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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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李明宇是有“革命情誼”的。

這詞還是他們倆扒在街對面賣餛飩的小餐館的窗沿上看紅色電影的時候學的。餛飩店的老板將店面一分為二,前半部分用來做生意,後半部分則作為他和他老婆的臥室。餛飩店每天早晨五點半開張,任憑風吹雨打,店老板巋然不動,定時定點地將一口大鍋從廚房裏挪出來,擺在店門口,各式各樣的調料被擺放在凹凸不平的不銹鋼小碗裏,擱在斷腿的小木桌上一字排開。等待將水燒開的間隙,他會將兩手揣進棉襖的袖子裏,竹子一樣站立在寒風之中,一臉嚴肅地打量路過的兩只灰老鼠。

盡管店面面積很小,坐不下三兩桌客人,老板還只賣餛飩,這家蒼蠅館子卻足足撐起了他們那一整條街的居民的早餐。老板雖然一年四季都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卻打理得幹凈整潔,煮餛飩的時候他會挽起袖口,以免讓衣服沾上油汙,不由令人懷疑他的衣櫃裏是否還有好幾件一模一樣的長衫。

老板從早到晚只顧埋頭做事,但這並不妨礙別人興致勃勃地等他為自己盛上一碗撒著蔥花的豬肉餛飩,更不妨礙一些年級稍長的女人在接過餛飩以後,有意無意地說最近又在哪裏看到你老婆跟別的男人喝酒啦。哪怕舌頭已經長到了他的耳邊,老板也只是耷拉著眼皮,拿著銀色的湯勺咣當咣當地在煮鍋裏不耐煩地敲上兩下。

他老婆不像他這般勤奮,上午很少有機會看到她,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才會看見她出來幫他收錢,收累了就坐在一旁補口紅,然後將剛收的錢揣進牛仔褲後的屁股兜裏。那個時候一整條街上只有她穿著一條低腰的牛仔褲,稍一伸手便漏出腰部一小截雪白的肌膚,兩只褲腿又寬又肥,掃把似的。她會當著大家的面在老板臉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口紅印,一轉眼就跑沒了影。

街坊鄰居不免交頭接耳兩句,說來說去就那麽一個意思,翻譯過來就是“太違和了”。

老板為了逗他老婆開心,給她買了臺電視機放在臥房裏,衛星電視接收機就架在臥房的窗戶外頭,剛安上的時候還白得像陶瓷,引來一群街坊領居圍觀,後來就變成一頂黑漆嘛烏的大鍋蓋。

老板所住的這棟筒子幾乎與隔壁的筒子樓相毗鄰,墻貼著墻,過道窄得只夠一人穿行而過。介於樓上的窗戶裏又常年伸出橫七豎八的竹竿,掛起香腸或者衣服被子,於是這過道上滴滴答答的洗衣水便在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和物理化學反應之下演變成了一坨坨灰白堅硬的汙垢。

因為這並不是一臺公共電視,老板自然想不到竟然會有人躲在兩棟樓之間的縫隙裏偷看他家裏的電視。

其實李明宇最先開始並不是為了電視才來的,街坊裏的男人們總是當著他的面大肆討論著店老板的老婆。李明宇聽他們形容著“白花花的饅頭”,聽他們說“豐滿的肉包子”,聽得口水直流,於是慕名而來。

不來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李明宇頭暈目眩,兩只小手抓著窗戶上的防盜欄,暈暈乎乎地說,“以後我也要養一個這樣的女人。”

除了養一個如此風騷的女人以外,李明宇還有一個夢想,那就是開一家餛飩店。自打他聽說這臺裝著小人的黑色機器要1000多塊錢以後——哪怕當時他對1000塊錢並沒有概念,他就將自己的人生夢想與開餛飩店掛了鉤。

在他眼裏,餛飩店老板就是人生贏家,有女人有電視,還有一輛拖菜的三輪車,想去哪去哪,自由自在,來去如風。

老板的老婆不換衣服的時候,李明宇就隔著臟兮兮的玻璃窗,一瞬不瞬地看著電視上來回播放的紅色電影。

杜以澤先開始還跟著看了兩眼,後來實在是不感冒,靠著墻根直打瞌睡。他不明白滿腦子裝著奶`子的李明宇怎麽會對這類電影感興趣。

同樣的,李明宇也不明白為什麽好學生杜以澤會喜歡子彈亂飛的黑色港片,他覺得杜以澤深受其害,竟然像個娘們一樣把頭發留長,用水打濕,一股腦的往頭頂梳,還非說自己是個有大背頭的古惑仔,結果得瑟了不過兩天,就被他媽揪著領子按到路口的王師傅那裏剃光了。

杜以澤還不死心,摸著自己的青色的發茬,一口一個“阿宇”,活像在叫自己的馬仔。

李明宇則更著魔,回敬他一個“小杜同志”。兩人整天一個“阿宇”、一個“小杜同志”,簡直就是一段教科書般的魔幻現實主義友誼。

杜以澤實在是喜歡不起來這個稱呼,李明宇一旦這麽叫他,杜以澤就追著他滿街跑。

“我為什麽不能這麽叫你啊?”李明宇捂著腦袋直納悶。

“不好聽。”

“哪裏不好聽?”

“就是不好聽!”杜以澤雙目圓瞪,“我又不是老頭子!”

“你當然不是老頭了!”

“所以你不能這麽叫我。”

李明宇抻著脖子,剛想辯解兩句,轉眼一想杜以澤說的有道理啊,電視裏確實都是糟老頭之間才這麽叫,只好點點頭,妥協道,“那我以後叫你小杜,行不行?”

杜以澤雙手抱臂,腳尖在地上思索似地敲了幾下,才說,“行。”

李明宇頓時眉開眼笑,拽著自己的書包帶子,扭捏道,“那……小杜小杜,你今天晚上來我家一起學習嗎?”

說得倒挺好聽,其實只是想抄作業。

杜以澤擡擡下巴,“你上課幹什麽去了?怎麽又不會寫?”

“我又不是你。”李明宇訕笑道,“你最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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