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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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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做了一整晚的夢,殷殊連醒來時外頭的天亮得刺目,他好像真的跑了一晚上似的,整個人累極了,渾身不得勁。

起身松了松筋骨,緩過神後,他趕著去梳洗完,接著要去找祁寧。睡到這個時辰才起,祁寧一定會忍不住說他在偷懶之類的話,殷殊連想,這樣也沒關系,他可以和他笑鬧幾句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然後繼續過著平淡的一天。

但他沒找到祁寧,把四周裏裏外外都找遍了,還敲過了祁寧的房門,可就是沒見著半個人影。殷殊連原想去問問施凈秋,可又怕是自己小題大做會害她擔心,就暫時忍住了。

人不在住處,那就應該是出門了,但他們昨天才剛從外面回來,祁寧也沒提前和他說過自己今天有出門的打算,想了想後,殷殊連準備去山上的亭子和山下的菜園子裏找找。

上上下下跑了個遍,依舊沒找到人,殷殊連有點慌了。他帶著忐忑的心情回到家,結果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門前伸懶腰的祁寧,眼睛都還有點睜不開的樣子。

“出門了?去做什麽了?”祁寧從他略顯急促的呼吸以及鞋底褲腳上的泥點子上大致猜出了他之前做過什麽,但不是很清楚具體做的事,就問了這麽一嘴。

“去了趟山上和山下。”

“山上和山下?”

“嗯,先上山去亭子裏醒了神,然後下山去打理了下菜園子。”殷殊連回這話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心虛,只要沒看見他身後無處安放的那雙手。

“那園子裏的瓜果長勢如何?”

“都挺好的。”

事實上,殷殊連光顧著找人,哪有心思看瓜果長得怎麽樣了。還好祁寧也沒細問,聽他簡單回了這麽一句,就只哦了一聲,然後便像個小老頭似的繼續打哈欠和舒展筋骨去了。

幾句話下來,殷殊連的氣息趨於平緩,吊著的心也放下了,開始假裝不經意地問祁寧:“看樣子你是剛醒,之前我去敲門找過你,你有聽到嗎?”

祁寧停住動作,像個雙臂吊在樹枝上的毛猴,眼珠上移,想了一下後回他說:“什麽時候?沒印象了,那就是沒聽到。”

“也好,沒打攪到你休息。是前些天累到了嗎?難得見你起這麽晚。”殷殊連又問。

祁寧張大嘴打了個深深的哈欠,聲音有些變了形,回他:“也沒有很累吧。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秋困?”

殷殊連嘴角微微彎起,再次問他:“那你要我陪你先醒醒神,還是我直接去準備午飯,你自己去做點別的什麽?”

“我就在這院子裏坐坐,你去準備吃的好了。”

“好,那你在這等我,飯菜好了我就來和你說。”

接著,殷殊連就去了柴房。這一天下來,兩人過的都和平常沒什麽分別。

到了晚間,他們坐在院中閑聊,殷殊連擡頭望見滿天的星光,忽然指著其中極亮的一顆,問身邊的人:“你知道那是什麽星嗎?”

“歲星”祁寧即刻答,“怎麽,你想考我?”

“隨口一問,我自己知道的也沒多少,怎麽好意思考你。”殷殊連笑笑說。

很快,他又說:“這樣如何,你能再說對三個星星的名字,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對。”

“為什麽突然提出對我這麽好的事?”

“就當,是這幾個月來的答謝?”

“那行,我不客氣了。”

然後,祁寧十分順嘴地說出了三個名字,都是殷殊連也認得的,是他從棠止那聽來的,他還記得。

“要求我還沒想好,以後想到了再說。”

殷殊連回了他一聲好,兩人就陷入了無言。過了一段時間後,殷殊連用很輕的聲音問他:“你有,明知很難有什麽好結果卻還非做不可的事嗎?”

祁寧轉過頭看他,反問他:“你有嗎?以前還是現在?”

“……都有。”

祁寧又把頭轉了回去,輕點了兩下說:“那很辛苦。”

殷殊連楞了楞,而後語氣中帶了點笑意說:“我還以為你會說別的什麽。”

“比如,說你很勇敢之類的?”祁寧也笑了起來。

“我利用一個同伴的死,丟下其他同伴,為自己一人謀得一條生路,怎麽配得上這個詞。”殷殊連說話時的笑意沒了,被苦澀所代替。

“那你後悔嗎?”

殷殊連先是緩緩搖了搖頭,然後說:“這是我多年來日思夜想做出的決定,我不後悔。但我想如果來得及,我會回去把人都帶出來。”

“嗯,那你還是挺勇敢的,但也確實辛苦。”

“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嗎?可那些人落到這般地步,並不是你害的。當然,既然你這麽認為了,我也不能非要改一改你的念頭,你覺得這是你要擔的責任,那就去做好了。”

“那我得抓緊修煉,提升劍術才行,你能多陪我練練劍嗎?”殷殊連終於又有了點笑容。

“好啊,樂意奉陪。”

至此,祁寧略側過臉,見殷殊連的臉上露出輕快的笑容,便跟著將嘴角揚得更高了些。隨後,他又開口說:“我想到要提什麽要求了。”

“你說,力所能及,我一定做到。”

“我不喜歡你說的那種事,太累了,現在或者以後都是。但你現在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我就只能希望,我,你,從此以後都不會再遇上這種事,你能辦到嗎?”

“我記下了。”

“真能辦到啊?”

“我會盡力。”

“行,那我信你。”

這天夜裏,殷殊連又做了個漫長的夢。

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殷殊連翻山越嶺,蹚過溪流,身後沒人要抓他,但他就是要一直跑,然後精疲力竭,摔倒在地。

累到連支起上身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就這麽臉朝著地面趴著,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不知過了多久,他頭上傳來了兩個人的聲音,一個男孩和一個女人的聲音。

男孩說:“姨娘,這人是死了嗎,怎麽趴在這一動不動的。”

女人的聲音冷淡,回他:“你問人一聲不就知道了。”

男孩哦了一句,然後問他:“那你還活著嗎?”

他動了動手指。

“手還能動,看來是還活著了,你要我拉你一把嗎?”

他勉為其難擡了點頭,目光朝上,正對上了向下看著自己的男孩的雙眼,沒有說話,就見這人來了一句:“那就當你是需要了。”

接著,這個男孩半彎下腰,伸出手,等著他的反應。他在夢裏好像並不認識這兩個人,但卻有種莫名的信任。他抓住了男孩的手,兩人同時使力,下一瞬,他坐在了小婁山上的那個房屋院子裏,身前有個戴面具仰躺在椅子上的人。

天很熱,他看著這人臉上的面具都替他覺得悶熱,但他自己的心卻更加燥熱。他想幫人把面具摘下,也確實這麽做了。

他緩身站起向前,在這個人的臉側蹲了下來,然後生怕把人吵醒似的,擡手將那張看著萬分兇惡的面具輕輕拿起,面具下露出了一張清秀而熟悉的臉,現在他認得了,這人叫祁寧。

就這麽蹲著看了不知多久,他覺得腿都開始有點發麻了,面前的人忽然睜開眼一扭頭,讓他來不及逃避,被迫對上了視線。

“你把我的面具拿走,又盯著我看了老半天,你是想做什麽?”

“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或者,他想做什麽,但不敢做。

不知如何作答時,卻見祁寧一翻身改為側躺,曲起右臂墊著頭,左手搭在右臂上墊著側臉,笑彎了眼看著他,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心中有什麽轟然坍塌,沒有化為廢墟,而成了一片沃土,在厚厚的土壤下,有種子深埋其中,等著長成參天大樹,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了。他朝著說出那句話的地方湊了上去。

眼前倏然一黑,外頭的天還暗著,屋內更是漆黑一團,屋外有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正是這些聲音打斷了他的夢境,令他沒能在夢裏做完自己終於明白想要做的事。

“殷殊連!起床了起床了!”卯時了,你不是讓我和你多練練劍嗎,快點,別貪睡了!

炮彈般連環吐出的話讓殷殊連沒兩下就徹底清醒了,他清了下嗓子後喊道:“你再等等!我馬上就來!”

外頭的人走後,未能完成的夢翻湧上心頭,感受到下身的一股異樣,殷殊連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在頭上胡亂抓了一通。到了現在的年紀,這種異樣也不是頭一回出現了,此前他都坦然接受了,只有這次,他心亂如麻。

等殷殊連收拾好來到院子裏時,祁寧已經在舞劍了,看到人來了,他立刻找準機會,手持木劍直朝人而去。

兩人緊接著過上了劍招,可殷殊連有心事在身,面對祁寧的攻勢顯得有些招架不能,接連出了許多破綻。祁寧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心下一個不樂意,便學著施凈秋的手法,每抓住一個破綻就往他身上用劍抽去,力道雖然不及施凈秋,但也不是那麽好受的。

幾回下來,殷殊連竟然也沒叫停,還是祁寧主動停下手問他:“不是你自己說要抓緊練劍的嗎,怎麽今天一點都不上心。以往你起來的時辰不比現在晚多少,為何就這次狀態不對,總不能是昨晚那一覺睡傻了吧?”

殷殊連自知理虧,又不好解釋,便垂眼看著身側的劍尖,沒有回應他。

看他這反應,祁寧忽覺一股無名火起,垮下臉,語氣幾近嚴肅地說:“連正眼看我都不肯,難不成是後悔昨晚答應我的事了?若真如此,我不要你的許諾就是了,今日練劍之事也就此作罷,我自己練去。”

“不!不是的!”殷殊連一聽完就慌了,趕緊否認。

“那你究竟是因為什麽?”祁寧呼了口氣說。

眼見不好再閉嘴,殷殊連只好模糊掉真相,暧昧不明地說:“我……有一件事,暫時不好對外人說,方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所以出手才會變成那個樣子。”

“那你要想好了再和我一起練嗎?你要總是這個樣子,還不如我自己練的好。”

有那麽一剎那,殷殊連居然很希望祁寧能直接追問自己究竟是什麽事,可他知道以祁寧的性子是不會問的,見他果然沒問,心中不免悵然若失。

不過這樣也好,真要問了,他估計也會用話搪塞過去。連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就這麽直接拋給對方,結果恐怕不是由兩人一同承擔,而是從此避而不談。再嚴重些,他日後還能不能繼續留在這裏都會成問題。

“這事我想沒那麽快能想清楚,你先自己練練,我在旁邊待著,等我定下心神不去想了,再和你一起,你看可以嗎?”

祁寧這才徹底消了火氣,點頭應了聲好後就又去揮舞起手中的劍了。等了有兩刻鐘,殷殊連關註的重心從祁寧這個人逐漸轉移到了他的劍法上,又看他練完一個招式後才說想與他過上幾招,對方自是應允了。接下來的時間裏,殷殊連總算不再一心二用,兩人一如往常練到了差不多的時候,然後吃完飯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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