面正如其名,好似春日百花盛開,好看極了,就是要價不低,足需二兩銀子。

聽到報價,祁寧差點轉身就走,殷殊連也覺得實在太貴了,小聲問他要不要換家店。內心咬牙搏鬥良久後,祁寧在殷殊連耳邊問他:“要是姨娘問起為什麽要花這麽大價錢買它,你就說是你多年沒見過這些了,想見識個厲害的,怎麽樣?”

這擺明了是要殷殊連擔下責任,可他也不惱,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他想反正自己都欠了那麽多錢了,就算師傅到時候要把這筆錢算到他頭上,也無甚大礙。

祁寧對他的回答非常滿意,笑嘻嘻地向掌櫃買下了一個。這玩意兒還挺沈的,好在施凈秋早料到祁寧這趟出門肯定會買不少東西,就提前給了他一個乾坤囊,方便他攜帶,再多再沈也不用擔心。

吃的用的都買齊了,只剩下新年要穿的新衣了。

兩人商議後去了行卷她家開的鋪子,到了地方,見到偌大的店鋪不停有客人進出。進店後,他們在人堆裏看到了熟人,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在和一位客人說著什麽。

他們穿過人群走近了些,想聽聽是在說什麽。安靜聽了會兒,兩人交頭接耳,直誇行卷不愧是個學識不淺的讀書人,還能做得了大生意,就連給客人介紹件衣服都能旁征博引,把人聽得心花怒放,二話不說就出手買下了所有經她介紹過的衣裳。

送走了這位出手闊綽的客人,早就註意到二人的行卷笑問他們:“兩位小道長許久不見,一向可好?怎麽不見施道長同行?”

祁寧笑容堆了滿臉,回她:“來買點過年時的吃穿用具,這種小事用不著我姨娘親自跑一趟,派我們兩個小的來就行。我們兩個小輩仗著有姨娘她人在,才受你一聲小道長,現下沒她在旁,可就不敢擔這名號了。年後我十五,他十七,你看看要換個什麽稱呼好?”

“我略長你們一些,兩位不介意,我就叫你們大名了。”

“行啊,那我稱你一聲姐姐,你可介意?”

行卷笑著搖頭應下了他這聲姐姐,殷殊連則跟著說想稱呼她為“行卷姐”,同樣被接受了。

“那我親自帶你們挑挑?有看上的盡管說,都能給你們減些價錢。”行卷主動提議道。

“那我得把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可不是沖著這個來的,姐姐千萬別誤會。”祁寧一臉正色道。

“我知道的,你們是沖著我家有好衣裳來的,對吧?”

三人緊跟著笑開了,說笑夠了,行卷就帶著他們倆選起了衣裳。

想著過年還是紅色喜慶,兩人就都在行卷的建議下拿了身大紅的衣服去試。兩件都是行卷挑的,樣式艷而不俗,細節處處可見考究。

換上新衣再見時,殷殊連只看了對面的人一眼就垂下了眼簾,假裝觀察起自己身上的衣物,卻會故作無意地又瞄到幾眼。

祁寧平常不註重穿著,多以深色棉麻布衣為主,衣服都被穿皺皺的,就算穿舊甚至破了些小口也不會輕易丟棄。他練完劍或是幹完雜活發了汗,還會隨手卷起衣袖,怎麽看都不是個講究的人。可現在的他,換了這一身精挑細選過的華服,紅衣襯得他整個人都明艷了起來。

對於殷殊連這些隱秘的心思和小動作,祁寧沒有察覺,他只管觀察眼前這個人換完衣服的新模樣。雖然頂著一張因改換過而看著十分普通的臉,但殷殊連憑著挺拔周正的身姿,將一身紅色壓住,不見張揚,倒顯出幾分正氣來。

把人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後,祁寧摸著下巴說:“我怎麽覺著我們倆穿的,有點像喜服呢?”

一句話出,殷殊連猛地擡眼看向說話的人,祁寧見狀忙解釋說:“我是說有點像,隨口憑感覺說的,沒別的意思,你別激動啊。”

行卷聽後樂出了聲,說:“過年和大婚都是喜慶的日子,乍一看衣物有些相似也不奇怪,都是為了圖個好彩頭。我看這兩身與你們相配,不如?”

“我還是換一身吧。”祁寧說。

“擔心價錢太高?這都是小事。”行卷又說。

“是我平時用不著穿這麽好的,我還在長個子,或許過兩年就穿不上了,買來豈不可惜?”祁寧答。

殷殊連原想勸他買下,可聽了他的話,覺得自己找不到能擺在臺面上說的更好的理由,就只好在心裏默默惋惜了。

“那你呢?”行卷問殷殊連。

“我和祁寧一樣,也換了吧。”

在回話時,殷殊連發現祁寧正盯著自己,好像有話想說,可還沒心生期待,就見他移開了目光,笑著同行卷說那就勞煩她再幫忙挑兩件更合適的。

其實祁寧確實是想說點什麽的,他覺得這件衣服如果穿在沒有掩蓋真容的殷殊連身上,一定相當驚艷,但要拿這話來勸說,加上他之前沒怎麽多想就說出的那句話,總感覺會讓人以為他心思不正。要說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那他就說不上來了。

在行卷的陪同下,他們最後定下了兩件樣式稍顯樸素,但有心添了點暗紅色精致紋飾的黑色衣袍。殷殊連有問過祁寧是否要為師傅選新衣,可聽他說姨娘囑咐過了不必做這種事,沒有多問就放下了這個念頭。

雙方道了別,祁寧就與殷殊連滿載而去,行卷則繼續去忙她店中的生意。

回到家中,施凈秋聽到祁寧報出“萬紫千紅”的價錢,果然問起了兩人買它的緣由。已經答應過祁寧了,殷殊連自然不會忘,張口就要把原因歸到自己一人頭上。

“回師傅……”

“姨娘!你聽我給你說道說道。”

施凈秋掃了殷殊連一眼,然後回了祁寧:“你說。”

“我是這麽想的,殷殊連他很多年沒見識過這些了,終於能見了,那就幹脆讓他見識個厲害的,也算能彌補一點以前的遺憾,你說是不是?”

“到底是他想見識,還是你想?”

“我……們都想。”

施凈秋又看了看這兩人後說:“我本來準備了點厲害的東西要在除夕夜裏放給你們看,既然你們已經買了個厲害的,那我這個就沒必要拿出來了,省得被比下去。”

“什麽什麽什麽?”

一聽了這話,祁寧連忙問了三遍。見施凈秋一副不再想說下去的樣子,他便語帶討好地說:“姨娘,我的親姨娘誒,你的本事那麽大,怎麽可能會被比下去呢!你就按你原來想的,讓我們這倆沒見過世面的東西好好見識一下吧,我可太想看了。殷殊連,你也是,對吧?”

“是,還請師傅也讓我長一長見識。”

“行了,知道了。”施凈秋一笑後答。

除夕家宴,三人約定好一人做兩道菜。施凈秋少見地要一展廚藝,就是這過程依然沒讓任何人看到。沒人知道她執著於此的理由,她自己則是絕對不肯承認是為了臉面的。

這回她發揮不錯,另兩位也沒出岔子,一頓簡單的家宴,三人都吃了個飽足。

今夜,施凈秋會陪兩人守歲,飯後時辰還早,她便先回屋待了會兒。祁寧則拉上殷殊連去了自己的住處,準備大展拳腳。

之前就商量過了,祁寧要按照門神畫上童子的模樣給兩人上妝。他是想把殷殊連畫成女娃娃的樣子,自己就畫成男娃娃。可殷殊連硬是憑著他那張臉,令祁寧光靠胭脂水粉,花了好大勁也沒能達成所願,怎麽看都是一臉男相。

還好祁寧也沒想一定要做成,最後是給殷殊連與自己畫上了差不多的妝,再往他頭上綴了點此行一並買回來的鏤花,然後對著他的臉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為了不讓祁寧笑出眼淚弄花臉上的妝,殷殊連找來鏡子擺到他面前,結果立竿見影。祁寧一見了鏡中的自己,馬上止住了笑,隨即若無其事地與殷殊連出了門。

他們來到施凈秋的房門前,敲了兩聲,然後等了片刻,就聽到了她來開門的腳步聲。門一開,她人當場就楞住了,手都沒從門把上收回來,就這麽和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我差點就要把驅邪符拿出來了。”她終於說。

祁寧絲毫不介意她說的話,頂著大半張塗了胭脂而通紅的臉,對她彎腰拱手,咧開嘴大笑著說:“祝姨娘,早日得道,飛升成仙!”

施凈秋一臉不可思議地朝他額頭彈了一指,說:“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怎麽聽著那麽不像好話呢?”

他搓了搓額頭說:“好話!怎麽不是好話呢!姨娘這種修道之人,可不都想著要早日飛升嗎?”

笑著睨了他一眼後,施凈秋又問殷殊連:“你想說什麽?”

殷殊連挺直腰板後,再鄭重地彎下行禮說:“弟子在此祝願師傅來年,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好,我收下了,願你來年亦如是。”

說完了吉祥話,施凈秋從袖中拿出兩個繡著金線的錦囊,給了他們一人一個,交代了句晚些時候再來找她,就再次關上了房門。

門關上後,祁寧直接站在門外拆開了錦囊,往手上一倒,就看到一小個銀元寶和一枚銅錢落入掌心。殷殊連也跟著打開了自己的錦囊,同樣是收到了這兩樣東西。

他問祁寧:“師傅這麽做,是有什麽用意嗎?”

祁寧笑答:“用意就是,祝我們兩人年年有餘。”

聽完他說的,殷殊連彎了嘴角,把銀元寶和銅錢放回錦囊,仔細地收了起來。

回去洗掉了臉上的妝容,他們換上置辦來的新衣,先在祁寧的屋裏閑聊了好一陣,等到了時辰,就去把施凈秋叫了出來,一同在院中放起了爆竹煙花。

再次現身時,施凈秋也換了件外袍,顏色比她平常穿的鮮艷了些。她說這不是新的袍子,是舊衣,但是過去一年沒穿過,今晚穿上也算新衣。

看到兩人的衣著,施凈秋讚了句不錯,祁寧順著說起了衣物的出處,還不忘誇行卷頗懂經商之道,以及炫耀她給兩人減了半成價錢之事。施凈秋聽了這些,笑容中添了些許欣慰。

爆竹連聲響過,留下一地碎紅。祁寧搬出他翹首以盼許久的“萬紫千紅”,點上了,跑去與那兩人並排站著,準備一睹其真容。

果真如那掌櫃說的,數道煙火接連升空,停於高處,隨著一陣炸開的聲響,黑夜裏確如一瞬間綻開萬千姹紫嫣紅,耀目至極。

璀璨煙火之下,祁寧扯著嗓子大喊:“殷殊連!你瞧著好看嗎!”

“好看!”殷殊連也笑著喊道。

“姨娘!他說好看!我這錢可沒白花!”祁寧又喊。

對此,施凈秋只是笑著搖搖頭,沒有回他。

煙花還沒放多久,三人就看到一只白鶴在上空盤旋,偶爾還會從那些光亮中穿梭而過。這是不懼火燒的白靈,看樣子是要來與人同樂。

放完了身價最高的煙花,祁寧又點上了常見又便宜的那種。也就是在這時,施凈秋並指夾一符紙,說了聲看好了,然後向前一揮手,符紙無火自燃,輕飄飄浮於半空,將要燃盡之時,憑空幻化出了一只滿身火光,身形龐大的老虎。

它在祁寧和殷殊連二人驚喜的目光中,發出一聲威嚴的咆哮,而後繞著院子四周奔跑,越跑越高,最後騰空上了天,像那些煙花一樣綻開,變成了一幅火光繪成的猛虎圖。

新的一年是虎年,施凈秋的用心沒有白費。

物換星移,轉眼間又過了大半年。不再受扼蠱掣肘,殷殊連也就不需要繼續走那條偏徑,隨著修行方式走上正路已逾一年,他自身的修為境界幾乎要與天靈持平。他可算真切地體會到了天靈對黎族人修行的助益,也隱約悟出了天靈廣為人知的作用背後,到底有什麽奧秘。

因為修為有所進益,且比常人更快,殷殊連到來後常要閉關數日乃至半月有餘去適應體內靈力的變化,以免身上經脈容納不了過多的靈力而受損。閉關修煉,這是每一個修士都必定會經歷的過程。

受此事影響,祁寧能找他和自己一起練劍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為此開始變得悶悶不樂,這種情緒不算嚴重,但有時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尤其在有心人的眼裏,就更容易被捕捉到了。

剛結束閉關出門的殷殊連,看到祁寧坐在院子裏一臉百無聊賴地揪著手上不知從哪折來的一把狗尾巴草,把揪下的穗子都堆在桌上,也不知道是要拿來做什麽。在遠處觀察了會兒,他走到祁寧的身邊坐下,問他:“我閉關的這幾天,你是遇上什麽煩心事了嗎?”

“沒有啊,為什麽這麽問?”祁寧沒停下手上的動作,也沒看他,就直接反問了一句。

“那就是,我想多了?”

面對這句話,祁寧既沒有讚同也沒有否認,只是繼續一顆一顆地揪下狗尾巴草上的毛穗子。殷殊連無聲地陪在一旁,看他揪禿了一整根草,然後才收手,悶聲吐出一口氣說:“煩心事是算不上,就是,可能,大概?有一點點不習慣。”

“不習慣?”

“對,不習慣。你來之前,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找事做,練劍或是別的什麽。你來之後,我就多了個同伴一起做那些事,但這幾個月你經常閉關,我就又變回一個人了。我一下子沒適應過來,所以,就成這樣了。”

在殷殊連接話前,他又提高嗓門說了一句:“但是!這只是一時的,再過段時間,我肯定就能習慣了。”

“那你想要我以後像之前一樣多陪陪你嗎?”

“我……”

從身旁之人的眼中,祁寧看出了毫不掩飾的殷切,盡管他並不清楚這種殷切代表著什麽,但他知道自己應該回答什麽。

他說:“不用。”

“為什麽?”殷殊連有些著急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幹嗎非得別人陪著。以前能習慣的事,以後當然也可以。還有,你不是有非做不可的事嗎?你自己說的,你要抓緊時間修煉,提升修為。怎麽,還要我提醒你嗎?”

“可是……”

“可是什麽?你可不能對你自己還有你的同伴們食言啊。”

是了,他最要緊的事是修煉,面前的人比自己清醒冷靜,是他輕易就被他的一句話勾起了別的心思,是他一時糊塗了。

“你說的對。那現在,我有好些日子沒練過劍了,你能陪我練練嗎?我怕自己手生了。”

“行!來!”

殷殊連當然不會因為短暫的閉關就對劍術生疏了,他與祁寧認真地對戰了一場,結果雖敗,但比之一年前,他的進步可謂驚人。

此後僅又過了一月,殷殊連於劍術一道上,真正地踏上了新的臺階。

那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殷殊連照舊早早地起來練劍,但只有他一個人,因為前一天祁寧和他一起練到了很晚,和他說過今天不想早起了,要偷懶一回。

他對從祁寧和施凈秋那學來的懷空劍的劍招已經非常熟悉了,每個動作都是標準的,學習的進度也很快,只比祁寧落後了一式。但他記得師傅曾說過他的劍並不屬於他,也記得祁寧提到過的劍意,他一直在試圖弄明白施凈秋那句話的意思,和那個玄而又玄的劍意。

在殷殊連練習第一遍時,不知道是因為他的修為又有長進,還是因為今晨周身的靈氣格外充沛,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比往常輕快許多,手上的劍也用得格外得心應手。

一遍結束,他幾乎感覺不到疲累,十分自然地就練起了第二遍。就是在這一次,不知是從哪一招開始,他明明每一步都還踩在堅實的地上,可感覺卻好像是在憑空踏步,腳步輕盈極了。而他手上的劍,仿佛記下了招式,不必他來操控就能自行使出那些劍招。

臨近最強的一招,他忽然想試著將遠處山上一棵顯目的松樹視作對手。木劍好像讀懂了他的想法,破天荒地從他手中汲取了靈力。最後一劍出,頃刻之間,那棵松樹的繁茂枝葉連同粗壯的樹幹都劇烈地晃動了起來,周邊的諸多樹木也如遭受了一陣狂風吹肆,紛紛被壓彎了枝丫。

殷殊連站在院子裏,極目遠眺,被這一幕震撼,久久不知所言所感。

他想立刻把這件事告訴祁寧,於是小跑著到他的房屋前,正要敲門,再一想又及時停住了手,站至門的一側,決定一邊平覆自己內心的澎湃,一邊等著祁寧睡醒出門。

說是要偷懶,但其實祁寧起的不算晚,殷殊連在門外靜靜等候了半個多時辰,就看到他精神抖擻地走出了門。他沒有馬上註意到殷殊連的存在,還沒想好接下來先去做什麽,就被身後的一句“你醒了”嚇得哆嗦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給我當門神?”

殷殊連幾乎是躥到他面前的,此刻的喜悅令他很想抱著人分享自己的巨大收獲,但他還無法坦然地去做這種事。祁寧看出了他的興奮,剛要問,就聽他開口說:“我好像,領悟到劍意了,就在不久前。”

祁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哦了一聲,接著說:“恭喜,那你現在餓嗎?”

“嗯?”

殷殊連發出一聲疑問,隨後搖搖頭說:“我不餓。”

“哦,那你繼續再練練?你才領悟到劍意,應該還要再多嘗試幾次,加深一下那種感覺。”

“嗯,那你要一起嗎?”

“不了,我好餓,我先去找點吃的填填肚子。”

不等殷殊連再說什麽,祁寧就揮著手溜沒了影。看樣子他是真餓了,殷殊連也就沒有追上去,轉身去院子裏接著練劍了。他確實如祁寧說的,需要趁著這個時候抓緊重溫幾次那種玄妙的感覺,好確保自己是真的領悟出了劍意而不是產生了幻覺。

沈醉於劍意之中的殷殊連,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不知疲倦,等要停下練習時,天都已經悄然黑了下去。中途祁寧沒來找過他,一次也沒有。

“他應該是想讓我專心練劍吧。”殷殊連想。

就這樣,他也沒主動去找祁寧。直到第二天,他發現自己已經快有兩天沒見到過人了,這才感覺到了不對勁。

之後的日子裏,殷殊連意識到了一個大麻煩,祁寧似乎在刻意躲避自己。即便他見著人了,祁寧也會拿出各種各樣的理由盡快結束兩人的對話。當殷殊連問他在忙什麽,他也不肯明明白白地說清楚,只說是私事,不用管他。

如此一連數日,殷殊連始終想不明白這件事的起因,他又做不到逼著祁寧說實話,只好去向施凈秋求助。作為養祁寧這麽多年到大的姨娘,她一定比自己更了解他,更容易指出這件事的關鍵。

說做就做,在得到施凈秋的允許後,殷殊連進屋先向她問候了聲,然後把祁寧近日的異況告訴了她,請她指點迷津。

施凈秋聽後立馬問他:“你最近的劍術,進步如何了?”

“回師傅,收獲不小,我前幾日應當是領會到了劍意。”盡管不理解她突然問自己這句話的原因,但殷殊連還是照實回答了。

“是嗎,那很好。果然是天資聰穎之人,你很適合這條路。”

謝過施凈秋的讚揚後,他又說:“師傅,那祁寧他……”

“他當天就知道這件事了,對嗎?”

“是。”

“那你是希望他親口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答案,還是,由我來向你講明?”

沒想到她不僅這麽快就弄懂了這件事背後的緣由,還能提供另外一種選擇,沒有考慮太久,殷殊連就說:“我想聽他親口說。”

“行”施凈秋頷首道,“你去找他,和他說你需要他教你懷空劍法後續的招式,並且告訴他你已經來找過我,我說了不得空。”

“師傅還有別的要交代的嗎?”殷殊連等了等,又問。

“沒了,你去吧。”

一出門,殷殊連就去敲了祁寧的房門,等人開門後按照施凈秋所言將話講了一遍,然後安靜地等他給出回覆。

看著祁寧一臉猶豫,良久不肯言語的樣子,殷殊連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在緊張,也在害怕。

手心都被掐出了痕跡,他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祁寧說:“好吧,我去拿劍,你等我一下。”

殷殊連回了一聲好,然後看著他的背影,松了緊握的雙手,露出釋然的淺笑。

跟著祁寧學新的招式,他一直學到了傍晚。兩人相約今日到此為止後,殷殊連問:“餓嗎?想吃點什麽嗎?”

見他重重地點了下頭說了句都行,殷殊連忙接著說:“那好,我去給你做,你先歇歇。”

晚飯做好了,兩人面對面坐下,祁寧看了眼殷殊連的那碗清湯面,再看自己眼前這碗湯面,加了快有小半個飯碗那麽多的肉臊子,好半晌他才低著頭說:“你不想問我最近為什麽總躲著你嗎?”

“我想啊”他輕聲說,“但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那我現在想說了,你聽著。”

“好,我聽著。”

“明明,明明是我先學的懷空劍,我學了快有十年了,可是你一來,只用了一年多就快要趕上我了。我從來沒有親身體會過什麽是劍意,但你現在卻知道了那是什麽感覺。我已經很努力了,姨娘也說過我學得很快,我一年裏偷懶的時間連半個月都沒有,可結果卻還是不如我意。”

聽他說了這麽一大段話,殷殊連的心裏有些發酸。他在心裏那塊埋了種子的地方蓋了一層又一層的土,試圖不讓它冒出頭來。從它種下的那天起,眼前這個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張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會成為它生長的養料。他盡力了,種子的上方都堆出了小土坡,但就在此刻,它還是無可阻擋地破開土壤,冒出了綠尖。

“對不起,是我不好。”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又沒攔著我學劍,瞎攬什麽呢。”

祁寧依舊悶著頭,不肯看著人說話。殷殊連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只和緩地說:“你先吃些吧。”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祁寧也就沒客氣,抄起筷子便開始往嘴裏送面,結果剛咽下去滿滿一口,就忽然放下筷子,擡起頭看向對面,紅著眼眶,淚水奪眶而出,還一副強忍著的樣子,把殷殊連嚇壞了,什麽都來不及想就伸手替他抹去了眼淚。

“怎麽就哭了?是東西做得不好吃,不合你胃口嗎?”

祁寧用袖子使勁擦了把臉,面容卻變得更加委屈了。他語調含混地說:“為什麽你現在連飯都比我做的好吃……”

這下,殷殊連沒能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那你多吃些,不夠的話,我這碗也給你。以後你想吃什麽,也都可以和我說,會了的我就做給你吃,不會的我就學會了再做給你吃,這樣好嗎?”

“這碗夠我吃的了,你也快吃吧。”

他沒有回答後面的那句話,殷殊連就當他是默許了。兩人於是都不再說話,專心地吃了起來。

兩個碗都見了底,他們也沒急著收拾,就這麽坐著又說起了話。祁寧問殷殊連他體悟到的劍意是什麽樣的,他很難完全準確地說清楚,但也盡量講了個八九不離十。

“和當初姨娘對我說的,差別不小,但是細究起來又好像挺相近的。”祁寧聽完後說。

“師傅是怎麽說的?”殷殊連問。

“過去太久了,詳細的我就不說了,我就記得她說‘劍懂我了’,我乍一聽還以為是劍成精了。”

殷殊連笑了起來,沒有接話,接著又聽他說:“不過後來我大概就懂了,和你剛才說的應該是差不多的意思。”殷殊連依舊沒說話,只是笑著點了頭。

“對了,你知道嗎,像你這樣天賦好,學得快,又不會藏著,反而主動去找別人說的人,要是在某些門派裏,是要被人套麻袋教訓一頓的。”祁寧忽然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著殷殊連說。

同時,殷殊連不由得向後靠了些,回他:“這是為什麽?”

“忌妒唄。”

“是哪個門派的人?”

“記不清了,以前聽說來的,你知道有這樣的事就行了。”

“嗯,別的門派怎麽樣也不關我的事,反正你不會這麽做就是了。”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這麽做?”

“因為你不會忌妒我。”

“誰說的!我忌妒啊,忌妒到話都不想和你說了。”

“那不也沒往我頭上套麻袋嗎,況且,你現在就已經在和我說話了。”習慣了祁寧此刻的註視,殷殊連便默默地也把上身往前傾斜了點。

“我是想過要套來著,但是人家都是結夥作案,我一個人沒有幫手,不好下手,所以就讓你逃過一劫了。”祁寧說著仰起了下巴,頗有等著人對他感恩戴德的意思。

“就算你真的一個人動手了,我也不會反抗的。”殷殊連看懂了他的動作,但沒順著他說些感謝的話,而是來了這麽一句。

祁寧瞬間擺正了頭,滿眼疑惑地問他:“你不會是練劍練傻了吧?要不要去向姨娘請教下?或者,我現在就幫你治治?”

“你要怎麽治?”殷殊連有點好奇。

“你再往前一點。”

他聽從祁寧的話把身子往桌子中央再靠近了些,然後看著他站起身飛快地接近自己,緊接著呼吸一滯,額頭傳來些許疼痛後,就看到這人立馬又坐了回去,並顧自放聲大笑。

殷殊連被騙著彈了下額頭,真是個幼稚的小把戲,他這麽想著,骨肉之下的心臟後知後覺地加快跳動了起來,沈重而滾燙,就快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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