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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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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如賀翎所言,那丹藥被喚作“聚魂丹”,其部分作用與他們之前所猜測的近乎一致。

丹藥入體後,會在此後的三至五日左右的時間裏緩慢起效。中藥之人的三魂七魄都會被吸取,逐漸化作丹藥的一部分。人因魂魄殘缺,便會變得失去神志。與此同時,這人身上的靈力還會開始不受控制,少部分也被聚魂丹所掠奪,大部分則會在人體內橫沖直撞傷其經脈,而後溢散至體外。

十日至半月後,魂魄徹底與聚魂丹融為一體時,便可殺人取丹。如此再將同一枚丹藥用在其他人身上,直至丹藥由純白轉為赤紅之色,而後再經煉化或是直接服用,便能增強人的修為。

但其增加修為的效果並不算好,甚至在有類似作用的所有丹藥中,只能算下等。聚魂丹真正的特殊之處在於,它能煉化他人的魂魄,為最後在正確時機下的服丹之人提供一道用於保護魂魄的強大屏障。

同一枚丹藥最好是完整地用在三名修士身上,用在沒有修為的人身上則毫無用處。如果是像孔儀穹那樣,剛給人餵下丹藥不久就迫於形勢而不得不提前取走丹藥,也是可行的。單是這樣,聚魂丹就能在人死後強行奪去其一部分魂魄。

至於崇明派的這幾人為何會願意冒如此大的風險去抓來修士作為下藥對象,也不難理解。魂魄乃人之根本,一世魂魄被毀,不僅會耽誤這一世的人生前途,更是會影響到人的生生世世,或是修為再無法提升,或是變成癡傻之人。

而眾所周知,只有修煉到小乘境的修士才可用靈力為自身魂魄構築屏障,其強度隨修為提升而增加。這世間有萬萬生靈,有幸入修仙之道者百裏挑一,而能成小乘境者,放眼現今,不過百餘人。世上多的是魂魄脆弱,隨時可能被各種意外毀去,不知有幾世能活之人。

據為他們提供聚魂丹的人所言,此丹若是煉化得當,能提供的魂魄屏障之強堪比大乘境初期的大能所能做到的。為此,他們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畢竟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將來一定能修煉至小乘境,更遑論成為大乘境強者。

“起初,那些人與我們說了這些,我們也是不肯輕信的。這種丹藥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可他們卻說願意白白贈送我們四枚,不為別的,只是想讓我們為他們試藥。這般赤裸裸的用心,倒令我們對他們多了幾分信任。

思慮多日後,我們還是決定收下了這些丹藥。我們五人中唯我最接近修為已近小乘境,又是掌門,他們便不想讓我最先嘗試,以免出岔子害了我。柳長老會煉丹之術,遂自告奮勇,願以身試錯。所幸她事成了,我們就徹底信了聚魂丹有奇效之說。又想著聚魂丹僅有四枚,我派以後未必有幸再得到,我就將機會都給了四位長老。之後的事,想必你們也不想再聽了。”

“你們抓了黎族人,卻沒有立刻下手,而是刻意等來了新的聚魂丹,這是為何?”

此前眾人一直忙著打鬥,出了許多事,祁寧和林致桓都還未來得及將苗鶴汐三人是黎族人等事情告知旁人。此刻,祁寧才找準機會問出了自己必須要確認的事情。

“因為那些人還特地交代過,如若將聚魂丹用在黎族人身上,有可能將黎族人身上的天靈據為己有。”

“你們簡直異想天開!”安榭對此解釋錯愕不已,忍不住怒喝出聲。

“可有先例?”祁寧又問。

“據我所知,沒有。”

其餘人亦是震驚不已,唯祁寧與林致桓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結果,神色不見變化。

這賀掌門倒也能耐不小,在忍受如此烈火焚身之苦時,居然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這般有條有理,甚至還不忘問起真言丹之事:“我已經將聚魂丹之事都說與你們聽了,為何我身上的真言丹還未失效!”

姚柯踱步至他身邊蹲下,拍了下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那是因為我們最開始問了兩個問題,而你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可還沒告訴我們這聚魂丹究竟從何而來。”

沒料到賀翎都已經說了這麽多,卻還是會為聚魂丹的出處而三緘其口,這令所有人都更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姚柯再次笑著威脅這些人:“不說是吧,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說。讓我看看現在誰最扛不住,我便挑那人繼續下狠手好了。”

“明幻宮!是明幻宮的人給的。”

在一旁瀕臨崩潰的柳應淮覺得此時已經沒有再隱瞞下去的必要,橫豎都有一死的可能,不如先解了眼前的危機,如此才有一線生機去考慮將來的生死。

誰知她這話一出,賀翎竟忽然慘叫起來。原來是因為姚柯聽到‘明幻宮’一詞時,忍不住動了下還搭在賀翎肩上的手,一時間沒了分寸,不小心將他的肩胛骨生生掰錯位了。

祁寧等人則神情各異,明顯是對此有了不同的想法。

“你們如何能確定那些人確實是明幻宮之人,而非有意構陷。”俞影心中也驚詫不已,但面上不顯,只裝作是在提出合理的疑問。

“他們給我們看了明幻宮鈴音島上弟子專有的命牌,我曾經在別處見過,確系真的。”賀翎在雙重的折磨下已是汗濕滿襟,卻仍能苦苦支撐,艱難地回答她的話。

“諸位,請隨我換個地方說話。”

話已至此,俞影不準備繼續問下去了,而是邀請眾人去別處議事。此舉倒也不是為了避開崇明派,而是單純不想再看見這些人,覺得礙眼罷了。

直到人都離開了,四人身上的痛感仍在,賀翎等人才徹底明白自己這是被人誆騙了。這世上果然沒有什麽真言丹,就是不知姚柯到底讓他們吃了什麽丹藥,竟能令人如此痛苦。

找了處清靜的地方後,俞影看著眾人說:“幾位對此事,有何想法?”

雖然她這話沒有專門對著誰說,但所有人都明白她只想知道不與自己同路的另外四人的看法。

“就算命牌不假,但持命牌之人未必就是其真正的主人,此事仍存疑。我與輕禾不會就此認定明幻宮便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早知俞影等人的來頭,又相識了這些時日,白瑤自然沒有立刻信了賀翎的話。即便這幾人的為人並不能代表整個明幻宮都是行事正派之人,但至少在沒有如山的鐵證前,白瑤和程輕禾都願意相信此事並非明幻宮所為。

“這位白道友所言不差,不過這世上能煉制出聚魂丹這等奇物之人,出自明幻宮鈴音島的可能性的確遠甚別處。”

苗鶴汐與安榭至今不知俞影和姚柯出自明幻宮,而這兩人又是出自勢力與明幻宮不相上下的黎族,並不懼怕得罪明幻宮,因此安榭才敢將矛頭直指明幻宮。

“實不相瞞,我們正是明幻宮的弟子。”

見姚柯坦明身份,兩人還是難免有些警惕了起來。他們不懼明幻宮也是有條件的,至少在目前來看,兩人絕不是這些人的對手。而白瑤和程輕禾也明顯是知曉實情且偏向於明幻宮的,別說出手相助,能不幫著俞影等人一起將己方二人滅口都算是好的了。

“所以,幾位對我們二人,是有什麽要求嗎?”苗鶴汐態度謹慎地問。

“我們此行不為別的,也是因為有明幻宮的弟子為聚魂丹所害,所以特來查明實情。”

哪知俞影竟只是說明了他們會找上崇明派的原因,卻不為明幻宮多作辯解,也沒有要封二人之口的意思。

想到三人是因這些人才得救,他們又沒有因自己是明幻宮之人而趁機滅口以絕後患,苗鶴汐不免心生好感與敬意,正色道:“今日之事,我們回到黎族後會一字不差地盡數稟告給我族族長,決不心存偏頗。至於族長會如何看待此事,便不是我們能輕易左右得了的。”

“如此,足矣。”

雙方和平了結此事後,便都打算在此地休養一段時間後再各自回程。一來大家都已身心俱疲,亟須休息以調整狀態;二來崇明派的那四人身上的藥效未過,姚柯也不打算幫他們提前解了,他們還需要這幾人清醒時做一些事情。

姚柯說過的藥效可持續一日這事倒是不假,就是一日過後他們並不會死去。比起那些沒了性命且魂魄為聚魂丹所奪,再無轉世之機的修士,這些人現在所遭受的痛苦實在不值一提,故而眾人對姚柯的決定都毫無異議。

所有人各自歇下後,林致桓一直暗暗關註著祁寧的一舉一動,發現他獨自出了屋後,便悄悄緊隨其後,直到隨他一同來到了崇明派大殿前的階梯上,看著他隨意地坐在了一級臺階上。

“你這樣會被人誤會成是什麽歹徒的。”

“那我下次早些知會你,就不這樣鬼鬼祟祟的了。”

今夜月明星稀,將要入夏,山中清風有些寒涼,祁寧卻覺得愜意非常,招呼林致桓一起來坐著。

“怎麽會想著來這?”林致桓來到他身邊坐下後,開了口,聲音聽著恰如這拂面的溫柔山風,卻沒有寒意,反而有如暖陽。

兩人之間只相隔一拳的距離。

祁寧能將他的話聽得再清楚不過,嘴角帶起一點弧度,說:“要想登上露澤樓的頂層一賞這高處的夜色,可是得花費不少銀兩,但在這卻是無需分文。而且這裏的高度更勝露澤樓,能望得更遠。”

也不知是不是崇明派有意為之,這殿前上下山的階梯位置選的極好,周圍沒什麽草木遮擋,視野開闊,一眼望去似能將這大千世界盡收眼底。

“這倒是不錯。如此良辰美景,確實值得來賞一賞。”

靜靜觀賞夜色良久後,祁寧又說了句:“今日聚魂丹一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我想,這件事或許與元清門有關。”

這令祁寧一下子來了興趣,側過臉看著林致桓說:“我雖也有這樣的猜測,但並無確切證據,只是單憑直覺。你呢?你是為何有此想法?”

每每當祁寧直視著與林致桓對話時,林致桓都會抓住機會回視,恨不能將對方臉上和眼中全部的情緒變化都看個真切,生怕漏掉一絲細節。

可現在他卻破天荒地回避了祁寧的視線,垂著眼,有些消沈地說:“我們的對手原本是只有崇明派的兩個人的,可後來那個來送聚魂丹的人卻突然對我們出手了。對此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我用出了元隱劍,而那人又恰好識得此劍法。且我見他有意針對我一人,出手狠厲,似乎與我有什麽過節。再者,若是我記的不差,他所用劍法應是太元劍,我曾在師傅手上見識過。”

“這樣說來,那人與元清門確實關系匪淺。”

聽林致桓說的這些,祁寧大概猜出了他情緒低落的緣由。

“你和安冀的事,應當怪我。如果不是我中途改用了劍法,就不會引得那人出手,從而讓範戌有了可乘之機,轉而對你們下手。”

眼瞧著林致桓越發頹喪的模樣,祁寧在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語氣平和地說:“沒抓到那個人之前,這件事都無法完全下定論,你何必急著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呢?”

“可我總覺得此事就應該是如我猜測的那樣。”林致桓的氣息變得有些急促了起來。

“所以?”

“所以你應該怨我。我……”

“我不怨你。”

話被打斷,林致桓頓時擡了眼,不知如何接話,只是楞楞地看著眼前的人。

“我確實不怨你。還是說,你希望我怨你?”

這一刻,林致桓真的很希望從祁寧的臉上看到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情緒,但現實並未如他所願。此時他能從祁寧眼神中看出來的,只有一絲無奈而已。

林致桓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沈悶著說:“幸好你還在。”

“我不能死。至少現在,不可以。”

他這話像是砸在了林致桓的心口上,讓他的心臟一緊,加速著跳動起來,沈重而慌亂。

“是因為你還要□□嗎?”

祁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再緩緩吐出,像是逼出了一口長年積郁於心的濁氣,連帶著他的聲調都變得滯澀起來:“那個人,那個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人,是我姨娘。我自幼沒了雙親,她是後來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這件事說起來,其實應該算是我為我自己報仇。”

“這當中,是有什麽說法嗎?”林致桓有些不太理解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我姨娘為人所害時,我並不在場,她也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只言片語。所以,報仇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她沒有讓我去做這件事,我又怎可借著是為了她的名頭去做此事。放不下,過不去的人,只有我自己罷了。這份仇恨因我而生,自當以我的名義去了結。”

“你姨娘定然待你極好。”

“嗯。”

“若換作是我,我絕對不會希望我在乎的人去做這樣危險的報仇之事。我想,興許你姨娘,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的。”

“或許吧。所以,我便更不能將做此事的原因自作主張地強行安在一個已故之人身上,以免日後在我困苦不堪時,會對她心生怨懟。我所遭受的一切,皆來源於我自己的決定,也理當由我一人承擔。”

林致桓終於決定還是要像以前一樣,好好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對祁寧的了解,終究是太淺了。

“你說的,現在還不能……死,那以後呢?你是如何為你的將來打算的?難道你是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要去向宗洵報仇的嗎?”覺得自己好像一瞬間明白了祁寧之前那些逃避行徑的緣由,林致桓竟奇異地心生了一絲希望,緊張地問。

“這世上有幾人敢保證向宗洵覆仇後可以全身而退呢。宗洵並非孤身一人,他身後有一整個元清門。據我所知,自他繼任掌門以來直到如今,他在元清門中的威望更勝他師傅身任掌門時名望最盛的時期。這樣的人,和這樣一個地位超然的門派,你覺得我對上他們,能有幾分勝算?”

是了,正如他所言,這世間絕大多數的人若要與宗洵為敵,說是螳臂當車也毫不為過。他當初做了這樣的決定時,一定也是明白其中的艱難的,可他還是奮不顧身地走上了這條路。

“我不該也無法攔下他。”這個念頭在林致桓的心中無比清晰,卻也令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看著林致桓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連他那平日裏總帶著溫和與從容的雙目,此刻都沒了光彩,變得空洞而幽暗,祁寧卻帶上了一點笑意說:“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以我們如今所知的那些事來看,宗洵若當真是在謀奪黎族的天靈,那麽我便不再會是孤軍奮戰。而且你師傅的事,總有一日也會有個了結。”

他的這些話顯然是起了作用,林致桓的眼中又漸漸有了神采,連忙說:“對,若此事證據確鑿,黎族定不會放過宗洵。我師傅也說過,他一定會讓當年的事大白於天下,他與宗洵之間的恩怨必然要有個結果。”

“那我能幫你什麽?這樣也是為了我師傅。”

“你現在不就是已經在幫我了嗎?”祁寧睜大了眼,眨都不帶眨一下地看著人說。

“可這些,還不夠。”林致桓又忍不住稍稍躲開了他這樣直白的視線,輕聲回了句。

“不夠?那你想怎麽做?你要幫我親手殺了宗洵嗎?雖然我也很樂意見到這樣的事,但你只要做到力所能及之事就好了,我也不會自不量力地非要立刻去親自手刃宗洵。人總有許多力所不逮之事,何苦強求。”

再次擡眼正視著祁寧時,林致桓發現他竟已笑彎了眼,面目靈動,眼神明亮更勝這滿天的星光,教他一刻也不願再移開眼。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找你幫忙的,到時候可別嫌我事多才好。”

“好。”靜默片刻後,林致桓只鄭重地回了他一個字。

他再未這樣深切地體會到這個字的沈重,沈重到足以日覆一日地漸漸與他的靈魂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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