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淡淡應了一聲，環顧四周，暗黃的院墻，青灰斑駁的脊殿，雖然寺院老舊，也不算大，但映在參天的古樹下，和著院子正中繚繞的香煙，讓人自有一番肅穆神聖之色。

他轉頭去看左前方的方淮，果見他神色莊嚴，正目不轉睛地跟著前方的聞人瑾，只是這走路的姿態……

“方淮，你怎麽了？”剛才下馬之時，元熠便見方淮的動作有些僵硬，他原以為是因騎馬時間太長，所以難免會有些勞累，可此刻細看，他才發現方淮竟是連走路都有些不太一樣，不禁有些擔心，“可是哪裏不舒服？”

“沒事。”方淮淡淡應道。

“可——”元熠還待細問，便聽慧能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到了，諸位請——”

慧能推開暗紅的木門，一身著明黃色僧袍的老和尚便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青年僧人。

那老和尚慈眉善目，雖面容有些蒼老，但精神矍鑠，步履穩健，頗有得道高僧的仙人風骨，“阿彌陀佛，施主總算來了。“

“方丈知道我們一早要來？”

聞人瑾註視著面前的僧人，心裏做著計量。

這東平寺自大銘之初便已建立，經過兩百多年的風雨侵蝕和飄搖動蕩，早已沒了當初的輝煌璀璨， 只餘殘存的雕零斑駁，可，偏又聽聞這東平寺的了悟大師禪機頗深，凡經之點化，多徹通大乘。

而他之前派人前來調查舍利子一事，均是暗中所為，想來，竟是沒能逃過這了悟的法眼。

了悟哈哈一笑，已是轉身向堂內走去，“跟我來——”

方木命身後喬裝的衙役守在殿外，才跟著幾人繞過方丈殿內的屏風向後面走去。

屏風後是擺滿經書的書架，只見了悟朝著其中一本輕輕往裏一推，書架便“吱呀呀”轉了開。幾人有些驚訝，卻都沒有言語，只靜靜地跟著了悟繞過那打開的書架，進了內側隱藏起來的禪房。

禪房裏面別有洞天，卻也很是簡單，唯一引人註目的便是正中擺放著的一座鎏金佛塔。

了悟停在佛塔前，才轉向眾人道，“佛舍利原本便在這佛塔之中，就在你們上山前兩個時辰，小徒戒空忽然發現這佛舍利已被換成這個了。”

了悟朝身旁的那位青年僧人一個示意，那僧人便將手掌攤開，一個不規則的紫色琉璃赫然入目。

“這......”方木上前拿起那僧人手中的紫色琉璃遞給聞人瑾，“敢問大師，這佛舍利到底是何般模樣？戒空師父又是如何發現這舍利是假的？”

那青年僧人便是了悟大師口中的戒空，也是他發現了佛舍利被換掉一事，“佛舍利乃佛家聖物，各人福報不同，是以不同人看到的佛舍利也各不相同，而且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看到的佛舍利也是不盡相同。

我也是因著午時之後兩次看到的佛舍利是一般模樣，才心下生疑，多看了兩眼，結果便發現，這佛舍利竟然有假。”

竟是如此？

方木圍著佛塔細細查看了一番，並不見異常，“敢問大師，這禪房都有誰可進得？”

“百餘年前，佛舍利曾丟失過一次，從那以後，只每年一次固定的參拜之外，鮮少對外公開，而此處，除了戒定、戒空、戒明幾個大徒弟輪流打掃外，並無其他人知曉。

這次佛舍利丟失一事，也只他們三人知曉。

但，戒定、戒空、戒明自幼便在東平長大，訥直守信、品性純良。”

這意思，便是不可能是這幾人所為了。

“難怪老大剛才不讓你隨意想慧能小師父問起這佛舍利丟失一事~”張孝全對著宋方明嘀咕道，“老大還真是英明。”

宋方明至此也終於明白元熠方才的顧忌，不禁在心裏默默讚嘆著自家老大起來。

而元熠此時也忍不住插嘴問道，“那這參拜在何時？可是對外公開的？”

了悟回，“每年農歷七月十五，乃佛教的盂蘭盆節，我們會在那一天將佛舍利對山下的民眾開放，凡是前來禮佛者，均可參拜佛祖真身舍利，亦算是功德無量之事。”

“七月十五？”張孝全板著手指計算日子，“那豈不是不到半月的時間了？

可這……這佛舍利都丟了，還怎麽讓人參拜啊？”

宋方明扯了他一把，小聲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張孝全拂了拂被宋方明扯過的地方，不情願地暗自閉了嘴。

倒是一直沈默不言的聞人瑾，忽地開了口，“大師既知我們是為舍利而來，難道就不曾懷疑舍利的丟失與我們有關？”

這話一出，幾人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悟大師，等著他的回答。

“阿彌陀佛——”了悟微微一笑，“自是和你們有關。”

“方丈——”宋方明急急辯解，“真不是我們偷的。”

“慧正莫急。”了悟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須，“我說和你們有關，但並沒說是你們偷的。”

“那大師這是何意？”張孝全也有些著急。

“大師的意思可是指那竊取舍利之人是沖我們而來？”方淮細細分辨了悟話中之意，這一百多年來，佛舍利都安然無恙，偏巧他們剛要來求取，這佛舍利便丟失了，只怕那竊取之人，為的並非佛舍利，而是他們，或者具體來說，是聞人瑾。

了悟沖方淮讚賞的點點頭，“這也正是我知曉你們為何前來的原因。”

佛舍利前腳剛丟，他們後腳便趕到了，即便喬裝打扮，但這些人的衣著氣度，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同一般，更何況為首那人腰間掛著龍形羊脂白玉吊墜，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竊取之人目的為何，聞人瑾自是知曉，只是這幕後之人……

“厲鋒，即刻去查！”

“是，公子！”

厲鋒閃身便出了這禪房，悄無聲息。

“事情既是因我們而起，我們自當將這佛舍利給尋回來。只是——”聞人瑾停頓片刻，擡手便向了悟行了一禮，“只是，家中祖母半世都極盡辛勞，殫憂極瘁，如今年世漸高，潛心禮佛，眼看壽誕在即，不孝之孫只想讓祖母稱心達意，還望大師成全。”

那言辭姿態，可謂誠意十足。

“也罷也罷。”了悟爽朗一笑，“一切自有因果，從何處來，自去往何處。既原主尋來，自當合浦珠還，也算了卻我東平一莊舊事。只是，如今這佛舍利不見……”

聞人瑾接道，“我等自當竭力尋找，還請大師放心。”

了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對身側的戒空道，“先帶諸位施主前去休息吧。”

“是，師父。”

擡步之前，聞人瑾又朝了悟行了一禮，“聞人便在此謝過大師！”

他雖不解了悟所說“從何處來，自去往何處”暗含的意思，也不知所說的舊主是怎麽一回事，但最重要的一點卻是聽了出來：

找到，便可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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