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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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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後的夏日夜裏,沒了往日的悶熱,多了些清涼之意。

湘塘縣郊的土地還有些泥濘。疏朗的夜空下,有一人打著昏黃的燈籠不緊不慢地走著,身後之人亦步亦趨。

正是如約同行的吳老伯和祁寧。如祁寧所料,他們正朝著縣郊那老舊的祠堂走去。

估摸著走了有五裏地,兩人來到祠堂前。進去後,祁寧看到已經有一人在虔誠地跪拜著,那人身前則有一人閉眼站立著,口中念念有詞。

祠堂看起來廢棄已久,原本供奉牌位的祭堂上除一盞油燈外,空無一物。四周散落著一些祭祀的器具,殘破不堪。

祠堂的房頂也有些破漏處,午後的那場雨顯然也侵略過此地。被浸濕的木梁,長了雜草且堆積著各類祭祀物品而混亂不堪的地面,混雜著散發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那說話的人嗓音低沈而毫無起伏,更顯得此地有種詭異的寂靜。

待到那人停止出聲,才睜開眼,看向吳老伯:“本月並非你負責教引,來這做什麽。”

吳老伯錯身,讓祁寧完全暴露在那人眼前,回話:“我帶這人來拜見天神,祈求天神護佑。”

那人靜默片刻,向祁寧招了招手:“既是你吳刻親自帶來的人,想必是個誠心之人,過來吧。”

來此處前,吳老伯已經交代過祁寧一些事情。他順從地來到那人面前,按指示與另一人並排低頭跪下。隨後,他耳邊傳來了那人的話語聲,聽內容大致是些對某位神明表示崇敬信仰的話以及教條一類的東西。

直至尾聲,那人才再次開口:“自今日起,你們便是我昭理教的教徒。往後需虔心供奉昭理天神,謹記教條,不可違逆天神之意。”

“小徒謹記。”祁寧身旁的那人緊接著回了話,隨之上身愈發低伏,以示誠心。

他見狀也跟著低伏上身回應。

完成了簡單的入教儀式後,吳老伯便帶著祁寧離開了。路上又同他交代:“三日後有沐恩禮,新的教徒都會去,我也帶你去見見。”

祁寧此前不敢發一言,此時才有些誠惶誠恐地問他:“那沐恩禮是做什麽的?”

“是請天神降恩於教徒的儀式。”

而後祁寧又聽吳老伯仔細介紹了一番,得知沐恩禮只有教內有重大貢獻之人才可參與其中。經過儀式的教徒可以升作“引教人”,負責教引新的教徒。至今為止,成為引教人的教徒不過六人。

舉行儀式當場,昭理天神會滿足教徒一個願望,以作嘉賞。而吳老伯所得到的嘉賞,便是讓他孫女吳玥的病體得以痊愈。

儀式當日,還會讓新入教的教徒觀儀,讓教徒親眼得見神恩,從而令教徒們更加誠心誠意地信奉此教。

得知引教人的數量後,祁寧快速地回憶了一番,繼而心中了然。

獨自回到住處後,祁寧將今晚所見所聞悉數告知林致桓二人。

三個人梳理了下信息,大致摸清了這個所謂的“昭理教”是如何運作的。所謂天神必定不是什麽真正的神仙,極可能是那修士。修行之人多的是手段欺瞞不明真相的民眾。

他們並由此推測,那些客棧店鋪的人不出意外,全部都是這個教的教徒,其中應該也有引教人。

“引教人的數量恰好與我記得的追魂符失靈的次數一致。”祁寧此話一出,令林致桓他們瞬間變了臉色。

他們很快就領會了祁寧的意思。

“如此說來,那修士所謀之事是與人的魂魄相關,所謂的沐恩禮想必就是行不軌之事的幌子了。”林致桓一語點出關鍵。

“只是我已用瞳明術查看過吳老伯,並未見其魂魄有異樣之處,而他又是個引教人。”

“那便要看看儀式當日會發生什麽事情了。”

林致桓借著一點燭光,看著祁寧那張經過易容後的沒什麽情緒的面容,好像這背後藏著的詭譎之事並沒有太牽動他的心神。兩人眼神默默對視了片刻。

而後祁寧微垂了眼眸,單方面結束了這場無聲的對視。林致桓也順其自然地收回了自己註視的目光。

封明竹無暇顧及身邊兩人,管自己在一旁皺著眉沈思。

“雖說許多傳聞和書籍都有提過與魂魄相關之事,可我印象中還沒有聽過眼下這般拿魂魄做文章之事。”封明竹打破了持續良久的沈默。

看祁寧和林致桓的反應,封明竹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只能靜待三日後的沐恩禮。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開始亮起昏黃的燭火,一番收拾準備後,便都各自歇下了。放眼望去,只有一間間黑暗的房屋在月色下靜靜佇立。

今日比起三日前,吳老伯領著祁寧出發的時間要更早些。此外,吳老伯還特地讓祁寧和他一樣披上了一件黑色的罩袍。寬大的衣帽垂在眼前,若是人再低著頭,在這黑夜中,是瞧不清衣袍下人的模樣的。

林致桓和封明竹也換上了黑衣,操控體內靈力流轉,將各自的聲息行蹤隱藏。

有點出乎祁寧意料的是,今晚去的地方所在方向與那祠堂完全相反,路途也更加遙遠。

走了近有一個時辰,祁寧一行人來到了舉行沐恩禮的地點,那是一片山腳下的空地。他們到的時候,此地已經聚集了二十來人。

空地的中央有一個天然石臺,厚重寬大,像是給誰留的座位。石臺前方兩側各有兩人面對面站成排,而剩下的人則面朝石臺,自發地站成一個弧形。所有人都身著黑袍,看不清面容,些微低著頭,整個場地鴉雀無聲。

吳老伯領著祁寧與那些面朝石臺的人站在一起,交代他只管安靜瞧著,不要有過多的舉動,免得惹上什麽事情。隨後,祁寧看著吳老伯走向石臺左側,加入了左排的兩人,不發一言地站定。

不多時,又來了幾人。其中大部分的人加入了祁寧他們,只有一人走向石臺,站在了吳老伯的對面。

吳老伯所說的六位引教人,這便是到齊了。

月上中天,忽聞鳥雀驚起。林致桓感覺到有人在往此處趕來,來人毫不收斂地外放靈識。好在他和封明竹早已刻意壓制靈力,讓人無法察覺。

不消片刻,只見一人自空著緩緩落下,而後盤坐在那石臺上。此人身著白色道袍,臉上罩著一個只露出雙眼的白色面具。他身邊則有兩人先他一步落在石臺兩側,身披白色罩袍,臉上並未戴任何遮擋的飾物,只是同祁寧他們一樣,用衣帽遮掩。

即便如此,祁寧還是一下便認出了那石臺上的人正是他一直跟蹤的修士,兩邊的白袍人則是那修士的幫手。

“跪——”石臺左側的白袍人拉長著聲音向眾人宣告。

“拜——”待眾人都跪下後,右側的白袍人接著用同樣的語調說。

“今日由何人受沐恩禮?”

人都拜伏在地後,那石臺上的修士才終於開了口。說完便有一人自祁寧這群人中起身跪拜而出,神色難掩激動:“是小徒。”

“上前來。”石臺上的修士吩咐道。

那回話的教徒隨即三跪一叩首地走向石臺,兩側的引教人各退後三步,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這是要準備進行儀式了,祁寧他們都集中了精神,緊盯著石臺前的狀況。

等到那教徒跪在石臺正前方一步之遙的位置,兩側的白袍人各邁出一步,一人手持朱砂和狼毫筆,另一人則握著一把通體銀白的匕首。手握匕首的人伸出一只手示意,那教徒便將掌心朝上,態度恭敬地伸出了雙手。

冰冷鋒利的刀刃劃開了那教徒的左手掌心,暗紅色的鮮血隨之溢出。而後那教徒按著指示握緊左手,擠壓出更多的血液,讓血流入朱砂中。待血液與朱砂完全混合後,他便接過狼毫筆,蘸上朱砂,開始在地上專註地畫出一個並不十分繁覆的圖紋,同時口中開始快速地念著什麽。等圖紋的最後一筆完成,就住了口。

自那教徒開始繪制圖紋,祁寧三人都感覺到此地隱隱有些難以形容的靈力在流動,流動的中心正是那石臺上盤坐著的修士。雖然他在常人眼中始終未有一點動靜,但祁寧他們知道這人定是已經開始進行某種術法。

祁寧藏於黑袍下的手開始繪制瞳明術的圖紋。與此同時,林致桓也帶著封明竹一起開始使用瞳明術。

術法起效後,三人眼前的場景立時轉變。只見那繪制圖紋的教徒自頭頂有一縷淺白的好似白霧凝聚成的線緩緩延伸出來,那線仿若蜿蜒的藤蔓,朝著石臺上的修士逐漸生長而去。圖紋被繪制完成的那一刻,線也停止了生長,正憑空停在那修士的眉心。

看著這詭異的一幕,祁寧他們心中近乎悚然,神情逐漸凝重。

線停止生長後不久,那修士的身體開始慢慢地發生變化。原本祁寧他們只能看見修士的肉身,而現在他的魂魄竟逐漸顯出,直至一個完整的人形展露無遺。隨後那原本停止的線又開始動起來,在觸到修士魂魄眉心處的一瞬,跪在地上的那個教徒頓時僵直了身體,雙眼大睜,瞳孔渙散無神。有一股類似於靈力的東西,自那已經僵住的教徒身上,順著線流向修士的魂魄。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刻鐘,那線又緩緩地從修士魂魄上抽離,縮回到教徒體內。之後那教徒漸漸恢覆意識,瞳孔又有了焦點。於他而言,自己的魂魄仿佛是被什麽玄妙的東西牽引著,好像要去往極樂之地。

那修士魂魄顯現的時候,祁寧再次感知到自己繪制的追魂符失效了。

“原來如此。”祁寧心想。

自此,他便確認了一些事情。

林致桓細細回憶了一遍自己至今所有的見聞,隱約尋到了一點苗頭,想著事後同祁寧商榷一番。封明竹卻是滿頭霧水,心中驚疑不定,想著:“這到底是個什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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