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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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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值仲夏午時,濕熱的暑氣教人難耐非常。此時新康縣往日最為繁華的街道上行人寥寥,頂著烈日,任誰都很難再有興致閑逛。

街道兩旁還支著的攤子,多是些賣消暑小食湯飲或用具的。開張的商鋪大多生意冷清,門可羅雀。店內的夥計無事可做,各自尋了地兒偷閑去了。

唯有寶清樓與別處不同,寬敞的一樓大堂幾乎座無虛席,往來食客絡繹不絕。此間酒樓裝修算不上奢華,細節處卻能見用心,可見酒樓主人自有一番品位。

最難得的是挑空的一樓大堂上方,懸著一顆徑長約二寸的飲雪石。飲雪石產自北地深處的千丈雪山,只有修行之人以靈力護體禦寒,才有機會尋得。尋常不過一寸長,已是極為珍貴。酒樓主人能得此石,想來頗有門路。

飲雪石外洩寒氣不止,不用的時候只有放在散發炎熱之氣的赤晶石旁才能相互壓制,當然也有些特別的法子可以壓制住飲雪石的寒氣,但不如找個赤晶石來得簡便,故而人們往往是同時擁有這兩樣石頭的。

因有了這顆飲雪石,寶清樓清涼無比。即使是炎炎夏日,客人們也能愜意體面地享用各式熱食。

酒樓的二樓,設有雅間。除此以外,也有開放的座席,靠近酒樓內部,正對大門。坐在欄桿旁邊的座位上,可以將一樓大堂的場景盡收眼底。

此刻,有兩人正坐在欄桿邊上的二人座上。其中一位身著黑衣,眉目間尚有些稚氣,五官端正,瞧著像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正笑著同店裏的夥計談論菜式,笑容言語間滿是蓬勃的朝氣,教人心情不自覺地也跟著愉悅起來。

黑衣人聽完夥計的介紹,點了幾道感興趣的菜。其中冷菜熱菜,正餐點心都有,種類齊全。

“哥,你還要加些什麽菜嗎?”

黑衣人看向桌對面的人,夥計也跟著看向此人,等著他應答。

此人身著青衣,半束起頭發,衣物樣式簡單,也沒有多餘的飾物。容貌俊美,雖然也十分年輕,但相較於黑衣客人,看著要沈穩些,估摸著應是二十歲左右的樣子。眉眼天生微微揚起,卻並不顯得淩厲,倒讓人覺著有些多情的意味。

夥計在酒樓許多年,也算有些見識,能看出這二人雖然衣著樣式簡樸,衣料卻不像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就是不知具體是什麽,只能猜測大概是種名貴的錦緞。

聽到同桌的人問話,青衣人擺正了原本略微斜倚著的上身,擡起眼眸,帶著和煦的笑容,對著夥計一頷首:“勞駕,按著我弟弟說的上菜便是。”

“好嘞,二位客官請稍候,可以先飲些清淡的茶水解解暑氣。”

夥計笑著應完話,就轉身利落地忙其他的去了。

“哥,你是要辟谷嗎?這一路奔波可餓壞我了。”黑衣人好奇地輕聲問他。

“只是天氣炎熱,不大有胃口罷了,你且盡管吃著,不必替我操心,當然也不必操心銀錢之事。”青衣人輕笑著回答。

只見問話的人聽完就樂了:“銀錢之事我是操心不了。不過此間酒樓雖然有那天價的飲雪石,飲食價格卻不算昂貴,兄長此次不會太破費。”

兄弟二人等著上菜的間隙,百無聊賴地看著熱鬧的大堂,時不時地搭上幾句話。不一會兒,只見門口走進來一個身穿灰麻布衣的青年男子,上下四處張望了片刻便走向大堂一處有空位的角落。

灰衣人擡頭看向二樓時,雖然不過晃眼間,但二樓的兄弟二人都是修士,眼睛比常人好使得多,一下便看清了他的正臉。只見此人面容俊秀白凈,很是年輕,身上的衣物雖然普通,卻穿得齊整,自有一番精氣神。

正當灰衣人準備走向挑好的空位時,方才接待兄弟二人的夥計快步趕來同他搭上了話。

在二人看來,那人和夥計交談了幾句,點了點頭,就從衣袖中拿出了一張像是符紙一類的東西。夥計則樂呵地遞了些錢幣過去,態度殷勤地送人去了座位。入座後那人又交代了句什麽,夥計連連點頭應和。

待到上菜時,還是同一個夥計,擺放好碗菜後,留下一句客官慢用便準備離去。

忽然,黑衣客人出言問他:“方才我見你好像同那灰衣的客人買了什麽,十分高興的樣子,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我買的是張符咒,好像是叫什麽‘神游九天符’,之前我買過一回,覺得十分好用,這不好不容易又遇上那位客官,便趕忙又買了一張。”夥計聽完問話後不假思索地答了句。

聽完夥計的回答,兄弟二人互相看了看對方,神情中不禁都帶了些疑惑和警惕。

“哥,難道是我之前聽課時不夠認真?我怎麽對這符完全沒有印象?”

“應該不是,我也不曾聽聞。”

夥計聽到這一問一答,不禁也跟著有些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二位客官可是精通符咒之術?我之前是買來給我和我娘子用的,我們都未曾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這難道是有什麽暗藏的玄機不成?”

“精通倒說不上,只是有所涉獵,或許是我二人學藝不精,孤陋寡聞了。若是方便,可否將符咒交予我們一觀?”

見青衣客人如此相問,夥計便連忙拿出符咒遞給他。

他對著符文細細端看了一番後,褪去了警惕的神情,甚至開始露出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對面的人見此狀,伸手接過符咒,也認真看了看,而後,面上疑惑的神情更甚。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不就是安神符嗎?”

黑衣人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順手又將符咒交還給了夥計。

“正是。”

“你買這符想來花費不少吧?”

青衣人雖然剛才看清了夥計遞錢幣的場景,但有些不大確定,便試探性地問出了這句話。

“那倒沒有,這一張符只需五十文,卻能用上一年呢。”

夥計說起這事顯得十分自豪,好像他是撿到了天上掉下的餡餅。

二人聽完都有些驚奇了,看著對方一時都不知如何接話。

夥計見無人答話,又接著問:“剛才二位客官管這叫安神符,聽著應該不是什麽害人的符咒吧?當初那位客官同我說過這符有助眠安神之效,我和娘子用後也是覺得日日睡得十分安寧踏實。”

“畫符之人手法純熟,因此這張符咒效力很強,你可安心用著,今日之事只當是讓我兄弟二人開眼了,不必掛懷。”青衣客人很快調整回原本從容的樣子,笑著答了話。

夥計聽聞此話,便徹底放下心來,道了聲謝,又忙著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五十文?這符咒雖不是十分稀罕之物,但只能出於修士之手。我沒記錯的話,這樣一張符少說也能賣上十多兩銀子。那夥計卻只花了五十文,我是有些看不明白,莫非那賣符之人是為了修行在積德?”

黑衣人對此十分不解。

“或許吧,這世間有這樣多的人,出些奇人也不算怪事了。”

此事只當是個小插曲,二人很快拋諸腦後。黑衣人開始大快朵頤,另一位則只是偶爾夾些清淡小菜,啜幾口清湯。

正吃著,一樓大堂忽然漸漸有些騷動,似乎是有人爭執起來了。大致聽著是因為有兩桌客人有些舊怨,此次恰好碰上,又在相鄰兩桌,便忍不住互相譏諷起來。

不過片刻,口頭上的交鋒便演變成了肢體上的沖突。二樓的欄桿邊上慢慢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客人。一樓無辜的客人卻叫苦不疊,抱頭四處逃竄。

兄弟二人被樓上樓下吵鬧得厲害,不得不將視線從桌上移到大堂。餘光中,二人瞄到角落裏的灰衣人正旁若無人地從眼前那個比尋常面碗大了一倍的碗中不停地夾出面來,自在地吃著。

可惜,自在不了多時。爭執的人群中忽地飛出一個身影,直指那人所在之處。只見他反應極快,端起那碩大的面碗,起身往旁邊移了幾步,身姿輕快,完美地避開了人形暗器的突襲。而後,又鎮定地繼續吃起了碗裏的湯面,只是比原先要快了許多。

沖突還未結束,他便三兩下解決了餘下的面,連半口湯都沒剩下。隨即,他帶著用完的碗筷,步履輕巧地避開了隨時可能從四面八方出現的各種“暗器”,連一滴水都沒沾到,就來到了櫃臺。

他看起來十分熟練地從櫃臺後面拉出躲藏著的賬房先生,往人手裏塞了些銀錢,隨後又帶著碗筷向後廚走去,出來時雙手已空無一物。繼而拋下身後的亂局,飄然離去。

看完那位客人整套動作的黑衣人當即目瞪口呆,自己的兄長則忍不住輕笑出聲,端著茶杯的手有些不穩。

人離開不久,酒樓外就來了幾個身手矯健之人,快刀斬亂麻地收拾了混亂的局面。店裏的夥計和賬房先生也回歸本職工作,夥計們開始四處安撫受驚的客人。

引起爭端的兩桌人被收攏壓制,不敢再多動作。這時,一位衣著簡樸的中年人拿著算盤賬簿瞬間來到這群人面前。手指靈巧地打著算盤,很快便報出了一個數字,這是此次這些人要賠償的金額。包括損壞的桌椅餐具,其他客人被打翻的各類飲食餐費,以及客人們無辜遭此橫禍所應得的安撫費。

其中一撥人中有人正要反駁,立刻被身邊的同夥制止。同夥連忙賠罪,表示一定會盡數將錢賠上。另一撥帶頭的人雖然面上不服,也不敢出言反對,只表示也會如數賠償。中年人得到答覆後未置一詞,眨眼間又消失了。

鬧劇到此結束。兄弟二人猜到那中年人很可能是此間酒樓主人,看那身手以及大堂懸著的飲雪石,不難斷定此人應是名修士,且修為不低。

二人飯畢,正要起身離開,只見那夥計又急忙迎了上來:“為表歉意,二位客官此次酒水全免。多有不便之處,還望見諒。”

“不妨事。”

“不過我有一事好奇,為何那賣你符咒之人所用的面碗如此與眾不同?”

青衣人先是接過了歉意,而後又問起了那位客人的事。

“哈哈,那是因為他之前來我們這兒,嘗了我們大廚家鄉特有的鹵面,覺得十分合胃口。大廚知道後對他青睞有加,表示若是他點此面,可以免費加面。此後他便自己帶了個大碗拜托我們幫忙存著,請大廚以後就按著這個碗的分量來。”

夥計回想起這件事,來了興致,說話時嘴角都壓不下去。

兄弟二人聽完,笑著道了謝,不再多留,出了寶清樓便縱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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