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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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過完年後,萬雲自然要重操舊業去賣盒飯,跟袁東海和林彩虹也聯系上了,鐵三角的供菜系統再次啟動。現在林彩虹不挑菜去阿火那裏了,改成她妹妹林彩霞挑去,又多了個能幹的勞動力,可把萬雲和袁東海兩個單打獨鬥,連個轉手的人都沒有的小老板給羨慕壞了。

盒飯剛賣了沒兩周,氣溫升高,人們紛紛脫下外套,甚至有人穿上短袖了,今年的木棉花開得比往年早,滿樹的火紅,一夜風吹,落了滿地,萬雲和馮丹燕一起去撿了不少花,拿回家洗凈曬幹,準備煲豬骨湯喝,她們兩個是越來越融入當地了。

但過了一陣,忽然下了好多天的雨,一直斷斷續續的,剛放晴兩日,陽光還未見到,又開始綿綿下個不停,這個春天,整個廣州城都籠罩在一層濕漉漉、淅瀝瀝的水汽中,討人厭的回南天又回來了,一來就二十多天,墻壁滲水,衣櫃冒水,地面濕滑,衣服曬不幹,每個人身上都要感覺要發黴了。

院子裏的鐵皮屋頂每晚都要“滴答滴答”地響,周長城和萬雲兩人剛開始煩躁,捂著耳朵睡過去,過幾日又逐漸習慣,不論晚上多麽輾轉反側,第二天還是要起來做事,該上的班一日也不能少,萬雲穿上黑色的大雨衣騎車去拉菜,在雨中忙碌,管它老天爺是否下雨,她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那一日清晨,萬雲一覺醒來,忽然發現右手的肩膀一陣陣痛傳來,洗菜炒菜的時候、舉起手拿東西的時候、甚至是端杯子喝茶的時候,不單只手臂痛,連帶著整個腰背也酸痛,手指甚至發麻,若是人靜止下來,不幹活休息的時候倒是能好點兒,可稍微動一動就痛得齜牙咧嘴的,賣盒飯時,擡手給顧客拿飯盒,都覺得辛苦,但為了做生意也只能一直忍耐著。

晚上,周長城回來,找了桂春生常用的紅花油過來給萬雲塗肩膀,整個房間充斥著一股濃郁火辣的藥油味,桂春生一聽萬雲的癥狀,拿了藥膏過來,站在門口讓周長城給她貼:“這是之前中醫院給我開的,我用了感覺還不錯,阿雲哪裏痛,你就給她貼哪裏,減緩一下。”

等萬雲貼好膏藥後,去桂老師房裏看電視,桂春生忍不住又念叨她:“你就是成天勞動太強,一天到晚沒閑過,弄得肌肉勞損,積勞成疾,現在天氣一陰濕就發作出來了。”他從前下放的時候,肩頭在周家莊凍了幾年,所以現在一點不能著涼,不然那塊地方又麻又痹,痛得無法入睡,所以日常總要保養,即使天氣不冷,也要在肩上披件小毛衣,時不時揉一揉,又說,“過幾天我要到醫院去紮針,剛好這段時間下雨,你也別去賣盒飯了,跟我一起到醫院去調養調養,別年紀輕輕的,就落下病根。廣州春夏季本就雨多,你這樣不在意自己的身體,成日苦幹蠻幹,遲早要得風濕,我跟你講,風濕可治不好,發作的時候痛得你滿床打滾。”

桂老師的話讓萬雲驚訝,她滿打滿算才23歲,怎麽會肌肉勞損呢?想老家的那些人,個個幹農活,從小到老,也沒聽說過什麽勞損的話,最多就是腰痛了去歇會兒,睡一覺,第二天就起來繼續幹活,難不成自己到廣州來還變嬌氣了?

見萬雲一副不聽勸的模樣,桂春生恨鐵不成鋼,恨不得押著她跟自己去醫院。

萬雲說:“桂老師,我覺得沒那麽嚴重,哪兒用看醫生啊,貼副藥膏,過兩天就好了。”

牛不喝水強按頭也沒用,桂春生難得啰嗦,可萬雲沒在意。

直到某日賣盒飯淋了雨,隔日萬雲的右手胳膊就痛得舉不起來了,好在那天是周日,桂春生和周長城都在家,兩人趕緊把她給送到醫院去,看了桂老師常去看的一位骨科中醫師。

那老中醫的背後掛著數面錦旗,不外乎是讚他妙手回春,只見其面容慈祥,有懸壺濟世的氣質,仿佛泰山崩於前也不亂,病人一下子心就定了,老醫生伸手給萬雲把脈,又讓她躺在病床上,把她的手臂擡起來,反覆幾次,摁了摁幾個地方,痛得萬雲“嘶”地叫出聲來,問她最近是否淋雨著涼了,萬雲一一作答。

隨即,老中醫在病歷本上寫下“痹癥”二字,問:“小姑娘做什麽工作的?是不是經常彎腰?怎麽勞損得這麽嚴重?你現在還沒有到頸椎和脊椎突出的問題,不過肌肉過度使用,有拉傷,最好臥床休息一陣,減少勞動,千萬不能著涼,別讓風扇對著自己吹。”

神了,桂老師也這麽說,真是久病成醫了。

也多虧了年底賺了七千多,有個底子在,在桂春生和周長城的勸說下,所以這一陣,萬雲老老實實地停下攤子,跟著桂老師一趟一趟地出入醫院,喝了半個月苦苦的中藥,隔兩日紮一回針,兩個療程下來,漸漸才感覺到右手臂和腰背酸痛的緩解。

桂老師一到春夏相交的季節,都要去中醫科治療自己的陳年舊疾,於是這一老一少,就互相提攜進醫院,兩個人的屋子都是藥油和藥膏味,說起來,既可憐又好笑。

這個期間,裘松齡給他們找了個臨時保姆幫忙做家務,也好在有裘阿姨幫忙,家中才不至於亂成一鍋粥。

不過,這件事也給萬雲提了一個醒,她每一天的工作量確實是太大了,尤其是早上的時候,彎腰洗菜、切菜、炒菜,用的都是右手的力量,整個身體姿態和重心都不對,難怪丹燕嫂老說她把自己當牛做馬用了。

前面幾年剛開始賣盒飯,還察覺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日積月累,機器和身體一樣,都會受損,今年雨水霏霏,一淋雨,立馬就發作了。

年底擺攤時,請了江曼過來,萬雲省卻了很大的力氣,如果還要繼續賣盒飯的話,萬雲就想請個人過來幫自己做準備工作,她只需要去拿菜和炒菜就好了,中間的洗刷工作都由小工完成,就跟外頭的餐館似的。

說幹就幹,萬雲很快就把這個消息在珠貝村放出去了,珠貝村是外地人和本地人混住的村子,現在春天,有不少人在找工作的。

馮丹燕給介紹了一個剛到廣州不久的女孩兒,但人家見萬雲只需要早上三個小時,給的工資不高,不包吃住,就不高興,還埋怨了丹燕嫂這個中間人兩句,轉頭就跟自己的小姐妹一起進工廠去了。

至於其他打零工的阿姨也有一兩個想來的,可萬雲又覺得她們動作慢,跟不上自己早上的節奏,做事還馬虎,青菜裏的泥沙都洗不幹凈,做了兩天,就打發人走了。

剛準備形成小作坊作業的萬老板,立即就體會到了招工難。

不是說南下打工的人很多嗎?怎麽她就撞不上合適的?

今年以來,周長城在昌江精密明顯感覺負擔和壓力比去年要重,應付同事和工作十分艱難,卻又不得不硬頂著,回到家還要聽萬雲絮絮叨叨說這些事兒,睡覺前聽著還像模像樣的,嗯嗯啊啊兩聲,再過幾分鐘,萬雲問他什麽意見,他已經打著鼾睡著了。

得了,沒辦法,凡事還是得自己來。

江曼的媽媽鄭阿婆,就是這時候找上門來了。

鄭阿婆還不到五十歲,手腳利索,做事幹凈,人瞧著很是能幹,就是老是在腦後盤一個發髻,套個黑褂子,穿雙黑布鞋,打扮得跟個道婆似的,萬雲第一回 見她都覺得不可思議,曼姐都二十八了,鄭阿婆除了打扮老氣,人確實是精神得很!

江曼當時帶著鄭阿婆和葛瀾去幼兒園,在村口遇見了騎著三輪車的萬雲,兩家人停下打招呼,葛瀾在經過媽媽和雲阿姨的同意後,神氣地爬上那輛三輪車,雙手比成兩根手槍,發起沖鋒的號角,要去炸碉堡,要去攻打敵人!

萬雲就和江曼、鄭阿婆說起客氣話來,大家互相誇對方一頓如何有本事。

後來萬雲才知道鄭阿婆不到十八歲就生孩子了,江曼還有個哥哥和弟弟,哥倆兒都娶了兒媳婦,兒媳婦容不下婆婆,日常相處總是磕磕碰碰,單單打打的,恰好江曼沒人幫忙帶孩子,鄭阿婆就一直住在女兒家裏幫忙,現在還跟著來廣州了。

不過江曼的爸爸則還留在老家,老爺子是老一輩的思想,自己有兒子,不能跟著女兒走,不然老家的人要笑話自己家沒有香火,兒子沒本事,只能靠女兒,他情願一個人獨居老家,每日編些竹籃和竹筐去集市上換錢生活,也不和子女住在一起。

一家子就這樣分成了好幾塊。

鄭阿婆大概在珠貝村混熟了,不知聽誰說萬雲想要找個洗菜切菜搞衛生的小工,現在葛瀾一早去上幼兒園,江曼在工業區也找到了會計的工作,葛寶生一天到晚不著家,她閑著就想找點事情做,既然是洗菜搞衛生,這些有多難?她都會做呀!

萬雲當時在家裏慢慢洗著菜,平日裏她恨不得化身鐵人,風風火火,一天炒它五十盒菜,但肩頭痛了一月之後,立馬收斂了許多,從前的四十盒又降到了二十五盒,錢重要,但自己的手臂也很重要!

拼命還是要拼命,不過得換一種拼法了。

鄭阿婆說完來意後,萬雲打量她那雙手,粗糙,骨節大,是幹活的手,笑說:“鄭阿姨,我這個工作其實不是特別費時間,早上八點半你到我這兒,十點半之前洗好菜、切好菜,等我做完飯,你再洗幹凈鍋竈就可以回家了,不耽誤你接葛瀾回家,下午你也不用過來。”

鄭阿婆聽說後,拍手稱快:“那好呀,我就怕耽誤我們瀾瀾吃中午飯,這樣看著也能顧著孩子。阿雲,你看我什麽時候能上工?”

萬雲看她一副興致勃勃,挽起袖子就要上班的樣子,立即說:“你今天能來,我就算你今天開工。不過,鄭阿姨,我得先給你說好了,我這是小工,一天一塊錢,每個月休息兩天,但我給足你一個月三十,工資下個月一號當日結清,只包中午一頓飯,當天做什麽,你就吃什麽。請假的話,我是不發工資的。”

鄭阿婆本來一聽萬雲這兒招工,就起了興頭,要來給自己找活兒幹,證明自己不是在女兒女婿家裏白吃白住的,可一聽萬雲說的工資,一天一塊錢,上班二十八天才給三十塊,在廣州這個富得流油的地方來說,是不是太少了點兒?可畢竟是熟人,她又不好講價,暗自撇嘴,只好說:“哎呀,阿雲,我突然想起家裏還有點兒事,得提前去接瀾瀾下課。今天怕是不能上工,等過兩天,過兩天我再過來找你。”

其實葛瀾在珠貝村旁邊的一個民辦幼兒園上課,跟朱小妮一樣,都是早上送過去,中午和晚上接回來,這麽久了,萬雲可沒聽過丹燕嫂她們誰上課到一半去把孩子接走的,且看鄭阿婆那樣子,怕是覺得自己工資開低了,她也沒挽留,還是客氣地把人送走。

若是在珠貝村附近正規的小餐館,請一個工作八小時的洗碗工或洗菜工,可以給到一百五或一百二的月工資,包吃住,但必須一天到晚彎著腰,雙手泡在水裏,甚至老板為了節約成本,上菜傳菜收碗筷,都會把這些人叫出來,人盡其用,生怕員工有哪一刻是閑著的,加班更是常事,準點下班是癡人說夢。

既然鄭阿姨看不上自己這座小廟,就讓她在外頭瞎游蕩一會兒,萬雲瞧她那樣也是閑不下來的人,本來一天按一塊錢算,多出來的那兩塊,還是看在跟江曼的交情的份上給的。

果然,一個星期還沒過完,春天仍掛著點兒尾巴,鄭阿婆就回來了,說願意在萬雲這兒當零工,問她還要不要人。

原來鄭阿婆真跑到外頭的餐館去問了,人家是開了一百三一個月,包吃住,不過是男女混住在餐館的樓上,老鼠蟑螂蚊蟲混成一堆,廚房的油煙把樓上的房間窗戶熏得發黑發臭發油,男男女女上下鋪,烏煙瘴氣的。鄭阿婆也不好住裏面。

那老板娘不刻薄,可對她也沒什麽情面講,管你年紀是三十還是五十,反正你來應聘就是缺錢,就是員工,跟其他二十歲的服務員小廚師沒區別,該幹的活兒一點兒也不少。

鄭阿婆這一世人沒有真正工作過,做農活和帶孩子是她最大的成就,跟著女兒來到廣州,才有出門工作的機會,她樂顛顛地去了,還頗有些瞧不上萬雲那個小院兒,果然是賣盒飯的小老板,不是正規餐廳,一天一塊錢,那小家子氣的樣子,能招到什麽人?鄭阿婆在上班之前,還在家裏說往後就能自己賺工資了,一個月一百三,比老家的一些工人還高,多美啊!

剛開始,鄭阿婆以為就只是擦擦桌子、拖拖地而已,那精明的老板娘哪兒會這麽輕易放過一個能幹活的人?明面上的衛生只是一部分的工作,洗碗工半路不幹了,讓她去頂半天;處理海鮮的小工沒招到,也讓她去頂一頂;服務員忙不過來,再讓她端半天的菜,事情一堆,但上下兩層樓的衛生工作不能落下,不然就得挨罵,不是挨老板娘的罵,是挨其他小同事的罵,大家忙得出火的時候,她動作一慢,就被人惡語相向。

而且這餐館是做宵夜檔的,排班是三班倒,夜班的時候,從下午三點上到淩晨三點直落,一刻也不得閑。

鄭阿婆在那餐館裏幹了五天,輪了兩天的夜班,臉上的眼袋幾乎掉到嘴角,那條老腰差點沒從洗碗盆裏直起來,每天回去都要讓女兒給自己又揉又搓,哎喲喲地叫個不停,抱怨自己的辛苦,咒罵那老板娘是舊社會吃人的壞地主,該拖出去游街寫檢討,小年輕的同事個個都不是什麽好鳥,不懂得敬老。

點點滴滴,這種巨大的怨言把江曼兩只耳朵聽得直滴油,幹脆讓她別一把年紀了還跑出去受罪,家裏現在不缺她這點錢:“我上了一天班回來,還得伺候你!你上個班,受累的是兩個人。”

這時鄭阿婆才知道萬雲給的一天一塊,對處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這個年紀的她來講,其實就是個最優的選擇,於是又重新跑來找萬雲,提也沒提自己去餐館打工的事。

可珠貝村就這麽大,有馮丹燕那個大嘴巴在,平日不出門,萬雲兩耳都灌滿村子裏的大情小事,誰家的狗打架她都一清二楚,她也不揭穿鄭阿婆的反覆,反正她暫時也沒請到人,只要這鄭阿婆做事符合自己的要求,結果是有利於自己的就好了。

於是從那日之後,鄭阿婆就成了萬雲請的小工。

跟鄭阿婆狠狠磨合了一段時間後,彼此也知道了點兒底線,小老板和老職工相處起來有點章法了。

萬雲明顯感覺到了體力上的輕松,她每日去把菜從阿火車上接回來,八點半之後家裏兩個男人出去上班,鄭阿婆過來幹活,她能再歇會兒,做點自己的事,因為炒的是大鍋菜,這個時間不會太久,久的是備菜和搞衛生的階段,她的手臂和肩膀使用的力度也不像原先那樣頻繁,身體負擔減輕的目的達成。

鄭阿婆這人嘴碎是碎了點,做事情確實是沒有什麽可指摘的地方,有她在,萬雲發現自己的盒飯數量都上去了,每日的流水比之前要多,完全可以覆蓋掉鄭阿婆工資的這部分成本支出。

萬雲跟周長城說:“早知道一個月花三十塊錢就能讓自己輕松一點,真應該早點做這件事。”

周長城很累,回到家還是給萬雲按摩肩膀,這幾個動作都是他在醫院跟著老中醫學回來的,目前家裏就他不是病號,給萬雲按完後,還得去服務桂老師。真該給周師傅安排一個勞模獎狀。

“還是要積累經驗,很多計劃得嘗試過,才能知道怎麽改善壞情況。沒有什麽方法在一開始就是完美的。”周長城聽了萬雲的話,再結合自己的情況,也是頗為感慨,這陣子他在廠裏燒心灼肺,幹得不外乎都是這些事。

夫妻兩個,一個勞力,一個勞心,這一年的開春,都不好過。

萬雲看周長城臉上和背上又開始長痘痘了,應該是工作壓力大,家裏沒什麽大的變動,那就是廠裏和崗位變動給的壓力,於是隔天就開始煲生地湯來喝。

馮丹燕最近又閑了下來,在萬雲這兒蹭了兩碗龍骨湯,聽說周長城近來似乎不順,立即拍大腿:“長城今年是本命年吧?本命年犯太歲啊!走走走,咱們去求神仙佛主保佑!”

於是兩個女人又跑到六榕寺去拜佛上香,似模似樣給家裏人和自己求了平安符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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