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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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五月初的B市陽光明媚，不冷不熱，正是為假期而生的好天氣。
不過市局的人顯然沒有時間享受假期，薛焰幾人追捕一名逃犯，一路追到了隔壁市才給緝拿歸案，將人帶回市局的時候已是深夜。
“薛副，你和小高先去醫院，這邊我們看著就行。”孫武將逃犯轉移給相關同事，回來看薛焰和高哲一身血跡，讓他們趕緊去醫院再做檢查。
“包紮過了，沒事。”
薛焰說完就準備去加班審訊，被兩個下屬攔下。
“小高就算了，薛副，你傷得太嚴重，還是肩膀，必須得好好檢查一下。”
孫武想到他們這位副隊不要命的架勢還是膽戰心驚。
為了節省時間，那七八米的高臺，對方直接就往下跳，不提打鬥時候的其他磕碰，刀刺進了肩膀也面不改色。
薛焰是今年年初調到市局的，履歷極為優秀，之前似乎還立過大功。專業能力過硬，武力堪稱“非人”，只是為人頗為冷淡，有點兒無欲無求的意味，好像什麽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孫武幾人一開始還有些怵，覺得薛焰不好相處，不過一起處事了快半年，彼此熟悉了，就知道對方能扛事又非常講義氣，幾人的關系也越來越好。
薛焰最終被按到車上，眉頭緊皺，十分不樂意的模樣。
高哲在前面開車，見狀解釋了幾句，“我們去市一醫院，就在旁邊，很快的。”
話音一落，高哲就發現薛焰明顯楞了一下，剛剛的不耐煩消失幹凈了。
兩人很快到了市一醫院，由於形象過於“血腥”，簡單問診後就被安排去拍片子。
正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急診大廳忽然喧嘩了起來，多輛救護車匯集於此，一個又一個患者被送了進來。
聽急救人員說，假期返程高峰，高速上剛剛發生了一起大型交通事故，大客車、小客車還有運輸車接連相撞，傷亡慘重。
薛焰傷得嚴重就留在這裏等檢查結果，高哲則是去幫忙維持秩序，好一會兒才回來。
“情況怎麽樣了？”
“我看都挺嚴重，聽著還在協調往別的醫院送。”
兩人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不過現在沒有醫生顧得上他們，護士讓他們耐心等待，等其他非值班醫生趕過來。
又枯坐了快一個小時，精神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讓薛焰很不舒服。
“不等了，先回去吧。”
“薛副，再等一會兒吧。”高哲起身想要攔住對方，“你別亂動，傷口又流血了……”
薛焰這次沒有聽高哲的勸阻，不過他剛向前走了幾步，就覺得眼前一黑，立刻伸手去扶旁邊的東西。
忽然，一雙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薛焰條件反射地想掙脫對方，可聽到對方的聲音，身體驀然僵住了。
“這位警官，你的傷很嚴重，不要亂動。”
薛焰背對著來人，不需要回頭，聲音、味道、還有這一雙手，薛焰都可以知道是誰。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動也不敢動，就像一個木偶，被帶回了剛剛的座位上。
“需要看一下報告，謝謝。”
高哲看著來人輕易地“制住”了薛焰，整個人都有些震驚，聽到和自己說話，趕緊將剛剛拍的光片遞了過去。
“沒有傷到骨頭，皮外傷，需要縫針。”
“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大概還需要等多久？”高哲連忙問道。
面前的醫生沒有說話，而是四下觀望，似乎想要找人。
不遠處急救室的門恰好打開，幾名醫務人員走了出來。
“梁博軒，過來一下。”
“怎麽了？”
“幫這位警官縫合一下傷口。”
“啊？”
“席醫生，手術還有五分鐘！”一名護士匆匆跑來，說完又匆匆離開。
“麻煩盡快幫忙縫合傷口，謝了。”
席暮說完，看了一眼始終低著頭的薛焰，快步離開了。
直到此時，薛焰才擡起頭，凝視著對方離開的背影，直到進入手術室再也看不見。
梁博軒簡單問了一下兩人的情況，帶著他們到了外科手術室，進行清創和縫合。
“沒什麽大事，需要縫幾針，密切觀察，後天來換藥，期間都不要碰水。”
“嗯，謝謝。”
“您認識席暮？”
梁博軒忍不住問了出來，他認識席暮這麽多年，很少在對方臉上看到這麽生動的表情，還是那種極為擔心的表情。
薛焰低著頭看地板，聞言毫不猶豫地否認道，“不認識，可能認錯人了。”
一旁的高哲面露疑惑，不認識的話，這位醫生怎麽知道他們是警察？不過他思考再三，沒敢問出口。
忙了一晚上，車禍受傷的患者終於都被安置好。梁博軒睡了個囫圇覺，剛一回到辦公室，就看到在門口等待的席暮。
“什麽風把你從樓上吹下來了？”
“怎麽樣？”
梁博軒立刻反應過來席暮在問什麽，眼神中帶著點兒興味和調侃，“皮肉傷，縫了七八針，也開了藥，好好養幾天，沒事兒的。”
“嗯，謝了。”
“那是你朋友麽？人家可是說不認識你啊？”
席暮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再次道謝後便離開了。
薛焰後面幾次去醫院換藥都沒有再遇到席暮，不過他在醫院大廳的電子公告屏看到了對方。
公告中是一張證件照，旁邊則介紹著最新發表的文章內容。
歲月似乎十分偏愛席暮，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還是十年前兩人分別時的模樣。眉目疏朗，極細的金框眼鏡擋住了桃花眼的瀲灩，多了幾分成熟冷肅的味道。
直到屏幕滾動到下一則新聞，薛焰才離開。
薛焰剛從醫院回到辦公室，就聽到幾個人在討論一起案子。
“竟然真的有這麽多長得好看，學習又厲害的人。”
“哪裏好看，我看就一般吧。”
“這個肯定是極品！”
“怎麽覺得有點兒眼熟？”高哲撇了一眼，不由插話道。
“不過最帥的，照片反而最少。”
“照片越少，說明私下的關系越幹凈。”
“信息出來了，席暮，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現工作於B市第一醫院神經外科，我去，這個履歷真的要閃瞎我的眼……”
話未說完，韓雯雯手裏的證物袋就被抽走，轉頭一看，就見薛焰站在旁邊。
“薛副……”
薛焰沒有說話，拿起了一旁的案件記錄。
這是發生在Q大醫學院的的案件，臨床醫學專業大五學生徐某死於寢室，死亡原因是利器擊打頭部。
由於大五已經在醫院實習，同住的另外三人都在不同實習醫院的宿舍住，只有徐某因為留級還住在這裏，死亡後三天，才被隔壁寢室的人發現。
經走訪，徐某的社會關系極為簡單，概括起來就是跟誰都不熟，多數人反應他的行為舉止神神秘秘，有時候整天在宿舍，有時候又幾天不回。
直到技偵破譯了對方的電腦和社交賬號，才知道他是校園BBS上的知名“狗仔”，報道過不少學校“風雲人物”甚至老師的事跡。憑借自己手裏的照片敲詐勒索，亦或販賣照片和個人信息。
大家剛剛討論的，就是徐某電腦裏面的偷拍照片，內容及多，甚至還有一份專門的文件，記錄被偷拍人的詳細信息。
其中也包含了席暮，不過席暮的內容十分枯燥，除了成績、公開新聞，就是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與其他人的相比，幹凈得過分。
警方正在進一步排查徐某的社會關系、學校監控，徐某的這份營生得罪了不少人，或許兇手就在這群被爆料的人之中。
排查順利進行，很快就輪到了席暮，韓雯雯和高哲跟對方約好了時間，正準備去醫院，卻見薛焰也跟著上了車。
“薛副，你也要去醫院？”韓雯雯問道。
“嗯，不太舒服，要去覆查一下。”
“可是這醫院門診都下班了……”
“咳咳咳！”
高哲假裝咳嗽，打斷了韓雯雯的話，他已經想起來，這個席暮就是那天他們去急診時候幫他們的醫生，要說薛副跟這個醫生不認識，他打死也不信。
薛焰和高哲的視線在後視鏡中短暫地碰了一下，高哲立刻在嘴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麻利地發動了汽車。
三人很快到了醫院，跟服務臺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就被帶到了會議室。
他們剛到會議室門口，就見席暮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對方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閑褲，眉宇間帶了點兒疲憊，顯得人愈發柔和，容貌比照片更勝幾分。
薛焰的目光則是落在了席暮的手表上，等對方走近，他才得以確認，不免有些楞神。
“抱歉幾位警官，今天的手術實在排不開，辛苦你們下班後過來了。”
“沒事兒，那我們現在開始？”
三人一同走進會議室，薛焰並非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察，留在了會議室外。
席暮回頭，就對上了薛焰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手微微一頓，門半開著，沒有關上。
“席醫生，請問你是否認識這個人？”
高哲一邊說，一邊將一張照片放在了席暮面前。
“不認識，但我見過這個人。”
“什麽時候？”
“幾個月前吧，具體時間記不太清，不過你們可以查到記錄。醫學生大五就要進入醫院實習，為了幫助學生選擇專業，學院經常會組織‘學長學姐面對面’這類活動，我是在某次活動上見過他。”
“這種活動人很多吧，你怎麽對他印象這麽深刻？”
“問答環節，別人都是問專業問題，只有他問我有沒有對象，以及我的性//取向，讓我感到非常冒犯，自然印象深刻。”
韓雯雯和高哲對視一樣，估計被害人當時正在盯席暮，什麽沒盯出來，就直接跑上去去問了。
“後來還有見過他麽？”
“除了那次就沒什麽印象了。”
“六月五號的晚上，你都在哪裏？”
“稍等。”
席暮拿出手機，找到了六月的排班表和自己的日程表遞了過去。
兩人又例行詢問了幾句。
屋內談話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傳了出來，薛焰坐在門外靜靜地聽。
直到另一個人走了過來。
來人一身得體的黑色西服三件套，頭發微長，似乎還做了造型，形象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兩人中間隔了兩個位子，薛焰偶爾可以察覺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很快，三人就從會議室裏出來。
“謝謝兩位警官，正好我也要下班，送你們下樓。”
“麻煩席醫生了。”
高哲又招呼了一聲薛焰，三人跟著席暮向電梯走去。
席暮已經按下了電梯，坐在長凳上的人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席暮，你看不見我是吧？”
“有事直接說。”
杜亦含非常善於社交，與高哲等人打了招呼，徑直走到席暮身邊，五人上了電梯。
“上次請你看的那幾個項目怎麽樣？”
“我不太看好這個靶點和這幾個產品。”
“哎，我找這麽幾個項目不容易啊。”
“從現有的臨床數據來看，最終能上市的概率也不高。”
杜亦含嘆了半天氣，正想說點兒別的，發現席暮的視線一直就沒離開某個人。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他作為席暮的好朋友，幫幫忙也是應該的吧？
“不說這些無聊的了。”
“小暮。”
語不驚人死不休，話音一落，整個電梯廂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我晚上定了一家新京菜，我好難過，陪我吃個飯吧。”
“……”
席暮這才看了對方一眼，眼中含著警告的意思。
杜亦含聳了聳肩，眼神中皆是調侃。
電梯到了一樓，五人在醫院門口分別。
席暮跟著杜亦含上了車，杜亦含的笑再也憋不住。
“見到你的薛警官，我看你的魂都要沒了。”
“杜亦含，不要再讓我聽見你說一些奇怪的話。”
“不是我說你，這都多少年了，暗戀也不是這樣的戀法，你這樣，只能孤獨終老！”
“跟你沒關系。”
“感情中最重要的是真誠，真誠你懂麽？你這樣，不行。”
高哲和韓雯雯對著今天的走訪筆錄，直到回了警局才發現薛焰安靜得過分。
“薛副？”
“嗯。”
薛焰聲音啞得厲害，看起來很頹廢，“薛副，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不用。”
薛焰不僅沒有休息，還讓自己越來越忙了，仿佛只有這樣的忙碌，才能讓他忽略心裏那根刺。
恰好最近跟的案件與在其他省市發生的案件有極多的相似處，並案偵查，形成了跨省聯合辦案組，薛焰也在專案組中。
雖然忙，薛焰也沒忘Q大的案子，那起案子很快就偵破了，兇手就是Q大的學生，因為徐某的敲詐，沖動作案。
薛焰這才松了口氣，專心於自己的事情。
忙起來之後，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七月，今年的雨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薛焰在林子裏逮人的時候被淋了個透心涼，好在最後人贓俱獲。
審完人，薛焰的衣服都快幹了，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得疼，於是他又坐在了急診室，見到了上次幫他縫針的醫生。
縫完針，又因為發燒掛了個水。
薛焰靠著墻，終於能閉上眼休息一會兒了。
似乎來了B市之後就開始多災多難，不知道他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
席暮今天不需要值班，剛到家就收到了梁博軒的消息，匆匆趕回了醫院。
在輸液室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薛焰，臉上帶著不自然的潮紅，嘴唇幹裂，眼睛下面還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一靠近，就看到對方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只是眼睛紅通通的，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傷哪兒了？”
薛焰沒有說話，拒絕的神情十分明顯。
席暮拿起旁邊座椅上散落的病歷單，坐下認真地看了起來。
似乎是想到什麽，伸手碰了碰薛焰的衣服，果然是潮濕的。
席暮嘆了口氣，起身到護士臺，預訂好病房，又拿了降溫貼回來。
“護士說，現在沒有床位，最快的一個還需要一個小時，等他走了之後我們過去。”
席暮撕開降溫貼，正要給對方貼上，就被薛焰揮手打開。
“關你什麽事。”
仿佛沒有聽到，席暮貼一次，薛焰打一次，直到看到席暮的手通紅，薛焰暗罵自己不爭氣，這個降溫貼才落到了額頭上。
這麽折騰外加情緒的波動，薛焰覺得身上疼得更厲害了。
席暮將座椅之間的扶手擡起來，又向薛焰那邊靠了靠，將對方攬到了懷裏，這才發現薛焰在發抖。
“睡吧，我在呢。”
薛焰靠在席暮身上，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住，對方的體溫透了過來，驅散了自己身上的冷意。
他不得不承認，即使過了這麽久，他還是貪戀席暮帶給他的照顧與溫暖。
護士過來拔針的時候薛焰已經睡著了，席暮比了個“噓”的手勢，等護士處理完，直接將人橫抱了起來。
“請問是哪個床位？”
“10號。”
“謝謝，我稍後去繳費。”
席暮將人安頓好，先去收費處繳費，又回自己的宿舍拿了身衣服，等他回到病房的時候，薛焰已經坐了起來，似乎準備走。
“別亂動。”席暮走過去按住薛焰，周圍還有別的病人，席暮壓低聲音勸道，“去換衣服。”
薛焰去病房的洗手間簡單擦了擦身體，又洗了個頭發，才換上衣服出來。一拉開門，就見席暮站在門外。
“今天就在這裏休息吧，已經不早了。”
薛焰沒有反駁，躺回了床上。
席暮將周圍的簾子拉好，給薛焰蓋好被子，拿了個椅子過來，坐在了旁邊。
兩人就這麽互相盯著對方看。
沒過太久，薛焰體力不濟，眼皮打架，慢慢就睡著了。
席暮調暗了床頭燈，借著朦朧的燈光打量著眼前的人。
短短兩個月，薛焰就來醫院處理傷口兩次，他不敢想象過去的那些年，對方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又是在多麽絕望的情況下，發消息叫自己的名字。
他還跟對方說過，不要讓自己處在這麽危險的位置，還勸他要將自己放在第一位，而害對方這樣的，卻好像就是自己。
薛焰難得睡得這麽好，早上醒來的時候神清氣爽，昨晚的記憶也逐漸回籠。他四下看了看，都沒有席暮的身影。
桌子上有兩個袋子，一個袋子裏面裝著薛焰昨天換下的衣服，一個袋子裏則是早飯，摸著還是溫熱的。
早飯的袋子上貼著便簽。
#全天門診，記得吃早飯、吃藥，今天還需要掛水，衣服已經洗過了。#
多餘的話一句都沒有，薛焰將紙條團了團，要你管。
薛焰拎著東西正準備走，恰好護士進來。
“薛警官，好些了？”
“嗯，謝謝。”
“席醫生剛剛讓我把退熱貼給您。”
“嗯，謝謝。”薛焰接過東西，沒忍住問道，“他人呢。”
“早上席醫生還在呢，現在八點多了，門診已經開始了，席醫生應該上去了。”
“謝謝，不打擾了。”
即便席暮幫他把衣服洗好，薛焰想了想也沒有換回來，穿著席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就去上班了。
不料一踏進辦公室就收到了很多異樣的視線。
這跟他平時穿的有什麽不同麽？
“看什麽？”
“薛副，您今天穿得，有點兒不像您的風格。”
韓雯雯尷尬地撓了撓臉，薛焰平時一身黑，從頭到腳就是冷酷不好惹的氣場，但今天就莫名有點兒乖，似乎被人順了毛。
“寫你的報告去。”
“已經寫完提交了，薛副你再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薛焰快速掃了一遍，提了幾個地方讓韓雯雯再改，就沒多說什麽，坐下吃起了早餐。
不知道是因為昨天睡得好，還是因為衣服的關系，周圍都是席暮的味道，薛焰今天的心情都挺好。
韓雯雯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新大陸，她的直覺沒有錯！趕緊給小夥伴們都發了消息，有需要匯報的抓緊啊！
這麽多年來，薛焰習慣用學習和工作來麻痹自己，即使不用自己值班，一般也都要到晚上九點多才會離開。
今天剛一出大樓，就看到了警局大門口站著的人，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等了多久。
薛焰只是楞了一瞬，假裝沒看見，徑直從對方面前經過，突然被扣住了手臂。
“為什麽沒有去輸液？昨天醫生不是說至少要輸兩天？”
薛焰甩了下手，輕松就可以掙脫席暮的束縛，語氣頗為冷淡，“與你無關。”
席暮自知自己沒有身份和立場去管，但看到對方這麽糟蹋身體很不是滋味，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自己的情緒。
“抱歉，我不插手，但希望你照顧好自己。”
席暮還想再說些什麽，最後說出的不過是一聲再見，便轉身離開了。
薛焰站在原地，一股無名火和對自己的厭棄油然而生。
明明都十年了，他還是會被對方輕易地牽動情緒，會因為對方的關心而喜悅，會因為見到對方而心跳加速，會因為看見對方和別人關系好而嫉妒。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更氣席暮這樣的態度。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對方越走越遠，那些情緒都慢慢退去，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委屈。
席暮心裏極亂，他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周圍人來人往，即便是晚上，也不顯冷清，薛焰站在那裏，就像一個被丟下的小孩，從頭到腳都是委屈。
席暮這次沒有猶豫，他快步走回去，接過薛焰手裏的袋子，扣住對方的手腕，拉著人往前走。
警局這邊不好停車，他的車停在了另一條街道上，兩人上了車，席暮開車帶著人回了自己家。
席暮的房子在新區，離市局和醫院差不多二十分鐘的車程。
薛焰路上一言不發，但是到了席暮家裏，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四下掃視了一圈，面積最少一百平，兩室一廳，他自己也買了房子，按照B市的房價，這套房子應該價格不菲，可是著實太空曠了。
客廳空無一物，只有廚房門外有一張餐桌和兩把椅子。一個房間似乎有張床，估計是席暮的臥室，另一個房間也是空無一物。
“抱歉，比較簡陋，先坐這裏吧。”
薛焰坐在餐桌前，席暮就進了廚房，叮叮當當似乎在做飯，薛焰覺得自己也有毛病，跟著對方回來絕對是自己腦子燒壞了。
很快，一碗面條放在了薛焰面前。
“既然不想掛水，吃完飯就把藥吃了吧。”
薛焰沒有吃飯的意思，擡頭看著對面的人，“席暮，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受傷了，應該……”
“哦，就是關心我，沒別的意思，是吧？”薛焰冷冷一笑，“從前也是，現在也是，所有的一卻都是你的關心，其他都是我多想，是吧？”
席暮沒有說話。
“那天那個人是你男朋友麽？你這麽關心別人，他不會生氣麽？”
“杜亦含是我的大學同學，大學時候一同創業，他現在在醫藥企業工作，我們只是合作夥伴的關系。”
“跟我又沒關系，你不用跟我解釋。”
“抱歉。”席暮嘆了口氣，“吃飯吧，然後把藥吃了。”
薛焰很快把一碗面吃完，心裏一直在罵自己沒有出息，還那麽聽席暮的話。
吃完飯，薛焰從皮夾裏掏了幾百塊出來，放在了席暮面前，“昨天的醫藥費，今天的飯，謝謝。”
他們明明加著好友，對方卻連轉賬的消息都不願意發，席暮看著眼前的錢，無力感席卷全身。
薛焰起身準備離開，突然感覺自己的衣擺被拽住了，力道並不大，如果不是他一直註意著對方的動作，可能都察覺不到。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之前說的話，還有效麽？”席暮覺得喉嚨十分幹澀，“你說過，只要我說……”
“席暮，我不是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
“抱歉，我……”
席暮說不出話，衣擺被攥得變形。
薛焰轉過身，低頭打量對方，唇邊忽然綻放了一抹微笑，“而且，我已經有男朋友了，那些話早就不作數了。”
薛焰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那雙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眼角下的小淚痣似乎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看著對方驚訝的表情，薛焰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不過，我確實很喜歡你這張臉，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做床//友。”
“怎麽樣，席暮，你願意麽？”
不等席暮回答，薛焰拉出自己的衣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席暮坐在那裏久久沒有動，剛剛拉住對方，就已經消耗了他近十年的勇氣，對方的幾句話讓他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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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副，你和小高先去醫院，這邊我們看著就行。”孫武將逃犯轉移給相關同事，回來看薛焰和高哲一身血跡，讓他們趕緊去醫院再做檢查。
“包紮過了，沒事。”
薛焰說完就準備去加班審訊，被兩個下屬攔下。
“小高就算了，薛副，你傷得太嚴重，還是肩膀，必須得好好檢查一下。”
孫武想到他們這位副隊不要命的架勢還是膽戰心驚。
為了節省時間，那七八米的高臺，對方直接就往下跳，不提打鬥時候的其他磕碰，刀刺進了肩膀也面不改色。
薛焰是今年年初調到市局的，履歷極為優秀，之前似乎還立過大功。專業能力過硬，武力堪稱“非人”，只是為人頗為冷淡，有點兒無欲無求的意味，好像什麽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孫武幾人一開始還有些怵，覺得薛焰不好相處，不過一起處事了快半年，彼此熟悉了，就知道對方能扛事又非常講義氣，幾人的關系也越來越好。
薛焰最終被按到車上，眉頭緊皺，十分不樂意的模樣。
高哲在前面開車，見狀解釋了幾句，“我們去市一醫院，就在旁邊，很快的。”
話音一落，高哲就發現薛焰明顯楞了一下，剛剛的不耐煩消失幹凈了。
兩人很快到了市一醫院，由於形象過於“血腥”，簡單問診後就被安排去拍片子。
正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急診大廳忽然喧嘩了起來，多輛救護車匯集於此，一個又一個患者被送了進來。
聽急救人員說，假期返程高峰，高速上剛剛發生了一起大型交通事故，大客車、小客車還有運輸車接連相撞，傷亡慘重。
薛焰傷得嚴重就留在這裏等檢查結果，高哲則是去幫忙維持秩序，好一會兒才回來。
“情況怎麽樣了？”
“我看都挺嚴重，聽著還在協調往別的醫院送。”
兩人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不過現在沒有醫生顧得上他們，護士讓他們耐心等待，等其他非值班醫生趕過來。
又枯坐了快一個小時，精神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讓薛焰很不舒服。
“不等了，先回去吧。”
“薛副，再等一會兒吧。”高哲起身想要攔住對方，“你別亂動，傷口又流血了……”
薛焰這次沒有聽高哲的勸阻，不過他剛向前走了幾步，就覺得眼前一黑，立刻伸手去扶旁邊的東西。
忽然，一雙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薛焰條件反射地想掙脫對方，可聽到對方的聲音，身體驀然僵住了。
“這位警官，你的傷很嚴重，不要亂動。”
薛焰背對著來人，不需要回頭，聲音、味道、還有這一雙手，薛焰都可以知道是誰。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動也不敢動，就像一個木偶，被帶回了剛剛的座位上。
“需要看一下報告，謝謝。”
高哲看著來人輕易地“制住”了薛焰，整個人都有些震驚，聽到和自己說話，趕緊將剛剛拍的光片遞了過去。
“沒有傷到骨頭，皮外傷，需要縫針。”
“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大概還需要等多久？”高哲連忙問道。
面前的醫生沒有說話，而是四下觀望，似乎想要找人。
不遠處急救室的門恰好打開，幾名醫務人員走了出來。
“梁博軒，過來一下。”
“怎麽了？”
“幫這位警官縫合一下傷口。”
“啊？”
“席醫生，手術還有五分鐘！”一名護士匆匆跑來，說完又匆匆離開。
“麻煩盡快幫忙縫合傷口，謝了。”
席暮說完，看了一眼始終低著頭的薛焰，快步離開了。
直到此時，薛焰才擡起頭，凝視著對方離開的背影，直到進入手術室再也看不見。
梁博軒簡單問了一下兩人的情況，帶著他們到了外科手術室，進行清創和縫合。
“沒什麽大事，需要縫幾針，密切觀察，後天來換藥，期間都不要碰水。”
“嗯，謝謝。”
“您認識席暮？”
梁博軒忍不住問了出來，他認識席暮這麽多年，很少在對方臉上看到這麽生動的表情，還是那種極為擔心的表情。
薛焰低著頭看地板，聞言毫不猶豫地否認道，“不認識，可能認錯人了。”
一旁的高哲面露疑惑，不認識的話，這位醫生怎麽知道他們是警察？不過他思考再三，沒敢問出口。
忙了一晚上，車禍受傷的患者終於都被安置好。梁博軒睡了個囫圇覺，剛一回到辦公室，就看到在門口等待的席暮。
“什麽風把你從樓上吹下來了？”
“怎麽樣？”
梁博軒立刻反應過來席暮在問什麽，眼神中帶著點兒興味和調侃，“皮肉傷，縫了七八針，也開了藥，好好養幾天，沒事兒的。”
“嗯，謝了。”
“那是你朋友麽？人家可是說不認識你啊？”
席暮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再次道謝後便離開了。
薛焰後面幾次去醫院換藥都沒有再遇到席暮，不過他在醫院大廳的電子公告屏看到了對方。
公告中是一張證件照，旁邊則介紹著最新發表的文章內容。
歲月似乎十分偏愛席暮，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還是十年前兩人分別時的模樣。眉目疏朗，極細的金框眼鏡擋住了桃花眼的瀲灩，多了幾分成熟冷肅的味道。
直到屏幕滾動到下一則新聞，薛焰才離開。
薛焰剛從醫院回到辦公室，就聽到幾個人在討論一起案子。
“竟然真的有這麽多長得好看，學習又厲害的人。”
“哪裏好看，我看就一般吧。”
“這個肯定是極品！”
“怎麽覺得有點兒眼熟？”高哲撇了一眼，不由插話道。
“不過最帥的，照片反而最少。”
“照片越少，說明私下的關系越幹凈。”
“信息出來了，席暮，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現工作於B市第一醫院神經外科，我去，這個履歷真的要閃瞎我的眼……”
話未說完，韓雯雯手裏的證物袋就被抽走，轉頭一看，就見薛焰站在旁邊。
“薛副……”
薛焰沒有說話，拿起了一旁的案件記錄。
這是發生在Q大醫學院的的案件，臨床醫學專業大五學生徐某死於寢室，死亡原因是利器擊打頭部。
由於大五已經在醫院實習，同住的另外三人都在不同實習醫院的宿舍住，只有徐某因為留級還住在這裏，死亡後三天，才被隔壁寢室的人發現。
經走訪，徐某的社會關系極為簡單，概括起來就是跟誰都不熟，多數人反應他的行為舉止神神秘秘，有時候整天在宿舍，有時候又幾天不回。
直到技偵破譯了對方的電腦和社交賬號，才知道他是校園BBS上的知名“狗仔”，報道過不少學校“風雲人物”甚至老師的事跡。憑借自己手裏的照片敲詐勒索，亦或販賣照片和個人信息。
大家剛剛討論的，就是徐某電腦裏面的偷拍照片，內容及多，甚至還有一份專門的文件，記錄被偷拍人的詳細信息。
其中也包含了席暮，不過席暮的內容十分枯燥，除了成績、公開新聞，就是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與其他人的相比，幹凈得過分。
警方正在進一步排查徐某的社會關系、學校監控，徐某的這份營生得罪了不少人，或許兇手就在這群被爆料的人之中。
排查順利進行，很快就輪到了席暮，韓雯雯和高哲跟對方約好了時間，正準備去醫院，卻見薛焰也跟著上了車。
“薛副，你也要去醫院？”韓雯雯問道。
“嗯，不太舒服，要去覆查一下。”
“可是這醫院門診都下班了……”
“咳咳咳！”
高哲假裝咳嗽，打斷了韓雯雯的話，他已經想起來，這個席暮就是那天他們去急診時候幫他們的醫生，要說薛副跟這個醫生不認識，他打死也不信。
薛焰和高哲的視線在後視鏡中短暫地碰了一下，高哲立刻在嘴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麻利地發動了汽車。
三人很快到了醫院，跟服務臺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就被帶到了會議室。
他們剛到會議室門口，就見席暮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對方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閑褲，眉宇間帶了點兒疲憊，顯得人愈發柔和，容貌比照片更勝幾分。
薛焰的目光則是落在了席暮的手表上，等對方走近，他才得以確認，不免有些楞神。
“抱歉幾位警官，今天的手術實在排不開，辛苦你們下班後過來了。”
“沒事兒，那我們現在開始？”
三人一同走進會議室，薛焰並非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察，留在了會議室外。
席暮回頭，就對上了薛焰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手微微一頓，門半開著，沒有關上。
“席醫生，請問你是否認識這個人？”
高哲一邊說，一邊將一張照片放在了席暮面前。
“不認識，但我見過這個人。”
“什麽時候？”
“幾個月前吧，具體時間記不太清，不過你們可以查到記錄。醫學生大五就要進入醫院實習，為了幫助學生選擇專業，學院經常會組織‘學長學姐面對面’這類活動，我是在某次活動上見過他。”
“這種活動人很多吧，你怎麽對他印象這麽深刻？”
“問答環節，別人都是問專業問題，只有他問我有沒有對象，以及我的性//取向，讓我感到非常冒犯，自然印象深刻。”
韓雯雯和高哲對視一樣，估計被害人當時正在盯席暮，什麽沒盯出來，就直接跑上去去問了。
“後來還有見過他麽？”
“除了那次就沒什麽印象了。”
“六月五號的晚上，你都在哪裏？”
“稍等。”
席暮拿出手機，找到了六月的排班表和自己的日程表遞了過去。
兩人又例行詢問了幾句。
屋內談話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傳了出來，薛焰坐在門外靜靜地聽。
直到另一個人走了過來。
來人一身得體的黑色西服三件套，頭發微長，似乎還做了造型，形象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兩人中間隔了兩個位子，薛焰偶爾可以察覺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很快，三人就從會議室裏出來。
“謝謝兩位警官，正好我也要下班，送你們下樓。”
“麻煩席醫生了。”
高哲又招呼了一聲薛焰，三人跟著席暮向電梯走去。
席暮已經按下了電梯，坐在長凳上的人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席暮，你看不見我是吧？”
“有事直接說。”
杜亦含非常善於社交，與高哲等人打了招呼，徑直走到席暮身邊，五人上了電梯。
“上次請你看的那幾個項目怎麽樣？”
“我不太看好這個靶點和這幾個產品。”
“哎，我找這麽幾個項目不容易啊。”
“從現有的臨床數據來看，最終能上市的概率也不高。”
杜亦含嘆了半天氣，正想說點兒別的，發現席暮的視線一直就沒離開某個人。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他作為席暮的好朋友，幫幫忙也是應該的吧？
“不說這些無聊的了。”
“小暮。”
語不驚人死不休，話音一落，整個電梯廂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我晚上定了一家新京菜，我好難過，陪我吃個飯吧。”
“……”
席暮這才看了對方一眼，眼中含著警告的意思。
杜亦含聳了聳肩，眼神中皆是調侃。
電梯到了一樓，五人在醫院門口分別。
席暮跟著杜亦含上了車，杜亦含的笑再也憋不住。
“見到你的薛警官，我看你的魂都要沒了。”
“杜亦含，不要再讓我聽見你說一些奇怪的話。”
“不是我說你，這都多少年了，暗戀也不是這樣的戀法，你這樣，只能孤獨終老！”
“跟你沒關系。”
“感情中最重要的是真誠，真誠你懂麽？你這樣，不行。”
高哲和韓雯雯對著今天的走訪筆錄，直到回了警局才發現薛焰安靜得過分。
“薛副？”
“嗯。”
薛焰聲音啞得厲害，看起來很頹廢，“薛副，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不用。”
薛焰不僅沒有休息，還讓自己越來越忙了，仿佛只有這樣的忙碌，才能讓他忽略心裏那根刺。
恰好最近跟的案件與在其他省市發生的案件有極多的相似處，並案偵查，形成了跨省聯合辦案組，薛焰也在專案組中。
雖然忙，薛焰也沒忘Q大的案子，那起案子很快就偵破了，兇手就是Q大的學生，因為徐某的敲詐，沖動作案。
薛焰這才松了口氣，專心於自己的事情。
忙起來之後，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七月，今年的雨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薛焰在林子裏逮人的時候被淋了個透心涼，好在最後人贓俱獲。
審完人，薛焰的衣服都快幹了，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得疼，於是他又坐在了急診室，見到了上次幫他縫針的醫生。
縫完針，又因為發燒掛了個水。
薛焰靠著墻，終於能閉上眼休息一會兒了。
似乎來了B市之後就開始多災多難，不知道他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
席暮今天不需要值班，剛到家就收到了梁博軒的消息，匆匆趕回了醫院。
在輸液室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薛焰，臉上帶著不自然的潮紅，嘴唇幹裂，眼睛下面還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一靠近，就看到對方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只是眼睛紅通通的，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傷哪兒了？”
薛焰沒有說話，拒絕的神情十分明顯。
席暮拿起旁邊座椅上散落的病歷單，坐下認真地看了起來。
似乎是想到什麽，伸手碰了碰薛焰的衣服，果然是潮濕的。
席暮嘆了口氣，起身到護士臺，預訂好病房，又拿了降溫貼回來。
“護士說，現在沒有床位，最快的一個還需要一個小時，等他走了之後我們過去。”
席暮撕開降溫貼，正要給對方貼上，就被薛焰揮手打開。
“關你什麽事。”
仿佛沒有聽到，席暮貼一次，薛焰打一次，直到看到席暮的手通紅，薛焰暗罵自己不爭氣，這個降溫貼才落到了額頭上。
這麽折騰外加情緒的波動，薛焰覺得身上疼得更厲害了。
席暮將座椅之間的扶手擡起來，又向薛焰那邊靠了靠，將對方攬到了懷裏，這才發現薛焰在發抖。
“睡吧，我在呢。”
薛焰靠在席暮身上，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住，對方的體溫透了過來，驅散了自己身上的冷意。
他不得不承認，即使過了這麽久，他還是貪戀席暮帶給他的照顧與溫暖。
護士過來拔針的時候薛焰已經睡著了，席暮比了個“噓”的手勢，等護士處理完，直接將人橫抱了起來。
“請問是哪個床位？”
“10號。”
“謝謝，我稍後去繳費。”
席暮將人安頓好，先去收費處繳費，又回自己的宿舍拿了身衣服，等他回到病房的時候，薛焰已經坐了起來，似乎準備走。
“別亂動。”席暮走過去按住薛焰，周圍還有別的病人，席暮壓低聲音勸道，“去換衣服。”
薛焰去病房的洗手間簡單擦了擦身體，又洗了個頭發，才換上衣服出來。一拉開門，就見席暮站在門外。
“今天就在這裏休息吧，已經不早了。”
薛焰沒有反駁，躺回了床上。
席暮將周圍的簾子拉好，給薛焰蓋好被子，拿了個椅子過來，坐在了旁邊。
兩人就這麽互相盯著對方看。
沒過太久，薛焰體力不濟，眼皮打架，慢慢就睡著了。
席暮調暗了床頭燈，借著朦朧的燈光打量著眼前的人。
短短兩個月，薛焰就來醫院處理傷口兩次，他不敢想象過去的那些年，對方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又是在多麽絕望的情況下，發消息叫自己的名字。
他還跟對方說過，不要讓自己處在這麽危險的位置，還勸他要將自己放在第一位，而害對方這樣的，卻好像就是自己。
薛焰難得睡得這麽好，早上醒來的時候神清氣爽，昨晚的記憶也逐漸回籠。他四下看了看，都沒有席暮的身影。
桌子上有兩個袋子，一個袋子裏面裝著薛焰昨天換下的衣服，一個袋子裏則是早飯，摸著還是溫熱的。
早飯的袋子上貼著便簽。
#全天門診，記得吃早飯、吃藥，今天還需要掛水，衣服已經洗過了。#
多餘的話一句都沒有，薛焰將紙條團了團，要你管。
薛焰拎著東西正準備走，恰好護士進來。
“薛警官，好些了？”
“嗯，謝謝。”
“席醫生剛剛讓我把退熱貼給您。”
“嗯，謝謝。”薛焰接過東西，沒忍住問道，“他人呢。”
“早上席醫生還在呢，現在八點多了，門診已經開始了，席醫生應該上去了。”
“謝謝，不打擾了。”
即便席暮幫他把衣服洗好，薛焰想了想也沒有換回來，穿著席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就去上班了。
不料一踏進辦公室就收到了很多異樣的視線。
這跟他平時穿的有什麽不同麽？
“看什麽？”
“薛副，您今天穿得，有點兒不像您的風格。”
韓雯雯尷尬地撓了撓臉，薛焰平時一身黑，從頭到腳就是冷酷不好惹的氣場，但今天就莫名有點兒乖，似乎被人順了毛。
“寫你的報告去。”
“已經寫完提交了，薛副你再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薛焰快速掃了一遍，提了幾個地方讓韓雯雯再改，就沒多說什麽，坐下吃起了早餐。
不知道是因為昨天睡得好，還是因為衣服的關系，周圍都是席暮的味道，薛焰今天的心情都挺好。
韓雯雯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新大陸，她的直覺沒有錯！趕緊給小夥伴們都發了消息，有需要匯報的抓緊啊！
這麽多年來，薛焰習慣用學習和工作來麻痹自己，即使不用自己值班，一般也都要到晚上九點多才會離開。
今天剛一出大樓，就看到了警局大門口站著的人，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等了多久。
薛焰只是楞了一瞬，假裝沒看見，徑直從對方面前經過，突然被扣住了手臂。
“為什麽沒有去輸液？昨天醫生不是說至少要輸兩天？”
薛焰甩了下手，輕松就可以掙脫席暮的束縛，語氣頗為冷淡，“與你無關。”
席暮自知自己沒有身份和立場去管，但看到對方這麽糟蹋身體很不是滋味，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自己的情緒。
“抱歉，我不插手，但希望你照顧好自己。”
席暮還想再說些什麽，最後說出的不過是一聲再見，便轉身離開了。
薛焰站在原地，一股無名火和對自己的厭棄油然而生。
明明都十年了，他還是會被對方輕易地牽動情緒，會因為對方的關心而喜悅，會因為見到對方而心跳加速，會因為看見對方和別人關系好而嫉妒。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更氣席暮這樣的態度。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對方越走越遠，那些情緒都慢慢退去，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委屈。
席暮心裏極亂，他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周圍人來人往，即便是晚上，也不顯冷清，薛焰站在那裏，就像一個被丟下的小孩，從頭到腳都是委屈。
席暮這次沒有猶豫，他快步走回去，接過薛焰手裏的袋子，扣住對方的手腕，拉著人往前走。
警局這邊不好停車，他的車停在了另一條街道上，兩人上了車，席暮開車帶著人回了自己家。
席暮的房子在新區，離市局和醫院差不多二十分鐘的車程。
薛焰路上一言不發，但是到了席暮家裏，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四下掃視了一圈，面積最少一百平，兩室一廳，他自己也買了房子，按照B市的房價，這套房子應該價格不菲，可是著實太空曠了。
客廳空無一物，只有廚房門外有一張餐桌和兩把椅子。一個房間似乎有張床，估計是席暮的臥室，另一個房間也是空無一物。
“抱歉，比較簡陋，先坐這裏吧。”
薛焰坐在餐桌前，席暮就進了廚房，叮叮當當似乎在做飯，薛焰覺得自己也有毛病，跟著對方回來絕對是自己腦子燒壞了。
很快，一碗面條放在了薛焰面前。
“既然不想掛水，吃完飯就把藥吃了吧。”
薛焰沒有吃飯的意思，擡頭看著對面的人，“席暮，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受傷了，應該……”
“哦，就是關心我，沒別的意思，是吧？”薛焰冷冷一笑，“從前也是，現在也是，所有的一卻都是你的關心，其他都是我多想，是吧？”
席暮沒有說話。
“那天那個人是你男朋友麽？你這麽關心別人，他不會生氣麽？”
“杜亦含是我的大學同學，大學時候一同創業，他現在在醫藥企業工作，我們只是合作夥伴的關系。”
“跟我又沒關系，你不用跟我解釋。”
“抱歉。”席暮嘆了口氣，“吃飯吧，然後把藥吃了。”
薛焰很快把一碗面吃完，心裏一直在罵自己沒有出息，還那麽聽席暮的話。
吃完飯，薛焰從皮夾裏掏了幾百塊出來，放在了席暮面前，“昨天的醫藥費，今天的飯，謝謝。”
他們明明加著好友，對方卻連轉賬的消息都不願意發，席暮看著眼前的錢，無力感席卷全身。
薛焰起身準備離開，突然感覺自己的衣擺被拽住了，力道並不大，如果不是他一直註意著對方的動作，可能都察覺不到。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之前說的話，還有效麽？”席暮覺得喉嚨十分幹澀，“你說過，只要我說……”
“席暮，我不是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
“抱歉，我……”
席暮說不出話，衣擺被攥得變形。
薛焰轉過身，低頭打量對方，唇邊忽然綻放了一抹微笑，“而且，我已經有男朋友了，那些話早就不作數了。”
薛焰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那雙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眼角下的小淚痣似乎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看著對方驚訝的表情，薛焰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不過，我確實很喜歡你這張臉，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做床//友。”
“怎麽樣，席暮，你願意麽？”
不等席暮回答，薛焰拉出自己的衣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席暮坐在那裏久久沒有動，剛剛拉住對方，就已經消耗了他近十年的勇氣，對方的幾句話讓他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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