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賢王徹悟蒼生道，誠府尹難拋此世情[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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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王徹悟蒼生道，誠府尹難拋此世情
嘉陵江自安平城中緩緩流過，日光照耀下，水色如滾雪翻銀。
一艘大船停泊岸邊，欽差衛隊列陣齊整。善後事宜均已妥當，便到了作別之時。
江風拂面，在這初夏之日頗為涼爽，包拯臂傷尚未痊可，此時仍隱隱作痛，見彭琪被吹得踉蹌，忙將他扶住，道：“此處風大，你重病初愈，多當心身體。別久送了，快回去吧。”
彭琪聞言，眼中已有淚光，“今日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大人，卑職心裏實是不舍，還望大人多加珍重，盼早日與您重逢。”
包拯亦是感慨，寬慰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們總有再見那一日。”
彭琪正欲再說，尤縣尉從城內快馬急報：“二位大人，方才王府傳出消息，王妃薨逝了。”
包拯心知肚明，王妃早已故去多年，安平王秘不發喪，又找來肖敏敏假扮，乃是為找到傷害王妃的兇手。如今所為，一是知道害死發妻的正是他自己，二是為成全肖敏敏。話雖如此，作為欽差，理應前往王府致祭撫慰，以示聖上親重宗室之意。便命彭琪送欽差衛隊先行渡江，自己拜祭完畢，再於對岸匯合。
半道忽聽馬蹄踏踏之聲，包拯還未及掀起轎簾，便聽姜若黎高聲喊道：“轎中可是包大人麽？”
包拯下轎，見姜若黎翻身下馬，肖敏敏卻不在她身旁。是了，肖敏敏和王妃長得這般像，若是公然露面，鬧鬼的傳言立時便要甚囂塵上，屆時只有更頭疼的。見姜若黎滿面焦急，不知何事能令她如此，“姜姑娘要見本府，所為何事？”
姜若黎低聲道：“王爺徹夜未歸，整個王府亂作一團。敏敏在妝奩裏發現王爺的字條，說他出家去了，讓她把這封信轉交給您。”說著，從前襟裏取出書信來。
包拯大驚，忙將信接過，只見“欽差包大人親啟”，趕緊撕了封皮，一目十行讀來，內容竟是安平王夜夢王妃，醒來深感罪孽深重，欲往山寺出家，懺悔前非。因無顏面聖，特向欽差納還印信、交割府庫，其中聖上禦賜、內廷制造物件盡數歸宮，王妃嫁妝退還程家。再留足仆役遣散之費、裴氏醫館之資，餘者為安平全縣百姓繳納賦稅。
還先斬後奏，我要是應了，聖上不得活撕了我！包拯心中怒罵，面上猶自鎮靜，立即開始收拾這爛攤子，“姜姑娘，你可知他去哪座寺廟了？”
姜若黎便將肖敏敏推測說了，“該是去了果州清泉寺，那裏離安平最近，”見包拯一臉凝重，勸道：“包大人不必憂心，敏敏已趕去了，若是遇上王爺，自會勸他回心轉意。”
包拯見識到安平王何等妄為，怕她拗不過，將信將疑道：“她能行嗎？”
姜若黎只道：“能！”
包拯極目遠望，嘉陵江水奔湧不歇，繞過青山，匯入綠水，不知幾曲波折，終化作一股清泉，飛瀉在佛寺之外。
大雄寶殿內，佛祖拈花微笑，寶相莊嚴，俯瞰眾生。
安平王跪在佛前，恭敬參拜，“佛祖，弟子趙祎誠心悔過。身為人臣，未能替聖上分憂，反要聖上諸般回護；身為親王，未曾克己奉公、約束外家，致使妻兄倚威仗勢、欺淩百姓；身為人夫，從未體察發妻難處，一味予取予求，害得婉兒香消玉殞；身為人父，不能保全兒女，三個孩子盡數夭折，實在罪孽深重，心內不安。弟子願終身侍奉，盡贖前罪，求我佛慈悲，渡弟子出得苦海。”又向住持智圓大師[1]道：“大師，我已了斷塵緣，情願皈依我佛，懇請大師為我剃度。”
智圓大師為人寬厚、佛法精深，見他在此跪拜一夜，棄俗之意甚為堅決，便吩咐備了剃刀、僧衣等物，與他摩頂受戒。趙祎亦將發髻拆作馬尾，智圓大師抓住發辮，正要齊齊割去，卻聽殿外響起清亮的女聲，“等等！”
眾僧侶循聲看去，見一紫衫女子急奔入內，正是肖敏敏。她搶上前來，一把攥住趙祎衣袖，向智圓大師道：“大師父，我與他說幾句話，說完再剃不遲。”不待趙祎言語，將他往外拽去，“走！”
趙祎不善武藝，竟被她如貓崽一般拎起，根本掙脫不開，眼見她要將自己帶離山門，只得用盡全力將她甩開，“女施主！男女授受不親，還請施主放開貧僧。”
肖敏敏為尋他下落，連夜奔襲近百裏，他卻毫不領情、執意棄俗出家，怒火壓抑許久，此刻蹭地燒上心頭，“老趙，你是不是瘋了！好好的王爺不當，跑這荒郊野嶺來當和尚。”
趙祎搖搖頭，“阿彌陀佛。貧僧已然出家，不再叫趙祎，也不再是王爺，施主請回吧。”
肖敏敏怕他逆反，只得耐著性子勸道：“山中清苦，你平日裏錦衣玉食、兀自倦怠，何況青燈古佛、聽經坐禪？還是跟我回去為好。”
趙祎只道：“施主所言，皆是身外之物。”
肖敏敏再忍不住，“我給你臺階你不下是吧，非要我把話說得難聽，對嗎？”此處已能見山門匾額，她念出寺名，又道：“清泉寺，這清泉洗得凈你一身血汙嗎？”
此言正中趙祎下懷，他默然無語，良久方道：“施主，貧僧往日做錯了許多事，餘生將終日在佛前懺悔，祈願亡者早登極樂，生者得蒙聖恩庇佑。”
肖敏敏聞言，只覺無用：“恐怕裴姑娘不肯受你祈願。你若真要彌補過錯，就該盡王爺的責任，好好照顧安平的百姓，而不是遁入空門、避世出家。”
趙祎油鹽不進：“安平百姓自有彭琪看顧。”
以彭琪的才具品德，升官是遲早的事，屆時若來個魚肉鄉裏的縣令，安平百姓又該如何，肖敏敏氣極反笑，“早知你如此頹喪，當年我絕不會答應你。”
趙祎奇道：“你答應我，不是為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肖敏敏一聲冷笑，又道：“你的確對我有救命之恩，可並不足以令我心甘情願放棄自由。我之所以答應，是你說守住安平就能牽制襄陽王，穩固大宋江山。我是女子，不能為官作宰，卻也有報國之志，這才陪你演這出戲。若鐵了心要走，又有誰能阻擋？我本以為，包大人查出了真相，你就能振作。可是老趙，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說得動情，眼圈漸漸紅起來，末了，竟流下一滴淚。
趙祎與她爭吵多年，從未聽她說過此語，更不曾見她掉淚，不由呆住。待她拂袖而去，他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該向她陪不是。他對不起太多人，雖向裴忍冬致歉，可裴晚秋已回不來了；辜負了婉兒，還要再讓敏敏傷心。想到此處，忙去尋她蹤影，四下裏團團找了一圈，依舊不見。
趙祎越發慌亂，恐她再不願見自己，一面高喊“敏敏”，一面往山上搜尋，中途遇見智圓大師，急道：“大師，你見到方才那個姑娘了嗎？”
智圓大師見他如此，微笑道：“施主還要剃度麽？”
趙祎一楞，他此刻滿心都是肖敏敏，哪有半分看破紅塵的模樣，一時啞口無言。
智圓大師又還有什麽不明白，“施主塵緣未了，即便剃度，也難得清凈。”
趙祎聞言，不住祈求，“請大師為我指點迷津！”
智圓大師只道：“佛渡世人，世人亦需自渡。”見趙祎若有所思，捧出一物來，“方才那位女施主留下此物，以資香火。施主既回心轉意，自當完璧歸趙。”
趙祎接過一看，竟是他送給她的赤金插梳。他摩挲著鏨刻的雲紋，既覺著好笑，又莫名想哭，強自忍耐住了，最終只輕聲吶出一句：“這敗家娘們兒。”
到底沒有出家成功，趙祎灰溜溜走下山門，卻見肖敏敏正托著腮，坐在道旁一棵大樹下乘涼。見他垂頭喪氣下得山來，她眉開眼笑，漂亮得像夏日初綻的芙蓉，“我就知道，你脾氣這麽壞，佛祖肯定不收的。”
趙祎滿腔辛酸忽然一空。這樣的笑容真好啊，真想每時每刻都見到，可她終是要走的，天高海闊，沒人能阻止她擁抱長風。他深吸一口氣，就此暗下決心，要讓安平百姓都有這樣燦爛的笑容，若能如此，死而無怨。
此後，趙祎全力支持彭琪，二人一同為百姓架橋鋪路、築壩修堤，鞠躬盡瘁、謀福獻力，安平政通人和、百業興旺，不在話下。
“今日朕接到了王兄所上密折，到最後，他總算明白了朕一番苦心。”
皇上一身常服，裝束如同富家公子，在開封府的書房坐定，微笑道：“包卿，此番安平之行，既解救了被綁架的孩子，又解開了安平王的心結，你們做得很好。”
包拯道：“全賴聖上鴻福，微臣等不敢居功。”
皇上垂眸，目光落在包拯腰間那塊獬豸玉佩上，“可民間，卻是物議如沸。”
龐籍忙堆出一個笑來，口中不住稱讚，“百姓們都傳頌您的英明神武、知人善任。如此奇案，旬月便能告破，聖上教化被於萬民，微臣等共沐恩德。”
皇上擺擺手，“行了，別給朕戴高帽。朕要說的不是這個。”
包拯遲疑道：“莫非與王爺有關？”心想難道有別的風聲傳出來了？可這不應該啊。
皇上面無表情道：“朕聽說的，是你和公孫先生。”
包拯一怔，不知皇上到底想說什麽。
龐籍見勢不妙，忙解圍道：“皇上，公孫先生......”
皇上打斷，“包拯，朕要聽你自己說。”
龐籍不敢再言，只悄悄覷著包拯，示意他別胡說，包拯不知究竟為了何事，便以最保險的說法道：“公孫先生是臣的良師益友、文膽智囊。”
皇上悠悠地問：“可民間都說，你二人情投意合。端州初見時一眼驚鴻，陳州歷生死兩心相許，待到安平時便已情根深重，是也不是？”
包拯不及思考民間竟知道得如此清楚，想到皇上親自垂詢，已是糊弄不過，索性咬牙承認，“是。”
見他坦蕩，毫無欺瞞，皇上也算滿意，“你有龍陽之好也不妨。不過，還是得娶妻生子、綿延後嗣，朕看中了一家姑娘，溫柔嫻淑、知書達理，擇日賜婚於你，可好？”
包拯大驚，慌忙下跪，“微臣此心所系，唯有公孫先生一人。聖上美意，微臣敬領，請恕微臣不能從命之罪。”言畢，不住叩首。
皇上奇道：“那你二人豈不無後，如何傳家？”
包拯無比慶幸自己還有兄弟子侄，“微臣長兄已有孫兒，包家傳承自有往續。”
皇上又道：“可公孫先生是獨子，你要他家絕滅無人麽？”
包拯腦海飛速運轉，忽地靈光閃現，想起去年秋日一場奇遇，忙道：“先生原有胞弟公孫簡[2]，因叔父無子，過繼了去。今後有子，再繼回來，也是一樣。”
皇上想了想，往日確實聽過公孫簡之事，眼見子嗣這條路說不通了，便改換思路，道：“分桃斷袖雖不甚要緊，到底對名聲有損。你難道要別人說公孫先生輕浮孟浪、任你褻玩嗎？”
這話卻是實言。自古以來，雖從未禁止男風，但行此事者多是達官貴人，世人不敢說他們尋歡作樂，只說另一方曲意媚上、任人狎昵，言辭多有貶損。若他二人有情之事為眾所知，禦史參不參包拯倒在其次，公孫策在那些小人眼中，只怕首當其沖。
包拯不意皇上說出這等虎狼之詞，又想到皇上竟如此設身處地考慮此事，不由大為感激，“多謝聖上為臣等細細思量。先生博學多才、雅量高致，於微臣而言，永遠是清風明月，未敢有絲毫褻玩之心。先生待微臣也是一樣。只要微臣敬重先生，旁人之言，自會煙消雲散。”
皇上聽了，眉頭緊皺，默默不言。包拯只覺一顆心滑入無底深淵，呼吸都快要停止。龐籍亦斂聲屏息，不敢言語。
死一般的寂靜中，皇上突然笑出聲來，“包卿，你在擔心什麽？朕的意思是，既然民間物議如沸，你倆便將此事坐實了吧。”
此言既出，包拯和龐籍都忍不住“啊？”了一聲。
皇上起身，走到包拯面前，示意他不必跪了，“不過跟你玩笑幾句。朕沒那麽缺德，明知你心有所屬，還去禍害人家姑娘。”
包拯松了口氣，趕忙一個骨碌爬起來，心道這玩笑根本不好笑。
皇上看了看包拯腰間，包拯略一遲疑，以為皇上要奪他所好，不及反應，竟把玉佩死死攥在手裏。皇上暗笑他沒出息，面上正色道：“唐人陸龜蒙有詩雲，‘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3]，雖是吟詠青瓷的，形容你這玉佩倒也恰如其分。公孫先生如此心意，別辜負了人家。”
包拯道：“請您放心，微臣此生都會待先生好。”見皇上要出門去，忙緊隨道：“微臣恭送聖上。”
皇上轉頭止住，“不必。要是叫百姓看到，朕微服出來，又有什麽意義？”自從角門悄悄溜走。
包拯這才舒出一口氣，方才不覺，此刻已是冷汗徹背，見龐籍亦是以手撫膺狀，想到他不顧兇險為自己解圍，不禁心也軟了，輕聲喚他：“龐籍。”
龐籍聽他叫自己大名，心道這死包子還是這般討人厭，沒好氣應道：“做什麽？”
包拯誠懇道：“方才多謝你。”
這些年二人漸趨穩重，不覆少時爭強鬥氣，關系有所緩和，說句軟話也是有的。可龐籍此刻聽他道謝，仍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口是心非道：“死包子，你可別自作多情，本公子是心疼公孫先生，多好的人才。本公子要是有公孫先生在旁，早好吃好喝當菩薩供起來了。你倒好，開封府大小事情都扔給公孫先生不算，還把人家給拱了！”
包拯聽了，再深的感激也只能維持一瞬，當即大叫道：“死螃蟹，我就知道你覬覦我家先生！”
龐籍直呼他血口噴人，“我有老師，還覬覦公孫先生做什麽！倒是你，要點臉吧，公孫先生怎麽就成你家的了？”
包拯拱手遙敬：“聖上金口玉言......”龐籍亦不服氣，鬧得不可開交，眼見要大打出手，忽聽門口有人道：“大人，龐大人，你們又在吵什麽？”二人循聲而去，見公孫策外出歸來，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們。
龐籍終於找到作主之人，忙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你回來得正好，可得管管他，怎能與同僚這般講話。”說著，虛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
公孫策心中嘆氣，這二人什麽時候能長大些。忍不住瞪了包拯一眼，便開始勸慰龐籍，龐籍又奚落了包拯幾句，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送走了龐籍，公孫策道：“大人，學生今日見了王丞相，戚淡月的事他願勸解，想來她很快就會說出密信內容了。”見包拯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此處，又問：“大人卻才說‘聖上金口玉言’，可是聖上承諾了什麽？”
包拯便將聖上垂詢、自己所答之語盡數道來，末了又感嘆道：“今日，咱們也算是在聖上面前過了明路。”
他本以為自家先生會無比動容，卻見先生板著臉道：“你往日裏褻玩得也不少，當心我稟報聖上，治你欺君之罪。”
包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自家先生說的是什麽，喊了聲“先生”，頓覺整張臉都燒了起來，忙用袍袖遮住，臊得不敢見人。
公孫策見包拯這模樣，也覺著好笑，不緊不慢欺身而上，將他長袖扯下，令他直視自己，“怎麽，你敢做，不敢認了？”
“認，當然認！”包拯將自家先生抱個滿懷，頭靠在他肩上，歡喜道：“不如咱們成親吧，這樣天下人就都知道了。”自家先生卻不言語，小心翼翼道：“先生，你不願意麽？”
公孫策輕輕拍拍他，示意他安心，“我並非不願。只是成親所費幾何，你算過麽？”
包拯：“啊？”
多年以後，與公孫策攜手走過半生的包拯還記得，自己向先生求親的那個下午，先生打了一個多時辰的算盤。
[1] 智圓大師：此處致敬《少林寺傳奇之大漠英豪》。
[2] “先生胞弟公孫簡”：見《小公子與先生》，此處為不同系列作品聯動。
[3] “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出自唐代陸龜蒙《秘色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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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自安平城中緩緩流過，日光照耀下，水色如滾雪翻銀。
一艘大船停泊岸邊，欽差衛隊列陣齊整。善後事宜均已妥當，便到了作別之時。
江風拂面，在這初夏之日頗為涼爽，包拯臂傷尚未痊可，此時仍隱隱作痛，見彭琪被吹得踉蹌，忙將他扶住，道：“此處風大，你重病初愈，多當心身體。別久送了，快回去吧。”
彭琪聞言，眼中已有淚光，“今日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大人，卑職心裏實是不舍，還望大人多加珍重，盼早日與您重逢。”
包拯亦是感慨，寬慰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們總有再見那一日。”
彭琪正欲再說，尤縣尉從城內快馬急報：“二位大人，方才王府傳出消息，王妃薨逝了。”
包拯心知肚明，王妃早已故去多年，安平王秘不發喪，又找來肖敏敏假扮，乃是為找到傷害王妃的兇手。如今所為，一是知道害死發妻的正是他自己，二是為成全肖敏敏。話雖如此，作為欽差，理應前往王府致祭撫慰，以示聖上親重宗室之意。便命彭琪送欽差衛隊先行渡江，自己拜祭完畢，再於對岸匯合。
半道忽聽馬蹄踏踏之聲，包拯還未及掀起轎簾，便聽姜若黎高聲喊道：“轎中可是包大人麽？”
包拯下轎，見姜若黎翻身下馬，肖敏敏卻不在她身旁。是了，肖敏敏和王妃長得這般像，若是公然露面，鬧鬼的傳言立時便要甚囂塵上，屆時只有更頭疼的。見姜若黎滿面焦急，不知何事能令她如此，“姜姑娘要見本府，所為何事？”
姜若黎低聲道：“王爺徹夜未歸，整個王府亂作一團。敏敏在妝奩裏發現王爺的字條，說他出家去了，讓她把這封信轉交給您。”說著，從前襟裏取出書信來。
包拯大驚，忙將信接過，只見“欽差包大人親啟”，趕緊撕了封皮，一目十行讀來，內容竟是安平王夜夢王妃，醒來深感罪孽深重，欲往山寺出家，懺悔前非。因無顏面聖，特向欽差納還印信、交割府庫，其中聖上禦賜、內廷制造物件盡數歸宮，王妃嫁妝退還程家。再留足仆役遣散之費、裴氏醫館之資，餘者為安平全縣百姓繳納賦稅。
還先斬後奏，我要是應了，聖上不得活撕了我！包拯心中怒罵，面上猶自鎮靜，立即開始收拾這爛攤子，“姜姑娘，你可知他去哪座寺廟了？”
姜若黎便將肖敏敏推測說了，“該是去了果州清泉寺，那裏離安平最近，”見包拯一臉凝重，勸道：“包大人不必憂心，敏敏已趕去了，若是遇上王爺，自會勸他回心轉意。”
包拯見識到安平王何等妄為，怕她拗不過，將信將疑道：“她能行嗎？”
姜若黎只道：“能！”
包拯極目遠望，嘉陵江水奔湧不歇，繞過青山，匯入綠水，不知幾曲波折，終化作一股清泉，飛瀉在佛寺之外。
大雄寶殿內，佛祖拈花微笑，寶相莊嚴，俯瞰眾生。
安平王跪在佛前，恭敬參拜，“佛祖，弟子趙祎誠心悔過。身為人臣，未能替聖上分憂，反要聖上諸般回護；身為親王，未曾克己奉公、約束外家，致使妻兄倚威仗勢、欺淩百姓；身為人夫，從未體察發妻難處，一味予取予求，害得婉兒香消玉殞；身為人父，不能保全兒女，三個孩子盡數夭折，實在罪孽深重，心內不安。弟子願終身侍奉，盡贖前罪，求我佛慈悲，渡弟子出得苦海。”又向住持智圓大師[1]道：“大師，我已了斷塵緣，情願皈依我佛，懇請大師為我剃度。”
智圓大師為人寬厚、佛法精深，見他在此跪拜一夜，棄俗之意甚為堅決，便吩咐備了剃刀、僧衣等物，與他摩頂受戒。趙祎亦將發髻拆作馬尾，智圓大師抓住發辮，正要齊齊割去，卻聽殿外響起清亮的女聲，“等等！”
眾僧侶循聲看去，見一紫衫女子急奔入內，正是肖敏敏。她搶上前來，一把攥住趙祎衣袖，向智圓大師道：“大師父，我與他說幾句話，說完再剃不遲。”不待趙祎言語，將他往外拽去，“走！”
趙祎不善武藝，竟被她如貓崽一般拎起，根本掙脫不開，眼見她要將自己帶離山門，只得用盡全力將她甩開，“女施主！男女授受不親，還請施主放開貧僧。”
肖敏敏為尋他下落，連夜奔襲近百裏，他卻毫不領情、執意棄俗出家，怒火壓抑許久，此刻蹭地燒上心頭，“老趙，你是不是瘋了！好好的王爺不當，跑這荒郊野嶺來當和尚。”
趙祎搖搖頭，“阿彌陀佛。貧僧已然出家，不再叫趙祎，也不再是王爺，施主請回吧。”
肖敏敏怕他逆反，只得耐著性子勸道：“山中清苦，你平日裏錦衣玉食、兀自倦怠，何況青燈古佛、聽經坐禪？還是跟我回去為好。”
趙祎只道：“施主所言，皆是身外之物。”
肖敏敏再忍不住，“我給你臺階你不下是吧，非要我把話說得難聽，對嗎？”此處已能見山門匾額，她念出寺名，又道：“清泉寺，這清泉洗得凈你一身血汙嗎？”
此言正中趙祎下懷，他默然無語，良久方道：“施主，貧僧往日做錯了許多事，餘生將終日在佛前懺悔，祈願亡者早登極樂，生者得蒙聖恩庇佑。”
肖敏敏聞言，只覺無用：“恐怕裴姑娘不肯受你祈願。你若真要彌補過錯，就該盡王爺的責任，好好照顧安平的百姓，而不是遁入空門、避世出家。”
趙祎油鹽不進：“安平百姓自有彭琪看顧。”
以彭琪的才具品德，升官是遲早的事，屆時若來個魚肉鄉裏的縣令，安平百姓又該如何，肖敏敏氣極反笑，“早知你如此頹喪，當年我絕不會答應你。”
趙祎奇道：“你答應我，不是為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肖敏敏一聲冷笑，又道：“你的確對我有救命之恩，可並不足以令我心甘情願放棄自由。我之所以答應，是你說守住安平就能牽制襄陽王，穩固大宋江山。我是女子，不能為官作宰，卻也有報國之志，這才陪你演這出戲。若鐵了心要走，又有誰能阻擋？我本以為，包大人查出了真相，你就能振作。可是老趙，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說得動情，眼圈漸漸紅起來，末了，竟流下一滴淚。
趙祎與她爭吵多年，從未聽她說過此語，更不曾見她掉淚，不由呆住。待她拂袖而去，他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該向她陪不是。他對不起太多人，雖向裴忍冬致歉，可裴晚秋已回不來了；辜負了婉兒，還要再讓敏敏傷心。想到此處，忙去尋她蹤影，四下裏團團找了一圈，依舊不見。
趙祎越發慌亂，恐她再不願見自己，一面高喊“敏敏”，一面往山上搜尋，中途遇見智圓大師，急道：“大師，你見到方才那個姑娘了嗎？”
智圓大師見他如此，微笑道：“施主還要剃度麽？”
趙祎一楞，他此刻滿心都是肖敏敏，哪有半分看破紅塵的模樣，一時啞口無言。
智圓大師又還有什麽不明白，“施主塵緣未了，即便剃度，也難得清凈。”
趙祎聞言，不住祈求，“請大師為我指點迷津！”
智圓大師只道：“佛渡世人，世人亦需自渡。”見趙祎若有所思，捧出一物來，“方才那位女施主留下此物，以資香火。施主既回心轉意，自當完璧歸趙。”
趙祎接過一看，竟是他送給她的赤金插梳。他摩挲著鏨刻的雲紋，既覺著好笑，又莫名想哭，強自忍耐住了，最終只輕聲吶出一句：“這敗家娘們兒。”
到底沒有出家成功，趙祎灰溜溜走下山門，卻見肖敏敏正托著腮，坐在道旁一棵大樹下乘涼。見他垂頭喪氣下得山來，她眉開眼笑，漂亮得像夏日初綻的芙蓉，“我就知道，你脾氣這麽壞，佛祖肯定不收的。”
趙祎滿腔辛酸忽然一空。這樣的笑容真好啊，真想每時每刻都見到，可她終是要走的，天高海闊，沒人能阻止她擁抱長風。他深吸一口氣，就此暗下決心，要讓安平百姓都有這樣燦爛的笑容，若能如此，死而無怨。
此後，趙祎全力支持彭琪，二人一同為百姓架橋鋪路、築壩修堤，鞠躬盡瘁、謀福獻力，安平政通人和、百業興旺，不在話下。
“今日朕接到了王兄所上密折，到最後，他總算明白了朕一番苦心。”
皇上一身常服，裝束如同富家公子，在開封府的書房坐定，微笑道：“包卿，此番安平之行，既解救了被綁架的孩子，又解開了安平王的心結，你們做得很好。”
包拯道：“全賴聖上鴻福，微臣等不敢居功。”
皇上垂眸，目光落在包拯腰間那塊獬豸玉佩上，“可民間，卻是物議如沸。”
龐籍忙堆出一個笑來，口中不住稱讚，“百姓們都傳頌您的英明神武、知人善任。如此奇案，旬月便能告破，聖上教化被於萬民，微臣等共沐恩德。”
皇上擺擺手，“行了，別給朕戴高帽。朕要說的不是這個。”
包拯遲疑道：“莫非與王爺有關？”心想難道有別的風聲傳出來了？可這不應該啊。
皇上面無表情道：“朕聽說的，是你和公孫先生。”
包拯一怔，不知皇上到底想說什麽。
龐籍見勢不妙，忙解圍道：“皇上，公孫先生......”
皇上打斷，“包拯，朕要聽你自己說。”
龐籍不敢再言，只悄悄覷著包拯，示意他別胡說，包拯不知究竟為了何事，便以最保險的說法道：“公孫先生是臣的良師益友、文膽智囊。”
皇上悠悠地問：“可民間都說，你二人情投意合。端州初見時一眼驚鴻，陳州歷生死兩心相許，待到安平時便已情根深重，是也不是？”
包拯不及思考民間竟知道得如此清楚，想到皇上親自垂詢，已是糊弄不過，索性咬牙承認，“是。”
見他坦蕩，毫無欺瞞，皇上也算滿意，“你有龍陽之好也不妨。不過，還是得娶妻生子、綿延後嗣，朕看中了一家姑娘，溫柔嫻淑、知書達理，擇日賜婚於你，可好？”
包拯大驚，慌忙下跪，“微臣此心所系，唯有公孫先生一人。聖上美意，微臣敬領，請恕微臣不能從命之罪。”言畢，不住叩首。
皇上奇道：“那你二人豈不無後，如何傳家？”
包拯無比慶幸自己還有兄弟子侄，“微臣長兄已有孫兒，包家傳承自有往續。”
皇上又道：“可公孫先生是獨子，你要他家絕滅無人麽？”
包拯腦海飛速運轉，忽地靈光閃現，想起去年秋日一場奇遇，忙道：“先生原有胞弟公孫簡[2]，因叔父無子，過繼了去。今後有子，再繼回來，也是一樣。”
皇上想了想，往日確實聽過公孫簡之事，眼見子嗣這條路說不通了，便改換思路，道：“分桃斷袖雖不甚要緊，到底對名聲有損。你難道要別人說公孫先生輕浮孟浪、任你褻玩嗎？”
這話卻是實言。自古以來，雖從未禁止男風，但行此事者多是達官貴人，世人不敢說他們尋歡作樂，只說另一方曲意媚上、任人狎昵，言辭多有貶損。若他二人有情之事為眾所知，禦史參不參包拯倒在其次，公孫策在那些小人眼中，只怕首當其沖。
包拯不意皇上說出這等虎狼之詞，又想到皇上竟如此設身處地考慮此事，不由大為感激，“多謝聖上為臣等細細思量。先生博學多才、雅量高致，於微臣而言，永遠是清風明月，未敢有絲毫褻玩之心。先生待微臣也是一樣。只要微臣敬重先生，旁人之言，自會煙消雲散。”
皇上聽了，眉頭緊皺，默默不言。包拯只覺一顆心滑入無底深淵，呼吸都快要停止。龐籍亦斂聲屏息，不敢言語。
死一般的寂靜中，皇上突然笑出聲來，“包卿，你在擔心什麽？朕的意思是，既然民間物議如沸，你倆便將此事坐實了吧。”
此言既出，包拯和龐籍都忍不住“啊？”了一聲。
皇上起身，走到包拯面前，示意他不必跪了，“不過跟你玩笑幾句。朕沒那麽缺德，明知你心有所屬，還去禍害人家姑娘。”
包拯松了口氣，趕忙一個骨碌爬起來，心道這玩笑根本不好笑。
皇上看了看包拯腰間，包拯略一遲疑，以為皇上要奪他所好，不及反應，竟把玉佩死死攥在手裏。皇上暗笑他沒出息，面上正色道：“唐人陸龜蒙有詩雲，‘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3]，雖是吟詠青瓷的，形容你這玉佩倒也恰如其分。公孫先生如此心意，別辜負了人家。”
包拯道：“請您放心，微臣此生都會待先生好。”見皇上要出門去，忙緊隨道：“微臣恭送聖上。”
皇上轉頭止住，“不必。要是叫百姓看到，朕微服出來，又有什麽意義？”自從角門悄悄溜走。
包拯這才舒出一口氣，方才不覺，此刻已是冷汗徹背，見龐籍亦是以手撫膺狀，想到他不顧兇險為自己解圍，不禁心也軟了，輕聲喚他：“龐籍。”
龐籍聽他叫自己大名，心道這死包子還是這般討人厭，沒好氣應道：“做什麽？”
包拯誠懇道：“方才多謝你。”
這些年二人漸趨穩重，不覆少時爭強鬥氣，關系有所緩和，說句軟話也是有的。可龐籍此刻聽他道謝，仍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口是心非道：“死包子，你可別自作多情，本公子是心疼公孫先生，多好的人才。本公子要是有公孫先生在旁，早好吃好喝當菩薩供起來了。你倒好，開封府大小事情都扔給公孫先生不算，還把人家給拱了！”
包拯聽了，再深的感激也只能維持一瞬，當即大叫道：“死螃蟹，我就知道你覬覦我家先生！”
龐籍直呼他血口噴人，“我有老師，還覬覦公孫先生做什麽！倒是你，要點臉吧，公孫先生怎麽就成你家的了？”
包拯拱手遙敬：“聖上金口玉言......”龐籍亦不服氣，鬧得不可開交，眼見要大打出手，忽聽門口有人道：“大人，龐大人，你們又在吵什麽？”二人循聲而去，見公孫策外出歸來，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們。
龐籍終於找到作主之人，忙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你回來得正好，可得管管他，怎能與同僚這般講話。”說著，虛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
公孫策心中嘆氣，這二人什麽時候能長大些。忍不住瞪了包拯一眼，便開始勸慰龐籍，龐籍又奚落了包拯幾句，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送走了龐籍，公孫策道：“大人，學生今日見了王丞相，戚淡月的事他願勸解，想來她很快就會說出密信內容了。”見包拯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此處，又問：“大人卻才說‘聖上金口玉言’，可是聖上承諾了什麽？”
包拯便將聖上垂詢、自己所答之語盡數道來，末了又感嘆道：“今日，咱們也算是在聖上面前過了明路。”
他本以為自家先生會無比動容，卻見先生板著臉道：“你往日裏褻玩得也不少，當心我稟報聖上，治你欺君之罪。”
包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自家先生說的是什麽，喊了聲“先生”，頓覺整張臉都燒了起來，忙用袍袖遮住，臊得不敢見人。
公孫策見包拯這模樣，也覺著好笑，不緊不慢欺身而上，將他長袖扯下，令他直視自己，“怎麽，你敢做，不敢認了？”
“認，當然認！”包拯將自家先生抱個滿懷，頭靠在他肩上，歡喜道：“不如咱們成親吧，這樣天下人就都知道了。”自家先生卻不言語，小心翼翼道：“先生，你不願意麽？”
公孫策輕輕拍拍他，示意他安心，“我並非不願。只是成親所費幾何，你算過麽？”
包拯：“啊？”
多年以後，與公孫策攜手走過半生的包拯還記得，自己向先生求親的那個下午，先生打了一個多時辰的算盤。
[1] 智圓大師：此處致敬《少林寺傳奇之大漠英豪》。
[2] “先生胞弟公孫簡”：見《小公子與先生》，此處為不同系列作品聯動。
[3] “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出自唐代陸龜蒙《秘色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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