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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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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是。”

小順子給旁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手中利索給蕭瑾系好那玄色披風。

“陛下,奴才鬥膽,您畢竟是千金之軀,不如從李統領那兒多少挑幾個得力的跟著,也好時刻能護著您。”

“浩浩蕩蕩的,朕哪裏還能得清靜?”

“不必興師動眾,有暗一他們,你自可安心。”

遂不再勸。

見那小太監也回來了,“陛下,可還需備什麽?”

蕭瑾想起謝府才多出來的小人兒,自己毫無經驗,只得猶疑道:“現如今七八歲的孩童都歡喜何物?”

小順子身為太監被戳了痛處,聞言楞住,一臉菜色地:“哎呦,我的陛下誒,這奴才哪裏省得?”

蕭瑾笑道:“還真是問錯了人。”

“庫房可有甚麽特別些的?”

小順子想了想,一拍腦袋道:“回陛下,這奴才倒是隱約記得。

前年的貢品裏有塊兒翠綠的竹節鸚鵡佩,雕琢得活靈活現,就連奴才都覺著有趣奇特得很,您意下如何?”

蕭瑾點頭:“寓意尚可。”

“陛下,可要給謝夫人也挑一件?”

正在束發的蕭瑾擡眼:“自作聰明。

朕何時說去謝府了?”

小順子陪伴多年,自然能辨出他雖滿面肅容、卻並未真心動怒,插科打諢地:“都怪奴才眼皮子淺,不認得什麽人,自然更不曉得還有哪家大臣家中有七八歲的孩童了。”

還真是時刻不忘撇清幹系表個衷心。

蕭瑾拿他沒辦法:“便也挑件玉器,莫要太花哨,需得實用些。”

“奴才這便去。”

半個時辰後,謝宅。

蕭瑾站定擡首,看了眼牌匾和門口石獅,滿意勾唇:“事兒辦的不錯。”

“陛下吩咐,豈敢馬虎。”

竟半點不在意其規秩出格、過於招搖。看來陛下對謝將軍的恩寵,遠超自己所想。

幸好這宅院是親自托人安置,未有差錯。

守門的暗衛認出蕭瑾、正欲下跪,便被出聲阻止:“莫要聲張。”

“是。”

“進去通傳,就說有客上門賀歲。”

其中一人麻利轉身。

蕭瑾道:“在外低調些,喚我公子即可。”

又吩咐隨行幫著趕車的小太監:“進府後便自去歇著。”

“是,公子。”

小順子便從他手中接過備好的賀禮。

這廂謝鶴亭好容易休沐,正和江秋蓮敘話,謝昭在一旁搭著凳子、往窗欞上糊剪紙。

有人叩門來報,屋內三個皆不免有些訝然。

“鶴亭,可是你朝中友人?”

自己離群索居慣了,哪來的朝中友人?

唯一稱得上個熟字的鐘達,往年也總正月間才上門。

謝昭轉身看著江秋蓮:“娘親,除夕也能賀歲麽?”

這可是暗衛,自然不會無故來報:“嫂嫂,我去看看。”

起身單手抽出一旁掛著的外袍,幾步便出了房門。

“何人?”

“回家主,您見了便知。”

待只相隔數尺,謝鶴亭透過半敞的門扉擡眼望去,心中又喜又驚。

身後是空蕩的街道,積素皚皚,雪天一色,此景本是寂寥,獨那人在房檐下,身長玉立、不染纖塵,瞬時間便叫一切都暈染開顏色與生機。

總見他穿淺衣居多,今日的陛下像是一筆著落在遼闊天地間的濃稠艷墨,僅什都不說不做地站著,便已然讓人再瞧不見周遭俗物。

可謂見之忘凡。

待走近了欲行禮,謝鶴亭才舍得移開眼。

擡起的胳膊卻被蕭瑾穩穩握住。

便也作罷。

“叨擾愛卿了。”

謝鶴亭的疑問還未問出口便被堵住:“豈敢。”

“出門在外,愛卿便喚我表字元晦罷。”

小順子聞言心中又是一駭,這哪裏使得?

謝鶴亭則暗自咂摸:“元”乃天地人之仁德,而“晦”應是取自“木晦於根,春容曄敷;人晦於身,神明內腴”。

這天下,怕是再沒有人能當得起這二字了。

雖是權宜之計,卻也可觍著臉算作對方將自己當親近友人了,謝鶴亭自然無有不從,溫聲道:“是。”

擡手指引向前道:“寒風刺骨,您該早些進來。”

蕭瑾邊走邊勾唇:“怎的,我不請自來便罷了,還能做那雀占鳩巢、反客為主之事?”

這宅子雖是自己所贈,蕭瑾卻不是那霸道無禮之輩。

謝鶴亭失笑,隨即正色道:“陛下此行、只帶了順公公?”

“不必憂心,自有人暗中守著。”

謝鶴亭從方才就緊張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些。

蕭瑾偏過頭:“你方才喚我什麽?”

謝鶴亭一時竟被看得喉嚨發澀,身旁之人不願罷休般盯著,提起口氣轉了好幾轉,最後只艱難開口道:“蕭公子。”

今日的蕭瑾卻意外的咄咄逼人:“生疏得很。”

謝鶴亭無奈道:“蕭兄。”

蕭瑾這才滿意,清了清嗓子、擡手抱拳:“謝兄。”

小順子本覺得主子逗弄著人好玩兒,走了幾步卻聽著似兩口子唱戲、打情罵俏似的。

二人行至堂外,燕管家瞧見蕭瑾眼珠子都瞪大了幾分,張了張嘴瞧見人身後的順公公給他打手勢,默默閉了嘴,遠遠行了個禮,趕快下去叮囑府內外今日都得再警醒些,小廚房的菜也要重新安排一番。

進了屋,謝鶴亭接過蕭瑾解開的披風,與自己的一道掛上。

待在主座旁坐下,蕭瑾率先開口:“這位便是嫂夫人和令侄罷?”

江秋蓮與之點頭示意,謝昭睜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動不動,是不加掩飾的好奇和有些抗拒。

謝鶴亭忙道:“昭兒,不可無禮。”

招手:“過來見過你蕭叔叔。”

謝昭乖巧地做了個揖:“蕭叔叔。”

蕭瑾看著這孩子一板一眼的模樣,像是看到了幼時的謝鶴亭,笑著從小順子手中拿過那最小巧的檀木盒、遞過去:“不必拘禮,我與你叔父乃是舊識,你既如此喚我,我便也隨你叔父般稱呼你。

初次相見、又恰逢新年,給你帶了個小玩意兒,也不知昭兒可會喜歡?”

謝昭先直接轉向謝鶴亭。

“昭兒,長者賜,不可辭。”

謝昭看了看蕭瑾,又擡頭瞅一眼他身後站著的小順子,上前接過,捧著木盒:“昭兒謝謝您。”

蕭瑾一笑:“你這侄兒倒比你可愛得多。”

江秋蓮亦是眼含笑意、無奈道:“這孩子長在鄉野,不通禮數,還請您莫要介懷。”

蕭瑾卻搖頭道:“嫂夫人,我與謝兄間本就不必論此虛禮,且這孩子率真,討喜得很。”

這邊謝昭打開盒子,瞧見裏面躺著枚玉佩,卻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樣式:一個鏤空的竹節環形,環內下邊兒是栩栩如生的枝葉,上面站了只鳥兒。

絳子上還有兩顆同色的玉珠,別致得很。

便拿去指給江秋蓮看:“娘,您瞧這是什麽?”

江秋蓮沒認出這是什麽鳥,但她確定這見都沒見過的形狀和瑩潤剔透的色澤,定是造價不菲。

想了想還是沒忍住為難道:“蕭公子,您太客氣了,昭兒一個孩子,哪裏當得這麽貴重的物件兒?”

有意想推拒。

謝鶴亭一見這描金蓮紋紫檀盒便知出自內庫,只不想竟是貢品——

大梁罕有翡翠,所出多為白玉。

這種鏤空為主的雕刻手藝也非大梁風盛。

只聽身側之人卻道:“誒,嫂夫人這就錯了,蕭某可是半點都不客氣,不然又豈會此刻上門、擾人闔家清凈?”

江秋蓮還未反應過來,便見那一直站在對方身後之人拿著個稍大些的盒子走到自己身前,微微躬身頷首:“嫂夫人,這是您的年禮。”

此前沒註意,現在一聽怎覺得這聲音耳熟得緊?

又細細看了看這人。

…竟像是之前傳旨之人?

當時那人與鶴亭說話自己也多少聽了幾嘴,坐著的這位,能讓他在一旁服侍,莫非……

江秋蓮回過神來,思及此處,總歸是拒絕不能了,起身先朝小順子頷首、接過盒子,接著便轉向蕭瑾、攬住謝昭,躬身道:“謝過蕭公子。”

果真是聰慧非常。

看破自己身份,卻又並未直接點破。

不愧是能把謝鶴亭教養成這樣的人。

“嫂夫人何必多禮?”

又對謝昭道:“昭兒,不若拿來叫你叔父也猜猜?”

謝昭遞過去,甫一觸手,便覺出其溫潤來,只過兩息:“可是鸚鵡?”

“謝兄好眼力。”

謝昭若有所思站在一旁,未有動作。

江秋蓮適時開口:“昭兒,可願陪娘去園裏折幾枝紅梅來?”

蕭瑾直接道:“嫂夫人不必特意如此,一切照常便是。

今日本是蕭某唐突,也非有要事上門,不過是家中已無人,想來謝兄處尋個熱鬧罷了。”

畢竟瞧著年輕,此話一出,倒叫江秋蓮生出幾分對小輩的疼惜來,加之又當真絲毫不擺架子,便也實意道:“蕭公子既來了,便只當在自己家中便是。”

蕭瑾聽完鼻頭竟有幾分酸澀,家?天潢貴胄、帝王薄情,自己何曾有過家?

轉而道:“昭兒方才是在貼窗花?”

謝昭乖巧點頭:“都是娘親手剪的。”

“你且自去玩兒罷,不必在此處拘著。”

又扭頭道:“這孩子可啟蒙了?課業如何?”

謝鶴亭不欲事事勞煩,卻只能實話實說:“未曾。”

蕭瑾心中倒是有個好人選,幾經盤算,終是暫時咽了回去:“等這陣子過了,再做打算。”

朝中風波未平,謝鶴亭自然懂得其中回護之意:“好。”

三人在屋內有一搭沒一搭的,隨意扯些家常,倒也算其樂融融。

過了半個時辰,燕管家來傳晚膳。

府上多了個不速之客,又恰逢過年,平常的四菜一湯增了個倍,謝昭直勾勾盯著今日頗為豐盛的滿桌咽口水。

蕭瑾已記不清上次與數人同坐一桌、如此輕松自在的用飯是何時,卸下心防、不必字字句句算計綢繆的滋味就更久遠了。

還真是恍若隔世啊。

微微側首,看了眼謝鶴亭,竟覺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意思來。

對身後預備布菜的小順子和候在一旁的燕管家道:“你們也下去過節吧。”

伺候的人一走,桌間氛圍明顯更隨意了些。

四人雖未多說話,卻都吃得舒心爽利。

用完膳,江秋蓮帶謝昭去放炮竹,蕭瑾跟謝鶴亭則去書房敘話。

“已是許久未曾與人對弈,不知你棋藝如何?”

此時本沒了外人,謝鶴亭卻在這獨處的空氣中覺出對方幾分更為明顯的帝王之威來,適才種種溫情假象霎時便消散不見。

也不知是為了提醒自己二人君臣有別,還是刻意疏離:“應是難及陛下。”

此稱呼一出,讓才在棋盤邊興沖沖坐下的蕭瑾覺得倍加紮耳、掃興得很。

沒再多言,整局棋都下得浮躁乏味。

凈在心中暗自較勁,自然沒留意到謝鶴亭略泛蒼白的臉色。

看到手中黑色棋子,想起那賀禮,悶聲道“你從何處尋來那整塊寶玉?”

換作旁人聽了這話,早就跪下磕頭,開始此地無銀三百兩,解釋並非不良行徑而來。

偏這人知曉自己只隨口一問罷了。

淡淡啟唇:“回陛下,不過是回京途中偶然所得。”

胸口絞痛得厲害,背後瀝出不少汗,謝鶴亭用內力強行將體內亂竄的毒素壓下去,又欲蓋彌彰地呷了口茶,仿若這樣就能緩解些。

還好,房內燭光搖曳、明滅之間不如白日清朗,否則自己也難以掩藏。

又看一眼對面、近在咫尺之人:因著方才的不悅神色緊繃,卻也難掩其眉眼溫純、儒雅氣韻。

燈下看美人,隱隱綽綽中,別有一番風采。

如此、便足矣。

如今自身難保,不能也不該再求其他,成為累贅、叫人徒增煩憂。

蕭瑾正滿意擡眼,總算神色舒緩了些:“棋差一招,你今日可輸的服氣?”

卻撞進對方來不及完全收回的如墨雙眸。

裏面似有千種心事、萬般情意,比夜色還要濃烈得灼人。

心緒亂了一分,倉皇垂眼、逐顆將棋子收回盒中。

“微臣自然心服。”

蕭瑾說不出是因為方才的哪件事,一時有些惱,徹底歇了心思,理理衣擺道:“朕還有公務,便先回宮了。”

謝鶴亭亦起身,用寬大袖袍遮住微微顫抖的雙手和小臂,行了全禮:“微臣恭送陛下。”

陪人到謝府門口,見蕭瑾直接轉身、頭都不回地上了馬車,才放下心來,對燕管家艱澀開口道:“我歇息片刻,無事莫要打擾。”

對方自然稱是。

將將踏進房門,便覺喉頭微甜,嘔出口血來,勉強支撐了這麽些時候已是虛弱至極,此刻唇間又染上抹鮮紅,竟一改往日錚錚鐵骨本色,像那終日纏綿病榻之人。

掏出黑瓶、猶豫數息,終是揣回懷中。

背上和額頭亦滲滿汗珠,疼得早已使不上勁運轉內力,扶著陣陣抽痛的心口、雙腿發軟的想摸索著回床,短短幾米卻平地絆了兩次。

謝鶴亭腿一沾到床沿、便整個人栽倒下去,渾身乏力卻並未即刻昏迷,只能清醒地硬生生抗著。

意識將要模糊之時,眼前出現桌上蕭瑾年禮的重重虛影:自己這算不算恃寵而驕?

過了小半個時辰,癥狀終於減輕些,裏衣卻早已濕透了,想起什麽似的沙啞著嗓音道:“你可還在?”

暗二像是早就忍不住般馬上著地,給謝鶴亭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遞過去。

“你應還記得陛下差遣?”

“屬下不敢忘。”

“即是如此,便記住,方才什麽都未發生。”

暗二沈默著沒回答。

“此事不止你一人知曉實情,你若說出去,其他人皆會遭你連累。”

“屬下不敢違逆大人,只是這,終究並非長久之計。”

謝鶴亭暗暗自嘲:自己此時看起來應是命不久矣。

“若有日再也瞞不住,一切有我。”

暗二還是未開口。

但謝鶴亭知曉,對方這是應允了。

見謝鶴亭疲累地輕閉上眼,暗二也重新隱匿回暗處。

這廂蕭瑾上了馬車便一言不發,小順子心道莫非這兩位又鬧了什麽不愉快。

側過身子試探著:“陛下,可有哪裏不適?”

蕭瑾不答反問:“你說,朕待他如何?”

小順子心想果然。

無語望天:這是鬧哪樣?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的事,主子這是想聽自己說什麽?

斟酌著:“陛下待將軍極好。”

“連你都能瞧得出,他卻為何總是有意躲避疏遠?”

小順子:我也想知道您二位這一來二去究竟是怎麽個章程……

訥訥道:“回陛下,依奴才看,將軍對您亦是敬愛有加,雖親近不足,約莫也只是怕失了分寸、留下話柄。”

又撿著好聽的開始老本行:“更何況陛下乃九五至尊,天下臣民哪有不尊崇您的呢?

謝將軍自然也不例外,只或許人的性情各異、將軍是不擅表達罷了。”

這話本來回的沒問題,知曉內情的蕭瑾聽完卻是心頭一震:對方待自己能以命相護,卻仍能時刻謹記分寸,素來發乎情琴止乎禮。

自己既對人家滿腔真情故作不知,卻又做事時時撩撥,這算什麽?

自己應不了謝鶴亭的心意,承了對方事事周到、舍生忘死的情,對方不求回報、心無怨懟便罷了,卻還要他能無事發生般與自己稱兄道弟,天底下再沒有比自己更自以為是之人了。

小順子見蕭瑾又不說話了,心中翻來覆去想了想,自己好像未曾失言?

“陛下?”

“是朕錯了。”

苦笑道:“他謝鶴亭尚能做到從不逾矩,朕卻…”

小順子一頭霧水:“陛下切勿多思,奴才愚見,謝將軍雖嘴上不說,心卻與陛下是一樣的。”

蕭瑾擡手就是給他一個腦蹦兒:這話雖本意是為寬慰、全了這君臣情誼,作為知情者聽來卻像在說自己和謝鶴亭兩心相知??

小順子捂著腦門往後一跳:“誒呦我的陛下誒,奴才說錯話了?”

“凈胡謅,怎就一樣了?”

小順子徹底不知道對方是真糊塗、還是就有意想聽點好聽的了:“陛下,謝將軍奴才不甚相熟,其他方面不好妄加評議,可他對您、那是有目共睹的,自不必說。

奴才跟在您身邊這些年,雖不敢說了解,卻還是頭一遭見您對除了裕王殿下之外的人,如此上心,事事躬親、關懷備至。”

那不過是為了報答他兩次救命之恩。“繼續。”

“恕奴才鬥膽,這兩年、尤其是上回落了水醒來,您一日日的總是憂心,還時常出神,奴才次次在一旁瞧著,那情狀說不出的淒惶落寞。

奴才不敢問您,更不是忘了本分、想插手您的事,僅僅是盼著您能過的快活些。”

說著眼神空落落的、似在懷念什麽人:“若老王妃還在,瞧見您那般傷情模樣,定要心疼了。”

轉而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來:“可奴才發現,每每只要謝將軍在,您便比平日放松自在些,連話也說得多了。”

這個蕭瑾倒是沒註意,“果真如此?”

“回陛下,奴才哪敢騙您呢?依奴才的膽子,從前絕不敢讓您出宮的,定是拼死也要攔住,不讓您冒哪怕一丁點險。

可如今奴才想通了,您好容易自己主動願意散散心,奴又哪裏忍心不叫您去?

只要您能心裏高興舒坦些………”

小順子在一旁絮絮叨叨個沒完,蕭瑾卻沒有心思再聽。

都說當局者迷,自己雖反應遲緩,卻並非絲毫不通情愛。

小順子口中自己的表現,待謝鶴亭種種特別,究竟僅是出於感激信任,還是有別的什麽摻雜其中?

思索再三,似不得不承認,自己身為帝王,若想對一個人好,方式有千萬種,可許他千兩金銀、萬畝良田,乃至加官晉爵、嬌妻美妾,卻沒有定要親自去管人一衣一食的說法。

忍不住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從未動情麽?

往日情境一遍遍重新在心頭浮現,蕭瑾理不清楚,最後只剩下謝鶴亭那張總是冷峻自持的面容。

自己過去那些一閃而逝、未來得及深究和不得要領的情緒都有了歸宿和解答。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亦早已身在其中、無處可避。

總歸是有幾分異於常人的好感罷。

只不自知罷了。

蕭瑾覺得數日來的心結此刻竟稍松了些,接著便又是無盡的擔憂:自己一縷游魂,尚說不清如何來、何時走,還剩幾日可活。

這點不知緣由、亦不知長短深淺的情愫,實在不該輕易許諾,更不必說出來亂人心弦。

何必鬧到最後傷人至深、下不來臺的境地?

以自己之身份地位,自然不敢有人嚼舌根,於謝鶴亭卻是不同。

對方戎馬半生,為大梁傾其所有,沒必要為了自己一時私心,被戳脊梁骨、落個魅惑君主的佞幸名聲。

坦蕩磊落如他,合該受人敬仰、名垂青史。

苦笑:情之一字,可真是使人既勇又怯,雖樂且愁。

馬車內靜靜的,小順子亦住了嘴,不去打擾陷入沈思的陛下。

蕭瑾忽的淡淡開口:“國子監祭酒是何人?”

年代久遠,這種無功無過之臣,實在是記不起來。

小順子都要打盹兒了,被嚇得一趔趄,扶了扶帽子:“回陛下,現任杜祭酒師從老張大人,乃崇德十四年狀元,頗得先帝看重。”

“那個娶了張祐堂妹的杜子康?”

“正是。”

蕭瑾細細回憶了一番暗一交來的那沓情報,“據朕收到的消息,此人行事還算公允守矩?”

“稟陛下,杜大人雖與張閣老有姻親舊故,但二人政見不和,據傳杜大人就連去造訪恩師也會特意避開張閣老,此事朝野多有議論,人盡皆知。”

那便應是未參與張祐和裕王的勾當了。

蕭瑾笑道:“倒也算真性情。”

是真性情還是性格古怪忘本,還不就憑主子一句話。

小順子跟著幹笑兩聲,沒再多言。心中有數是一回事,身為宦官、妄圖幹政又是另一回事。

張黨之事本就敏感,誰又想惹上一身腥。

更何況眼前這位豈是覲幾句讒言就能煽動把控的主兒?

那些結黨營私、欺上瞞下的也是太把眼前這位看輕了些。

緊趕慢趕的,終是在宮門落鎖前到了。

今日先是午膳與大臣恭親們往來虛禮,又是處理朝政出宮轉悠,蕭瑾覺著很有些累,沐浴完也想偷回懶,便沒再管那滿篇慶賀廢話的成堆奏章,徑直進了寢殿。

本是困極,躺下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前兩日頗為奏效的助眠熏香,此刻浮動在明黃珠簾帳間,縈繞心頭的盡是臨走前謝鶴亭那濃烈炙熱的一眼。

見之難忘。

謝府。

這廂謝鶴亭剛緩過勁來、沐浴更衣完,便聽見房外有人敲門。

“何事?”

“鶴亭,嫂嫂方才見夥夫送來熱水又撤走,估摸著你應醒了,來看看你。”

謝鶴亭起身開了房門,“讓您憂心了。”

“先前你還在家的時候,總是要陪我們守祟的,今日怎的這般反常,可是身子有哪裏不舒服?”

上下打量一眼,又道:“快些把外袍披上,我不便入房來,外面冷風都灌進來了。”

謝鶴亭轉身照做,溫聲道:“好。”

索性出門、隨江秋蓮一起回謝昭臥房。

路上江秋蓮道:“客人走了?”

“嗯。”

“來時突然,去也匆匆,可沒出什麽岔子吧?”

謝鶴亭心想,倒也不算,左不過是被自己故意氣跑了。

“嫂嫂放心,無事。”

江秋蓮哪能放心得下:一開始只以為是哪家子弟,但好像並未聽鶴亭提起過,在都中結識了什麽要好非常的友人。

若非求人辦事,哪有出手這般闊綽、送此厚禮的?

若不應,定要得罪人,這非富即貴的模樣哪裏是開罪得起的?要是應了,萬一是為非作歹、不合本心之事,鶴亭又該為難……

認出了蕭瑾,此般思慮自然消了,可又免不得有些提心吊膽,都說伴君如伴虎,生怕席間哪裏一個不對、就觸了黴頭。

尤其是還有謝昭在,整個晚上都叫人捏把汗。

心中亦是困惑:觀其言行,隨和有禮做不得假,原來天家皇帝竟是這般平易近人麽?

鶴亭竟能與陛下如尋常友人似的相處。

頓覺蹊蹺,自家弟弟不知立了什麽大功,方能得如此青睞。

是否兇險異常?

話到嗓子眼轉了好幾轉,終是沒忍住啰嗦道:“鶴亭,新年伊始,嫂嫂只盼著你能康健平安,可記住了?”

謝鶴亭心中有愧,只顧左右而言他:“鶴亭一切無恙,還請嫂嫂寬心。”

二人進去時,謝昭早已趴在桌邊睡著了,嘴邊還沾著吃完的糕點屑。

“這孩子。”江秋蓮輕笑著仔細給他擦拭幹凈,無奈道:“來了這些日子,斤兩倒是長了不少。”

守在一旁加炭通風的燕管家慈祥道:“小公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些也屬正常。”

江秋蓮真心實意朝他頷首致意:“多虧了您,總是變著法子做他愛吃的,衣食起居、事事周到。”

燕管家一揖:“夫人您客氣了,來前陛下特意叮囑,謝將軍要調理身子,又怕您和小公子遠來此地、有些吃不慣,這膳食需得特別註意榮養。”

陛下竟細心到了如此地步。謝鶴亭一時有些感激,又有些慚愧,自己風餐露宿慣了,能有東西裹腹便罷了,哪想到過這麽多?

瞧一眼從之前幹瘦巴巴到如今總算身量看著康健、氣色也好很多的侄兒:“這陣子辛苦燕管家了,闔府內外多發一月俸銀,權當壓祟錢。”

燕管家自然無有不從:“老奴謝過家主。”

江秋蓮想起什麽似的:“見您獨身一人住在府內,不知家人如何安頓?”

這位向來處理起大小雜事游刃有餘、裏外周全的老管家聞言、只露出個悠遠又渙散的眼神,長籲口氣:“老頭子我又哪裏還有什麽家人?

老奴只有一個兒子,有幸能跟著將軍為國效力,卻不比您這般英武,也是他自己沒那個福氣,去了便沒命再回來。”

苦笑道:“可憐老奴已近知天命的年紀,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娘一口氣沒過來,也跟著去啦,如今也算是個孤家寡人嘍。”

謝鶴亭親歷過無數次這種身邊兄弟的熱血噴灑在眼前,越來越虛弱,直至冰涼、再無半點生機的過程,聽著這平淡從容的語氣,一時竟不知從何寬慰起。

江秋蓮亦是心情覆雜難言,倒是不知何時醒了的謝昭跳下凳子、拉住燕管家的手,仰頭糯糯地說:“燕伯伯,以後還有昭兒陪著您。”

燕管家有些受寵若驚,沒忍住輕輕撫了撫謝昭的腦袋,感動道:“老奴謝過小公子。”

謝鶴亭倒不知對方跟自己還有這種淵源,“來的都是軍中之人的親屬?”

“回家主,這個老奴不甚清楚,找到老奴的時候,老奴也是想著之前犬子寄回的家書言語間對您多有推崇,老奴孑然一身無處可去,想著如今也算是幫他盡忠了。”

謝鶴亭心中感慨萬千,最後只道:“既有緣在此遇見,您只管安心住下,將昭兒當自家子侄亦無不可。”

察覺出家主語氣稱謂的變化,燕管家眼眶有些模糊,又是一揖:“老奴何其有幸。”

便退至一旁、接著照看炭火。

謝鶴亭朝謝昭招手:“可睡醒了?”

謝昭乖乖在他對面坐下,有些羞嚇。

“開春後送你去念書,可好?”

謝昭看了看他,囁嚅著沒說話。

“昭兒有話直接跟叔父說便是。”

埋頭小聲地:“我先前的功課學得不好。”

江秋蓮聞言正欲張口,卻見謝鶴亭朝她搖搖頭。

“那昭兒是怕跟不上,還是不願念書?”

擡頭認真道:“不是、昭兒想的。”

謝鶴亭欣慰一笑:“那便好。

之前都學了些什麽?”

謝昭徹底沒了底氣,耷拉著耳朵,看向江秋蓮。

江秋蓮無奈道:“千字文斷斷續續學了幾日,其餘皆未涉及。”

謝昭眼眶紅紅:“娘,昭兒這樣,是不是不會有人願意教導昭兒?”

的確相差甚遠。

一般都中子弟這個年紀,早已對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和弟子規倒背如流。

稍有些天賦的應已熟讀蒙求、增廣昔時賢文等。

若準備開春入學的,定早就提前溫習了論語、博學篇。

眼看著孩子要在除夕掉金豆,謝鶴亭放緩語氣道:“叔父過完年便給你請個先生到家裏來,慢慢補,總能趕上的。”

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

“嗯。”

雀躍道:“謝謝叔父!娘,昭兒能念書了!”

江秋蓮笑著:“那你可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切莫辜負了你叔父的良苦用心。”

這邊正張羅著燕管家去找習字先生,氣氛融洽,對面兩街之隔卻是不同。

裕王府。

蕭睿等了整整一日,都沒人來傳召入宮。

忽略心底滑過的一絲失落,發覺不用進宮去故作兄弟情深,竟還有些不習慣:“孟餘,莫非我這好皇兄真的懷疑本王?”

孟餘落下一子:“王爺寬心,屬下擔保,絕無露出任何馬腳。

縱是疑心便疑了,全無憑據,又能耐我們如何?”

蕭睿沈默不語。

半晌擡眸:“今日過節,底下的將士們冬衣和賞銀可都發放了?”

“回王爺,您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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