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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莫看今朝獨專寵,他日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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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莫看今朝獨專寵,他日聖恩……

秋雨連綿, 落葉紛飛,皇宮裏迎來大喜的日子。司南公主出嫁,忙壞了禮部上下官員。婚宴隆重, 奢華非凡,端妃牽著女兒的手是哭了笑笑了哭,好在有奚今這位侄女在一旁細細安慰, 司南公主則眸中噙淚,最終舍了母親雙手,與夫君同去。慶元帝則是看著人群中喜氣洋洋的駙馬,若有所思。

算不得良人,卻是用臣。

對於駙馬來說, 這一點已經足夠。比起公主出嫁,他更在意這多月未曾修葺好的觀月閣。

宮中觀月閣廢棄已久,此前因為憐妃流產一事,慶元帝心中有愧, 卻難以言說,遂為博美人一笑,便說那順寧軒位置偏僻, 風水欠佳,而據欽天監的人觀測, 觀月閣卻是風水寶地,修繕翻新贈予憐妃,定能保她生養眾多。

前幾天工部來人說, 說是觀月閣已經可以住人了。慶元帝這幾天便思量著, 要讓憐妃將寢殿搬到那邊去。

憐妃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這是求之不得的聖寵。某一夜,秋風清, 秋月明,皎皎光華落於美人肩頭,叫慶元帝是看醉了,癡了,摟了那嬌軟身子,纏綿於榻。

服了太醫特制的藥後,他仿佛回到年輕時刻,覺得那身子孔武有力,滿是激情。憐妃在他懷裏如同一只怯怯的貓兒,嚶嚀地喊叫著,嗓音泠泠,帶著些許哭聲,他喜歡聽她這樣的哭聲。

粉融香汗流山枕,情正濃時,只聽得哢嚓一聲,異變突起,慶元帝便抱著憐妃從榻上整個兒地摔落於地,這一摔,他下意識地摟住了美人兒,卻在地上狠狠磕了肩胛骨,頓時哎喲兩聲。

“陛下!”憐妃立刻起身,披上輕衫,回首便見那臥榻已是斷了兩腿,半邊側斜。

“來人吶!快來人吶!”

她心知皇帝這把老骨頭可不經摔。

這一宮闈秘事令慶元帝暴怒。翌日一早,太醫前腳剛走,酈徑遙便跪在玉巒殿外。

“誰負責這觀月閣的修葺的?”姚然一襲直襟對領長袍,拂塵搭在臂膀,幽幽站在站在外邊,說慶元帝受傷,此刻誰也不見。

“岑長青。”酈徑遙說,“是岑長青負責修繕觀月閣。”

“岑長青?”姚然聲音尖而細,似在思索。

“酈大人,可別跪著了,聖上今日誰都不見。”

“臣有罪,還請聖上責罰。”酈徑遙痛心疾首。

“有罪無罪,都輪不到您酈大人跪在此處呀。”姚然對待閣臣十分客氣,走下臺階,扶起了酈徑遙,“您掌管工部,卻也不能事必躬親,事無巨細,就叫那岑長青負荊請罪,讓聖上消消氣罷。”

“姚公公,下官真不知如何感謝您。”酈徑遙感動地朝姚然拱手。

“哪裏的話。都是為了聖上。”姚然笑得慈眉善目,面面團團,借著天光,酈徑遙瞧見這太監臉上皮膚細嫩,皺紋不過三兩,心裏不禁感嘆這些閹人還真是駐顏有術,分明年紀比自己都大。

酈徑遙走了,岑長青聞言後從衙門裏趕來,跪在了玉巒殿外邊,這一跪,就是一天一夜,沒有一人招呼他。

“臣……臣一定是遭人構陷,觀月閣的木料,臣都親自檢視了,絕沒有突然而然就斷了的道理……”

雨勢漸大,岑長青渾身濕透,卻依舊不住磕頭,到了夜半,他的哀求和辯訴漸漸無力起來,有幾名宮內當差的小火者見這四品官員落難如此,都臉現悲哀,無奈搖頭。翌日清晨,一些太監和宮女見他還跪在雨中,聯想到前日夜裏發生在觀月閣的那事,便紮堆兒地說起閑話來。其中幾名太監和金瓜交好,見他出示了烏木牌進宮去尚衣監檢查岐王加冠禮的禮服,便拉了他跟他說起這趣事。

“說是床塌了哩!”小太監滿臉麻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滾滾滾,你不要命啦,你不要我還要!”金瓜驅散那些說閑話的人,卻在聽見岑長青的名字時頓住了腳步。

“你說誰?”

“岑長青,工部的。”

“真熟。”金瓜心忖道,“好似在哪裏聽說過。”

他踱步去了尚衣監,看到宮人們對這禮服似乎並不上心,便生氣起來,胡亂指揮一通,一會說是這裏的刺繡錯了,那裏的對襟長度不對,給足了下馬威才離開。

方才走了幾步,路過玉巒殿,瞧見了那跪在雨中之人。他搖了搖頭,心道這人可真倒黴,可還沒走幾步,他頓時腳步一滯。

“岑長青?是給陸大人送禮的那個岑長青麽?”他想起那段時日林清在府邸裏總是和蕭慎提起這個人,且這人還有好幾次登門拜訪來找林清都被拒之門外。他一拍腦袋,說:“就是他!”

金瓜眼珠子一轉,心想據林清所說,這人是個老實巴交的,還算是陸淵半個學生,那事肯定是被人擺了一道。如今自家主子起勢正猛,正是需要人手時刻,把他拉入麾下,豈不美哉?

他嘿嘿一笑,心道自己真是聰明,出了宮便洋洋得意地朝林府走去。

可走到半路,他恍然頓足,“瞧我這個笨蛋,這事拉林尚書進來多不好,萬一惹出麻煩不就糟了!”

說罷,他笑嘻嘻地改道,命馬車朝隋府方向駛去。

不過一個時辰,岑長青的頭上便現出一把油紙傘。

回首,他蒼白的嘴唇哆嗦幾下,紅腫雙眼再次泛淚。

“隋大人…… ”

隋瑛望向他,朝他伸出手,“起來吧,再大的罪,跪了這麽久,也足夠了。”

——

“若是來求情的,就不必了,聖上不見,也不聽。”站在寢殿外,姚然對隋瑛說道。

隋瑛搖了搖頭,笑道:“我已經叫他走了。”

“你……隋大人怎麽可以擅自作主?這聖上都還沒有發話呢!”姚然面露不悅。

“我預備革了他的職,現在就是來向聖上通報的。”

姚然冷笑著甩了甩拂塵,陰陽怪氣地道:“隋大人,聽老奴一句勸,莫看今朝獨專寵,他日聖恩未可知啊。”

“恩寵自有時,我心忠如一。還請姚公公進去通報一聲,說是隋瑛求見。”

姚然輕哼一聲,轉身進了殿門。少焉,隋瑛便站在了殿中。

慶元帝身披鶴氅,對著眼前棋盤凝眉思索。隋瑛行禮後定定佇立,眼眸含笑,也不打擾。直到慶元帝緩緩落下一子。

“說罷。”慶元帝依舊看著棋盤,“怎麽求情?”

“不求,臣已經革了他的職。”

“好大的魄力,堂堂四品,說革就革?”慶元帝斜睨隋瑛一眼。

隋瑛道:“臣的魄力,是陛下賜予,是陛下給了臣權力,也是陛下叫臣做了這吏部的尚書。”

“哼,說完了?”

“臣沒有說完。”隋瑛頓了頓,繼續道:“臣心知聖上龍體欠安,也是心情不佳,但有些話,臣郁結心胸多時,縱使冒著惹怒龍顏,也不得不表。”

“還沒開始,就說會惹朕不悅,既是惹朕不悅,又何必要說?隋瑛,想學你老師,你還稚嫩了些。”慶元帝冷笑一聲,大袖一揮,端起茶盞送近嘴邊。

“臣的確稚嫩,可無雄鷹非雛鳥長成也。老師多年來伴君左右,建言獻策,多次惹陛下不快,卻還是在陛下心中留了份量。臣不求這份量,但求臣之言,入君心。”

“好一個入君心,你無非是想拿朕修繕觀月閣說事。隋瑛啊,你可知,朕也有難處。”

隋瑛垂眉,微笑不變,卻聲色愈發堅定、柔和,“臣當然知,陸師多次說,當體諒君父。我等做臣子的,有了難處,還能找君父。君父為一國之君,日理萬機,縱使有天大的難處,都得扛在一人肩頭。可陛下,如今那買戰馬、修水壩的錢國庫都拿不出來,如今發放給官員的俸祿也是寅吃卯糧,今年一過,隋瑛不知,來年還能有什麽可吃?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陛下,隋瑛鬥膽,跪求陛下多為將來打算!”

“將來?隋瑛,你的意思是,朕今日修了這觀月閣,我大寧朝就亡了?”慶元帝面沈如水,音冷如冰。龍顏震怒,莫過如此。

“隋瑛斷非此意,請陛下明鑒!”隋瑛當即下跪,以額觸地。

時間仿佛凝滯,一滴冷汗劃過隋瑛額頭,滴落在地。

“哈哈!”慶元帝大笑出聲,起身揮袖,負手而立,獰笑道:“你看,我就說你不如你老師,你老師就會說,‘然,大寧朝就要亡了。’你看你,隋瑛啊隋瑛,尚是畏懼,尚是舍不得這條命麽?”

“沒錯,隋瑛舍不得這條命,因為只有活著,隋瑛才能為國為民,死了,可就沒用了!”

“有用,有用!你有一身的風骨,跟你老師一樣,死了,風骨猶存,你已是而立之年,未曾娶妻生子,還是早日尋一個學生罷,別叫你們這風骨絕了代!”

慶元帝語氣裏滿是譏諷,卻給足了臺階,他拂袖而去,獨留隋瑛跪地。片時,姚然來到了他身邊,低聲道:“聖上叫您早些回去,隋大人。”

隋瑛起身,整理跪皺的官服,朝姚然拱手:“多謝姚公公。”

“想學陸淵,早些在家裏買口棺材。”姚然捋著拂塵,不無諷刺。

“不必,”隋瑛卻笑了,笑得歡暢,“隋瑛還沒準備去死,聖上英明,也不會讓隋瑛死。”

“喲謔,還真以為恩寵長存吶。”

“非也,乃明君長存。”

說罷,隋瑛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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