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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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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

一開始,裏德爾認為,就算他和米瑞爾真的打上一架,也不過是件小事。

血盟有著強大的約束力,僅僅只是產生一點不利的負面想法,就能帶來斷骨般的痛楚,而米瑞爾放飛自我的犟脾氣讓她光是在腦海中想想,就已經嚴重到能夠折損一條手臂的程度。這種狀態下,她最多只能氣鼓鼓地用一用冰凍咒之類的小魔法,不可能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所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米瑞爾發洩完情緒——按照以往的經驗,米瑞爾動過手後,氣就能消掉大半,如果再收到點喜歡的禮物,事情大概就解決了。

阿布拉克薩斯能靠龍讓她開心,他同樣可以,甚至如果米瑞爾希望的話,他也不是不能把格威迪翁·普威特抓過來給她玩玩。

我可真是寬宏大量,不計前嫌。裏德爾自我感覺良好地想著。

雖然之前的委屈是裝出來的,但他確實覺得自己冤枉。

米瑞爾有種缺乏常識的殘忍與任性,長眼睛的都知道,不加以約束的話,她只會帶來災難。如果有辦法能完全控制住她,就可以在保留她實力、維護她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減少她對周圍的破壞。他想把米瑞爾做成傀儡有什麽問題?就算是鄧布利多來了,都得喊他一聲救世主。

退一萬步說,他也僅僅只是初步試探了一下,發現實現難度高且副作用大後就放棄了,沒有對米瑞爾本人造成任何影響。沒有影響,就等於無事發生,有什麽好氣的?

裏德爾謹慎地觀察著米瑞爾的一舉一動。她的目光蒙著不詳的翳色,雖然已經受到嚴厲的制裁,卻依舊釋放著刺骨又陌生的敵意。

看上去氣得不輕。

但是問題不大。

他在瞞著米瑞爾獨自找上那位傀儡師前,就已經設想過更加糟糕的後果了,無論後果有多嚴重,他大概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不過,在眾多確有必要的原因之外,他還微妙地生出了一種試探的好奇——好奇於這個肆無忌憚的存在究竟能夠為他放寬多少底線。

結果算不上差,甚至可以說是超出預期。那位傀儡師說得沒錯,他對米瑞爾而言的確是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即便知道他做出了近乎背叛的舉動後,她依然願意和他締結互不傷害的契約。

這個認知令裏德爾收獲了一份獨特的愉悅,以至於在目前僵持的對峙中,他都帶著份塵埃落地的輕松。

米瑞爾沒有第一時間冒然發起進攻,而是托著手臂沈思著,大概在預估各類魔法的反傷程度。不斷裂開又愈合的傷口中迸出的鮮血將白色的衣袖浸透,超出布料的吸收極限後開始順著袖口滴滴滑落,再次吸引住了裏德爾的目光。

快點結束這破事吧。他拉下嘴角,盤算著如果能讓米瑞爾盡早消氣的話,他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自己,站在原地硬吃幾道攻擊。

“你還在等什麽,等著在禁林裏和莫特拉鼠圍成圈一起過萬聖節嗎?”他開口挑釁道。

米瑞爾看了他一眼,終於有了動作。她慢吞吞地擡起沾血的右手,食指在空氣中猶豫地、試探性地比劃了兩下。

裏德爾在她擡手的同時就警惕地做足了準備,辨別出比劃的內容後,他意外地挑起了眉梢。下一刻,他感到身上一輕,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面。

他差點笑出聲來。

漂浮咒!多有意思,小瘋子磨磨蹭蹭醞釀了老半天,終於像個剛入學的小巫師一樣,成功地使用出了一個漂浮咒!如果沒有血盟,他怕是永遠見識不到米瑞爾使用出如此溫柔的攻擊魔法。

然而,他對血盟的讚美沒能維持到第二秒。

不祥的綠光開始在米瑞爾指尖匯聚。

驟然升起的危機感讓裏德爾的每一根神經都開始沸騰,蔓延燒灼至大腦。他在失衡姿勢下急促地拉過一只被霍克拉普吸引的倒黴地精擋下了突如其來的魔咒,綠光沒入生物體內,又閃爍著分裂了一條旁支,舔舐著魔力的痕跡貼臉撞向他。他狼狽地借著速速縮小,擦著頭發絲躲過了這道該死的分叉索命咒。

……不是,這合理嗎?

“你到底在想什麽?!”裏德爾大聲驚呼。

“想殺你。”米瑞爾邊檢查著新添的創傷,邊理所當然地回答。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那是道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索命咒——可正常身負血盟的人誰會想不開用索命咒?

這到底是索別人的命還是索自己的命?

誓約的懲戒在最惡毒的詛咒魔法的刺激下已經實質化形成了肉眼可見的黑霧,張牙舞爪地蠶食著背約者的血肉,從小臂範圍迅速擴散至半個身體,甚至直逼心臟。

米瑞爾沒有停下動作,粗糙地將自己崩塌的身體大致填補出一個外形後,便繼續向著裏德爾的方向逼近,用完整的左手丟出了一個飛沙走石,又緊接著往沙塵裏丟了三沓萬彈齊發。

隨後,她甩了甩胳膊,手勢直指天空。一小片流星雨以穿刺之勢砸爛了飛沙走石覆蓋的區域。

黑霧開始轉移目標,兇狠地吞噬起她的左半邊身體。

裏德爾剛從風沙中脫離,印入眼簾的就是米瑞爾一身破破爛爛的慘樣,誇張到不用化妝就能成為霍格沃茨那群幽靈忌辰晚會上最耀眼的表演嘉賓。

“夠了,住手!你到底是發的哪門子瘋?”他呼吸一滯,“你是在找死嗎?”

“哈哈——”米瑞爾頂著滿臉鮮血笑了笑,她擡起脫離黑霧侵蝕後迅速恢覆的右手,釋放了一個大範圍冰凍咒。

“……”

裏德爾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硬抗了,簡直是沒完沒了。

他破開身上的冰霜,擋住接踵而至的四分五裂咒,扭頭朝著禁林深處跑去。他能感受到米瑞爾灼灼的視線一直緊緊追隨著他,在躲掉第二個突襲的詛咒後,他藏在虬曲的樹幹後喘了口氣,往回看了一眼。

米瑞爾睜大的雙眼裏閃爍著燦爛的光芒,開心得都能冒花了。

“快跑啊!跑起來!”她大笑著,氣象咒蓄力的雷電將他藏身的山毛櫸劈得焦黑。

很好,他顯然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面對四處亂躥的目標,這個神經病更加興奮了。

攻擊的咒語變得越來越密集,米瑞爾似乎逐漸在嚴厲的懲戒與變態的恢覆力中摸索出了一個完美的平衡點,層出不窮地搭配著銜接的小魔法和致命的咒語。

毋庸置疑,需求強烈惡意驅動的詛咒類魔法會導致更加誇張的反噬效果,裏德爾甚至好幾次透過米瑞爾被蠶食得空蕩蕩的胸口,看到了她那顆正遭受攻擊的詭異深藍色結晶心臟。

她到底是從哪裏偷學的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黑魔法?世界上為什麽要存在那麽多該死的黑魔法?

裏德爾一邊驚心一邊糟心,頭一次真心實意地希望黑魔法能夠從世界上消失。

他扭過頭,繼續像一只被瘋狗攆著跑的雞一樣逃竄。

真是見鬼了,反幻影移形的邊界怎麽還沒到。

“順便一提——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米瑞爾慢吞吞地對著他喊道,“為了防禦麻瓜入侵——鄧布利多教授——把霍格沃茨結界的範圍——向外擴了三公裏!”

“……”

阿不思·鄧布利多,你可真是該死。

純體力追逐戰下,他甚至無法保證自己還能在高強度魔法襲擊中全須全尾地跑完這友情附贈的三公裏。

裏德爾開始感到後悔。他應該聽取阿布拉克薩斯的建議,先遠離一段時間的。

他又扭頭瞟了一眼米瑞爾,心中默算著她攻擊模式的節奏,幹脆腳步一頓,轉身折返回去。在用變形術抵擋住不用細看就散發出不祥氣息的灰色詛咒後,他放棄所有防禦,撞上了泛著寒氣的劍刃。

鋒利的魔法造物劃開皮膚和筋膜,深深刺入體內,他嘶了一聲,評估著被切斷了幾根肋骨,大概肝臟也被刺穿了。但相比麻煩的詛咒,物理性攻擊魔法的事後處理要簡單得多。

意料之外命中的攻擊讓米瑞爾楞了楞,她皺著眉頭猶豫了片刻,後退了一步,失去魔法供給的藍色長劍迅速消散,她也沒有再進行新的魔法攻擊。

獸走鳥飛的禁林終於短暫地回歸了平靜。

裏德爾緩緩松了一口氣。他賭對了,雖然嘴上說著要殺他,但米瑞爾果然不忍心真的對他下死手。

就著失血後蒼白的臉色,他以下一秒就要原地暴斃的姿態虛虛弱弱地往米瑞爾身上靠去,不動聲色地壓住了她蠢蠢欲動的雙手。

可惜沒能壓住,米瑞爾擡手就給了他一道治療咒:“好了,繼續吧。”

“……”他厚著臉皮說,“一點魔力都不剩了,一步路都跑不動了……你就不能稍微給血盟一點面子嗎?”

米瑞爾歪了歪頭。

“它是個優秀的負面效果,給戰鬥帶來了緊張刺激的動態變數,比猩紅腐敗有趣得多。”

“不是叫你誇它。你違背誓約了,米瑞爾,你承諾過不會傷害我。”裏德爾換上抱怨的語氣。

“沒有違背。”米瑞爾的嘴角立刻聳拉下去,重新垮起不高興的臭臉,“沒有違背,我是和我的學生湯姆·裏德爾締結的誓約,你已經被逐出學派了,無恥的叛徒。”

放在往常,裏德爾肯定要因為冒犯的詞匯而被激怒,然而現在,他心裏卻寬容得可怕。

“我願意為我不恰當的魯莽選擇道歉。”他好聲好氣地說,“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彌補你對我的失望。原諒我,米瑞爾,我們不應當分裂對立。”

“讓我成為星星。”

“不行,換一個。”他不假思索地拒絕。

“任何事,你剛剛才承諾的。”米瑞爾皺起眉頭,“騙子。”

“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我向你保證。”

“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什麽?痛哭流涕?我?”他嫌惡地搖了搖頭,“這輩子都不可能,你怎麽不去指望鄧布利多在禮堂裏跳脫衣舞呢?”

米瑞爾面無表情地重覆:“任何事?”

“任何合乎情理的事。”裏德爾理不直氣也壯地補充。

“騙子。”

兩人再次陷入僵持。

“算了。”漫長的沈默過後,米瑞爾率先扭開頭,生氣地說,“那就滾遠點,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不行。”

裏德爾不由自主地繃直了後背,本來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脾氣突然間全部找回來了。

“你當我是什麽?一叫就來,一揮手就該乖乖走?”他隱忍地控制住紊亂的呼吸。

“我不會再喊你。”米瑞爾提高聲量,“事實上,七年前叫住了你,或許是我在這裏做過的最錯誤的一件事。你已經浪費我太多時間了,騙子。”

“真是不可理喻。”裏德爾冷冷地盯著她的臉,“遇到你才是我這輩子最糟心的一件事。但是除了我,誰還能如此縱容你?阿布拉克薩斯?你一個不留意就能讓他滾去見梅林。鄧布利多,格林德沃?他們只會在利用完你之後想方設法地殺死你。搞清楚現況,災星,在這個世界上,你根本沒有其他容身之所。”

“你說得對,那我走。”

“不行。”

裏德爾上前一步,死死地拽住了沒心沒肺擡腳就要走的白眼狼。清脆的喀嚓聲突兀地在兩人間響起,米瑞爾飽經磨難後好不容易長齊的胳膊又被他給拽掉了。

“……”

見鬼的梅林,這都是些什麽狗屁意外。

他強裝鎮定,迎著米瑞爾投來的越來越濃烈的敵意,若無其事地把胳膊遞給她,讓她重新接了回去,但始終沒有松開緊拽的手。

“我可以不計較你所有的氣話,但是要離開我,你想都不要想。”他固執地強調。

“我說,湯姆·裏德爾,從我眼前消失。”

“你……”

裏德爾頓住了。他瞪大雙眼,看著米瑞爾緩緩收回的手,在奪魂咒的控制下筆直地離開,跨越大半個霍格沃茨,走進黑湖裏,和人魚一起游了整整十分鐘的泳。

當他終於掙脫控制時,黑湖邊已經密密麻麻擠滿了腦袋,幾乎一大半閑著沒事做的學生都來看熱鬧了。

……

毀滅吧,這個霍格沃茨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該死的奪魂咒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裏德爾把自己往湖底沈了沈。

然而,就在他思考應該如何給在場所有人來上一發一忘皆空時,聞訊趕來的鄧布利多強硬地將他從湖裏撈了起來,並驅散了所有看熱鬧的學生。

“……”

“……”

鄧布利多表情微妙地直白問道:“你和米瑞爾吵架了?”

“沒有,我只是在鍛煉身體。”裏德爾黑著臉躲進湖畔橄欖樹的樹冠裏,邊收拾被腥臭的水藻染得一塌糊塗的衣物,邊嘴硬地回答。

“在十一月的黑湖裏冬泳?獨特的愛好,但還是得註意點,別感冒了。”鄧布利多不顧他要殺人般的驅逐目光,自顧自地盤腿坐在了旁邊的草地上,“要來份姜根蠑螈餅幹暖暖身體嗎?你看上去要死不活的。”

裏德爾無視了他的蠢話。

他倚靠著樹幹,漫無目標地盯著遠方,沈默了良久,才再次開口:“你聽說過血盟嗎,鄧布利多?”

“略有耳聞。”

它可能有解除的辦法嗎?即使一般情況下,誓約都是不可破除的。

裏德爾最終沒能開口問出這個問題。他寧願自己多花點時間來研究,也拉不下臉和曾經的老教授坐在這裏一對一探討學術。

他在選擇血盟時沒有考慮太多,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正常人在這樣嚴苛的約束下,都不會冒著傷敵一百自損一萬的風險犯蠢。但米瑞爾顯然不是個正常人,她腦子裏根本不存在約束這個單詞。

如果哪一天……

“血盟是13世紀一對沒有血緣的兄弟發明的,他們發誓只要兩人還活著,不論黑夜白天,不論健康疾病,他們都會高尚地謀求彼此間無關立場的全然支持、不顧一切的無私付出和終身綁定的不離不棄。他們會共享榮耀與財富,永遠是對方可靠而忠誠的朋友之友,敵人之敵。”鄧布利多緩緩說道。

“數年之後,這對兄弟死於了同年同月同日,無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他們是因何而死。旁人將他們埋葬在一起,記下故事來歌頌他們的友誼。你是打算和米瑞爾締結血盟嗎?我的個人意見,它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裏德爾收回望向禁林的目光,轉頭看向他。

“表面上,血盟似乎意味著對彼此的絕對信任,但從底層邏輯出發,誓約產生的根本原因,是被背叛的不確定性。”鄧布利多與他四目相對,“一個不信任的開始,無法迎來一個真誠的結局,米瑞爾不會喜歡這個。”

“你在瞎說什麽廢話?”裏德爾挑著眉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米瑞爾可喜歡血盟了,她開心得都能冒花了。”

“嗯?”

“我才是不喜歡的那一方。”他語氣沈重地說,“你知道麽,鄧布利多,我不想再逃跑了。”

“哦……逃避的確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是米瑞爾一直想逃跑。”

他垂下眼,腦海中回顧著今天短暫的午休期莫名其妙的事情發展,一系列異常堆積成的知識盲區讓他罕見地感到了迷茫。

“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留下她?”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接受一些殘酷的真相。”鄧布利多心平氣和地說,“人總是要學會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告別。”

裏德爾厭惡地瞪向他:“我沒有問你,鄧布利多,你這種人生失敗的孤寡老人懂個屁。”

大不了他就犧牲臉皮哭幾下,他冷靜地分析著,反正哭幾下人又不會死。

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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