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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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以澤已經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了。

郊區的路況太差,路面也是坑坑窪窪,要不是因為他開了輛越野車,屁股都得遭殃。這條形同廢棄的馬路嵌在一片平原之中,兩旁地勢開闊,烏央烏央的都是及腰的雜草。一路上沒有路燈,可見度極低,杜以澤也不好打開強光燈。現在這種地勢對他來說是劣勢,放在以往他都是躲在半人高的麥田裏,隨時準備好爆人車胎,可現在局面已變,他不想變成活靶,哪怕目之所及連只老鼠都看不見,他也只得將車速控制在四十邁左右。

一般行駛在這種幾乎沒有車流的路段上時,李明宇總會慫恿他開快點,說是車速到達六十邁的時候,將手從窗口裏伸出去,便可以感受到C罩`杯的觸感。

杜以澤倒還真會聽話地將速度提到六十邁,李明宇便立即從窗口裏伸出一只胳膊,一臉淫`蕩地瞇起眼,抓著無形卻有力的風。

“喲!沒摸過啊?”杜以澤會這麽問他。

“我什麽沒摸過?”李明宇砸吧砸吧嘴,答,“我是覺得吧——這個也不怎麽大。”

以往這個時候,李明宇已經開始催他提速了。

杜以澤扭頭看了一眼副駕駛。李明宇不像以前一樣罵罵咧咧的,他癱軟在大片的陰影裏,一側的太陽穴抵著車窗邊緣,一聲不吭,一動不動,輪廓都幾乎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這吸入式的麻藥雖然見效快,藥效卻因人而異。萬一再這麽拖下去,李明宇突然蘇醒過來,搶他的方向盤,揪著他的衣領要錘爆他的頭,幹出點什麽同歸於盡的事情出來,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杜以澤捏緊了方向盤,煩躁地踩了腳油門。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這麽多條後路,偏偏選了這麽麻煩的一條。

可還能怎麽辦?人都帶上來了,總不能現在把李明宇扔進水泥溝裏。

杜以澤只能暗自祈禱。他不喜歡暗自祈禱,因為這是弱者陷入了被人掌控命運的境地時的行為。他不喜歡被人掌控命運,掌控別人的倒還行。

不過話說杜以澤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如今能夠好胳膊好腿地風馳電掣,全都得益於他的運氣。今晚,幸運女神如以往一般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途中他沒有遭遇襲擊,李明宇也沒有蘇醒。半個多小時後,他將車停在了一家城郊的小旅館門口。

旅館老板興趣缺缺地靠在小竹椅裏,白色的背心松松垮垮地卷起來,搭在圓潤的肚皮上。他正望著臺式機的屏幕哈欠連天,漏音的耳機裏偶爾傳出幾聲細微的呻吟聲。杜以澤抓住李明宇的一只胳膊繞過自己的脖頸,扛著他站在前臺,從外套的夾層口袋裏拿出一張證件在桌上敲了好幾下才終於得到對方的正眼。

“標準間。”

“啥標準不標準的,都是一張床。”

老板接過他的身份證,說一晚五十,只收現金,時不時地擡起眼皮打量昏睡中的李明宇。等到他記錄完證件號碼以後,他的目光也已經由試探變為了赤裸裸的調戲。

“你們這是搞什麽?”

“搞對象。”杜以澤面不改色道,“怎麽,沒見過?”

“我啥沒見過?”老板嗤笑一聲,從木抽屜裏的眾多小隔間裏拿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接著右手食指朝走廊盡頭隨意地一指,“右拐上樓,最裏面的房間。”

頭頂的天花板上還在往下落灰,走廊墻壁上裂開的縫隙裏泛出一股潮濕的黴味,像無形中張開了一張老舊的破蛛網,將這座小旅館之中的客人纏得背脊發涼。杜以澤拿過鑰匙,費力地扛著李明宇朝二樓走去,他每往木質樓梯上踩一步,腳下都要響應兩聲,嘎吱嘎吱,搖搖晃晃。

杜以澤半拖半拽了好一會,終於穿過二樓逼仄的小走廊,將李明宇送進了房間內。他將李明宇放在床上躺平,還好心地給他脖子底下墊了塊枕頭。

房內只塞了一張床和一張凳子,衛生條件更是令人堪憂。李明宇身下的被子被角泛黃,像是先被臟東西洇過,幹涸後留下的痕跡,也不知道是沒洗幹凈,還是洗不幹凈,還是壓根沒洗。不過杜以澤也懶得計較,他在比這差十幾倍的環境裏生活過。他也並不打算在這張床上躺下,因為他睡不著,也沒法睡,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對睡眠的需求量很低,換句話說,他的被被害妄想癥有點嚴重,況且明早還得趕路,現下他只需要等李明宇醒過來。

杜以澤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還未開封的煙,撕掉了外包裝的塑料袋隨手扔在地上。這煙是他登記的時候順便從旅館老板那兒買的,雖說八成是假煙,但毒不死人就行。他現在無事可做,只好抽兩根煙打發打發時間。

男人大多靠煙酒聯絡感情,杜以澤不喜歡酒味,便選了煙。他喜歡往煙裏做手腳,比如下一點毒素,這在對付一些無足輕重的小羅嘍時非常有效,或者藏一些迷藥,例如他遞給李明宇的那只煙。

杜以澤將窗簾拉上,也不開床頭櫃上的臺燈,只是搬了個椅子挪到床邊坐下,避開窗口,然後翹起二郎腿給自己點煙。橙黃的火光在他的食指間忽隱忽現,他瞇著眼狠吸了一口,直到腦袋都微微發暈才呼出一串煙霧,接著用食指敲了敲煙嘴,抖掉一小節煙灰,心想——不至於啊。

我為什麽要把他給帶出來?

這個問題杜以澤剛才想了一路,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他認為自己把李明宇帶出來純屬是出於下意識,可是人類的下意識往往都是用來自救,這一次卻怎麽看都像是在自殺。

他雖能想出不同的跑路方案,但一旦在方案裏加了一個人,那選項就得減半。如果這人手腳也不怎麽靈活,腦袋也不好使,又蠢又蠻,成功率更會打折。

李明宇是他實施計劃裏的一部分,但絕不是他撤退計劃中的一部分。

那只能是因為其他原因了。可還能有什麽原因,能夠強烈到讓他下意識地做出了不夠理性,甚至可以稱得上愚蠢的選擇?

革命情誼?杜以澤腦袋裏突然蹦出這麽幾個奇怪的字眼出來。簡直莫名其妙!這詞離他太過於陌生、遙遠——遙遠到現在聽來只會讓他覺得十足得諷刺。

然而當他轉頭看向李明宇的臉時,他才想起這詞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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