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放言者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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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放言者·上

白發人送黑發人,呂岳青夫婦傷痛不已,花重金為孩子擇了一處風水寶地,下葬時又請來和尚道士做起法會、超度亡靈,眾人大哭一場,待到暮色四合,方才離去。

邱凡煙等著夜色降臨,四下無人,萬籟俱寂,只有微風輕輕吹過樹葉,像是有誰在低語。他拎著鐵鍬挖開墳頭泥土,冷眼瞧著那小小的棺材,從帶來的包袱裏取出一壇酒,傾在棺材四周,退後幾步,點燃火折拋入土坑,火焰立時躥騰而起。

熱浪翻滾,撲面而來,雖是灼身,卻覺心中從未如此舒適,他仰天長笑,倏爾落下兩行淚來,“孩子,舅舅總算給你報了仇。你在九泉之下,陪著你娘,好好安息吧。”

邱凡煙又看了一會兒,見火勢越來越大,收拾了鐵鍬、酒壇等物便要回轉,忽然聽見身後破空的風聲,他驚覺不對,正要彎腰閃避,卻被人壓倒在地、層層綁縛,鐵鍬也被搶走,他拼命反抗,一道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果然是你。”

邱凡煙猛然擡頭,火光映照下,包拯的神情冷峻異常,全無往日的融融笑意。他心中很是不服,一邊掙紮,一邊高聲大喊:“包大人,草民身犯何罪,為何無端索拿!”

包拯伸手,摩挲著邱凡煙的下頜,終於摸到了什麽東西的邊緣,他緩緩撕開,人皮面具之下露出另一張臉孔,“邱公子,不,或許我該叫你,裴大夫。”

人群中立時竊竊私語起來,不少人當年都認識裴忍冬,不認識裴忍冬的也聽說他早就死了,如今他在這墳地裏死而覆生,如何不嚇煞人。

尤縣尉更是震驚不已。他本就和裴忍冬關系不錯,也知道邱凡煙乃是彭琪夫人的表弟,全然未曾料到這二人竟是同一人。本來他看著邱凡煙縱火燒墓,還在思考該如何向包拯求情,可看包大人這樣子,像是早已知曉內情,他也不知裴忍冬是幹了什麽才被盯上,一時不敢開口。

裴忍冬問:“你怎知道是我?”

包拯知他必有此一問,此處人多口雜,特意隱去裴晚秋婚前有孕之事不提,“我一開始並不知道是你,只知道兇手和呂岳青有血海深仇,這才設局殺死他的獨子。所以我使了一個障眼法,讓兇手看看呂岳青會有多痛苦,再附送讓這個孩子屍骨無存的誘惑。”

裴忍冬終於明白,那個小小的棺材裏必定什麽都沒有,他心中又怨又恨,目眥盡裂,“他沒死!”

包拯點頭,“是的,我請夏大夫全力救治,這才從鬼門關搶回了他的性命。”

裴忍冬聽到是夏筠,滿心的憤恨忽然一空,他停止了掙紮,閉上眼,仿佛認命一般,卻又好像並不意外,“她的醫術還是這樣好。”良久,他睜開眼睛,道:“我要見趙祎。”

趙祎?包拯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安平王的名諱。

待回到館驛,裴忍冬見四周無人,只有公孫策、展昭、白玉堂在側,向包拯道:“我能再問一遍嗎?你究竟是怎麽識破我的?”他見包拯不語,近乎祈求道:“咱們也算相識一場,請你讓我死個明白吧。”

包拯微有動容,道:“我方才並沒有騙你。兇手對呂岳青的仇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專挑孩子下手,除了讓孩子父母痛苦外,應該還有孩子本身的緣故。而且這兇手還能開出診治小兒麻疹的藥方,無論逆證順證都能醫治,可見兇手至少是懂醫術的。當我知道呂岳青曾經和裴晚秋有一個孩子時,一切的一切便都豁然開朗了。”

裴忍冬還是想不通:“可我在明面上已經死了。”

“連呂岳青都不知道裴晚秋有孕,一個懂醫術的男人能知道她有孕,並不惜生命為她報仇,那個男人又會是誰呢?”包拯一聲長嘆,“自然是她的親哥哥裴忍冬。”

裴忍冬恍然,這才終於認命,“栽在你們手上,我也不算虧了。”

包拯問:“你能不能告訴我,韓玉蓉夫婦在哪裏?”

裴忍冬垂眸,“他們早就被我殺了。”

韓玉蓉夫婦在裴家起火前就失蹤了,可那時裴忍冬受了杖刑,裴晚秋落了一個孩子,兩個身帶重傷的人,如何將兩個身強體壯的人殺死,又毀屍滅跡?包拯不信,“那屍首呢?”

“韓玉蓉被我用化骨水化掉了,她丈夫被當成我下葬了。”裴忍冬見包拯仍是死死地盯住自己,有氣無力道:“事已至此,我沒有說謊的必要。你若不信,自可掘了程家給我立的墳,開棺驗屍。”

他有同黨。包拯正欲追問,王朝通傳安平王到了,只得住口,見安平王幾步跨入正廳,道:“包大人,這麽晚了,找本王何事?”

他話還沒說完,見到被綁縛在地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這一眼便覺得十分眼熟,“本王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裴忍冬冷笑不已,並不答話,包拯道:“王爺,此人是裴忍冬。”

安平王一聽“裴忍冬”這三個字便楞了一下,隨即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確定,“果真是你,你沒死?!”又轉頭問包拯:“包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包拯道:“王爺,本府排查了所有丟失孩子的家庭,發現他們背景各不相同,唯一的交集就是當年裴晚秋的案子。”

“裴晚秋?”安平王皺了皺眉,道:“可本王看過卷宗,裴晚秋是吞金自逝,與旁人何幹?”

包拯見安平王這就開始撇清關系,當即把話挑明,“呂岳青當年是裴晚秋的未婚夫,事發後就與她退了親;黃文洪的母親甘氏曾是裴家的鄰居;江雨舟的父親江度曾經替程修德向裴家提出私了此事......這十九個孩子裏,除了宋長寧的父母與裴晚秋自盡無關,其他孩子的父母都或多或少地參與了當年的事情,並在不同程度上造成了裴晚秋的死亡。而兇手最恨的,無疑是呂岳青。他將呂岳青的孩子藏在火場最裏間,並除去了所有的衣物,想將孩子活活燒死,若不是展護衛和白少俠拼死相救,這孩子已成冢中枯骨。”

安平王聽到這裏,心知自己與裴晚秋之死也有關聯,面色已沈了下來,“所以,你不僅害他們的孩子,還害死了我的三個孩子?”

害死......包拯心中一驚,忽然明白了關竅。他知道安平王三個孩子都夭折了,沒想到其中竟有這等隱情。原來安平王進京不僅是為了查清孩童失蹤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要借朝廷的力量查清楚是誰害了他的孩子。是了,程夫人說王妃大病一場便失去了記憶,他起初還不大相信,現在想來,又有哪個母親能經受接二連三的喪子之痛?這是他們夫妻心中最深的隱疾,難怪安平王甘冒大不敬之罪也要把事情鬧到京城上達天聽,兒女為他人所害,若不能報仇,枉為父母,便是拼了這一身榮華又如何?想到這裏,對安平王種種行為的不解也都盡消了。

裴忍冬斜睨他一眼,無比不屑,“你的孩子都是你自己害死的。我不相信沒有大夫告訴過你,王妃自幼體弱,又有舊疾,產育於她而言十分傷身,可你還非要讓她生孩子,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錯。”

包拯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切換,見安平王胸口不住起伏,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怕安平王一個氣急先把裴忍冬砍了,又想起襄陽王向吳義索要童男童女的書信,連忙問道:“你殺這些孩子究竟是為什麽?只是為了讓他們的父母生不如死嗎?”

裴忍冬笑起來,“他們不僅欠我妹妹一條命,還欠我外甥一條命,用他們孩子的命來賠,非常公平。”

安平王驚詫不已:“可裴晚秋當年是未婚......她懷的是程家的孩子?!”

裴忍冬不忿道:“是呂岳青的!他們當時本來都要成親了,做這樣的事也未為不可,只是沒想到.....呂岳青在我妹妹遭遇不幸的時候無情地拋棄了她。我妹妹傷心之下,也不願為他生下孩子。”

那個孩子的去向包拯倒是知道,又問:“那蔣航呢?本府看過卷宗,他在江州喝了被摻入魚湯的羊肉湯,接著全身長滿紅疹,窒息而死,這也是你的手筆吧。能知道他體質的,除了親近之人,便只有醫者。那時你是安平最好的大夫,為他診治過,知道他服食魚肉便會長紅疹的癥狀,江州乃魚米之鄉,飯食中有魚再正常不過,可是把魚湯加入羊湯,就未免過於刻意了。你沒有綁架他的孩子,而是對他直接下手,應當不只是因為他打過你三十大板,這其中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內情嗎?”

裴忍冬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道:“那狗官比任何人都該死!我帶著晚秋去報官,他不願得罪趙祎,更怕我洩露他不能吃魚的秘密,判我誣告,打我三十大板,想將我治死。好在眾衙役記得我的恩德,明著打得重,暗裏卸了勁,我才挺了過來。他怕我不死,又不敢親自動手殺我,便趁夜色潛入我家,糟蹋了我妹妹,想活活氣死我。”他擡頭看向包拯,“他怕我洩密,所以先下手為強,我若不以此殺他,不是白白地家破人亡了?”

包拯聽了,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裴忍冬又道:“至於那些街坊,說晚秋不守婦道,貪慕富貴,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甚至還有人跑到她面前說她已經不清白了,為什麽不去死。”他滿目恨意,“我妹妹,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毀掉的!”

安平王怒道:“你妹妹死了,就要報覆我妻子嗎?婉兒她又做錯了什麽,你和她自幼相識,竟也忍心!”

裴忍冬與他針鋒相對,“我從未報覆她,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你!是你不顧她的身體,是你無視她的舊疾,是你讓她一次一次經受喪子之痛!”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真相,“也是,你連你的妻子都不顧惜,又何況是我妹妹的性命。就在我苦苦哀求而你閉門不見時,我妹妹熔了金釵,吞金而死。你知道吞金有多疼嗎?我妹妹她是被金子生生墜死的!你們無辜,你們都讓我原諒,可你們真的無辜嗎?我又為什麽要原諒?我妹妹她死了啊!”

許是過去許多年把眼淚流盡了,再談及此事,他已沒有了眼淚。說完過去,裴忍冬忽然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我不信什麽‘天理昭彰’‘陰司報應’,我只知道天不報,我來報!趙祎,你千萬別死,還有更痛的在等著你。”

安平王被他一席話說得心驚膽戰,當即怒道:“包大人,還不速速依律處置了他!”

包拯見展昭和白玉堂都面帶不忿,怕他倆說出什麽話來把安平王氣個好歹,向二人道:“把他押下去,讓人好生看管。”

他回過頭去看安平王,見王爺面色陰沈,是在無聲質問,心中卻也不懼,只道:“恕本府直言,王爺心中並沒有律法,只不過是因為現在需要,才會讓本府依律處置。若王爺當年能依律辦理,又豈有今日之事?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公孫策心道不好,大人怎麽什麽話都敢說。趙祎位在親王,自幼與聖上親厚,頗得倚重,此番安平之行,既是查察孩童失蹤案,聖上更是想借此解開安平王的心結,這一言只怕就要觸怒安平王了。他怕安平王著惱,立即去看他的神情。

安平王滿臉都是“你這是在找死嗎”,隨即收斂殺機,認真思考了一番,道:“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若我能重回當年,我一定會在最開始就殺了裴忍冬。人心是不能滿足的,裴晚秋之死,本就不能歸咎於一人,難道要我為了她而殺了所有人嗎?更何況,我不會讓人再傷害婉兒,若我早知有裴忍冬這個禍害,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包拯聞言,很是不解,這都哪跟哪兒?孩子不能活下來不是你自己的問題嗎,跟裴忍冬有什麽關系。他心念一轉,隨即反應過來,王爺只怕在潛意識裏拒絕接受這個現實,轉而將一腔怒火發洩在裴忍冬身上,估摸著他自己都覺得是裴忍冬害他家破人亡。

安平王見包拯這個模樣,也清楚他肯定在心裏編排自己,又見公孫策生怕他怪罪包拯的擔憂模樣,知他二人情重,便有意相難,“本王因為這顆慈心而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三個孩子。如果能再重來,我一個也不會放過。也請二位秉持一顆同理之心,若是二位的孩子被人害死,我不信還能心平氣和站在這兒。”他頓了頓,從心口呼出透骨的恨意,“本王真是恨不得活剮了他!”

公孫策心中巨震,他與安平王初次相見,不過轉眼,安平王便已看出他和包拯的關系,果然好生了得。又聽安平王無意說破,慶幸之餘萬分感慨,他此生是註定沒有孩子了,只是這樣回答勢必會戳中王爺的傷疤,可若附和王爺,王爺定會趁機發揮,包拯便要落於下風,因此他必得拿捏好分寸,一時很是為難。

包拯聽了,不假思索道:“那也得先生願意給我生孩子才行啊。”

???

安平王徹底傻眼,全然未料到包拯說出如此驚人之語,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公孫策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背後擰了包拯一把,他乍聞此言又是吃驚,又是氣惱,自己如何生得了孩子!想著包拯為了搪塞安平王竟信口胡言,手上便沒收勁兒,包拯立即大叫起來。公孫策聽他痛呼,想起他左臂骨裂,傷勢未痊,氣立時就消了大半,正欲瞧他手臂,又想到生孩子的話,不免羞惱,別過臉去不理他。包拯脫口而出後也知過了火,趕緊連聲喚“先生”,撒嬌撒癡,一聲比一聲黏膩。

安平王久經風月,見他二人情狀,又還有什麽不明白,只恨自己老大不小還跟年輕人較勁,豈非是自取其辱,也無心再與包拯爭辯,拱了拱手便匆匆離去。

公孫策不禁舒了口氣,方才安平王的問題著實不好回答,好在竟真讓他這麽裝瘋賣傻糊弄過去了。

包拯卻是發自真心,不想誤打誤撞解了安平王的圈套,二人相對半刻,包拯斂了笑意,道:“先生,我還記得你給小青雪治麻疹的時候,開了一味忍冬。”

公孫策點點頭,“不錯,忍冬是治療小兒麻疹的主要藥材之一。”

包拯想起夏筠所說,這孩子即便如今搶救過來了,以後也得精心將養,否則依然有性命之虞,喟然長嘆道:“他原本可以是孩子們的保護神,如今卻成了這些孩子的催命符。”

公孫策知道他說的是裴忍冬,見他情緒低落,並沒有抓住兇手的欣喜,道:“大人今天似乎很有感觸。”

包拯想起白居易《放言》的詞句,有感而發,當即吟誦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覆誰知’[1]。如果裴忍冬當時死在那場大火裏,他就永遠是一個受害者,而不會是制造這等大案的元兇巨惡。可如果沒有這一場禍事,他和妹妹就能一直平靜地生活,又該有多好。只因權貴一念之間,從此世上少了一個妙手仁心的大夫,多了一個血淚滿腔的孤魂。”

公孫策知他心緒不寧,坐在他身旁,聽他慢慢說。

包拯回憶與裴忍冬初見時,他以“邱凡煙”的口吻,說妹妹“雲游四方行醫問診”,這固然是在編造身世、打消懷疑,可現在想來,大抵在他心裏,裴晚秋就一直這般活著,不免更是心酸難忍,“先生可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與裴忍冬見面時的場景麽?他說凡煙有毒,父母若通曉醫理,又怎麽會給孩子起這樣帶毒的名字。現在回頭看,若非遭遇不公,他恐怕也不會想從忍冬變成凡煙吧。”

“那時先生說:‘劇毒如五步蛇尚可入藥,可知行醫濟世並無藥毒之分,是良藥還是劇毒,全在人一念之間’,可惜他沒有聽進去。”包拯心念一轉,隨即道:“可這又真的怪裴忍冬嗎?像他這樣,拼盡全力卻等不到一個公義,最終只能靠自己報仇,這樣的人不知還有多少.....大宋冤獄無盡,都是我的過錯。”

公孫策見他鉆了牛角尖,將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溫言安慰道:“大人,這世上的不平事如恒河沙數,我們現在所做的,就是讓這些事情越來越少。”

包拯回神,見公孫策滿目關切地望著自己,發覺動情過甚,有些失態,便住了口,又想起裴忍冬收監,他的外甥安兒不知如何了,忙問:“對了先生,安兒安置妥帖了麽?”

怕生人嚇著孩子,還是公孫策親自去的,“已經抱回來了。這孩子倒很是自立,衣服都不讓人幫著換,現在已經睡下了。”

這麽小的孩子受這樣的罪,包拯實是不忍,“裴忍冬伏法,安兒衣食無著,也是可憐。”

此刻說起安兒,公孫策心中也有疑問,“裴忍冬說安兒是他姐姐的孩子,可他只有裴晚秋這一個妹妹。”

“既可能是堂姐表姐,也可能是他撒了謊,糊弄咱們......不會是呂岳青的兒子吧?”包拯剛說出口,隨即自己給否了,“應當不至於,連呂岳青都不知道裴晚秋有孕,可見她月份尚小、並未顯懷,哪有三四個月就能生下來的孩子。”

公孫策想起阿四的話,道:“大人,您記不記得,先前阿四說,邱凡煙是彭夫人的表弟。如果那天裴忍冬跟咱們說的是實話,那安兒很有可能是彭夫人嫁給彭琪之前,跟前夫生的孩子。”

包拯聞言,也覺得不好辦了起來,“彭家老夫人若仍堅持不讓這個孩子進門,只怕彭琪也不敢違拗,到時候安兒該何去何從?總不能跟著咱們回開封吧。就算咱們把安兒強塞過去,要是他們陽奉陰違,對安兒不好,那可就是造孽了。”

公孫策道:“如今彭夫人已為彭大人生了兩個女兒,想來老夫人該松口了吧。”

包拯正想附和,忽然想起來阿四說彭琪的大女兒已經九歲了,“安兒看上去也就六七歲,而彭琪的大女兒已經有九歲了,哪怕彭夫人是懷著安兒嫁給彭琪,無論如何,她給彭琪生的大女兒也只會比安兒更小才是。也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女孩兒,是彭琪在娶彭夫人之前生的。”說到這裏,又有些想不通,“那既然兩人都先有子女,老夫人也未免太偏心了些。”

公孫策早已看穿本質,“人心是端不平的。縱是親生子女也難免厚此薄彼,何況兒媳?”他話鋒一轉,“可如果,他說的不是實話,安兒又會是哪家的孩子?”

包拯沈吟,“現在唯一還沒有找到的孩子,就是宋世平家的宋長寧。”那可是塊硬骨頭,這麽久了還是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包拯無比希望安兒就是宋長寧,然而條件並不匹配,“他倆年紀和性別都對不上。”

這麽小的孩子,大多雌雄莫辨,從服飾上來掩飾性別倒是很容易,可宋長寧已經九歲了,安兒才只有六七歲,宋家又豪富,自然不會在吃穿上克扣宋長寧,她不可能九歲才只有六歲的個頭,公孫策也覺得希望不大,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決定等天亮了,通知宋世平來館驛認人。

討論完安兒,包拯緊皺的眉頭卻並未舒展,“先生,我心中還有一事。”

公孫策心有靈犀,“大人是想說,吳義已死,且很有可能死於內訌,七姑娘藏身縣衙,裴忍冬又是彭夫人的表弟,三個人裏有兩個都與彭琪有關,此案是否與他有涉。或者說,幕後主使是不是他。”

是啊。包拯步出正廳,擡頭望天,一輪明月高懸,將光暉遍灑人間。無論世事如何變幻,千秋萬載,滄海桑田,它都是這樣。人如果能像月亮這般簡單純凈,這世上定然能少許多無謂的紛擾。

月色朗照,王府之中,洪嬤嬤正托著一碗湯羹,問門外侍立的張逸,道:“王爺還沒出來?”

張逸苦著臉,“沒呢。不知包大人說了些什麽,王爺回來就把自己鎖書房裏,兩個時辰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洪嬤嬤斂聲屏息,悄悄湊近,隱約可見安平王坐在書桌前,把玩著什麽,那物件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燦爛的光亮。

那是一枚長命鎖,只有半個手掌大小,卻精雕細刻出蝙蝠、金魚紋樣,還有兩個形制相同的長命鎖靜靜躺在一旁,三者皆是赤金打造,光彩煥然。安平王又拿起一只銀鐲,鐲上墜了顆小小的鈴鐺,在藕節一般白嫩的手臂上晃蕩,孩子的笑聲比銀鈴還悅耳。

他看著這些精心準備的飾物,每一件都是他作為父親的期盼,孩子沒有什麽才幹也不要緊,只要健康快樂地長大就好。可為什麽,孩子們這麽快就撒手而去了,連給他們準備的撥浪鼓、布老虎都還沒來得及玩一玩。難道真的是他的報應嗎?

是了,是他的報應。他早該想到的,婉兒有孕不久,父親就去世了,她懷著雙生子操持喪禮,盡心竭力,將王府上下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太後都對她另眼相看,卻也因此不得好好將息。臨產時又遇上裴忍冬這檔子事,沒有母子俱亡已是上天格外垂憐。

那時她望著頭頂的繡帳楞神,一句話不說,只是不停地流淚,他怕她驟然失子想不開,忙握著她的手,柔聲安慰:“婉兒,別難過,咱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她偏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卻不是往日的溫言軟語,“王爺,咱們失去一雙兒女,痛徹心扉。裴氏兄妹又何嘗不是他們父母的兒女,如今一門俱喪,何其慘痛冤枉。這是我的報應,就當是我給他們兄妹賠命了。”

“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大宋的世子和郡主!他們算什麽東西,也配讓我孩子給他們賠命?”自成親以來,她柔婉和順,從未有任何逾越之舉,如今竟說出這等誅心之論,安平王震驚之餘,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她,原本被他一笑置之的流言緩緩浮出心底,“婉兒,他們說,你曾心悅裴忍冬,此事屬實麽?”

她的目光漸漸冷了下去,“王爺,你以為這是我的私心麽?有多少人等著抓你的把柄。襄陽王、禦史、益州路,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如今情勢危如累卵,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安平王一個激靈,聽她話裏話外都為自己考慮,登時羞慚無地,她這般為自己考慮,自己又如何不顧惜她,“可程家畢竟是你的娘家。”

她搖搖頭,“程家於我,固然有養育之恩,可青天在上,公義更重。王爺看在我的面上,未曾處置二哥,已是最大的報答。如今出了命案,他已不能全身而退,還請王爺速速決斷,查明真相,方能平息物議、轉危為安。”

事涉人命,當官家聖裁。安平王問罪程家,又上表請罪,自陳過失,道自己德不配位,請聖上褫奪王爵。聖上為他一力壓制此事,最後只是罰俸三年,小懲大戒,就連襄陽王都沒用這件事陰陽怪氣過他。一切平安度過,他差點忘了當年的日夜懸心,直至今夜看到了裴忍冬的恨,那樣濃烈,像極了婉兒看他的那一眼。

當年婉兒是不是也在恨他。

想到此處,他立即起身,飾物玩具也未收,打開房門,直奔王妃苑中。

守夜的小丫頭見王爺來了,忙去屋內喚醒王妃。王妃半夜被攪清夢,本十分煩躁,卻又怕是真出了什麽事,只得披衣起身,打發了小丫頭去睡,見他失魂落魄的,忍不住埋怨道:“老趙,大晚上不睡覺,去哪兒鬼混了?怎麽還搞成這個樣子。”

安平王低聲道:“對不住,是我對不住你。”

王妃正一邊打哈欠一邊燃起燭火,聽他此言,很是不解,“你對不住我什麽?”

安平王見她一派天真迷茫、懵然不知的模樣,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個在花樹下讀書的婉兒,聲色俱厲、字字泣血的婉兒,再也沒有了。他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說不出口,心裏又堵得慌,實在忍不住,伸出手臂圈住她。

這倒讓王妃不知所措起來。若換了尋常,她早把他推開了,可他今日看著實在可憐,便勉強讓他抱著,忽然覺得前襟沾濕,聲有嗚咽,拎著他的領子讓他擡頭,問道:“誰欺負你了?”想想在安平能給他臉色瞧的就只有包拯了,輕聲問:“是包大人?”見安平王不答,替他默認了,拍桌起身,“我找他算賬去。”

安平王趕緊扯住她的衣袖,道:“沒有人欺負我。”

王妃更想不明白了,“那你哭什麽?”

安平王大夢初醒,他多麽盼望如水一般的柔情,可回答他的只有一雙充滿探究的眼睛,他只有抹去淚痕,笑著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哭什麽。”

[1]“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覆誰知。”出自白居易《放言》第三首,原詩完整內容為:“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鉆龜與祝蓍。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覆誰知。”意思是要認識一個人,不能只看此人在某一時期的表現,需要縱觀一生,全面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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