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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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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990年是20世紀末最後十年的第一年。

這一年,是馬年,在十二生肖中,它排第七位,處於中間的位置,像是前面六個生肖輪完一圈的結束,進而成為後面六個生肖的新開端,承上啟下。

若是站在歷史發展的時間橫軸上,從後往前看,1990年似乎是一個全世界格局發展變化的巨大岔口,不論是國際上還是在國內,都發生了許多值得一提、重覆咀嚼的大事。

這是蘇聯解體的前一年,在這一年,多個社會主義國家先後脫離蘇聯,宣布獨立,形勢風雲變幻,所有人都在觀望後續,社資陣營將會有什麽樣的走向。

更多地區性的戰爭結束,更多的爭端湧現,更多的國家再次獨立,你方唱罷我方登場。

二戰後建立起來的世界格局體系,在這一年內,陸陸續續被打破,又重建,有持續和平的地方,也有恐慌和戰火在持續的地方。

亞洲四小龍的經濟達到一個新高峰,所有發展中國家都在學習他們的模式,國內沿海城市有腦子靈光的人,選擇前赴後繼到這幾個臨近國家務工,增加國家外匯的同時,給自己賺下人生的第一桶金,後來回國創業,留下一番姓名;亦或是徹底留在當地,再沒有回來過。

國家新一代的領導人在這一年嶄露頭角,新舊權力逐步更替,經濟改革步伐加快了步子,擴大了改革面。

上海浦東正式開發開放,同年,上海證券交易所宣布成立,來年7月深圳證券交易所正式開始運營。

北京承辦了1990年的亞運會,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次舉辦如此大規模的國際性賽事,標志著我們再次打開國門歡迎外來客,劉歡和韋唯唱響《亞洲雄風》,國家當時不富裕,賽事資金籌措有困難,不少人還為這次盛會捐了小半個月的工資作為支持。

而同時,國營企業對於職工人員的安排進行持續性的勞動合同制改革,有人敏感嗅到其中的危險為自己準備後路,有人仍然沈浸在六七十年代國營企業的榮光中維持現狀。

上一年年底播出的《公關小姐》電視劇,在新的一年傳播更廣,討論度更為火爆,劇中的時裝,引領並影響了未來幾十年職場女性的衣著潮流——A字裙。

1990年,這是一個總結過去經驗的年份,也是一個世界格局重新洗牌的年份,還是個文化蓬勃發展的年份。

日月換新天,萬類霜天競自由,蒼茫大地之中,往後又是誰主浮沈?

今日的變化,又會使得人類走向哪一步?是文明,還是毀滅?

無論這些大方面的歷史如何發生,如何了不起地發展著,也不論這些事件對往後幾十年和一整個時代的進程,究竟產生了怎麽樣的影響,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這一年跟過往的一年沒有太本質的分別,一萬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最終時間的一分一秒,是落在了人與人的相處和穿衣吃飯過日子上。

該過的年要過,該放的煙花要放,該數得錢要數。

萬雲在年底的擺攤子中,賺了有一萬三,這當然是純粹的現金流,家庭純利潤勉強達到了七千,但萬雲的私房錢卻幾乎沒有了,她又得開啟新一輪的存款。

在1990年,七千塊仍是十分值錢的,萬雲和周長城兩人十分珍惜這筆款子,兩人說好誰都不借,就自己留著,要是廣州的朋友問,就說借給老家的人了,而老家的人問起,就說借給廣州的朋友了。他們兩個對去年借錢的事,真是借得心有餘悸,再也不想重來一回了。

過年的時候,萬雪和萬雲始終沒有通電話,互道新禧,姐妹倆兒這次的別扭鬧得太久了,已經有幾個月沒說話、沒寫信了,久到以至於孫家寧和周長城連襟兩個說話都略顯尷尬。

在大年三十的那個晚上,周長城先是給平水縣的師父師娘去了個電話,問候兩老好,又問他們是否收到萬雲前陣子寄出的年禮,又讓他們不必郵寄回禮,自己一切都好。

如今不論是周遠峰還是李紅蓮,對著周長城和萬雲都是越來越客氣了,從前總掛在嘴邊“半個兒子”的話,也很久沒有再提起。剛到廣州的那兩年,兩家人的信件還是挺密切的,但現在也幾乎只剩年節一兩個電話了,周長城有時候想想也挺惆悵,他曾經那麽依賴師父師娘,過去的那些日子仿佛跟做夢似的,可是大多數時間,他冷靜地想想,還是覺得這樣的距離對大家來說都好。

等掛斷了電話,電話響了,竟是孫家寧打來的。

孫家寧是在物資局樓下的報亭裏撥出的電話,當時跨省打電話要等很久,報亭的老板也要收他更多的錢,不過要跟家人聯系,再多的費用,他也願意出。

“長城,新年好!恭喜發財!”孫家寧拿著電話,站在報亭邊上,吹著平水縣的山風,腳上踏著一層細雪,手和臉都是冷的,可大過年,看著滿眼的新年紅和在樓下玩耍的孩子,心裏發熱,又一年啦。

“姐夫,你也新年好,身體健康!”周長城接到孫家寧的電話,擡眼看了下萬雲,朝她招手,讓她過來說話。

穿了新衣服,塗了新口紅的萬雲扭扭捏捏,不情不願地坐到周長城旁邊:“姐夫,祝你新年好,工作順利。”

“哈哈,阿雲,姐夫也祝你新年快樂,今年生意日進鬥金!”孫家寧在這些細節人情上,是很少落人口實的,他最大的缺陷就是那條腿,所以分外註重自己的其他方面。

“姐夫,事情成了嗎?”萬雲始終記著孫家寧搞調動的事情。

其實這種調動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孫家寧在年前跑了至少十多趟市裏,有潘仲維在中間斡旋,事情不能說十拿九穩,也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不過他還是謹慎地回答:“沒到最後一步,就不算定下來。”

萬雲和周長城就知道,姐夫應該是有把握的,本想說恭喜,後面又想,等真正成了再說也不遲,就說再等他的消息。

說到這裏,誰也沒敢提萬雪,周長城只好無可奈何先發問:“姐夫,大姐和甜甜呢?”

其實萬雪就站在孫家寧的邊上,耳朵貼在他話筒邊,聽著妹妹和妹夫說話,可孫家寧扯著她講話,她又死活不開口,孫家寧只好說:“你姐帶著甜甜在家屬樓下的大坪上玩炮竹呢。”

“呀,甜甜年紀這麽小,能玩炮竹嗎?小心別炸著手了。”萬雲說起甜甜這個外甥女,心是軟的,當小姨的就忍不住叮囑一聲,“我給她寄的新衣服和紅皮鞋收到了嗎?”

“放心吧,都給她那種劃了就丟,聲音不響的,她手快著呢,”說起女兒,孫家寧話就自然多了,“阿雲,你寄來的裙子收到了,小妮子可臭美了,你姐剛洗好,就穿上往樓下跑著要顯擺,剛到樓下,立即就摔了一跤,新裙子沾了泥,哭了一下午,現在洗好了,又穿著在樓下玩兒呢。等會兒,我讓甜甜給你們拜年。”

接著周長城和萬雲就聽到了孫家寧在邊上教孩子說吉祥話的聲音:“祝小姨和姨父新年好。”

“姨父,小姨媽,祝你們新年好,吃飯棒棒,長高高!越來越漂亮!學習進步!”甜甜自小就嘴甜,大人們又愛誇她,她就專門挑好聽的來說,那些恭喜發財的四字詞語,今天記住了,明天又忘了,只知道多吃飯長高長大是好的,因為大人們常常這麽念叨自己,所以就一字一句搬過來直接對著姨媽和姨父也說了。

四個大人在電話旁都笑成一團,萬雲也聽到萬雪的笑聲了,不過她姐克制著,沒大聲笑出來,她也不勉強一定要說話,知道大家好好的就行了。

這個拜年電話說了不到五分鐘就掛斷了,就這麽點時間,孫家寧就要給報亭老板付一塊錢,聽著聲聲爆竹響,他拖著腿,坐在物資局家屬樓樓下的花圃邊上,看著甜甜和樓上樓下的小朋友們瘋玩,萬雪就坐在他旁邊。

“你說你,幹什麽呢?梯子都搭到這兒了,你也不和阿雲說說話,我看人家根本沒怎麽樣。”孫家寧對著犯倔的萬雪也是頭疼,“都過年了,什麽事情只要過了年就得翻篇兒,你還是當姐姐的,就不能主動給阿雲打個電話嗎?”

萬雪只是抿著嘴唇不講話,也拉不下自尊去給妹妹打電話,她就是覺得別扭,這種別扭中,是帶著痛處被戳中的不痛快,到現在了,她還能不知道阿雲當時說的是對的,那她就是根木頭了,可她就不願意開口,面對錯誤也是要有勇氣的。

而萬雲這頭呢,掛斷了電話,也是抱怨她姐就在邊上,怎麽就不過來說聲新年好。

周長城在旁邊看著小雲郁悶的臉色,也是懶得勸了,雪姐不說新年好,可你也沒主動問,姐妹兩個都是倔驢,幸好沒有長期生活在一起,不然他和姐夫兩人天天都犯愁。

哎,也不知道她們姐妹什麽時候能和好?

想著,周長城把萬雲拉起來:“走吧,桂老師今晚和裘阿姨出去,應該不會回來了,我們別悶在家,也出去放煙花。今年好不容易攢了點兒錢呢,放炮慶祝一下。”

去年他們攢了一萬六,都沒有這七千這樣珍視,果然是失去了,才能明白它的珍貴。

說到攢錢了,萬雲就高興,拋開和萬雪鬧的不快,站起來和周長城出門去玩兒,存折上有錢了,他們的心又更安定了一點,對廣州這個城市更有了一點歸屬感,對自己的人生掌控感又更強了一點。就是這麽一點兒一點兒,積累起屬於他們人生的厚度。

今年年三十,周長城萬雲夫婦還是跟桂春生和裘松齡一起過的,裘松齡照例拎著不少禮物上門,都是些他們平日在廣州沒有見過的巧克力和小玩意兒,為了身體健康的緣故,桂春生不怎麽吃,全都便宜了周長城和萬雲兩個小朋友。

前陣子,趁著裘松齡不在,萬雲悄悄問過桂春生:“桂老師,您和裘阿姨之間,到底誰更有錢?”在她眼中,兩位都是屬於有錢人,但是她分不出誰更勝一籌。

桂春生聽罷哈哈大笑,問她何出此言?

萬雲有些別扭地把自己在裘松齡寫字樓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周長城已經聽過一回了,再聽還是覺得跟天方夜譚似的,就一幅畫居然要花幾萬美金?他在外資廠工作,對美金值錢的概念比萬雲更強,有時候他們為了幾萬美金的單子就得加班一個星期,可人家一幅畫,輕輕松松就抵他們一整個訂單,訂單做完就做完了,這些畫過幾年還能翻倍漲價,跟誰說理去?

這是一個周長城不認識的世界,他和萬雲一樣茫然。

除了姚勁成,裘松齡大概是他們生活中唯一能接觸到的真正的有錢人,桂春生自然也不差,可跟裘松齡相比,他十分低調,走在路上,跟普通的知識分子沒有什麽區別,桂老師沒有必須要穿高檔西裝和皮鞋的習慣,甚至車子賣了之後,他也沒再重新買,衣食住行中,也就是對吃這一方面要求高一些,其他的行為,跟“有錢人”這三個字是不沾邊的。

桂春生聽完萬雲的轉述,確實有點好笑,可跟萬雲和周長城去解釋中間的門道,又實在太覆雜了,他便說:“這世上,有人拿著錢千金買醉,有人拿著錢去資助貧困學子上學,也有人拿著錢買車起高樓,都是很個人的選擇,錢是一個工具,使用它的是人本身。你認為什麽東西值得你花時間花錢,那這個東西就值得。所以,在同好的人眼裏,那幅畫就值得那個價格。這跟每個人在不同的時間段的需求有關系。”還有那些個投資屬性,桂春生就費事細說了。

剛從溫飽線上掙紮出來的周長城和萬雲,還沒有到達可以理解這些話的地步,在他們看來,有這錢不如買一大車好吃的,要不就回平水縣蓋一棟樓,或者在廣州開個大餐館,怎麽也不會去買一幅不能吃不能用的畫。

至於萬雲最開始提到的問題,桂春沒有回答,而是說:“你裘阿姨是一個很有辦法的女子,比許多男人都有辦法,她的財富十分可觀。”幽默地承認,“至少比我可觀得多,”大概是聽出了剛剛萬雲語氣中的那種戒備,他又說,“松齡是個內心十分柔軟的女子。”

他不要求兩個小輩認可裘松齡,但一定要尊重她。

桂老師甚少有這種感性的時候,他是個君子,極少去評論他人長短,即使欣賞裘松齡,但在小輩面前端著長輩的態度,很少有喜形於色的時候。

而且,讓萬雲更驚訝的時候,認識裘阿姨兩年了,可從未覺得她是個柔軟的人。

或許裘阿姨就是桂老師眼裏的西施吧?男人對於喜歡的女子,她自然是什麽樣都好的。

桂春生看著萬雲那副“吃癟”的表情,笑而不語,這是一種難以與外人言的感情,即使說給他們年輕一輩聽,他們也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這次的年夜飯,依舊是萬雲下廚,周長城在旁邊打下手,桂春生和裘松齡在二樓喝茶,等祭拜了土地公和竈神之後,才正式輪到他們吃團圓飯。

萬雲塗了裘松齡送的口紅,卻又沒有撲粉,顯得嘴唇過於紅,臉色卻有些發黃,裘松齡見狀只覺得好笑,哪裏來的鄉下小妞?伸出手指去替她揩薄口紅顏色,順手抹了一點在萬雲兩頰邊,點點頭,黑眉紅唇中一張動人俏臉,這樣看著就順眼多了,又拉著她那兩條小辮子:“過了年,長大一歲,也好換個新發型了。”

被裘阿姨香軟的手指碰到時,萬雲有點羞赧,除了城哥和她姐,還沒有人這樣與自己親密地觸摸過,任由著裘阿姨替自己塗胭脂,又偷偷跑去照鏡子,呀,裘阿姨的手指有魔力,她隨便塗一塗,仿佛就變了一張臉,比她自己塗得輕俏多了。

吃過飯,裘松齡和桂春生出去玩了,他們兩人向來節目多多,不湊在年輕人堆裏的。

萬雲和周長城兩人出去放完煙花回來,身上有點兒硝煙味,脫下新衣服,電視裏的春晚已經接近尾聲,《難忘今宵》的前奏一出,就知道舊的一年要過去,新的一年要來了。

“城哥,再過幾分鐘,就是你的本命年了。”萬雲依偎在周長城懷裏。

“嗯,24歲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時候覺得自己比別人走多了好多路,每一段路都不知道對不對。”周長城摟著妻子,這是他今生最親密的愛人,每到年節,再鈍的人,也難免有兩句嗟嘆。

23和24歲,正是太陽升起的年紀,周長城和萬雲兩人老成地感慨自己老了,若是桂春生和裘松齡在此,肯定要笑掉大牙,如今就敢判斷自己年紀大了,等真的過了五十,那可還得了?不過人沒有經過更大的風浪,是這樣的,總覺得日子不過平凡地過著,人的年歲就漸漸流逝,這不是老,是什麽呢?回頭看,才知道這是真正的少年強說愁。

萬雲:“城哥,新年新氣象。”

周長城把人摟得更緊了:“嗯,我們都新年順利!”

萬雲那雙不大的手,和周長城的大掌握在一起,兩人湊到眼前,對視一眼,笑一笑,親一口,又繼續摟著,聽著黑白電視機裏的主持人在歡快倒數:“三,二,一,新年快樂!”

1990年,在煙火璀璨和萬眾期待下,正式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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