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盤陽縣的一個小村子裏，傳來孩子們整齊的讀書聲。

聞聲尋去，才發現這讀書聲源於村子西邊一個草屋裏，草屋雖簡單不起眼，卻整潔寬敞。十幾個孩子坐在裏面讀書，尚有餘位。

草屋的門頭上掛了一個牌匾，牌匾上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盤陽書堂與這所稍顯寒酸的院落有些不搭。

門外路過的行人，聽到裏面瑯瑯的讀書聲，時不時駐足側耳聽上一陣，就好似真的能從那齊刷刷的聲音中辨出自家小崽子的音調，而後才面帶笑意的離開，頗為滿足。

這盤陽書堂有兩位夫子：大方夫子和小方夫子。

大方夫子負責教習四書五經，而小方夫子則負責教習六藝。

只不過這六藝不是傳統概念的禮樂射禦書數，而是被改為了自然、科學、地理、算術、音樂和畫畫，從山川地貌到數字的簡便運算，再到奇妙歡快的音樂節奏，無一不吸足著他們的眼球。

當然，這其中畫畫最為小方夫子拿手，也最受娃娃們歡迎。

因為單是那個叫鉛筆的畫畫工具，就賺足了娃娃們的眼球，更不用說那隨手幾個線條就栩栩如生的各色形象。

小方夫子在他們眼裏簡直就是有一雙妙手，什麽東西凡是經他的手，都變得形象生動極了。

這不，此刻的課堂上，小方夫子正在教他們畫人物不同情緒時的面部表情，或喜或怒或哀或樂。

“我們先看哀傷的表情，主意眉毛，從頂端向上彎曲……然後下眼眶彎曲，會表現出一種壓迫，表現悲傷或憤怒。”

小方夫子輕輕一個描畫，一個滿帶哀傷的面部表情便躍然紙上了，引得周遭的小娃娃們一陣讚嘆。

稚嫩甜軟的童音中忽然傳來一個稍顯成熟戲謔的聲音，“這一個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小方夫子怎的凈教這些悲傷的來畫？我看啊，還是該畫高興的才是——”

聽到這突兀的聲音，娃娃們都不約而同地回頭向後望去，一個和小方夫子差不多大的哥哥正站在門口滿面笑容地望著他們，不，是望著小方夫子。

“夏、夏於晨？”方淮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笑的明媚的夏於晨，驚訝中難掩喜悅，“你……沒說你要來啊？”

“怎麽？你以前明令禁止我來，可而今，三年已到，難不成你還想阻止我？”夏於晨責問的語言中滿是幽怨。

天知道三年前他知道方淮還活著時有多開心，可當他馬不停蹄地趕來看他時，他卻只留他住了幾天便趕著他回了京都，還威脅說三年之內不要再來看他，否則，就再不理自己？

若不是他後來纏著聞人瑾打探了個究竟，他怕是怎麽也想不明白方淮為何會這般～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好不容易挨到了三年，數著日子到今日足足三年整，他方淮說三年之內不準他再來，可如今正好過了三年，看他還如何趕他走？

“三年……”方淮默念著這個數字。

沒想到，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終於過去了。

他兀地咧嘴笑了起來，“怎麽會？我歡迎還來不及！”

“這還差不多。”夏於晨這才滿意，立刻喜笑顏開地招呼著在他和方淮之間滴溜溜轉著大眼的小娃娃們，“誰要吃糖？我可是特地從京城帶了一大堆的糖果呢！哦，對了，還有點心、果鋪……”

夏於晨的話還來不及說完，便被原本簇擁在方淮身側的小娃娃們瞬間圍了個水洩不通，“我要我要——大哥哥我要——”

夏於晨得意地朝方淮擠了擠眼，才招呼身後的良伍將包裹裏準備的各色好吃的糖果點心分給這幫鬧的歡實的娃娃們。

沒了孩子們的攪擾，二人終於得以安靜地坐下來淺酌一杯。

方淮替夏於晨滿杯的間隙瞥見依舊被孩子圍的歡實的良伍，心間有襲觸痛，“阿生他……還沒有消息？”

夏於晨順著方淮的目光望去，知道他一直放不下阿生，這些年來每每書信，也多有囑托，只是……

“當年月娘說阿生被庫裏班刺了一劍便丟棄在了亂葬崗，可她為了瞞天過海救下阿生，提前給阿生吃了一粒保命丹，所以阿生被丟棄前應該是還有一口氣的。

只是……後來她派人去尋，卻不見了阿生。

我們後來著人去亂葬崗找了好多遍，除了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錢袋，並沒到見阿生的屍首，所以我們一直懷疑阿生並沒有死，而是被人救下了。

阿生那傻小子可是傻人有傻福，你啊，就別總是擔心了。

說不定那小子什麽時候自己就找回來了呢。”

方淮緩緩地點點頭，這麽些年他也一直是這麽安慰自己的，雖然他一直沒放棄尋找阿生，雖然他不相信阿生就這麽死去了，可三年了，他找了整整三年了，阿生依舊沒有一點消息。

也許，真的會傻人傻福呢～

“那……月娘她們呢？”

方淮知道，月娘和香露說到底是霖越的細作，皇帝沒要她們的命已算是網開一面了，可被流放在那荒蠻之地，又怎會好過？“

“我就知道，你怨不起來她們。“夏於晨無奈地嘆了口氣，“可，元熠卻是怨極了她們，他總覺得若不是她們，你便不會出事。在他心裏，害你的兇手，不止庫裏班二人，還有月娘她們……”

“他……”

“你放心，他是了解你的，知道你不忍心，況且，那月娘和香露也確實無心害你，所以……”

“所以什麽？“方淮有些迫不及待地問。

“所以，月娘她們被人截走的時候，元熠並沒有派人死追，也算是放了她們一馬吧。“

方淮聽罷，默默舒了一口氣，“他懂，他什麽都懂——”

夏於晨將方淮那言語之中滿滿的情愫盡收耳中，他知道，這三年來，不光元熠難受，小方淮定不好受。

可他想不明白，三年前，小方淮為何會答應趙青那麽不可理喻的要求，難不成，除了這個，就沒別的方式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這期間，他不知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告訴元熠，可方淮每次寄過來的書信都一再囑托，讓他一次又一次按捺下這個念頭。

不過，如今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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