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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害怕 不得不做到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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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害怕 不得不做到的冷靜。

落地窗外的夜幕時而被一道強光照亮, 電閃雷鳴就沒停過。

隔音良好的落地窗在這種異常的暴雨天,根本阻擋不了雨點的攻擊,從天而降接連不斷的強烈擊打在拍打這棟大廈。

喻時九坐在辦公桌後面等待林部長的回信, 也等待邵池定位準確的消息。

亮著的電腦屏幕上,放著一份明天要跟宣發公司談妥的合同。

這種等待讓他的焦躁快變成一觸即發的暴虐, 但是他除了等待,甚至不知道喻舟夜在哪裏……

又會變成自責的刀插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已經很努力地去回想了, 他上輩子關於和喻舟夜相處的記憶,實在是少得可憐。

他對喻舟夜一無所知。對喻家經歷過的重大事件也一無所知, 他只會為了搞砸喻舟夜的東西而暢快得意, 並沒有關註過喻家遇上過什麽大事件, 又怎麽被喻舟夜一一化解。

地方新聞上面出現喻舟夜的臉和名字,包括喻氏集團幾個字, 他都會直接關掉, 不肯接受喻家蒸蒸日上的一點好。

他這個重生,攜帶的信息量太少了, 他最想要得到的消息, 偏偏什麽也沒有。

如果他當初聰明一點, 就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喻時九把手機通訊錄翻到了林婉清的號碼上,輕輕一點屏幕,按下去,電話撥通。

林婉清接得很快, 直接就問:“是小九嗎?”

喻時九猛然湧上一股深深地罪惡感, 閉了閉眼:“嗯。……是我, 林阿姨。”

原本想要用她的身份,去通訊公司正面調出來喻舟夜的通話記錄,頓時提不起來。

“外面下大雨了, 電視上都在播高危險的緊急預警,晚上就別急著回家了。”林婉清擔憂道。

喻時九鼻子一酸:“沒事。城裏的路好走。就是太忙了,明天一早還有個合同要簽,晚上可能要通宵,回不來。”

“好走也不可以。”林婉清似乎是松了口氣,欣慰道:“城東那邊都出車禍了,還好小夜今天出差了,剛才我打電話過去,他那邊也下雨了,不過還好,他們都在酒店裏。”

喻時九渾身一震:“——你說什麽?”

“嗯?”林婉清以為是極端天氣影響了信號,提高了聲音說:“你哥哥今晚也不回家。你們倆在外面一定要註意安全,別出門了。”

“好……”喻時九覺得自己聲音有點發抖,強自鎮定下來,再次道:“我知道了,林阿姨。謝謝你。”

“謝什麽,千萬要註意安全。”林婉清不放心地再三囑咐。

“嗯。林阿姨,”喻時九聽見自己問,“我哥他、什麽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就在你打給我之前。”林婉清笑著說:“你們兄弟兩個,前後腳。我還說呢,小九怎麽不在,你哥哥說你在自己公司,離他那遠呢。”

喻時九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林婉清聽他沒立刻接話,還在那頭繼續道:“剛好,你就安心忙你的,別急著回家,也別去找小夜。有什麽問題,等天氣好了再說。”

“好。我知道了。”喻時九說:“等天晴了我在回家。林阿姨你也註意身體。”

林婉清:“我在家一切都好,你們安心吧。”

“嗯。”眼前電腦屏幕的白光,都讓喻時九覺得刺眼,他揉了揉太陽穴,習慣了一個小時的頭疼,更疼了。

這通電話是林婉清掛斷的。

喻時九沒有問她要“喻舟夜”打給她的電話號碼。

那是喻舟夜的母親,不可能認錯喻舟夜。

可是小孟不會錯,喻氏總部的林部長不會錯,他哥的號碼,他根本打不通,也不會錯。

他哥,更不會錯。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有人頂替他哥的身份給林婉清打了一通報平安的電話?

是預料他會在這個暴雨天出事,還是他們已經遇到了什麽困難,被這個人知道了,所以給林婉清打了電話。

林婉清和他是相依為命多年的母子,這種極端天氣,她肯定很擔心喻舟夜,這個人在替喻舟夜盡孝嗎?

有點荒謬。

但至少是在替喻舟夜隱瞞。

林婉清的神經受不得刺激,還有做了手術的心臟病,一個喻舟夜出差,遇上大暴雨在工地失聯的消息,就足夠讓這個無辜的女人備受折磨。

喻時九自己現在,就已經備受折磨。

到底是誰……

喻舟夜到底在哪……

喻時九想喝點醒酒藥,他因為喻舟夜的消息,突然神經緊繃,醉意全無,但酒精不受控制地在揮發,沖上後腦勺越來越難受,讓他不能思考。

突然想起來,他讓邵池買的藥也沒帶回來。

他去休息室裏,翻出來醫藥箱,給自己找了點治頭疼的片劑,喝下去之前看了眼說明書上的文字,沒有酒後不可飲用,這才大口灌下去。

他死過一次。他在偷生。他得註意一點。

手機在桌上響起來,喻時九立刻接起來。

邵池在那頭說:“喻總,我找到信號的發射站了。”

喻時九:“說。”

“在濱海和金砂州交接的地區,我查過了,那附近最近正在加班的建築工地,就只有一個,也是當地最大的正在建設中的產業園區。具體情況和位置我已經發到您手機上了。我現在正在開車過來,路上水太深了,您再耐心等一會兒。”邵池那頭傳來呼嘯的狂風聲,即便對方在車內,喻時九也能聽出來。

“電話還能打通嗎?”喻時九問。

“二十分鐘之前還能打通,還是無法交流,現在不清楚。”邵池說:“還要打嗎?”

喻時九:“不打了。”

再打手機關機,就什麽也沒了。

“查通訊記錄,很簡單吧。”喻時九凉凉道。

“可以。”邵池看了眼商業街區的大型廣告牌,狂風暴雨中,模糊的夜幕裏,發出亮眼的光。

因為濱海市的惡劣天氣事態緊急,熒幕上光鮮的化妝品廣告,現在都在播報大暴雨帶來的天災。

“您想要查這個號碼的通訊記錄嗎?”邵池問他。

喻時九經過了良久的思想鬥爭:“——不是。是另外一個。”

“好的,您發給我,我馬上去辦。”邵池很敬業,不過問原因。

喻時九卻沈默了。

他不想要把喻家的東西帶到洲際來,不想要喻家的關系進入到洲際,即便他知道,他們如此順利,也有他和李正安的背景原因。

但是讓他的助理在背地裏去查他哥的通話記錄……

那是他哥,他不想和喻舟夜走這一步。

無論是出於什麽原因。

而且與喻舟夜有關的任何事,只要做了,就會有痕跡留下來。他更加不想喻舟夜某一天會知道他做過這件事的痕跡,然後和他產生間隙。

喻時九最恨的就是他曾經跟喻舟夜各種算計,陰狠手辣。

“餵?喻總?”邵池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喻總發來的消息,還以為是自己沒收到。

喊了好幾聲,才聽到電話那頭有點動靜。

是打火機的聲音。

“喻總?”邵池小心問:“您還在聽嗎?”

“不查了。”喻時九沈沈地呼了口氣:“早點過來,我們出發。”

·

生命很脆弱,喻時九站在落地窗前,煙頭在腳邊踩滅了好幾根。

猛烈的雨點爭先恐後試圖擊穿玻璃打在他的臉上,腳下繁華的商圈此刻像是末日下的廢墟。

身後的地方臺網頁上正在現場直播的車禍現場,女播音員字正腔圓,回蕩在空曠的辦公室裏,不需要看畫面和字幕,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死掉的那一天,也是夜晚,也是一輛車,沒有這麽大的雨。

一場大雨就可以要人的命,人太脆弱了。

喻時九的手機上正擺著衛星定位的工地實景,信息采集最近一次在今天下午,按照時間來看,是喻舟夜他們還沒抵達的時候。

等待讓他展現出異樣的暴戾的冷靜,凝成一把寒刀讓他強行收在刀鞘裏。

他都沒想到,自己能這麽冷靜。

中途李正安來過一個電話,他們簡單說了幾句明天和合作商吃飯的事情。

李正安醉成那樣,跟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朦朧得很,腦子卻特別清晰,明天的飯局已經在藍海灣安排得當。

計劃失敗,喻時九很可能真出席不了這次的交涉,只能把話說松一些。

李正安聽到他還在公司,也是勸他別出門,在休息室先將就一晚,天氣不好。

掛完電話,他面無表情地給邵池發過去幾個字-路上當心

邵池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喻時九二話沒說,拿上醫藥箱就跟他一起出發。

他想過要不要叫上程珂,最後變成了給程珂發過去一條消息。

喻時九-下雨了,我去找我哥,找到他了,你來城東高速路口接應。

坐上車裏,程珂的電話就打過來。

“喻少,什麽意思?”程珂開門見山:“喻總出差還沒回來?”

喻時九:“嗯。”

電話那頭是一陣幾秒鐘的沈默,程珂說:“我在高速加油站等你們。快到了給我電話。”

喻時九掛完電話,心裏亂成一團。

暴雨下到一定程度,細小的水珠能構成完全不見人的雨霧,瓢潑大雨在其中如子彈掃射全城,雨霧用來填滿所有的空氣。

他們的轎車開一會兒,就要停一段,雨刷桿的清掃速度遠遠敵不過突如其來的天災,車前玻璃都沒有一刻是清晰的,雨霧要不了幾秒就再次覆蓋。

邵池開著車,快要出城的路上僅僅只有兩輛車和他們緩慢地穿行而過。

車燈的可視距離驟然縮小,喻時九在後座裏,一晃眼望出去,隱約能看到荒涼郊區的道路旁,正在生長的樹幹被狂風卷起來一排,倒在路上。

再往前一看,邵池已經打著方向盤繞過這些樹幹。

夏季的悶熱被暴雨裏冰冷的空氣所替代,整個大地都是黑壓壓的,他們的眼前也跟著黑壓壓一片。

高速路口亮起的濱海市成了他們唯一的前行方向。

“這車該是我來開的。”喻時九對邵池說了上車後的第一句話。

“等您拿到駕照,就能持證上路了。”邵池看上去倒是不計較這個。

喻時九知道此行危險,他全心全意現在都放在喻舟夜的身上,無瑕去顧及別的太多人的情緒,但是猶如末日一般的大暴雨……

“前面的加油站,你把我放下來,然後開個房,住到天氣轉晴,我給你報銷。”喻時九說。

邵池全神貫註都放在開車上,這路完全不敢分心,盯著前面道:“我們不去工地了嗎?”

“我自己去。”喻時九說:“我會開車。”

邵池嚇了一大跳,緊張道:“不行不行!喻總您別管我了,下場雨,沒事的,我們當時搶公章,塞嘴裏跳海的人都見過。我的車技您放心,絕對給您安全送到!”

喻時九過了良久,眼也沒擡,在同樣黑壓壓的後座裏出聲:“你跟我出來,我不會虧待你的。”

“唉,這也是我分內的事情。您客氣了。”邵池真心道:“我就希望我們公司能好好發展,掙大錢,我能跟著您繼續幹。”

時間的拉鋸戰,把喻時九變成不得不做到的陰沈的冷靜。

他沒有再說話。內心想要見到喻舟夜的渴望卻已經把這場大暴雨都翻過來。

邵池也許是察覺了他這次不同以往的情緒,車只要能走的路上,都盡量往快地開,即便如此,等他們的車停到建築公司附近時,也已經臨近半夜三點。

“還能精準定位嗎?”喻時九問。

“不能了。”邵池說:“已經踩點了,這通電話就在這裏打的。”

喻時九已經換上了雨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聳立的工地圍欄:“走。”

邵池領命,拿上工具箱下車,暴雨傾盆打在身上,兩個人打著手電筒找到圍欄的入口走進去。

喻時九看到入口的門是打開的狀態,有人進去過。

——是他哥嗎?

“喻舟夜——!!!”喻時九對著暴雨中施工暫停的工地大喊。

邵池聽清楚是誰,楞了下,趕緊提上步子跟過去,這才知道喻總找的是他哥哥。

那那句“我很想念他”,是給他哥說的??

這太震撼了。

他看著暴雨裏固執前行的少年,把自己的震驚全吞進肚子裏,跟著瘋狂擊打身體的雨點一起如水流般淌落,最終流向工地會被掩埋的泥土裏。

走過的路都不叫路,全是施工到一半的建築材料,稍有不慎就會被鋼筋戳刺,邵池自己走著,還要分心去看前面的喻總。

喻時九是一門心思全放在找喻舟夜身上,根本沒什麽餘力去考慮腳下是什麽,因此好幾次差點被絆倒。

雨衣的下半身,早就被濘泥的臟汙包裹,雨水沖刷掉,再裹上一層。

邵池和喻時九就隔了幾步路,也需要大喊才能把聲音發出去。

喻時九更是一到了工地,就一直扯著嗓子去喊喻舟夜的名字。

走著走著,邵池也跟著他一起喊,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吶喊,在荒涼停工的建築場地上,好像這末日下艱難行走的荒涼的兩只弱小的動物。

這種地方,這種天氣,沒人會來送命的。

工地上的編織垃圾袋、形狀細碎的鐵釘鐵片、生銹了的斷了截的工具,還有變成了水池的水泥沙石混合液……都在時而迎來的劇烈狂風中被煽動起來,席卷著他們這兩個暴露在外的、鮮活的人類。

喻時九的汗水在封閉的雨衣裏暢快流淌,頭發全部打濕,分不出是打進去的雨水還是汗水。

嗓子喊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他知道這樣不是辦法,但是能見度太低了,他們的手電筒都照不亮眼前十米的地方。

就快要走進搭建起幾層的建築物裏,眼前一道白光,雷鳴聲從天而降,中途息鼓的烈風卷土重來,差點把兩個人掀翻。喻時九一把抓住身邊從水泥柱子裏插出來的鋼筋,牢牢穩住自己飄搖起來的身體。

邵池在一旁扯住他的手臂,喻時九反手也抓住他的,兩個人為了維持身體平衡,相互緊牢往裏走,近在眼前的幾步路走得格外艱難。

手電筒的燈光終於打在了修建一半的承重墻上,喻時九踏進去的瞬間,就站在水泥坎上喊破了嗓子。

“哥——!!!”

空蕩蕩的建築物,因為暴雨掩蓋他大半的聲音,裏面沈寂一片,顯得身後的雨更加涼了。

他和邵池分開,兩個人一南一北去搜,喻時九心裏濃厚的擔憂伴隨腳步越來越沈,喊出來的“哥”,跟被暴雨淋透了一樣。

“哥——!!!哥!喻舟夜!”

“你在不在!!”

“你說話啊——!”

“哥……”

喻時九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害怕起來,完全是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上次的海崖賽車,他憤怒,他怒不可竭!他能急得砸了喻舟夜的車,他遠遠沒有今天這麽不得不做到的冷靜。

可是他分不清那時候的自己會不會心酸。

今天是喻舟夜消失了,他哥不見了,他哥還沒委屈呢,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酸楚。

就連這酸楚是不是委屈他都分不清,只是難受、太難受了……

有恨,恨自己,恨自己無能為力,占盡了優勢還做不好,也恨喻舟夜為什麽不告訴他,自己來這地方。

喻舟夜,他上輩子,這輩子,總是一個人為他,為喻家,做了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不要命的事。

他太害怕了。

他想不到他哥沒了,他會怎麽樣?他哥像是他的一條命。

他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哥,撿回來的一條命。

手機突然在褲兜裏響起來,喻時九立刻打開雨衣的拉鏈去摸出來,看到一個陌生來電的號碼,手指都在顫抖。

“餵……”喻時九穩著嗓子說。

對面是他熟悉的聲音,告訴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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