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第七十二章

在小婁山過了一夜,翌日清晨,三人便隨著孫老太一起去往她的雇主家。

來到目的地,眾人眼前所見是一座不小的宅院,雖比不得潘家那麽氣派,但也顯然不是普通人家住得起的。此時正門緊閉,老人家上前執門環叩響大門,隨即便有人開門探出了頭,一見了來人就大開一側門,將所有人迎進門。

“我不在的一日,家中沒有發生什麽事吧?”

“沒有沒有,小家主只問過一次您去了哪,我按您說的回了她,她就沒再問了,只說如果您回來了,記得馬上和她說一聲。”

“那就好。我這就去一趟,還請幾位隨我同去。”

隨後,他們就跟著去見了她與這位傭人口中的那位小家主,同時也是這件事的源頭。

來時已知此事的不同尋常之處,施凈秋在見到事主時,卻裝作在詢問一件普通的失蹤之事。

“我大概清楚了,那麽還請小家主帶我們去家中各處走走,或許能發現更多的線索,也好助我們替你尋人。”施凈秋在問完話後提出了請求。

“道長既非凡俗中人,又是我的長輩,就不必如此稱呼我了。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叫行卷。”

“好。”

施凈秋聽了她的名字,雖有疑惑,卻沒多問,倒是祁寧替她問出了心裏話,他說:“這名字不錯,可是希望你學以致用的意思?還有‘行’這個姓氏,我還是頭一回聽到呢。”

“你前一句話說的不錯,後一句卻不對。這不是我的姓,我就叫行卷,只有名,沒有姓。”她答。

這可有些稀奇了,除去那種出身特別的,就是施凈秋也極少遇到有名無姓之人。祁寧則是第一次遇上,殷殊連也是,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是一臉了然和新奇並存的樣子。

行卷應是見慣了他倆的這種反應,沒再過多解釋,只管領著人從就近的房屋開始繞行查看。

這座宅院裏的房間不多,沒用幾個時辰,施凈秋就看完了所有,連角落都沒放過。殷殊連和她學過一些,也跟著仔細看了一遍,當然也沒有任何收獲。

不過,有一間屋子他們沒有進去,那是一間書房,房門被鎖住了,行卷又說不能開鎖。盡管解這個鎖對三人來說都不是什麽難事,但當著主人家的面,他們還是不好強闖的。關於為何不能開鎖,行卷的說法是,這是她母親交代過她的,她雖不知緣由,但她不想違逆家母的意願。

然而,奇怪的是,這個說法只出自她一人之口,家裏其餘的人都說沒有從家主那聽到過這句交代。此外,這間書房被上鎖的時間恰好是行卷說要托人去找她母親的前一天,也就是八天前。據孫老太回憶,那天白日裏她還進出過書房,所以她猜上鎖的時間應該是晚上,而且是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後。她私下問過每個人,甚至包括行卷在內,當晚竟無一人親眼瞧見是誰上的鎖。

當然,上鎖的人也不可能會是行卷的母親,倒不是因為她交代過行卷不能開鎖,而是因為,她早在半月前就已經去世了。

“尋人”一事就目前看來,要想有更多的眉目,首先要查的應當就是那間書房了。離天黑還有些時辰,施凈秋便以想去周邊鄰裏處再問問為由,帶著祁寧二人出了門。

“宅院各處皆無邪祟入侵的痕跡,我見行卷此人身上暫時也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我們是否要在今晚就去那間屋子裏看看?”三人出門後,先是一同拜訪了周圍的幾戶人家,也沒能得到半點線索,索性找了個地方坐下,等晚些時候再回去。

“我正有此打算。”施凈秋回殷殊連道。

“既然這樣,為何非得等到晚上?如果只是想避開行卷,使點手段讓人昏迷過去不就行了?反正姨娘你多的是法子,也傷不到她。”祁寧隨口接上。

“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很像個歹人嗎?”殷殊連說。

“受人之托辦事,至少要尊重一下人家,你怎麽凈想些見不得人的事?”施凈秋睨了他一眼。

“夜半三更,背著家主人偷溜進上鎖的屋子,也不是多能見人的事吧?”

不料祁寧還能反應如此之快地反問她,施凈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在她平靜的目光中,祁寧沒撐多久就默默抿緊了嘴,轉頭看見殷殊連嘴角沒能藏好的笑意,便跟著笑瞇起眼,就是嘴巴還閉得緊緊的,看起來是個十分猙獰的笑容。

時間差不多時,他們起身返回,可回到行卷的家中後,卻遇上了點意外。

“這幾位就是孫姨您請來找行卷的人嗎?”

問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行卷本人,只是與先前所見的那位在神態與言行上多有不同。之前的那個行卷,雖然待人接物頗有小主人的風範,但仍能看出她還只是個十多歲的姑娘。而現在的這位,容貌未改,卻能教人以為她是個主管家事多年的成年女子。

這事說來,他們三人也算早有準備,孫老太就是說出了這個詭異的情況才引得幾人來此。盡管已提前知曉,但在這麽快就親眼看到了這種狀況時,祁寧和殷殊連還是難免怔住了。

孫老太站在行卷身旁向這邊悄悄使了個眼色,施凈秋快速回視了一眼便開始神色自若地與人攀談了起來。因是打著來幫忙的名頭,她就將之前說的話,做的事,又重覆了一遍,就是相比之前要敷衍了不少。不過她表面功夫做足了,也沒讓人看出有什麽問題就是了。

這回,施凈秋多做了一件事。她將三人遍查無果之事告知了行卷,隨後編了個理由,說想替她查看一下身上有無病癥,實際卻是要確認此時的她是否被人奪舍,或是被鬼怪侵體擾了神志。

在得知施凈秋想做的事情時,行卷的神色間明顯帶了些抗拒和戒備。捕捉到了這一點,施凈秋就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了。幾番好言相勸後,她說服了行卷,表面替人看診,實則暗中施術。

可是,這樣做了之後,施凈秋竟未能從她身上發現任何異常,除了在她左手腕間看到了幾道被利器割開的傷痕,但她不願多說,施凈秋也就沒有堅持追問。如此一來,她就只能重新將那間書房視作破解迷局的關鍵了。

及至深夜,確保行卷已然睡下後,施凈秋攜祁寧二人來到書房前,與之同行的,還有孫老太。

房門上是一把重鎖,可見上鎖之人極是不願有人進到這間屋子裏,但在施凈秋面前,這把鎖並派不上用場,她只一揮手就輕松地解開了。眾人進屋點上了燭火,借著火光,很快就有人發現屋內唯一的一面桌案上有一幅圖樣,略顯繁覆,大到幾近占去了半張桌面。其顏色發黑,有點類似於火藥燃燒後留下的痕跡,

在場之人中,除了孫老太,那三人都在看到這幅圖樣的瞬間,就幾乎明白了這件事的起因。施凈秋拿起桌上的硯臺,裏頭的朱墨已經幹了,她將其湊近鼻間細嗅,便聞到了一絲血腥味。

這朱墨中是摻了血的。

一見了此刻施凈秋臉上的神情,殷殊連便出聲問:“當真是祭魂術?”

施凈秋放下硯臺,頷首回應。

“你看過那本書了?”祁寧問他。

殷殊連點頭說:“是,看了一些,正好有看到此術。”

“這書尋常人不易得,這術法也向來不為人所提,她是怎麽知道的?”祁寧皺著眉發出了疑問。

“別想了,先去書櫃上找找。”

聽了施凈秋的話,祁寧與殷殊連立刻動身在書櫃前翻找了起來。沒過太久,兩人就在書櫃一個上鎖的抽屜裏找到了一本帶了血跡的書。快速翻看後,他們果然在其中查到了有關祭魂術的記載,包括如何施術以及術法的作用。這本書所記載的,雖然比起他們家中的那本奇書來看,不算完整,但也足以引導人成功施展術法。

朱墨中混雜的血以及桌上發黑的圖紋都能印證一點,那就是確實有人於此地成功施術。祭魂術需以施術者的血為墨,卻不必是純粹的血,與朱砂五五分混合最好,既能起效又不會使人因失血過多而昏迷。術成的標志,就是那原本應是血紅的墨跡轉變為黑色的灰燼。

血成灰,魂相連,術法成。

“這書從何而來?由何人所寫?”

在看到這三人進屋後的一連串動作時,孫老太心裏就已經暗中打起了鼓,直覺這間屋子裏曾發生過極其不妙的事。但她所知有限,不敢輕言打斷,直到施凈秋主動向她詢問起書的來歷,她才開了口。

原來這書是從行卷的父親家中帶來的,據說她家祖上出過修士,那位老祖宗將自己得來的奇聞以及各路術法都寫成了一本書。即使後來她父親家中逐漸敗落,這本書連同其餘的諸多藏書都得以幸存,流傳至今,被好好地擺放在了這間書房裏。

“幾位說的祭魂術,究竟是個什麽?會害了行卷嗎?”

稍作思索,施凈秋就將祭魂術的作用告知了她。不知何時起,孫老太那張溝壑橫生的面龐已被淚水浸濕,眼神無不哀戚地問:“她做這事是為何啊?她是想召來誰,又想做什麽?”

“她召來了誰的魂魄,我想您該清楚了。至於她想做什麽,我現下也無從斷言。”施凈秋看著她,似乎毫無動容,說話時語氣如平常一般冷靜。

從行卷的表現來看,她召來的魂魄正是屬於她的亡母。可她究竟許下了什麽願望就無人知曉了,唯獨能判斷出的是,她的願望尚未實現,否則她不該是如今這一身二魂的狀態。倘若只是維持現狀,不出意外,行卷的魂魄之力足以維系此術長達數十年。到時,她的魂魄盡獻卻仍未如願,最終便會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而其母的魂魄因此未入輪回,始終停留於她的肉身之中,日後恐怕也難有什麽好下場。

若不能查明行卷施術時所許的願望,替她達成心願,那麽這對母女將會迎來身魂俱亡的結局。

施凈秋將此事最大的危害也說與了孫老太聽,眼睜睜看著她的神情由哀慟轉為灰敗,了無生氣。幾不可察的一聲嘆息後,施凈秋又對她說:“這件事仍有轉機,我們來此就是為了幫行卷找到出路的。我們還需要您同我們說說那兩人的事,好讓我們一起弄明白她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些話讓孫老太有了些安慰與寄托。勉強振作後,她再一次鄭重地請求施凈秋等人施以援手,表示自己願竭盡全力,只求能為這對母女換來一個好結果。

更深露重,念著老人家年事已高,又受了刺激,且此事一時也急不來,施凈秋便讓她先回去歇息,待明日有了破局的思路自會找她相助。孫老太領了好意,這就謝過後回自己屋去了。

送走人後,三人也離開了書房,重新上好鎖,然後同去了一間客房相聚議事。

“我有個猜測。”

“你說。”

“聽老人家說,這對母女相依為命,想必感情深厚。行卷做出此等自損之事,我猜她的願望會是想再見母親一面。這就能解釋為何她召來了其母的亡魂,卻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因為這個願望根本就是矛盾的。”

“想得還挺快的。”

聽著祁寧與施凈秋的對話,殷殊連也有所悟,出言說道:“我印象中施展祭魂術時可以許下不止一個心願,這麽說來,她是不是也有可能還求了別的事?”

“你說的沒錯。所以,為了避免因疏漏而橫生枝節,我們最好是在了解了她所求的所有事情之後,再想個周全的法子替她一一實現。”施凈秋回道。

“其實,想要搞明白行卷她到底想要什麽,只要問過她本人不就行了?”祁寧又說。

“問題在於她現在除了會變換身份以外,言行看似正常,卻會認為她的母親只是失蹤了。你若直言其母已逝,怎知她不會為此出現什麽意外?”施凈秋馬上反問他。

殷殊連隨即答道:“那我們就委婉些,多繞些圈子,從家中仆役、孫老太、行卷本人以及被其母魂魄操控時的行卷這幾處入手,問清有關母女二人的身世,總能於細節中找到答案。我們來到此地是以尋人為名,那麽借此多問些她們母女間的事,說是能更好地幫到她們,我想不管是何種狀態下的行卷,應該都不會太過抗拒。”

“對!我讚成。”

祁寧立刻表了態,施凈秋一想也覺得此法可行,算得上是穩妥之舉,便也同意了。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讓孫老太配合著一起,捋清行卷與其母親的過去,抽絲剝繭,推斷出她當日施展祭魂術最有可能是為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