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又被趙青按著休息了好些日子，終於按耐不住了。

雖然趙青說傳過信回京都，可他總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一顆心也總是莫名的惴惴不安。

只是，每次當他想要多問兩句的時候，趙青總是給他一種不願多說的疏離感，讓他又不由懷疑自己是哪裏得罪了他。

如今，他的身體已差不多大好，自是沒了耐心再等下去，“趙大哥，我想等曹大哥打獵回來便向他辭行，然後就起身回京。”

原本以為會再勸他多休息兩日的趙青，沒想到這次竟什麽也沒多說，只淡淡應了句“好”。

不管趙青態度如何，對方淮的救命之恩卻是實打實的，從他醒來後便一心想要報答，“此次事情，承蒙趙大哥相救，方淮才得以茍活，如若趙大哥不嫌棄，可跟方淮一起回京，介時必定重謝，好讓方淮全了趙大哥的救命之恩。”

雖然他方家並非大戶，但這些日子靠著畫畫，他也是有了一些積蓄的，都說提錢很俗，可事到自己頭上，他才發現，有些恩情，除了用酬勞報答，他還真想不出別的更好的方式。

趙青原本從未想過什麽報答不報答，可此番聽方淮提起，忽然便有了念頭，“你……當真想報答我？”

一聽趙青的意思，方淮有些喜出望外。

在他看來，趙青不僅不是貪圖錢財之人，而且還頗有幾分俠義心腸。

欠這樣的人恩情，最是難還。

如今，聽趙青的意思，莫非真有機會將這份救命之情給還了？

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趙大哥有什麽所求盡管提，但凡方淮能做到的，必定殫財竭力！”

趙青看著方淮誠懇的神色，剛到嘴邊的話忽然就有些難以出口了。

明明他和少爺一樣，都是品貌非凡的少年英才，可為何偏偏……

哎～

方淮看著他面上不過片刻功夫便閃過諸多精彩的表情，不由再次道，“趙大哥有什麽話，盡可直言。”

趙青像是狠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我想要你娶妻生子——”

“什、什麽？”方淮楞住，一時有些不知所然。

趙青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後半句話也一並說了出來，“從此，與我家少爺再無瓜葛。”

平地驚雷。

方淮如鯁在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個聲音。

空氣凝滯，安靜一片。

方淮只呆呆地回視著趙青堅定的神色，終於明白這些日子以來為何好幾次他都覺得趙青欲言又止。

原來，原來……

“是……知府大人告訴你的？”

許久，方淮才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是。”

“所以，你出現在黑風林救下我也並非偶然？”

“……沒錯。”趙青有一閃而過的歉意，但很快又被他心中所謂的“道德倫常”占據高地，“我也算是看著少爺一點點長大的，又受元家恩惠。

方少爺，你是才貌雙全、明事理的讀書人，你該知道，你們這樣是不會有結果的，繼續這樣執迷不悟只會誤了你和少爺的前程，你又何必呢？”

這種言論，方淮早就做好了被人說教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他第一次聽到，竟是出自他一向多有敬重的亦師亦兄之人的口中。

方淮勾了勾嘴角，“既然如此，你當日又何必費心救我？”

從那勉強擠出的笑意裏，趙青看到了悲戚，差點沒能將下面的話說出口，但畢竟只是“差點”。

“將你遠遠送出去，本就是我的意思。

若是、若是那倆人沒有對你起歹念，我也不會出手……”

“可你終究還是出手了。”

“是。”趙青回道，“我雖不希望你跟少爺再有糾葛，但也不忍別人害你性命。”

方淮又是一笑，“如此說來，我還是欠你一條命。”

趙青，“你……”

“趙大哥——”方淮像是什麽都明白了似的，一下清明了許多，“你當日身負重傷還要拼命將我背離那片離懸崖，為的也是怕元熠他們尋到我的蹤跡吧？”

“是。”趙青沒有一絲的否認，“不僅如此，我還做了你被野獸吃掉的假象。

現在……所有的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將所有的事情盡數說出，趙青終於如釋重負。

“死了？呵～”方淮已有些譏笑，“難為趙護衛如此煞費心機了。”

一句“趙護衛”驀地就將趙青與方淮的距離給拉了開，趙青臉色微囧。

“既然我在大家眼中已是死人，那想必趙護衛也是不會再讓我回到京都了，只是不知……趙護衛準備將我如何處置？”

方淮字字犀利，仿佛將趙青面上的那點薄皮盡數給撕開。

趙青猛地一噎，面上開始發紅，“你、你回去也無濟於事——”

“哦？”方淮目光如炬，犀利地盯著趙青，等著他的解釋。

趙青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支支吾吾道，“少爺跟、跟餘大將軍一起前往邊疆殺敵去了，聽說，很是英勇。

而方、方大人……”

提到方木，方淮心底猛的一緊，語氣有些不善，“我爹怎麽了？”

“方大人以為你不在了，怕是一時傷心，便辭官回了老家。”

“老家？”

趙青怕方淮有所誤解，解釋道，“不是萊寧縣。”

方淮冷冷一笑，“自然不是萊寧縣。”

他們雖在萊寧縣待了那些年，他真正的記憶也是在從萊寧縣衙開始的，可對於以為喪子的方木來說，他們的老家永遠只有一個。

只有在那裏，才能找到獨屬於他們一家真正的回憶……

便宜老爹得知他死掉時的樣子，方淮即使沒有見到也能猜個八九分。

畢竟，他當初穿來時，已經見識過一次方木面對可能喪子時的樣子。

原以為，他可以代替原來的方淮，讓便宜老爹再也不用承擔如此的傷痛，可沒想到而今，他終究是食言了。

方淮一想到方木，便心痛不已，他想要迫不及待回到他身邊，告訴這個他得來不易的父親，他這個兒子，沒死！

“看來，趙護衛的計策很是成功，可以得償所願了！”

方淮冰冷的聲音讓趙青一個激靈，但想到其中可能的意思，又有些難掩的驚喜，“你、你什麽意思？”

方淮長長嘆了口氣，“即刻，我便動手回老家去找父親。”

“你當真……不再回京都了？”趙青既有愧疚，又有隱隱的安心。

“趙護衛，你救了我的命是事實，但如此設計於我，害我父親承受喪子之痛亦是事實。

今日一別，我可以答應你，三年之內不再踏足京城半步，不會去見元熠，但也僅限於三年的時間。

三年之後，你我兩清，我再不欠你分毫！以後我再作何，也於你無關！與你的知府大人更無關！”

字字鏗鏘，句句擲地有聲地敲進趙青的心底。

他知道這已是很好的結局了，至於……三年之後……

也許，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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