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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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宇醒過來的時候,脖子痛得好似被人拿榔頭敲了一棒槌,而後他意識到敲他一棒槌的不是別人,正是杜以澤。回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腦仁裏流竄過一道針紮似的電流。

窗外的熹微穿透薄薄的窗簾,將室內照得半亮不亮的,幾束細小的光柱裏塵埃飛揚。杜以澤依舊坐在那張木椅子上,他雙手抱臂,背靠著墻壁,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正閉著眼休息。

昨夜的記憶仍舊在李明宇的腦海中鮮活地跳躍、翻滾,攪起動蕩不停的漩渦,又像落入柴禾中的點點星火,隨時可以燎原。他斜著眼打量杜以澤,發現他毫不設防之後,正準備爬起來揍他個猝不及防,結果一挺腰,自己連著床板一起晃了晃,床角撞上床頭後的墻壁,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杜以澤猛然睜眼,李明宇正瞪著一雙銅鈴大的黑眼睛盯著他看。他悠悠起身拿過床頭櫃上的一瓶礦泉水,在床邊坐下,問,“要喝水嗎?”

“喝你媽!”李明宇彎起脖子朝身下看了看,嘴裏不禁罵出一句“操”。杜以澤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膠帶,將他跟整張床綁在了一起。

“他媽的,放開我!”李明宇在床上瘋狂扭動起來,因為動作劇烈,杜以澤又綁他綁得結實,層層疊疊地像在裹木乃伊,他在極度有限的空間裏試圖旋轉身體,結果被膠帶撕掉好幾根體毛,忍不住放肆地嗷了一嗓子。

杜以澤耐心地坐在他旁邊,態度平靜,像在看一位在櫥窗門口撒潑打滾的小孩。等李明宇掙紮得累了,他才擰開水瓶蓋,再次問道,“喝水嗎?”

“你把老子放開,老子才能喝。”

杜以澤將瓶蓋擰了回去,放回櫃子上,“那你還不得跑了?”

李明宇“呸”了一聲,“你他媽有完沒完?你不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麽?綁著我有什麽用?”

如果此刻杜以澤告訴他,留著你是不想讓你掛掉,那李明宇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時機對他大加嘲諷,所以杜以澤找了一個很好的借口留下他:“你確實沒有什麽用,只不過放你回去的話,你後腳不就帶著顧燁來抓我了?”

李明宇磨了磨後槽牙,惡狠狠道,“你也是混社團的?”

殺手跟黑道並不完全一樣。杜以澤也沒直接否認,只是說,“差不多。”

“你是混哪兒的?”

“單幹。”

“別他媽扯淡,你能單幹?”李明宇皺著眉,兩根英挺利落的眉毛擰成倒八字,“你到底有多少同夥?”

“為什麽不能單幹?”

“姓杜的,你沒必要繼續騙我——反正我不是對你沒用麽?”說到此處,李明宇的眉毛都擰成漏鬥,要不是因為現在他被人貼在床上,指不定又要跳起來不顧死活地與杜以澤幹上一架。杜以澤盯著這張義憤填膺的臉看了看,大概是發覺李明宇怎麽著都不買帳之後,便伸出兩只手揪住自己短袖的領口往頭頂上扯。

李明宇隨即在床板上擺動起來,一點驚慌摻進原本火爆的脾氣裏,“你要幹啥?”

衣服似乎在杜以澤的胳膊肘那兒卡了一下,他的勁腰上繃著線條明顯的兩列腹肌,白花花的肉`體在李明宇眼前晃過。

“媽的!不準脫!穿上衣服好好說話!不準脫了!”

杜以澤左耳進右耳朵出,一手將衣服扯了下,拉過手肘,這才脫掉上衣,赤裸著上半身,一手握拳撐在李明宇耳側,微微低頃下`身體,垂著眼看他。

李明宇前一秒還在罵罵咧咧,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杜以澤的高清肉`體上時,他頓時啞口無言,只覺得心窩裏被人狠狠搗了一拳,半天無法覆原。

“我要是真有同夥,也不至於這麽狼狽。”

杜以澤身材健美,可眼前這一幕卻像給李明宇當頭澆下一盆涼水。杜以澤的皮膚依舊白`皙,只不過已經被傷痕布滿,愈合的老增生上覆蓋著新的增生,左肩的槍傷就像不小心彈在肩頭上的一塊泥土。

除了槍傷,還有更為顯眼的刀傷,手術後的縫合痕跡在他整齊的腹肌上蜿蜒,就像一只只爬行的蜈蚣。

李明宇冷不丁地回想起他給杜以澤背上上藥的那一晚,他還曾擔心杜爸爸甩下的皮帶與竹掃帚會給杜以澤帶來無法消失的傷痕,如今看來,成人世界的傷痕最為不可磨滅。

他原本並不想相信杜以澤說的話,可那觸目驚心的傷疤總歸不是假的。這怎麽會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創痕?

“不然你以為我喜歡睡在刀尖上嗎?”杜以澤在自己的胸口上摸了摸,手指指腹劃過微微凸起的瘢痕,他似乎還像原來一樣,一臉無所謂,好像根本察覺不到疼痛,更不會像他人一般哭號,以訴說自己的委屈。

人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李明宇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你是被逼的,對不對?”

“阿宇,你又不是不認識我。你覺得這會是我想要過的日子嗎?”

李明宇撇開頭不去看他,眼眶卻微微發熱,憤怒猶如紮破的氣球瞬間癟下大半,耳邊響起了一聲稚嫩又堅定的——“阿宇,以後我們會過得比誰都好!”

是啊,從前杜以澤走到哪兒都是萬眾矚目。李明宇雖然自始自終都明白他與自己不是一類人,可有一點他確信無疑:他知道杜以澤不快樂,否則他該跟那些同他一樣優秀的好學生去玩,而不是每天晚上都來敲自己的家門。

人都有擇優傾向,否則哪來那麽多擇優班?

杜以澤肯定不是不願意擇優,他只是交不到朋友,所以非常孤獨。

李明宇來者不拒,杜以澤來找他玩,他還覺得自己沾了光,他的救世主心態讓他總想拽杜以澤一把,試圖將他拽回一個普通的、正常的世界裏來。

他們只不過是兩個不同世界裏同被邊緣化的男孩,一不小心走在了同一條上下學的路上。

這大千世界花花綠綠,李明宇總算找到了自己的棲身之所,雖說他也受過不少傷,可他身邊有一眾小弟護著,休養的時候時常有人過來照顧、問候。杜以澤單幹的話,受這麽多傷不說,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難道一點都不會覺得孤獨嗎?

杜以澤像能一眼看穿他內心所想,他沈聲道,“也許你無法理解,可我也得謀生。”

李明宇又怎麽不能理解?他就是這樣摸爬過來的,求生的欲`望大於一切。他是個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孩子,一蹦就蹦在了孤兒院門口,當時他身上只有薄薄的繈褓,在冰天雪地裏凍得渾身發紫,呼吸困難——哪怕這樣他都沒死。

說到底他只是個孤兒,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他老想在孤兒院裏稱王稱霸,做保護大家的大英雄,所以總是讓其他小孩都服從他的命令……但他開口講話講得晚,所以講不通道理的時候,只會一個勁地追著他們的屁股打。

李奶奶來領養他時,院長還曾勸她再看一看,試圖讓她選個安靜又聽話的孩子。

可她只是牽著他的手,摸摸他的腦袋說,“這有什麽的?這是有活力的表現嘛!”

李明宇知道活著不易,所以他格外惜命,哪怕得活得委曲求全,低聲下氣。

杜以澤也曾與他一樣有著同等強烈的求生欲`望,這種欲`望曾幫助他在營地裏存活下來,在軍隊裏摸爬滾打,在訓練營裏成功“畢業”。也許因為他過分使用了這種欲`望,經年累月的打殺大幅度升高了他的感官閾值,以至於讓他逐漸感到麻木,甚至習慣了一臉玩味地跟雇主們一來一回地談條件。

他不怕死——對於殺手來說這並不是件壞事,當然這也不是說他樂意拿肉身往子彈上撞,否則最應該擔心的應該是他是否患了抑郁。他也是個好演員,知道什麽時刻對什麽人講什麽話最為有效,有時候早晨起床,他都覺著自己似乎可以打包好行李去扮演另一個人順順利利地過完一生。

雖然他的計劃裏暫時還未對李明宇的到來做出詳細的安排,但無論如何他需要李明宇的一點配合,而李明宇與大多數人一樣,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心軟。

“我只是想要自保。”杜以澤說,“就算我放你回去,你就這麽有信心他能聽你的嗎?”

李明宇不說話了。杜以澤說得確實沒錯,他再怎麽不甘心都沒法回去了。杜以澤是他介紹進來的,顧燁怎麽可能會對他手下留情?

最對不起只是他那一眾小弟了。青龍現在指不定正滿大街地尋找他,也可能已經同其他人一起被顧燁抓起來問話了……

“你先放開我!”

“你還想走?”

“我不走。”

“真的?”

“我他媽走得了麽?你還不得一拳頭給老子砸暈了?”

杜以澤思忖了一會,最終拿起一把迷你小剪刀剪斷一邊黃色的膠帶,然後雙手捏住切口邊緣,飛速地向相反的方向拉扯。伴隨著撕扯時響亮的幾道撕拉聲,李明宇從嗓子眼裏迸出一句尖銳的慘叫。

他呲牙咧嘴地從床上爬起來一看,心裏頓時涼了大半,然後像個在浴室裏剛剃完毛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腿。

操,竟然還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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