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並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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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並蒂蓮
“老包，不對啊。”白玉堂雖也很受觸動，不過在他看來，事情還未糟糕到何等地步，一時不解：“既有襄陽王寫給吳忠的書信，就算不能直接給他定罪，多少也是個把柄。握在手中，完全可以和他互相制衡。你怎地如此悲觀？”
包拯更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樂觀，“可是戚淡月說她已經把信毀了。”
白玉堂笑他：“就算真毀了又如何，完全可以對外聲稱信就在皇上那兒。只要他寫過，自然心虛，也就不敢拿戚淡月和王丞相來作文章了，屆時相安無事，豈非是好。他若派人來偷來搶，不是更好？”
公孫策倒吸一口涼氣，面有遲疑之色，“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他生性穩重，後又執掌闔府事務，更得細致妥帖、不能輕易冒險。
白玉堂卻是兵行險招慣了，渾不在意道：“沒有險事，哪來的‘險’字？”
展昭總結道：“兵不厭詐。”
包拯方才被戚淡月的話擾了心神，此刻心安了一大半，理智便也回了籠，仔細權衡一番後，認為白玉堂這招可行，四人便一起推斷襄陽王的反應，並提出應對之策。商量完畢，又談起戚淡月該如何安置，“方才挾持王妃之事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明著把她帶出王府恐怕不易，要不咱給她易個容？”
公孫策想了想，道：“此事不難，只需找來一個大箱子，將她裝入其中，對外只說是安平王進獻給聖上的禮物，就能光明正大地將她帶離王府。至於益州路四司與王府中人，想來安平王也會告誡他們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白玉堂曾在王府潛藏、探聽消息，觀安平王素日做派，知他絕非寬宏大量之人，“他若要為王妃出氣，不肯放過戚淡月呢？”
展昭道：“此事既涉聖上，大局為重，他不敢如何。”
定了這最要緊的兩件事，四人當即找來安平王，詳說細備。安平王雖心有不悅，但也知茲事體大，不由自己使氣，便喚來張逸，說王府要給聖上進獻奇珍，需托包大人帶往京城，快找個大箱子來。
張逸不敢耽擱，飛速送了來，安平王瞧著四人把箱子擡進房中，不一會兒又擡了出來，神情都松活了不少，包拯正欲開口告辭，安平王搶先道：“各位喝杯喜酒再走吧。”
四人都有些意外，這場婚禮不是引誘戚淡月上鉤的鴻門宴嗎，怎麽還是真的？
安平王見狀，也明白他們在想什麽，便解釋道：“今日的確是本王迎側妃入府的日子，早擇定了吉期，如今時機已經成熟，索性一起辦了。”
四人聞言，發現既未贈禮，還白蹭人家一頓席，連包拯這般厚臉皮的都覺過意不去，“可是王爺，本府囊中頗為羞澀，怕是無法為王爺獻上賀禮了。”方才在益州路四司面前說“囊中羞澀”，不過客套而已，現在卻是真話。
安平王也是一笑，“包大人查清真相，便已經給了本王最好的賀禮。王府之中，各位不必拘束，請自便吧。”說完便自行離去。
四人面面相覷，想來也只有把箱子帶上。正要搬起，卻遠遠望見柳明軒牽著柳青雪走來，白玉堂問：“柳明軒，你不是送淩雪回悅來客棧了，這麽快就回來了？”
柳明軒道：“本是要回去的，半道遇上張管家，說王爺感念各位還未用飯便去辦案、勞苦功高，又單開了桌宴席。雪妹被一道辣子雞勾起了食欲，頭暈都減輕了不少，預備吃了飯再回。”
他領著女兒走到包拯和公孫策面前，誠懇致謝：“包大人，公孫先生，柳某在安平盤桓已久，內子多次致信詢問歸期，柳某亦歸心似箭，故明日啟程，今日特來辭行。這些日子多謝對雪兒的照顧。”
包拯聽他夫妻情篤，頗為感慨，“‘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1]。蜀道艱難，柳公子一路平安，也代本府向柳夫人問好。”
柳明軒一揖拜別，又對柳青雪道：“雪兒，跟包叔叔和公孫叔叔道個別吧。”
柳青雪年紀尚小，不知別離再見之難，只笑道：“包叔叔，公孫叔叔，你們到了江南，一定要找我玩呀，我家有好大好大的花園，比這裏還大，你們一定會喜歡的！”她先拉住公孫策的手，再牽過包拯的手，將兩只手疊在一起。
柳明軒楞了楞，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低聲道：“雪兒，莫要胡鬧。”
柳青雪倒不覺得有什麽事，甜甜笑道：“包叔叔，公孫叔叔，再見啦！”
真是人小鬼大，柳明軒十分無奈，可又拿愛女沒有丁點兒辦法，只能向包拯和公孫策尷尬微笑，希望莫要見怪。
包拯和公孫策又怎會計較，二人與小青雪鄭重道別，答應日後到了江南，一定會去看她，也歡迎她到京城游歷，若功課上有什麽問題，亦可寫信來。
待柳家父女離去，小院裏只剩包策展白四人，包拯知道自家先生向來臉皮薄，在人前從未和自己有任何親密接觸，剛想把手松開，公孫策反而緊緊握住了他想要抽離的手，輕松笑道：“這樣挺好。”
展昭和白玉堂亦是相視而笑，默契地擡了箱子便走。
包拯心中歡喜，正待說話，忽然感到一個物什貼著掌心送了來。包拯低頭去看，是塊碧玉，約兩三寸長，勾勒出小羊模樣，小羊昂首向天，卻只一角，原是獬豸[2]。這玉雕古樸厚重，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他正要問公孫策，卻只見那人紅透了的耳朵，他再看那獬豸，竟覺它威嚴的模樣下隱隱透出幾分可愛來。憶起前日，先生總在紙上寫寫畫畫卻不讓他看，這才明白先生是在設計圖紙，腦中念頭幾轉，已經想象出先生持著碧玉一點一點勾勒輪廓的樣子，越想越覺歡喜甜蜜，對這玉佩更愛不釋手。
公孫策一見他這模樣，便知他想岔了，他們整日形影不離，自己哪有空閑雕出這麽精美的玉佩，“大人，這塊玉佩是學生請柳公子雕琢而成，不知是否合乎大人心意？”
自他治好小青雪的病，柳明軒便常思報答，更以璆琳[3]相贈，公孫策卻是施恩不圖報的性子，早聽人說璆琳色若天青，且產自西域、價比黃金，如何肯受，幾番推脫不下，這才想起自己尚有一塊玉料未經雕琢，柳明軒又是行家，二人一拍即合。
“當然喜歡！”包拯忙不疊點頭，“只要是先生的心意，無論是什麽我都喜歡！”
公孫策笑道：“那便好，前幾日柳公子既要琢磨王爺定制的玉簪子，又要替學生刻這塊玉佩，著實辛勞。”
包拯這才明白，為何白玉堂會說柳明軒在王府“刻完白玉雕碧玉”，看著這獬豸玉佩，又忍不住好奇道：“柳公子給王爺刻的什麽花樣？”卻想無論是什麽花樣，都不及先生這個好。
公孫策也記得不是很分明，“聽柳公子說，好像是一對並蒂蓮花玉簪，再刻些字。”
包拯了然，想著回開封寄些特產給柳明軒，以示感謝，喜滋滋地把玉佩配在身上，張開雙臂在公孫策面前緩緩轉了一圈，獻寶一般道：“先生，你家大人好不好看？”
此刻夜靜人寂，明月清光之下，那人挺如青松，移步間清音泠泠。
公孫策被這響聲吸引，問道：“這是什麽聲音？”
“啊？”沒有聽見先生的誇獎，包拯有些失落，隨即反應過來先生說的是什麽，“哦，是風鈴。”見公孫策依舊是一臉疑惑，“就，我先前許了願，去還願時，廟裏的師父們說：這風鈴帶在身邊三個月，願望就會永遠實現了。”
公孫策恍然，先前自家大人去寺廟那般勤謹，想必是極重要的願望，“大人帶這風鈴多久了？”
包拯為難道：“這一個多月心思全在案子上，把它渾忘了，今日才想起來帶上......”
怪不得今日聽到鈴音悠悠，還以為是王府侍女佩在身上的小鈴鐺，公孫策算了算時間，道：“已經一個多月了.....也不知然兒現在怎麽樣。”
包拯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取回風鈴那日，正是然兒失蹤之時。然兒一個多月下落不明，既不是吳義裴忍冬所為，龐籍在開封也沒有消息傳來，先生向來重諾，是在責怪自己辜負了姜姑娘的信任，忙道：“先生別擔心，咱們回開封接著查。”
他握著腰間的小風鈴，這會兒想到姜若黎，便想起了那個汗流浹背的午後，他從地上撿起再小心翼翼地掛在竹竿上的另一只小風鈴。那之前呢，之前，他在門口撞倒了一位姑娘，那個姑娘......模糊的回憶漸漸清晰起來，那個姑娘分明就是——！！！
他有些不敢相信，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和臆想，可腦海中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他拉住先生的手便向外狂奔，徑直奔向先前在王府初見安平王的大榕樹下，大榕樹依舊盤根錯節、枝繁葉茂，包拯擼了袖子便要往上爬，可樹幹太粗，又無著力之處，根本爬不上去。
公孫策看著包拯拼了命去爬那幾人合抱的大榕樹，還以為他是收到禮物後太過高興，需要找東西發洩，立即想起他手臂還有傷，正要拉住他讓他別爬了，就見包拯放棄了爬樹，又向外奔去。
問了仆役，才知安平王在水榭擺席，包拯徑直接跑到水榭中，柳明軒一面跟展昭白玉堂說話，一面給女兒夾菜盛湯；淩雪用勺子將魚圓分成兩半，試了試溫度才放在柳青雪碗裏。見他氣喘籲籲跑來，展昭正要問發生了什麽事，就聽包拯道：“柳公子！王爺讓你在簪子上刻的是什麽字？”
“啊？”柳明軒猝不及防被點名，如同被夫子叫起來回答問題那般僵硬，“一個是‘敏’......”
包拯搶答道：“一個是‘敏捷’的‘敏’，一個是‘黎明’的‘黎’，對不對？”
柳明軒更不知所措：你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麽？
包拯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
他又向外跑去，這一套動作過於連貫，就連公孫策都不知道他的下招在哪兒，只得看他一動就立即跟著，展昭和白玉堂見情況不對，忙放下筷子跟了上去，二人異口同聲：“幫忙看著箱子！”留下柳明軒和淩雪面面相覷。若年輕個十歲八歲，他二人自然也要跟上去，可現在天大地大，孩子吃飯最大，便也住了心思，繼續給孩子夾菜餵飯，順便當這箱子的看守。
四人一路狂奔，動靜大得連安平王都驚動了，安平王也沒想到還能有什麽事，忙問：“幾位這是.....”
包拯道：“王爺，本府求見王妃。”
安平王面色一凜，“內子身患頑疾，不能見人，包大人是知道的。”
包拯面不改色，“本府知曉，只是心中尚有懷疑，需面見王妃。待懷疑消除，自向王爺稟明情由。”
他平日裏與安平王相處時，即便心中不悅，面上也多是禮敬，此刻毫不相讓，安平王為他氣勢所懾，竟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領了他們去見王妃。
待四人見到了王妃，這才覺出幾分不對來。今夜她盛裝明艷，不僅全然沒有平日裏那病病歪歪的模樣，更是一身火紅，就連鬢邊簪的都是玫瑰這類大紅的花朵。四人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相較於一身常服的安平王，王妃才更像是那個辦喜事的人。
王妃莞爾一笑，“不知包大人有何事要問？”
包拯面沈如水，“本府只有一事相詢：然兒在哪兒？”
公孫策、展昭、白玉堂何曾料到穆然失蹤之事竟與王府有涉，聞言皆是一個激靈，又想到包拯若無真憑實據，怎會直接與王妃對質，皆屏聲斂息，聽他會如何說。安平王也緊張了起來。
王妃歪了歪頭，看上去什麽也不知道，“然兒，然兒是誰？”
包拯道：“這裏的人口風都極緊，王妃不必演戲了。或許我不該叫你‘王妃’，真正的王妃程婉兒早在接連失去三個孩子時就已經死了，你是肖敏敏。”
安平王一聲大喝，“包拯！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包拯挑了挑眉，“王爺，‘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這可是您自己說的。您以為裴忍冬為什麽會說還有更大的報應等著您？全因他和王妃少小相識，早認出這位王妃是假。一旦揭破，您和程家皆是罪犯欺君，即便皇上有心回護放過了您，禦史臺可不是吃素的；程家更得背上這個黑鍋，哪怕不被滿門抄斬，也免不了舉家流放。本來王妃是真是假，是王爺自己的家事，本府也無權置喙，只是王妃帶走了我開封府的孩子，讓先生有負故人所托，是以本府必須問個明白。”
安平王聽了半天，終於抓住了重點：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公孫先生！
王妃此刻依舊笑得溫婉嫻雅，“包大人說笑了，本宮足不出戶，又怎能去開封府帶走一個孩子呢？”
包拯只是笑，“誰說王妃沒有去開封府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風鈴，風鈴下綴著一塊手掌大小的木牌，他一字一頓地念著上面的字，“‘願與姜若黎白頭偕老。肖敏敏’。這是開封一座無名寺廟中的風鈴，不知王妃是否還記得，出寺門時曾被一人撞倒？那人正是本府。也正是那日，然兒失蹤。王妃自然可以說是有人借用了您的容貌、模仿了您的字跡，但並非任何人都能夠想到這一箭雙雕之計。”
“我早該想到，淩姑娘的日月雙刀是短刀，那王府中使長刀的女子必然是姜姑娘。王妃喜歡姜姑娘，為了讓姜姑娘留在自己身邊，所以帶走了然兒，姜姑娘既答應了穆雲要照顧然兒，一諾千金，自然會為了然兒留下。同時也為王爺說動皇上加碼——連開封府的孩子都丟了，賊人猖獗至此，若再不偵破，只怕遺患無窮。”包拯由衷道：“真是極好的謀算。”
王妃此時終於展顏，她拊掌大笑，平添幾分豪爽之色，“包大人真是絕頂聰明，僅憑一塊木牌便猜出了我的身份，佩服，佩服！”
包拯搖搖頭，道：“自然不止。王妃可還記得後院那棵大榕樹嗎？剛剛本府手腳並用都爬不上去，王妃一介弱質女流，又身患頑疾，竟能在毫無依憑的情況下，爬上樹撿風箏，實在令本府無法相信。”他見王妃似要開口，索性給個痛快，“除此之外，還有那一對由柳公子打造的玉簪。”
王妃聞言，扶了扶鬢邊那支水潤生光的白玉蓮花，疑道：“玉簪？”
“我先前一直不明白，為何王爺能夠與柳公子的表妹穆姑娘搭上線，現在想來，穆姑娘出自隴西穆家，姜姑娘又曾是穆家少主之妻，王妃應當是通過姜姑娘知道穆姑娘的。但為了不暴露身份，便假托王爺之名，向柳公子定制了屬於你和姜姑娘的玉簪，又擔心走漏風聲，還讓他到安平現做，不可謂不謹慎。”
“包大人果真是心細如發、明察秋毫，只是有一點錯了。”一把女聲從王妃身後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同樣一身火紅衣裙的姜若黎緩步而出，她鬢邊也是一支白玉蓮花，“敏敏和阿晴原本就是好朋友，我嫁到穆家後才與阿晴相識，她是穆雲最小的堂妹，幼時父母早亡，是穆雲家照料的。前些年她找到了母族的親人，才知她表哥是江南柳家的當家。至於玉簪，並非敏敏授意。”
肖敏敏接過話來，“是王爺。他說想給他和王妃刻一對信物，因不宜公開，我才想起阿晴的表哥。沒想到那對簪子上，刻的是我和阿黎的名字。”
安平王本來站在肖敏敏左邊，二人看著也算般配，後因姜若黎走了出來，畫面便有些說不出的奇怪，直到此刻他放有機會開口，“玉簪是我送她們的新婚禮物，祝願她們能花開並蒂，長相廝守。”他說完這句話，從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材質的插梳，又掀開了肖敏敏齊眉的額發，將那支插梳穩穩地別在頭頂的鬟髻上，露出了她漂亮光潔的額頭。
肖敏敏不知他想做什麽，正要相問，便聽他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敏敏，你自由了，再不欠我任何恩情了。山河遠闊之處，你盡可翺翔。”
肖敏敏頗為錯愕，隨即明白他終於放下過往執念，只覺和他認識這麽多年，不論他先前做了多少惹自己生氣的事，此刻她心中只有滿腔的祝福，“老趙，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安平王沒有說話，只在她額頭上敲了個暴栗，見她氣急敗壞要揍自己，這才開懷大笑道：“還是這樣張牙舞爪才像你！”
看完他們互動，包拯終於忍不住，道：“王爺，我需要一個解釋。”
安平王一聲輕嘆，這才道來：“當年婉兒病逝，我萬念俱灰，逆嘉陵江而上，想找個清凈地方自盡，與婉兒合葬。某日在一片叢林裏迷失路徑，正撞著她上吊自盡，我見她和婉兒長得極像，還以為是上蒼垂憐，讓婉兒重新回到我身邊。我趕忙將她救下，卻發現她額發比婉兒生得高太多，方才如夢初醒。可她實在和婉兒長得太像了，我只能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便以報救命之恩為名，要她扮成婉兒，好讓我找出殘害婉兒的兇手。”
誰知她和婉兒一點兒不像。婉兒溫和柔順，知書達理，她卻脾氣火爆，牙尖嘴利，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知從哪兒來的許多歪理，來教學規矩的嬤嬤都給氣走了三個。安平王辯她不過，常被搶白一通，又拿她毫無辦法，只得對外稱作王妃久病不愈，對程家則說婉兒重病失憶，這才堪堪瞞下此事。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他漸漸習慣了這個和婉兒迥然不同的女子，一日不與她鬥嘴便不自在。他甚至想過，就這樣和她相伴一生也是好的。於是令人打造了一支赤金的插梳，預備送她作生辰禮，再借此表明心跡。
可就在他摩挲袖中插梳，反覆練習如何開口時，卻見她興高采烈地在花園裏放鞭炮。他從未見她如此開懷，好奇去問，她也難得對他有了好臉：“老趙！阿黎和穆雲和離了！我又有機會啦！”
他這才想起來，當初勸她不要再尋短見時，自己曾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姜若黎總有和離的一日，你要是死了，就什麽也辦不到了。”
本是緩兵之計，誰成想她竟認了真，直記到現在，他只覺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腳，又心有不甘，自己位居親王，榮華富貴受用不盡，一個荊釵布裙的民女怎能比得上他，可不敢直接相問，便旁敲側擊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愛著她嗎？”
她不假思索：“是啊。”
他仍不死心：“就非得是她嗎？”
她點點頭：“我心所系，唯她一人。”
只是這些話，不足為外人道了。
姜若黎也是頭回聽這始末，先前肖敏敏說與安平王有過命的交情，她又在王府中橫行無忌，還以為是她救了安平王，沒想到竟是安平王救了她，“你當日上吊自盡是因為什麽事？我竟一點兒不知。”
肖敏敏心中慌亂，面上卻強自鎮定：“是我爹突然去世，娘又早與爹和離，帶著姐姐遠走他鄉，不知蹤跡。我舉目無親，一時心灰意冷，做了傻事。”
姜若黎心有猶疑，只是眾人皆在此處，不好盤問。安平王卻知內情，除她父親過身外，更大的打擊是姜若黎嫁給穆雲，不過這又如何敢提，只得閉嘴。
見他三人不說話了，白玉堂本也對他們的愛情故事沒什麽興趣，只問：“然兒在何處？我在王府守衛多日，為何不曾見過你們？”
姜若黎此刻見了他，竟也心平氣和，“綁架案的兇手一直未曾抓到，敏敏擔心王府已被盯上，我便帶著然兒搬到濟世館中。濟世館的祁掌櫃曾受穆家恩惠，因此非常安全。直至今日，敏敏說王府要做場迎娶側妃的大戲，需有人假扮側妃，暗中對付兇手，我這才又入王府。然兒今日已歇下了，待明日他醒了，我再帶他來拜謝各位。”
她本對開封府深有芥蒂，若非走投無路，絕不會將穆然托付。然則旁觀這場大案，她對裴氏兄妹既同情又敬佩，不禁想：若是當年能依律處置了程修德，該有多好。此念一起，便忽地明白了：旁人受害，自己尚有惻隱之心，盼望秉公辦理，卻對哥哥殺生害命百般開脫，何嘗不是寬以待己，嚴於律人。而需開封府討回公道的，又何止裴氏兄妹？這一片青天，上承國法，下安黎庶，會讓每個作惡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無一例外。
想清楚後，姜若黎便不再以開封府為敵。此次托付穆然，雖是無奈之舉，但自從肖敏敏把穆然接回來後，穆然時時說著開封府待他的諸般好處，她心裏終是感激。開封府以德報怨，她也願盡釋前嫌。
先前姜若黎一去不返，公孫策已做好長久照顧穆然的準備，更因穆然失蹤而心懷愧疚，此時知曉穆然在姜若黎身邊，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可想到姜若黎所言穆家之禍，不由得問道：“那穆公子？”話一出口，發覺似有不妥，他只顧著從穆然的角度去問，卻忘記姜若黎與穆雲早已和離，她現在的愛人肖敏敏還在一旁。
好在姜若黎並不介意此事，她只看了肖敏敏一眼，肖敏敏立刻低下了頭，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樣，她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融融暖意，“穆家之禍，是敏敏為引我上鉤而使的計。”
包拯聽到穆然無恙，便從袖中取出來一只木刻的小老虎，道：“這是然兒的，先前我們還以為他......既然他在姑娘身邊，就請姑娘把它還給然兒吧。”
姜若黎見他隨身攜帶然兒的玩具，心中觸動，並沒有去接，只說：“大人明日親自給然兒吧。”她又頓了頓，道：“他也很想你們。”
直至此刻，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解決，包拯方才徹底安心，緊繃的弦松了勁兒，便覺饑腸轆轆。折騰一晚上，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先把飯吃了！
柳明軒和淩雪見四人去而覆返，想是將事都辦完了，便將熱湯和好克化的菜肴擺到他們面前，先暖暖腸胃，再吃別的。正是忙活之際，就見王妃和另一個女子相攜而來，二人皆是一身喜服，柳明軒和淩雪對視一眼，都覺怪異。
淩雪還沒來得及腹誹完，王妃已端著酒杯走到了她面前，“薛......不，淩姑娘，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稍有訝異之色，我原以為你是被我的美貌震驚，現在想來，你應該是看著我，想到了什麽人吧？”
淩雪估摸她從安平王處知曉自己真實身份，眨了眨眼，算是同意了她的說法，“無涯山婁四俠的夫人，蕭湘。”
肖敏敏聞言，將“蕭湘”二字反覆念了幾遍，又問：“她母親可還安好？夫君待她好嗎？孩子讓她省心嗎？”
淩雪點點頭，“老夫人身體康泰。婁四俠正人君子。孩子也聰明伶俐。”
肖敏敏由衷道：“那便好。”又拿酒壺來滿上，道：“淩姑娘，肖敏敏敬你一杯。”
肖敏敏？淩雪心念一轉，看來這位王妃也不甚簡單。她接了酒正要飲下，忽覺胃裏泛上陣陣惡心，又怕吐在菜上，忙捂了嘴偏過頭去。
柳明軒還以為是肖敏敏在酒裏下了藥，可肖敏敏也不知所措，便先稍稍按下心頭怒意，向淩雪溫聲道：“雪妹，是不是今日運功太過，身上不舒服？”又向公孫策道：“勞煩公孫先生替雪妹看看。”
淩雪這會兒緩過勁來，輕聲道：“無妨。大抵是這幾日多夢，總夢見一條小蛇匍匐在我身邊，雖說十分乖巧，可我心裏到底有幾分害怕，所以不曾安枕。再有夏日裏容易惡心，沒什麽大不了的，柳大哥不必擔心。”
公孫策想起淩雪上次送來綠豆時，也是臉色發白、夢中遇蛇，頗覺情況有異，仔細切了脈，道：“還請姑娘附耳過來。”
淩雪想著自己既沒受傷，也無病痛，公孫先生為何如此諱莫如深，難不成自己得了什麽病，將不久於人世？那這樣的消息，還不如不知道。她心裏這般想著，身子卻已不受控制，湊到了公孫策旁邊。
“公孫先生，您確定麽？”淩雪聽完，眼裏已有了幾分喜色，公孫策點點頭。
柳明軒關切道：“雪妹，究竟如何，可有大礙嗎？”
淩雪捂著小腹，笑道：“柳大哥，我已有身孕了！”她至此刻方明，自己修身養性多年，小姑子的秉性也不是頭次知曉，丈夫對自己更是多有回護，為何那日仍會心存惱怒、憤然離席，原是這孩子不肯讓她受丁點兒委屈，想到此處，不禁滿是憐惜。
“當真？！”柳明軒喜上眉梢，高興得仿佛是自己又有了孩子一般，“難怪雪妹你會夢見小蛇在你身邊。有孕時夢見小蛇，那小蛇便是腹中的胎兒，在夢中若與它相安無事，孩子便能平安降生；若打殺了它，孩子便不好了。”他唯恐淩雪在夢裏因害怕打殺了小蛇，又道：“蕊蕊懷陽兒和雪兒時，夢中也常有小蛇相伴。”
柳青雪嚼著淩雪給她夾的菜，歪頭問道：“淩姑姑和姑父有小寶寶了嗎？”
淩雪笑道：“是呀，我們乖寶要當姐姐了。”
柳青雪伸手去摸淩雪平坦的小腹，“妹妹，你好呀。”
柳明軒覺得好笑，“你怎麽知道淩姑姑懷的是妹妹呀？”
柳青雪沒想出個所以然，“我，我就是知道。”
淩雪初為人母，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是妹妹也好，像乖寶一樣可愛貼心。”
這邊姜若黎也斟了酒，她走到公孫策面前，道：“當日對先生多有冒犯，先生不計前嫌，對然兒照拂有加，姜若黎深深感激。”她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微微皺眉，道：“這酒烈了些，先生身上不好，可不必飲。”
包拯聽了，便道：“姑娘美意不可辜負，我替先生飲了。”說著自己倒了一杯，公孫策來不及阻止，又怕他喝得太快、酒勁猛烈，忙舀了碗加辣點紅白魚湯，讓他多喝些來解酒。
姜若黎持酒轉身，與白玉堂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二人沈默不語。
展昭面上並無波動，可心中萬分緊張：玉堂殺了姜若黎的兄長，姜若黎也曾重傷過玉堂，說句“前仇舊怨”，並不為過。若是一言不合打起來，姜若黎武功高強，自己不曾與她對戰，此刻傷勢未痊，不知是否能勝她。她旁邊的肖敏敏不知武功如何，柳明軒要顧著小青雪，大人和先生估計得淩雪保護才行，可淩雪如今有孕，若真有事，怕是自顧不暇......
他腦海中一念千轉，那兩人只是遙遙相望一眼，姜若黎先行舉杯，作了個“請”的動作，白玉堂將酒飲了，姜若黎亦是一飲而盡。展昭松了口氣，明白他二人算是杯酒釋了前仇。
這頓飯難得賓主盡歡。
公孫策最後還是喝了一杯酒，是姜若黎和肖敏敏的喜酒。世俗之見無孔不入，如同一個無形的牢籠，鎖住了世間所有的女子：不能讀書習武、必須嫁人生子，既要溫順賢德，不嫉妒、善容人；又要從一而終，不改嫁、守節貞，卻從未以同等的標準要求男人。她們能沖破牢籠藩籬，勇敢、執著地追求自己所愛，還有什麽能比這更值得祝福。
只是他的酒量似乎有些不夠。陳州案後他一直靜養，即便遇上推脫不得的酬酢，也未曾沾上一滴，今日這小小一杯勁頭倒強，他雖不至於東倒西歪，卻也覺頭暈目眩，只能在馬車中閉目養神。
“方才還讓我多喝解酒湯，輪到自己，倒忘得一幹二凈。她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慣了，你怎麽敢跟她們喝啊......”包拯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見公孫策並不言語，以為他正熟睡，便悄聲道：“罷了，好好睡一覺吧，夢裏有沒有我呀？”
公孫策雖未睜眼，可他說這些話時的模樣卻都在眼前，心想怪道“只羨鴛鴦不羨仙”，若是沒了這個人在身邊吵吵鬧鬧，就算成仙入聖，也是冷冷清清，又有何意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逐漸停下，包拯看向窗外，館驛已至，先喚醒公孫策，“先生，咱們到了。”自己下了車去。
公孫策掀開簾布，見包拯站在車旁，正伸著手，預備接自己下來。此刻望著他明亮的眼睛，想起他揭穿肖敏敏身份時，自己在他身後，借著清亮的月光，看清了那塊木牌上的字——
“願與先生此生不離”。
正文完
[1]“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出自李白《蜀道難》。
[2]獬豸：傳說中的神獸，能辨善惡忠奸，遇到奸邪則用角將其觸倒，是公正的象征。
[3]璆琳：即青金石，顏色為深藍色、天青色，是藍色顏料的主要原料，通過絲綢之路從中亞傳入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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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包，不對啊。”白玉堂雖也很受觸動，不過在他看來，事情還未糟糕到何等地步，一時不解：“既有襄陽王寫給吳忠的書信，就算不能直接給他定罪，多少也是個把柄。握在手中，完全可以和他互相制衡。你怎地如此悲觀？”
包拯更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樂觀，“可是戚淡月說她已經把信毀了。”
白玉堂笑他：“就算真毀了又如何，完全可以對外聲稱信就在皇上那兒。只要他寫過，自然心虛，也就不敢拿戚淡月和王丞相來作文章了，屆時相安無事，豈非是好。他若派人來偷來搶，不是更好？”
公孫策倒吸一口涼氣，面有遲疑之色，“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他生性穩重，後又執掌闔府事務，更得細致妥帖、不能輕易冒險。
白玉堂卻是兵行險招慣了，渾不在意道：“沒有險事，哪來的‘險’字？”
展昭總結道：“兵不厭詐。”
包拯方才被戚淡月的話擾了心神，此刻心安了一大半，理智便也回了籠，仔細權衡一番後，認為白玉堂這招可行，四人便一起推斷襄陽王的反應，並提出應對之策。商量完畢，又談起戚淡月該如何安置，“方才挾持王妃之事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明著把她帶出王府恐怕不易，要不咱給她易個容？”
公孫策想了想，道：“此事不難，只需找來一個大箱子，將她裝入其中，對外只說是安平王進獻給聖上的禮物，就能光明正大地將她帶離王府。至於益州路四司與王府中人，想來安平王也會告誡他們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白玉堂曾在王府潛藏、探聽消息，觀安平王素日做派，知他絕非寬宏大量之人，“他若要為王妃出氣，不肯放過戚淡月呢？”
展昭道：“此事既涉聖上，大局為重，他不敢如何。”
定了這最要緊的兩件事，四人當即找來安平王，詳說細備。安平王雖心有不悅，但也知茲事體大，不由自己使氣，便喚來張逸，說王府要給聖上進獻奇珍，需托包大人帶往京城，快找個大箱子來。
張逸不敢耽擱，飛速送了來，安平王瞧著四人把箱子擡進房中，不一會兒又擡了出來，神情都松活了不少，包拯正欲開口告辭，安平王搶先道：“各位喝杯喜酒再走吧。”
四人都有些意外，這場婚禮不是引誘戚淡月上鉤的鴻門宴嗎，怎麽還是真的？
安平王見狀，也明白他們在想什麽，便解釋道：“今日的確是本王迎側妃入府的日子，早擇定了吉期，如今時機已經成熟，索性一起辦了。”
四人聞言，發現既未贈禮，還白蹭人家一頓席，連包拯這般厚臉皮的都覺過意不去，“可是王爺，本府囊中頗為羞澀，怕是無法為王爺獻上賀禮了。”方才在益州路四司面前說“囊中羞澀”，不過客套而已，現在卻是真話。
安平王也是一笑，“包大人查清真相，便已經給了本王最好的賀禮。王府之中，各位不必拘束，請自便吧。”說完便自行離去。
四人面面相覷，想來也只有把箱子帶上。正要搬起，卻遠遠望見柳明軒牽著柳青雪走來，白玉堂問：“柳明軒，你不是送淩雪回悅來客棧了，這麽快就回來了？”
柳明軒道：“本是要回去的，半道遇上張管家，說王爺感念各位還未用飯便去辦案、勞苦功高，又單開了桌宴席。雪妹被一道辣子雞勾起了食欲，頭暈都減輕了不少，預備吃了飯再回。”
他領著女兒走到包拯和公孫策面前，誠懇致謝：“包大人，公孫先生，柳某在安平盤桓已久，內子多次致信詢問歸期，柳某亦歸心似箭，故明日啟程，今日特來辭行。這些日子多謝對雪兒的照顧。”
包拯聽他夫妻情篤，頗為感慨，“‘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1]。蜀道艱難，柳公子一路平安，也代本府向柳夫人問好。”
柳明軒一揖拜別，又對柳青雪道：“雪兒，跟包叔叔和公孫叔叔道個別吧。”
柳青雪年紀尚小，不知別離再見之難，只笑道：“包叔叔，公孫叔叔，你們到了江南，一定要找我玩呀，我家有好大好大的花園，比這裏還大，你們一定會喜歡的！”她先拉住公孫策的手，再牽過包拯的手，將兩只手疊在一起。
柳明軒楞了楞，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低聲道：“雪兒，莫要胡鬧。”
柳青雪倒不覺得有什麽事，甜甜笑道：“包叔叔，公孫叔叔，再見啦！”
真是人小鬼大，柳明軒十分無奈，可又拿愛女沒有丁點兒辦法，只能向包拯和公孫策尷尬微笑，希望莫要見怪。
包拯和公孫策又怎會計較，二人與小青雪鄭重道別，答應日後到了江南，一定會去看她，也歡迎她到京城游歷，若功課上有什麽問題，亦可寫信來。
待柳家父女離去，小院裏只剩包策展白四人，包拯知道自家先生向來臉皮薄，在人前從未和自己有任何親密接觸，剛想把手松開，公孫策反而緊緊握住了他想要抽離的手，輕松笑道：“這樣挺好。”
展昭和白玉堂亦是相視而笑，默契地擡了箱子便走。
包拯心中歡喜，正待說話，忽然感到一個物什貼著掌心送了來。包拯低頭去看，是塊碧玉，約兩三寸長，勾勒出小羊模樣，小羊昂首向天，卻只一角，原是獬豸[2]。這玉雕古樸厚重，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他正要問公孫策，卻只見那人紅透了的耳朵，他再看那獬豸，竟覺它威嚴的模樣下隱隱透出幾分可愛來。憶起前日，先生總在紙上寫寫畫畫卻不讓他看，這才明白先生是在設計圖紙，腦中念頭幾轉，已經想象出先生持著碧玉一點一點勾勒輪廓的樣子，越想越覺歡喜甜蜜，對這玉佩更愛不釋手。
公孫策一見他這模樣，便知他想岔了，他們整日形影不離，自己哪有空閑雕出這麽精美的玉佩，“大人，這塊玉佩是學生請柳公子雕琢而成，不知是否合乎大人心意？”
自他治好小青雪的病，柳明軒便常思報答，更以璆琳[3]相贈，公孫策卻是施恩不圖報的性子，早聽人說璆琳色若天青，且產自西域、價比黃金，如何肯受，幾番推脫不下，這才想起自己尚有一塊玉料未經雕琢，柳明軒又是行家，二人一拍即合。
“當然喜歡！”包拯忙不疊點頭，“只要是先生的心意，無論是什麽我都喜歡！”
公孫策笑道：“那便好，前幾日柳公子既要琢磨王爺定制的玉簪子，又要替學生刻這塊玉佩，著實辛勞。”
包拯這才明白，為何白玉堂會說柳明軒在王府“刻完白玉雕碧玉”，看著這獬豸玉佩，又忍不住好奇道：“柳公子給王爺刻的什麽花樣？”卻想無論是什麽花樣，都不及先生這個好。
公孫策也記得不是很分明，“聽柳公子說，好像是一對並蒂蓮花玉簪，再刻些字。”
包拯了然，想著回開封寄些特產給柳明軒，以示感謝，喜滋滋地把玉佩配在身上，張開雙臂在公孫策面前緩緩轉了一圈，獻寶一般道：“先生，你家大人好不好看？”
此刻夜靜人寂，明月清光之下，那人挺如青松，移步間清音泠泠。
公孫策被這響聲吸引，問道：“這是什麽聲音？”
“啊？”沒有聽見先生的誇獎，包拯有些失落，隨即反應過來先生說的是什麽，“哦，是風鈴。”見公孫策依舊是一臉疑惑，“就，我先前許了願，去還願時，廟裏的師父們說：這風鈴帶在身邊三個月，願望就會永遠實現了。”
公孫策恍然，先前自家大人去寺廟那般勤謹，想必是極重要的願望，“大人帶這風鈴多久了？”
包拯為難道：“這一個多月心思全在案子上，把它渾忘了，今日才想起來帶上......”
怪不得今日聽到鈴音悠悠，還以為是王府侍女佩在身上的小鈴鐺，公孫策算了算時間，道：“已經一個多月了.....也不知然兒現在怎麽樣。”
包拯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取回風鈴那日，正是然兒失蹤之時。然兒一個多月下落不明，既不是吳義裴忍冬所為，龐籍在開封也沒有消息傳來，先生向來重諾，是在責怪自己辜負了姜姑娘的信任，忙道：“先生別擔心，咱們回開封接著查。”
他握著腰間的小風鈴，這會兒想到姜若黎，便想起了那個汗流浹背的午後，他從地上撿起再小心翼翼地掛在竹竿上的另一只小風鈴。那之前呢，之前，他在門口撞倒了一位姑娘，那個姑娘......模糊的回憶漸漸清晰起來，那個姑娘分明就是——！！！
他有些不敢相信，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和臆想，可腦海中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他拉住先生的手便向外狂奔，徑直奔向先前在王府初見安平王的大榕樹下，大榕樹依舊盤根錯節、枝繁葉茂，包拯擼了袖子便要往上爬，可樹幹太粗，又無著力之處，根本爬不上去。
公孫策看著包拯拼了命去爬那幾人合抱的大榕樹，還以為他是收到禮物後太過高興，需要找東西發洩，立即想起他手臂還有傷，正要拉住他讓他別爬了，就見包拯放棄了爬樹，又向外奔去。
問了仆役，才知安平王在水榭擺席，包拯徑直接跑到水榭中，柳明軒一面跟展昭白玉堂說話，一面給女兒夾菜盛湯；淩雪用勺子將魚圓分成兩半，試了試溫度才放在柳青雪碗裏。見他氣喘籲籲跑來，展昭正要問發生了什麽事，就聽包拯道：“柳公子！王爺讓你在簪子上刻的是什麽字？”
“啊？”柳明軒猝不及防被點名，如同被夫子叫起來回答問題那般僵硬，“一個是‘敏’......”
包拯搶答道：“一個是‘敏捷’的‘敏’，一個是‘黎明’的‘黎’，對不對？”
柳明軒更不知所措：你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麽？
包拯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
他又向外跑去，這一套動作過於連貫，就連公孫策都不知道他的下招在哪兒，只得看他一動就立即跟著，展昭和白玉堂見情況不對，忙放下筷子跟了上去，二人異口同聲：“幫忙看著箱子！”留下柳明軒和淩雪面面相覷。若年輕個十歲八歲，他二人自然也要跟上去，可現在天大地大，孩子吃飯最大，便也住了心思，繼續給孩子夾菜餵飯，順便當這箱子的看守。
四人一路狂奔，動靜大得連安平王都驚動了，安平王也沒想到還能有什麽事，忙問：“幾位這是.....”
包拯道：“王爺，本府求見王妃。”
安平王面色一凜，“內子身患頑疾，不能見人，包大人是知道的。”
包拯面不改色，“本府知曉，只是心中尚有懷疑，需面見王妃。待懷疑消除，自向王爺稟明情由。”
他平日裏與安平王相處時，即便心中不悅，面上也多是禮敬，此刻毫不相讓，安平王為他氣勢所懾，竟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領了他們去見王妃。
待四人見到了王妃，這才覺出幾分不對來。今夜她盛裝明艷，不僅全然沒有平日裏那病病歪歪的模樣，更是一身火紅，就連鬢邊簪的都是玫瑰這類大紅的花朵。四人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相較於一身常服的安平王，王妃才更像是那個辦喜事的人。
王妃莞爾一笑，“不知包大人有何事要問？”
包拯面沈如水，“本府只有一事相詢：然兒在哪兒？”
公孫策、展昭、白玉堂何曾料到穆然失蹤之事竟與王府有涉，聞言皆是一個激靈，又想到包拯若無真憑實據，怎會直接與王妃對質，皆屏聲斂息，聽他會如何說。安平王也緊張了起來。
王妃歪了歪頭，看上去什麽也不知道，“然兒，然兒是誰？”
包拯道：“這裏的人口風都極緊，王妃不必演戲了。或許我不該叫你‘王妃’，真正的王妃程婉兒早在接連失去三個孩子時就已經死了，你是肖敏敏。”
安平王一聲大喝，“包拯！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包拯挑了挑眉，“王爺，‘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這可是您自己說的。您以為裴忍冬為什麽會說還有更大的報應等著您？全因他和王妃少小相識，早認出這位王妃是假。一旦揭破，您和程家皆是罪犯欺君，即便皇上有心回護放過了您，禦史臺可不是吃素的；程家更得背上這個黑鍋，哪怕不被滿門抄斬，也免不了舉家流放。本來王妃是真是假，是王爺自己的家事，本府也無權置喙，只是王妃帶走了我開封府的孩子，讓先生有負故人所托，是以本府必須問個明白。”
安平王聽了半天，終於抓住了重點：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公孫先生！
王妃此刻依舊笑得溫婉嫻雅，“包大人說笑了，本宮足不出戶，又怎能去開封府帶走一個孩子呢？”
包拯只是笑，“誰說王妃沒有去開封府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風鈴，風鈴下綴著一塊手掌大小的木牌，他一字一頓地念著上面的字，“‘願與姜若黎白頭偕老。肖敏敏’。這是開封一座無名寺廟中的風鈴，不知王妃是否還記得，出寺門時曾被一人撞倒？那人正是本府。也正是那日，然兒失蹤。王妃自然可以說是有人借用了您的容貌、模仿了您的字跡，但並非任何人都能夠想到這一箭雙雕之計。”
“我早該想到，淩姑娘的日月雙刀是短刀，那王府中使長刀的女子必然是姜姑娘。王妃喜歡姜姑娘，為了讓姜姑娘留在自己身邊，所以帶走了然兒，姜姑娘既答應了穆雲要照顧然兒，一諾千金，自然會為了然兒留下。同時也為王爺說動皇上加碼——連開封府的孩子都丟了，賊人猖獗至此，若再不偵破，只怕遺患無窮。”包拯由衷道：“真是極好的謀算。”
王妃此時終於展顏，她拊掌大笑，平添幾分豪爽之色，“包大人真是絕頂聰明，僅憑一塊木牌便猜出了我的身份，佩服，佩服！”
包拯搖搖頭，道：“自然不止。王妃可還記得後院那棵大榕樹嗎？剛剛本府手腳並用都爬不上去，王妃一介弱質女流，又身患頑疾，竟能在毫無依憑的情況下，爬上樹撿風箏，實在令本府無法相信。”他見王妃似要開口，索性給個痛快，“除此之外，還有那一對由柳公子打造的玉簪。”
王妃聞言，扶了扶鬢邊那支水潤生光的白玉蓮花，疑道：“玉簪？”
“我先前一直不明白，為何王爺能夠與柳公子的表妹穆姑娘搭上線，現在想來，穆姑娘出自隴西穆家，姜姑娘又曾是穆家少主之妻，王妃應當是通過姜姑娘知道穆姑娘的。但為了不暴露身份，便假托王爺之名，向柳公子定制了屬於你和姜姑娘的玉簪，又擔心走漏風聲，還讓他到安平現做，不可謂不謹慎。”
“包大人果真是心細如發、明察秋毫，只是有一點錯了。”一把女聲從王妃身後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同樣一身火紅衣裙的姜若黎緩步而出，她鬢邊也是一支白玉蓮花，“敏敏和阿晴原本就是好朋友，我嫁到穆家後才與阿晴相識，她是穆雲最小的堂妹，幼時父母早亡，是穆雲家照料的。前些年她找到了母族的親人，才知她表哥是江南柳家的當家。至於玉簪，並非敏敏授意。”
肖敏敏接過話來，“是王爺。他說想給他和王妃刻一對信物，因不宜公開，我才想起阿晴的表哥。沒想到那對簪子上，刻的是我和阿黎的名字。”
安平王本來站在肖敏敏左邊，二人看著也算般配，後因姜若黎走了出來，畫面便有些說不出的奇怪，直到此刻他放有機會開口，“玉簪是我送她們的新婚禮物，祝願她們能花開並蒂，長相廝守。”他說完這句話，從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材質的插梳，又掀開了肖敏敏齊眉的額發，將那支插梳穩穩地別在頭頂的鬟髻上，露出了她漂亮光潔的額頭。
肖敏敏不知他想做什麽，正要相問，便聽他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敏敏，你自由了，再不欠我任何恩情了。山河遠闊之處，你盡可翺翔。”
肖敏敏頗為錯愕，隨即明白他終於放下過往執念，只覺和他認識這麽多年，不論他先前做了多少惹自己生氣的事，此刻她心中只有滿腔的祝福，“老趙，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安平王沒有說話，只在她額頭上敲了個暴栗，見她氣急敗壞要揍自己，這才開懷大笑道：“還是這樣張牙舞爪才像你！”
看完他們互動，包拯終於忍不住，道：“王爺，我需要一個解釋。”
安平王一聲輕嘆，這才道來：“當年婉兒病逝，我萬念俱灰，逆嘉陵江而上，想找個清凈地方自盡，與婉兒合葬。某日在一片叢林裏迷失路徑，正撞著她上吊自盡，我見她和婉兒長得極像，還以為是上蒼垂憐，讓婉兒重新回到我身邊。我趕忙將她救下，卻發現她額發比婉兒生得高太多，方才如夢初醒。可她實在和婉兒長得太像了，我只能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便以報救命之恩為名，要她扮成婉兒，好讓我找出殘害婉兒的兇手。”
誰知她和婉兒一點兒不像。婉兒溫和柔順，知書達理，她卻脾氣火爆，牙尖嘴利，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知從哪兒來的許多歪理，來教學規矩的嬤嬤都給氣走了三個。安平王辯她不過，常被搶白一通，又拿她毫無辦法，只得對外稱作王妃久病不愈，對程家則說婉兒重病失憶，這才堪堪瞞下此事。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他漸漸習慣了這個和婉兒迥然不同的女子，一日不與她鬥嘴便不自在。他甚至想過，就這樣和她相伴一生也是好的。於是令人打造了一支赤金的插梳，預備送她作生辰禮，再借此表明心跡。
可就在他摩挲袖中插梳，反覆練習如何開口時，卻見她興高采烈地在花園裏放鞭炮。他從未見她如此開懷，好奇去問，她也難得對他有了好臉：“老趙！阿黎和穆雲和離了！我又有機會啦！”
他這才想起來，當初勸她不要再尋短見時，自己曾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姜若黎總有和離的一日，你要是死了，就什麽也辦不到了。”
本是緩兵之計，誰成想她竟認了真，直記到現在，他只覺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腳，又心有不甘，自己位居親王，榮華富貴受用不盡，一個荊釵布裙的民女怎能比得上他，可不敢直接相問，便旁敲側擊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愛著她嗎？”
她不假思索：“是啊。”
他仍不死心：“就非得是她嗎？”
她點點頭：“我心所系，唯她一人。”
只是這些話，不足為外人道了。
姜若黎也是頭回聽這始末，先前肖敏敏說與安平王有過命的交情，她又在王府中橫行無忌，還以為是她救了安平王，沒想到竟是安平王救了她，“你當日上吊自盡是因為什麽事？我竟一點兒不知。”
肖敏敏心中慌亂，面上卻強自鎮定：“是我爹突然去世，娘又早與爹和離，帶著姐姐遠走他鄉，不知蹤跡。我舉目無親，一時心灰意冷，做了傻事。”
姜若黎心有猶疑，只是眾人皆在此處，不好盤問。安平王卻知內情，除她父親過身外，更大的打擊是姜若黎嫁給穆雲，不過這又如何敢提，只得閉嘴。
見他三人不說話了，白玉堂本也對他們的愛情故事沒什麽興趣，只問：“然兒在何處？我在王府守衛多日，為何不曾見過你們？”
姜若黎此刻見了他，竟也心平氣和，“綁架案的兇手一直未曾抓到，敏敏擔心王府已被盯上，我便帶著然兒搬到濟世館中。濟世館的祁掌櫃曾受穆家恩惠，因此非常安全。直至今日，敏敏說王府要做場迎娶側妃的大戲，需有人假扮側妃，暗中對付兇手，我這才又入王府。然兒今日已歇下了，待明日他醒了，我再帶他來拜謝各位。”
她本對開封府深有芥蒂，若非走投無路，絕不會將穆然托付。然則旁觀這場大案，她對裴氏兄妹既同情又敬佩，不禁想：若是當年能依律處置了程修德，該有多好。此念一起，便忽地明白了：旁人受害，自己尚有惻隱之心，盼望秉公辦理，卻對哥哥殺生害命百般開脫，何嘗不是寬以待己，嚴於律人。而需開封府討回公道的，又何止裴氏兄妹？這一片青天，上承國法，下安黎庶，會讓每個作惡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無一例外。
想清楚後，姜若黎便不再以開封府為敵。此次托付穆然，雖是無奈之舉，但自從肖敏敏把穆然接回來後，穆然時時說著開封府待他的諸般好處，她心裏終是感激。開封府以德報怨，她也願盡釋前嫌。
先前姜若黎一去不返，公孫策已做好長久照顧穆然的準備，更因穆然失蹤而心懷愧疚，此時知曉穆然在姜若黎身邊，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可想到姜若黎所言穆家之禍，不由得問道：“那穆公子？”話一出口，發覺似有不妥，他只顧著從穆然的角度去問，卻忘記姜若黎與穆雲早已和離，她現在的愛人肖敏敏還在一旁。
好在姜若黎並不介意此事，她只看了肖敏敏一眼，肖敏敏立刻低下了頭，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樣，她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融融暖意，“穆家之禍，是敏敏為引我上鉤而使的計。”
包拯聽到穆然無恙，便從袖中取出來一只木刻的小老虎，道：“這是然兒的，先前我們還以為他......既然他在姑娘身邊，就請姑娘把它還給然兒吧。”
姜若黎見他隨身攜帶然兒的玩具，心中觸動，並沒有去接，只說：“大人明日親自給然兒吧。”她又頓了頓，道：“他也很想你們。”
直至此刻，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解決，包拯方才徹底安心，緊繃的弦松了勁兒，便覺饑腸轆轆。折騰一晚上，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先把飯吃了！
柳明軒和淩雪見四人去而覆返，想是將事都辦完了，便將熱湯和好克化的菜肴擺到他們面前，先暖暖腸胃，再吃別的。正是忙活之際，就見王妃和另一個女子相攜而來，二人皆是一身喜服，柳明軒和淩雪對視一眼，都覺怪異。
淩雪還沒來得及腹誹完，王妃已端著酒杯走到了她面前，“薛......不，淩姑娘，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稍有訝異之色，我原以為你是被我的美貌震驚，現在想來，你應該是看著我，想到了什麽人吧？”
淩雪估摸她從安平王處知曉自己真實身份，眨了眨眼，算是同意了她的說法，“無涯山婁四俠的夫人，蕭湘。”
肖敏敏聞言，將“蕭湘”二字反覆念了幾遍，又問：“她母親可還安好？夫君待她好嗎？孩子讓她省心嗎？”
淩雪點點頭，“老夫人身體康泰。婁四俠正人君子。孩子也聰明伶俐。”
肖敏敏由衷道：“那便好。”又拿酒壺來滿上，道：“淩姑娘，肖敏敏敬你一杯。”
肖敏敏？淩雪心念一轉，看來這位王妃也不甚簡單。她接了酒正要飲下，忽覺胃裏泛上陣陣惡心，又怕吐在菜上，忙捂了嘴偏過頭去。
柳明軒還以為是肖敏敏在酒裏下了藥，可肖敏敏也不知所措，便先稍稍按下心頭怒意，向淩雪溫聲道：“雪妹，是不是今日運功太過，身上不舒服？”又向公孫策道：“勞煩公孫先生替雪妹看看。”
淩雪這會兒緩過勁來，輕聲道：“無妨。大抵是這幾日多夢，總夢見一條小蛇匍匐在我身邊，雖說十分乖巧，可我心裏到底有幾分害怕，所以不曾安枕。再有夏日裏容易惡心，沒什麽大不了的，柳大哥不必擔心。”
公孫策想起淩雪上次送來綠豆時，也是臉色發白、夢中遇蛇，頗覺情況有異，仔細切了脈，道：“還請姑娘附耳過來。”
淩雪想著自己既沒受傷，也無病痛，公孫先生為何如此諱莫如深，難不成自己得了什麽病，將不久於人世？那這樣的消息，還不如不知道。她心裏這般想著，身子卻已不受控制，湊到了公孫策旁邊。
“公孫先生，您確定麽？”淩雪聽完，眼裏已有了幾分喜色，公孫策點點頭。
柳明軒關切道：“雪妹，究竟如何，可有大礙嗎？”
淩雪捂著小腹，笑道：“柳大哥，我已有身孕了！”她至此刻方明，自己修身養性多年，小姑子的秉性也不是頭次知曉，丈夫對自己更是多有回護，為何那日仍會心存惱怒、憤然離席，原是這孩子不肯讓她受丁點兒委屈，想到此處，不禁滿是憐惜。
“當真？！”柳明軒喜上眉梢，高興得仿佛是自己又有了孩子一般，“難怪雪妹你會夢見小蛇在你身邊。有孕時夢見小蛇，那小蛇便是腹中的胎兒，在夢中若與它相安無事，孩子便能平安降生；若打殺了它，孩子便不好了。”他唯恐淩雪在夢裏因害怕打殺了小蛇，又道：“蕊蕊懷陽兒和雪兒時，夢中也常有小蛇相伴。”
柳青雪嚼著淩雪給她夾的菜，歪頭問道：“淩姑姑和姑父有小寶寶了嗎？”
淩雪笑道：“是呀，我們乖寶要當姐姐了。”
柳青雪伸手去摸淩雪平坦的小腹，“妹妹，你好呀。”
柳明軒覺得好笑，“你怎麽知道淩姑姑懷的是妹妹呀？”
柳青雪沒想出個所以然，“我，我就是知道。”
淩雪初為人母，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是妹妹也好，像乖寶一樣可愛貼心。”
這邊姜若黎也斟了酒，她走到公孫策面前，道：“當日對先生多有冒犯，先生不計前嫌，對然兒照拂有加，姜若黎深深感激。”她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微微皺眉，道：“這酒烈了些，先生身上不好，可不必飲。”
包拯聽了，便道：“姑娘美意不可辜負，我替先生飲了。”說著自己倒了一杯，公孫策來不及阻止，又怕他喝得太快、酒勁猛烈，忙舀了碗加辣點紅白魚湯，讓他多喝些來解酒。
姜若黎持酒轉身，與白玉堂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二人沈默不語。
展昭面上並無波動，可心中萬分緊張：玉堂殺了姜若黎的兄長，姜若黎也曾重傷過玉堂，說句“前仇舊怨”，並不為過。若是一言不合打起來，姜若黎武功高強，自己不曾與她對戰，此刻傷勢未痊，不知是否能勝她。她旁邊的肖敏敏不知武功如何，柳明軒要顧著小青雪，大人和先生估計得淩雪保護才行，可淩雪如今有孕，若真有事，怕是自顧不暇......
他腦海中一念千轉，那兩人只是遙遙相望一眼，姜若黎先行舉杯，作了個“請”的動作，白玉堂將酒飲了，姜若黎亦是一飲而盡。展昭松了口氣，明白他二人算是杯酒釋了前仇。
這頓飯難得賓主盡歡。
公孫策最後還是喝了一杯酒，是姜若黎和肖敏敏的喜酒。世俗之見無孔不入，如同一個無形的牢籠，鎖住了世間所有的女子：不能讀書習武、必須嫁人生子，既要溫順賢德，不嫉妒、善容人；又要從一而終，不改嫁、守節貞，卻從未以同等的標準要求男人。她們能沖破牢籠藩籬，勇敢、執著地追求自己所愛，還有什麽能比這更值得祝福。
只是他的酒量似乎有些不夠。陳州案後他一直靜養，即便遇上推脫不得的酬酢，也未曾沾上一滴，今日這小小一杯勁頭倒強，他雖不至於東倒西歪，卻也覺頭暈目眩，只能在馬車中閉目養神。
“方才還讓我多喝解酒湯，輪到自己，倒忘得一幹二凈。她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慣了，你怎麽敢跟她們喝啊......”包拯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見公孫策並不言語，以為他正熟睡，便悄聲道：“罷了，好好睡一覺吧，夢裏有沒有我呀？”
公孫策雖未睜眼，可他說這些話時的模樣卻都在眼前，心想怪道“只羨鴛鴦不羨仙”，若是沒了這個人在身邊吵吵鬧鬧，就算成仙入聖，也是冷冷清清，又有何意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逐漸停下，包拯看向窗外，館驛已至，先喚醒公孫策，“先生，咱們到了。”自己下了車去。
公孫策掀開簾布，見包拯站在車旁，正伸著手，預備接自己下來。此刻望著他明亮的眼睛，想起他揭穿肖敏敏身份時，自己在他身後，借著清亮的月光，看清了那塊木牌上的字——
“願與先生此生不離”。
正文完
[1]“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出自李白《蜀道難》。
[2]獬豸：傳說中的神獸，能辨善惡忠奸，遇到奸邪則用角將其觸倒，是公正的象征。
[3]璆琳：即青金石，顏色為深藍色、天青色，是藍色顏料的主要原料，通過絲綢之路從中亞傳入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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