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昆山玉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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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昆山玉·下
天色漸明，除五個病重的孩子仍留在縣衙，其餘十三個孩子已由父母接回。大夫們聚在一處，共同會診，談及這唯一的嬰兒，都頗覺棘手：他不僅得了小兒麻疹，在火場裏吸入毒煙，救援時還全身都被水浸濕，用藥上本就得格外註意，偏偏又是個半歲的嬰兒，劑量上更要慎之又慎。
眼見著氣氛越發凝重，抱著孩子的呂岳青和方曉英也又急又氣，澤生堂的葉大夫曾受他夫妻恩惠，向坐在角落的女子試探著開口：“夏大夫，咱們這些人裏，你最擅長小兒病，不如你去看看？”
被稱作“夏大夫”的女子二十四五年紀，一頭烏發編成發辮，挽成髻子，只斜簪了一支玉簪，那玉簪以翡翠雕成竹節與竹葉，又巧用玉石俏色[1]在竹節上綴出雪白忍冬紋樣，花葉相偎，意趣橫生。眾人都看著她，她聽了這話，既沒有被恭維的欣喜，也沒有被戴高帽的煩躁，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變化，如同不曾聽見一般，倒讓提議的葉大夫下不來臺。
濟世館的周大夫見狀，先說葉大夫“剛剛讓你睡半個時辰，你不睡，非要看診，這下好了吧，腦子直接糊了”，又對夏大夫說：“咱們這行，救死扶傷慣了，他不是有意的，你別往心裏去。”
葉大夫自知失言，正要致歉，夏大夫起身，走到方曉英面前，仔細檢視她懷裏的孩子，又問孩子出生以來的飲食，得過什麽病，如何診治等事宜。問完後，斟酌半晌，寫出一張藥方。眾位大夫傳閱一番，又共同參詳，商量完畢，準備交給呂岳青。
方曉英自來身體康健，並不識她，還以為是哪裏來的游醫，心中已輕看三分，更擔心愛子遭庸醫誤診，忙扯過呂岳青道：“她能行嗎？”
夏大夫聽了，既不解釋，也不著惱，反手抽回藥方，置於燭火上點了，回座拽了藥箱，飄然離去。眾大夫吃驚不小，紛紛挽留，可她去意堅決，恍若未聞，便也不好再勸。
“夏大夫，夏大夫！我夫婦並無此意......”呂岳青撇開方曉英，從火上搶下那張藥方來，可為時已晚，眼見寫了字的部分瞬間化成灰燼，夏大夫已擡腿邁過門檻，情急之下脫口喊道：“夏姐姐！”
這一聲當真石破天驚，不僅夏大夫步子一頓，其他大夫們也屏住呼吸，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觀望。
呂岳青知她向來嘴硬心軟，且為救愛子性命，哪裏還有什麽顧忌，當即下跪叩首，頭在地磚上磕得“梆梆”響，“夏姐姐，求姐姐念在咱們一同長大的情分上，救我孩兒性命。”
夏大夫回身折返，也不看他夫妻二人，提筆開始寫藥方，邊寫邊道：“稚子無辜，我不與你們一般見識。”
呂岳青喜笑顏開地從地上爬起，“是，多謝姐姐。”又不住陪話，夏大夫不發一語，始終不應。
這番情形被前來問話的包拯盡收眼底，他喚過尤縣尉：“這夏大夫既和呂岳青一同長大，為何瞧著如此生疏別扭？”
尤縣尉道：“這夏大夫是裴忍冬的未婚妻。”
怎麽還能有沒掌握到的人際關系，包拯不免著惱：“此事為何不見稟報？”
尤縣尉忙道：“大人不知，夏大夫名叫夏筠，和裴大夫年貌相當，醫術又在伯仲之間，二人惺惺相惜，日久生情，乃是本縣一段佳話。裴大夫都采買聘禮準備上門提親了，夏大夫父親突然過世，本待孝期滿了就定親，沒想到裴姑娘出了事，裴家一門俱亡，她也就和裴大夫沒有了這名分。”
說到此處，尤縣尉又不免慶幸，“好在是沒有，不然就有人說她望門寡了。她至今未嫁，大家都知道是因為什麽，王府和程家對她有愧，又怕她報覆，一直以禮相敬，安平更沒人敢提起此事觸她黴頭，年深日久，記得的越來越少了。”
想著夏筠燒毀藥方的模樣，包拯心道是個果決的姑娘，難怪王府和程家都怕她，正要說話，卻見原本和柳明軒交流印章事宜的公孫策走了過來，從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道：“大人，程夫人求見。”
“快請。”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包拯瞧著夏筠還在診治，便囑咐尤縣尉：“本府另有要事，等夏大夫看完病，你請她暫留縣衙，本府要知道這孩子的詳細病況。”
程夫人仍是一身重孝，眉目間的哀戚卻已淡了幾分，她神色鄭重，“包大人，民婦已聽說了，除了宋掌櫃家，其他丟失孩子的人家，都與當年的事有關。事既因程家而起，就該由程家來做個了結，大人想問什麽，民婦知無不言。”
這正中包拯下懷，“當年的卷宗本府已經看過，然定有未盡之處，請程夫人為本府講述前因後果，務必詳盡，勿有疏漏之處。”
程夫人道：“是，那便從二弟與裴姑娘的相識說起吧。二弟是公婆幼子，自幼體弱，三災八病不斷，當時裴姑娘的父親是整個安平最好的大夫，公婆沒幾日就得請他上門診病，裴大夫去世後，裴公子子承父業，便是他常來問診。裴家不甚寬裕，裴公子沒有侍從、童子，許多事情都是裴姑娘給兄長打下手，她貌美心善、勤快聰慧，二弟對她一見鐘情，婆婆也十分滿意，便讓先夫去裴家提親。”
“裴大夫卻早已給裴姑娘定下了呂家的親事。那呂岳青不到二十歲便已中舉，前程無量，裴姑娘和他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實在是不能分開。先夫心中遺憾，卻也知道，比起二弟，呂岳青才是裴姑娘良配，是以提親之事就此作罷。”
包拯聽了，和記錄程夫人證詞的公孫策對視一眼，這與他們之前查到的經過相差無幾。
程夫人娓娓道來，“二弟知道此事後，連著好幾日水米未進、只顧傷心，命都去了半條，又不肯要裴公子來診病。外面的大夫都說是心病，還需心藥來醫，可這不是強人所難麽？我們家的是人命，別人就活該為了救他犧牲自己麽？”
“夫人說得是。”這番言論倒是出乎包拯意料，前番交鋒，他已知曉程夫人絕非尋常女子，未曾想她見事極明、幾無偏私，不免心存敬意，“那後來發生了什麽？”
“方家，也就是呂岳青現在的岳家，他們家老太爺和公公本是同年，公公去後，兩家許久不走動，那幾日，他們家老夫人忽然登門來找婆婆，具體說了什麽，民婦並不清楚，可自那以後，二弟開始乖乖吃飯治病，先夫和民婦都以為他放下了，誰承想他竟鑄成大錯！”
說到此處，程夫人只差咬碎一口銀牙，很是恨鐵不成鋼，“事發之後，先夫把他打了個半死，婆婆哭著來勸，先夫不敢違拗母親的意思，只能把幫他謀劃此事的管事、小廝、丫鬟全趕出府去。婆婆讓先夫再去裴家提親，裴公子又哪裏肯，差點挨一頓打。”
“許是氣不過，裴公子轉天便去攔了王爺轎輦，又去縣衙報了官。沒過多久，聽說呂岳青去裴家退了婚，與方家定了親。先夫和民婦雖鄙夷呂岳青薄情，不堪為裴姑娘良配，卻也覺得是個好機會，二弟更是磨著先夫直接去裴家下聘，說裴姑娘已經答應了，還叫他擺了謝媒酒感謝韓繡娘夫婦。先夫和民婦信以為真，正打理聘禮，就得知了裴姑娘自盡、裴公子葬身火海的消息。”
“二弟聽說裴姑娘死了，立時便暈了過去。先夫知會賬房，預備打點縣衙上下探聽消息，卻發現二弟挪了公中二百兩現銀出去，賬房說是裴家家貧，出不起嫁妝，二弟拿了這二百兩給他們置辦。可現場卻沒有這二百兩銀子，就是燒化了的銀水也沒有。”
程夫人越說越激動，“包大人，不是民婦砌詞狡辯，他幹出這等沒王法、沒臉面的事，是程家治家不嚴之過。可，若說他真的殺人放火，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更沒那個本事。大人試想，二弟如此喜歡裴姑娘，裴姑娘既答應了這門親事，二弟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殺她，這不是自己絕了自己嗎？”
包拯心知此言有理，但此刻不宜輕下結論，便並未附和，又道：“本府還有一問。夫人曾說，程家對不起王妃，究竟是因為什麽事？”
程夫人不住嘆息，“王妃心悅裴公子，先夫本要代公婆前去裴家提親，不料老王爺選中她當世子妃，程家無法違抗，只能送她入王府。”
當年太後曾有意為上一任安平王揀選兒媳，還是世子的趙祎不肯依從，誓要娶自己心愛，又不敢公然違逆太後好意，只得私下尋覓適齡女子，以婉拒太後。他聽人說程家小姐溫婉賢淑、美麗動人，便帶了幾個小廝去爬程家圍墻，想瞧瞧程小姐容色。
那日天朗氣清，程小姐正在花園中讀書，趴在墻頭的世子對她一見鐘情。當天下午，安平王親自登門，為世子說親，流水一般的聘禮浩浩蕩蕩地擡進了程家。
外人都以為程家和王府結親喜不自勝，只有程家人自己知道是如履薄冰。齊大非偶[2]，自然不是一樁好姻緣，可王府勢大，又怎敢回絕。
程夫人知道妹妹幼時幾經轉賣，被安平縣衙解救，縣衙請裴大夫來給被拐賣的孩子們看診，那時裴忍冬還是小孩兒，見她害怕，給了她一塊小點心，還講了好多笑話給她聽。後來她成了自己的小姑子，小叔子又體弱多病，隔三差五便要請裴大夫上門，裴忍冬也時時過來，小姑娘芳心暗許，卻不敢說出口。
包拯聞言，想起龐籍曾說當年是聖上力排眾議，安平王才能如願，如今看來至少當初並非是兩廂情願，他心知這婚事又豈是程家所能推拒，有意相慰道：“夫人不必過於自責。據本府所知，裴忍冬心有所屬，即便程家真的上門提親，程小姐的願望只怕也會落空。”
程夫人聽他說“程小姐”而非“王妃”，正是尊重妹妹的意願，不由得大為感動，“多謝大人寬慰。民婦也知道裴公子有心儀的女子，夏姑娘果敢堅毅、雷厲風行，妹妹與她全然不同，可到底不忍妹妹一番相思無疾而終，就算最終被裴公子拒絕，至少也曾努力過，不至讓她留下終身遺憾。嫁不成裴公子，未來也能再慢慢物色一個妹妹喜歡的，誰料王府突然上門提親，只得依從。”
包拯見狀，想起私下探知王妃三子夭折之事，安平王還間接害死裴家兄妹，她必然飽受煎熬，“夫人愧疚至此，是否因為程小姐在王府並不安樂？”
程夫人被他一語說中心事，頗有知音之感，“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事涉宗室，民婦本不該妄議，只是妹妹向來報喜不報憂，民婦也無從知曉了。”她起身告辭：“包大人，民婦所知便只有這些了。”
包拯頷首，“夫人，你提供的消息非常重要，如果後面再想到什麽，勞煩告知本府。”
公孫策將證詞遞給程夫人，夫人通讀後簽字按印，道：“大人，先生，且請留步。”門外早有程潛和三四個小丫鬟候著，見她出來，幾人一道回程府去了。
公孫策看著證詞，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再三斟酌，方道：“聽程夫人這意思，程修德欺辱裴晚秋，不是一時起意，倒像是方家和程家兩位老夫人合謀，一個要呂岳青給女兒作東床快婿，一個要裴晚秋救兒子性命，這才生生拆散了這對鴛鴦。”
包拯在“韓繡娘”三個字上輕輕圈了圈，“她還提到韓玉蓉，就是那個將裴晚秋騙入程府的繡娘。裴晚秋讓程修德專門給他們夫妻擺了一桌謝媒酒，說明她接受了這門親事，可她又為什麽會自盡呢。”他自言自語，“如果她打定了主意要自盡，又為什麽會答應程修德呢？是為了那二百兩銀子？”
公孫策不很認同，“如果她是為了銀子，嫁給程修德才是上策。”
二人正不得其解，卻見張龍來報：“大人，王朝和馬漢回來了！”
王朝馬漢奉命趕赴江州，調取蔣航舊檔及死亡的卷宗，又走訪涉事之人，至今方才回轉，開口第一句話，便讓眾人吃驚不小。
“蔣航死於眾目睽睽之下，整個江州衙署都卷入其中。”
王朝取出卷宗的謄抄本，道：“刑部怕是江州衙署集體作案，調取了荊湖北路[3]鄂州[4]的知州，帶著武昌軍入江州，詳查原委。”
包拯很是理解，“異地用兵，防的就是江南西路[5]上下官官相護、沆瀣一氣，調查出的結果也更加可信。”他心裏清楚，現在的自己，和當時的鄂州知州並無分別，聖上有意劈開這盤根錯節的關系網，自然不會允許當地自成一系。
馬漢見卷宗的謄抄本只有兩份，要等所有人都看完，就太浪費時間了，便將案發經過細細道來，“當年知州吳忠做下血案、畏罪自盡後，江州上下的官吏都給朝廷換了一遍，蔣航也是那時被拔擢至江州，補陸良之缺。新任知州很重視此事，專門設宴為蔣航接風，江州魚米之鄉，那天的接風宴也多是魚肉，在場的人都說蔣航先前吃得很少，可能是初來乍到要表現莊重，也可能是吃不慣。趕巧那日是冬至，江州冬至吃扁食[6]，有個幕僚曾在蜀中游歷，知道蜀中冬至是喝羊湯，知州便讓庖廚拿羊湯來煮扁食。因宴席太多，廚房忙不過來，從當地最有名的食樓一醉樓請了頭把師傅來熬羊湯。那師傅卻有往羊湯裏添魚湯的習慣，一來壓住羊肉膻氣，二來更加湯鮮味美，果然端上桌後吃得人手不釋筷。”
王朝覺得他再說幾句羊湯就要流口水了，趕緊出言將重點拉回，“蔣航久在蜀中，自是習慣冬至喝羊湯，見這羊湯確實鮮美，便連喝了三大碗。當日宴上還有一道解酒的加辣點紅白魚湯[7]，他不曾喝，宴席開場沒多久便醉倒了。仆役扶他下去安歇，散席時去喚他，卻發現他身上發了紅疹，臉癟得通紅，已沒了氣息。可其他人並沒有事。請了大夫和仵作來驗，羊湯非但無毒，更沒有加藥性相克的食物。”
馬漢道：“先前負責宴席的人倒是問過蔣航有沒有什麽忌口，他說沒有。鄂州知州派人去調查蔣航的家人，蔣航母親說他不能吃魚，吃了輕則發紅疹，重則呼吸困難，是以丁點兒都不敢沾。”
展昭聽完這離奇的發展，不禁感嘆道：“這可真是正月裏遇到狼了。”
張龍也忍不住道：“不是正月裏遇到狼—冷不防，是防不勝防。”
趙虎直言蔣航是純倒黴，“不僅沒防住，還連喝了三大碗，大羅神仙都難救。”
白玉堂不明白蔣航為何這般遮遮掩掩，“那他也可以直接說不吃魚啊，人多少有忌口，他又是一州的通判，總不會有人逼著他吃吧。”
公孫策心知白玉堂不懂官場險惡，掰開揉碎道：“別的地方也就罷了，他到任之地乃是江州，魚米之鄉，說不吃魚不利於融入當地，同僚也會覺得他多事。更重要的是，他不吃魚不是單純不喜歡吃，是吃了會死，要是哪天有人在他飲食裏偷偷放魚，他就沒法活了。兩相權宜，自然是不說更好。”
白玉堂聽明白這些彎彎繞，只覺蔣航人算不如天算，“閻王要他三更死，哪能留他到五更？”
包拯沈思良久，實在想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巧合：“你們覺得，蔣航之死是巧合還是謀殺？”
公孫策不置可否，“飲食一道，歷來有‘魚羊為鮮’的料理方式，江州又以魚為食，若是全然巧合，也只能說是他命不好。”他話鋒一轉，“可如果是謀殺，能如此殺人於無形，幕後的人必然對蔣航的飲食習慣極為熟悉，且知道他不吃魚的真相。能夠知曉這一情況的，只有他最親近的人。”
馬漢聞言，想起蔣航親眷的情況，忙道：“他父母妻兒一直在老家，說沒有人打聽過他飲食的習慣，鄂州知州也查不出其他的線索，最後認定是意外。”
包拯列舉出所有的環節，“能定下這樣的殺招，既要知曉他不吃魚，又要讓刺史府的席面上剛好只有一道菜沒有魚，還要確保找來的幫廚一定會在羊湯裏加魚湯，但凡有一環缺漏，便難以將蔣航殺死。”
展昭心道環節越多，變數越大，成功的幾率也就越小，即便反覆籌劃，也難保功虧一簣，“如果不是意外，便是處心積慮，能被人這麽惦記，應當是有深仇大恨。”
王朝道:“展大人說得沒錯，只是我們排查了蔣航的交際，和他為官的事跡，發現他官聲很好，不是那種魚肉百姓的狗官，百姓還給他立過生祠，裴家的案子可以說是他仕途上唯一的汙點。”
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裴家的案子，包拯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見王朝馬漢滿身塵埃，面容疲憊，知他們必是晝夜兼程，心中很是感念，柔聲道：“你們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包拯將卷宗的謄抄本又看了一遍，實在是沒有頭緒，蔣航這個方向暫時是找不出什麽線索，兇手的真實動機，看來要著落在那個蒙面少年身上了。
安平的太陽終於升起，金色的陽光破開雲層，仿佛能驅散迷霧，朗照古今。
光陰荏苒，三日倏忽而過。自官府在吳義家中救出十八個孩子以來，雖然宋長寧仍下落不明，可於絕大部分安平百姓而言，禍患已經結束，可以安生度日了。包拯將所有兵力重新分配，只保留了在城門外檢查和登記的人手，其他人化整為零，散於城中各處，轉入暗中查訪。這番部署外松內緊，既是平覆安平百姓風聲鶴唳的心理狀態，更是為了麻痹狡猾的對手，讓他們自己露出狐貍尾巴。
公孫策每日與安平的大夫一起給病重的孩子看方子，為至今未醒的蒙面少年調治，和白玉堂一起盯著展昭按時吃藥，還過問彭琪的病況，更要分析案情、撰寫文書，處理諸般瑣事，有時柳青雪都會找他問問題。
可無論多忙碌，為包拯換藥都從不假手於人。他先挽起袖子，解開紗布，將昨日的膏藥輕輕刮去，再用溫水洗凈，他正擦拭著包拯手臂上的水珠，館驛的守衛來報，“先生，外面來了個不會說話的姑娘，遞了個字條來，弟兄們不大識字，還請先生過去看看。”
公孫策讓包拯先把手臂晾一晾，自己上前，只見身著一襲丁香色長裙的薛霏亭亭立在門口，微風拂動，一股馨香迎面而來，原是她發間簪著三兩朵白色梔子花，不僅清香怡人，更襯得肌膚如玉如雪。
二人先見了禮，公孫策見離她不遠的樹後有個男人，便低聲問：“姑娘可是遇上麻煩了？”
薛霏不解，公孫策道：“似乎有人尾隨。”薛霏回過頭去，那男子不意她忽然發現，扒著樹幹朝她傻笑起來。
兩道紅暈悄然爬上薛霏臉頰，她又似好笑又似氣惱，睨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見她神情，趕忙幾步到她身邊，想牽她的手，卻又見此時她正在會客，便也不敢。
公孫策見這男子風塵仆仆，滿心滿眼都是薛霏，一副安平男子“耙耳朵”的模樣，又還有什麽不明白，只是薛霏不說，他也不好提，只問她此來所為何事。
薛霏便將一本厚厚的書稿雙手奉上，公孫策接過一看，第一頁便是《關雎》。他當日不過隨口替自家大人解圍，到今天滿打滿算也不到十日，要寫完這‘詩三百’殊為不易，且王妃還常常傳召，她定然是抓緊一切時間做的。想到此處，公孫策心中甚暖，笑意也越發溫柔，“多謝姑娘。”又見薛霏面上殊無血色，雖有梔子映襯，仍有些過於蒼白，關切道：“姑娘臉色不大好，可還無恙？”
那男子也是一臉焦急，只是不敢插話，兩眼巴巴地瞧著她。
薛霏不去看他，只向公孫策淺淺一笑，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寫下：“近日裏常常夢見一條小蛇，雖然不曾傷我，但心中仍有幾分恐懼，所以不曾睡好。”
公孫策聽她提起，這才想到蜀中與汴京有別，雖還未立夏，熱氣早已蒸騰，不比京城涼爽，蛇蟲自然也出沒得早。好在他們先前去過山高林密之地，提前備的雄黃還有不少，便取出道：“許是夏日將近，蛇蟲多了起來，姑娘白日裏見到受了驚，晚間難免會夢見。在下這兒有些雄黃，姑娘撒在鞋面上，蛇蟲便不敢近前了。”心中卻想得吩咐縣衙多加巡查，避免蛇蟲傷了百姓才是。
薛霏接了雄黃，又遞給他一小袋物什，原是綠豆。她那字條上寫著：“近日天氣大了，送一些綠豆來方便府衙解渴，東西並不貴重，還請收下。”
公孫策這才瞧見她臉上細密的汗珠，更覺感動，“天氣炎熱，有勞姑娘往來奔波，請進來喝口茶吧。”
薛霏垂眸，又提筆寫了兩句，便要告辭。
公孫策目送她轉身，卻見她發髻上的梔子花後還插戴了一支白玉簪，想起日前那群潑皮找她麻煩，就是為了搶這簪子，而這簪子形狀恰好也是梅花！他忙叫住薛霏：“姑娘請留步！”當下言道一支梅花玉簪與案情有涉，薛霏所持與之較為相似，想借來一觀。
薛霏聽罷原委，擡手便將簪子拔下，烏黑柔亮的長發披散在肩背上，那男子立即去為她攏好，道：“這位大人，這是我家娘子的愛物，每日從不離身，還望大人......哎喲！”讓薛霏一掐胳膊止了話頭，他也不喊痛，只欣然道：“娘子，你可算理我啦！”
薛霏眼波流轉，雖是嗔怪，也有幾絲羞赧。
公孫策將這玉簪的形狀、份量記了分明，便還給薛霏，那男子已替薛霏挽好了發髻，又將玉簪和梔子花給她戴好。
二人作別，公孫策便拿著書稿和綠豆再入館驛，剛邁過門檻便見自家大人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公孫策瞬間便明白了關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先生！”包拯氣得叉了腰，“先生和霏兒姑娘方才說了什麽，為什麽她笑得這麽開心！”
公孫策笑道：“學生方才請霏兒姑娘進來喝口茶，她卻說府裏酸味太重，忍不住回去包餃子了。”心裏卻知，薛霏哪是因為自己開心，分明是人家小夫妻別扭鬧久了，如今有了臺階下，可不高興麽。
包拯使勁四處聞了聞，都沒有發現酸味來源，隨即反應過來，“本府才沒有在吃醋！”
公孫策只是笑著看他。
包拯伸了手臂就將公孫策圈在懷裏，呼吸相纏間，先前種種躁動盡皆消散，心下唯有安寧。他方才看自家先生和薛霏交談，一時便發起癡來，只覺得若非自己，先生便會如此時一般，良辰靜好，美眷相伴，將來兒女繞膝，一生和樂幸福。可只要先生對自己一笑，這種種虛妄執念便立即飛到天外。
這是我家先生啊，心滿意足的包拯把自家先生抱得更緊了些。
霏兒姑娘早有夫君，還吃人家的醋。公孫策心頭雪亮，卻不點破，任由他擁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他的脊背。自事發以來，他們雖常在一處，可往往事務繁多，連睡足兩個時辰都是奢侈，已許久未曾如此時一般相擁依偎。
將先生抱了個夠，包拯這才饜足地問： “霏兒姑娘送了什麽？”
公孫策道：“她手抄的‘詩三百’和一袋綠豆。”
包拯順手接過，發現分量都不輕，笑道：“綠豆好啊，先生剛剛說了那麽久的話也渴了吧，讓廚房熬些綠豆湯，大家都分一碗，解解暑氣。”
公孫策一面畫下那支玉簪的圖樣，一面道：“綠豆解藥性，你傷勢沒有恢覆，綠豆湯、綠豆糕這些吃食想都別想。”
包拯撅了嘴，想著跟自家先生撒個嬌賣個乖，這樣先生肯定心軟，卻見先生撂了筆就沖了出去，他趕緊跟上，一路小跑，躥到那蒙面少年的房間，先前倒沒發現，怎麽空氣中隱隱有一股綠豆湯的香甜味。
公孫策正給蒙面少年探脈，激動地喃喃自語，“我就說我的藥方沒問題，為何他會遲遲不醒。他被人灌了濃濃的綠豆湯，綠豆消解藥性，才會如此。”
包拯不明白其中機制，只聽懂一句“綠豆消解藥性”，忙問：“先生，綠豆為何會消解藥性？”
公孫策便開始解釋起綠豆的藥理，“綠豆清熱解毒，如果和清暑清熱等‘瀉’法的藥物同用，則相輔相成；但若與滋補藥同用，藥性相反，藥效就會減少，甚至相克[8]。他火氣已盡去，這些日子我開的藥都以滋補為主，且天氣漸熱，仆役會飲用綠豆湯消暑，就算是在他身上聞到了綠豆湯的味道，也不會起疑。而湯藥的苦澀之氣又能蓋住綠豆的味道，大夫若覺察不出，一切便能瞞天過海。”
好隱秘的手法，包拯暗暗心驚，“這算下毒麽？”
公孫策搖頭，“不好說，該是下手的人不願讓他盡快醒來，又不想殺人，所以出了這麽一招。他究竟知道了什麽，才有了這場橫禍？”想到此人曾將所知告訴了展昭，擔心兇手也對展昭下手，當即驚呼出聲，“壞了，展護衛！”
包拯倒是不急，“有白玉堂在呢。”
公孫策心下一安，這倒是了，有白玉堂盯著，兇手更別想接近，遑論偷偷給展昭下藥？可白玉堂自己也受了傷，既要查案，還要照顧傷員，難免被兇手抓到機會。
二人當機立斷，命仆役將蒙面少年挪到展昭隔壁，公孫策改了劑量，抓藥制方，勞煩展昭親眼看著仆役煎煮湯藥，再餵他喝下。展昭正因強制養傷百無聊賴，欣然領命。公孫策又將圖紙拿給柳明軒，二人交談幾句，柳明軒便出了門去。
這般折騰一圈，倒把換藥的事忘了，公孫策抓著包拯就要去換，卻見阿四興高采烈：“包大人，公孫先生，我家大人醒過來啦！”
差點把彭琪忘了。雖說彭琪為人正派，可宋世平對他反應之大，還是引起了包拯的懷疑，他曾派人暗中查探彭琪和宋世平究竟有無齟齬，發現宋世平常常出門在外，並不曾和彭琪有過沖突。又把彭琪吩咐各香坊制成的香丸，與宋世平所售的香料一道發回京城，由龐籍出面，請盧娘子鑒別，看這二者的制作方式有何異同。盧娘子給出的答覆是：香味甚似，可香丸的制作技法更加高超純熟，香料俗不可耐，根本不能望其項背。
包拯也讓人去查過彭琪的身世，發現他年幼喪父，全靠母親撫育、舅舅救濟，才能勉強讀書，就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問鄉親們借的，根本沒有學習這等高超技法的家境。至於他那位善於調香的夫人，原是售賣脂粉的商戶，外出做生意時，碰上了進京趕考餓暈在破廟裏的彭琪，哪怕自己也饑腸轆轆，還是給了彭琪一個炊餅，救了他活命。彭琪無以為報，考中進士後向她求親，不僅對她百依百順，更把她保護得極好，夫妻恩愛甚篤。
查來查去，發現宋世平對彭琪莫名的敵意應該還是因為香丸，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這麽大的隱患不僅出現在身邊，還是縣太爺的夫人，一旦彭琪動了獨霸安平香市的念頭，他必然首當其沖。
包拯收起思緒，想到彭琪畢竟是積勞成疾，作為欽差，理當撫慰，便道：“先生，咱們去看看彭琪吧。”
公孫策點點頭，“換了藥就去。”
包拯笑起來，“先生，我要是吊著手臂去，他反倒不能將息：欽差大人在他的治下受了傷，他都不用病死，直接嚇死啦。”卻知先生平日裏再妥帖不過，今日是因為將他的傷勢放在了第一位，才少有地沒顧及別人，心中既高興又榮幸。
公孫策也暗暗唾棄自己關心則亂，替他將袖子放下，又將褶皺撫平，“算你有理。”
二人前往縣衙，早有仆役報知彭琪，彭琪哪裏還躺得住，掙紮著起來，下床跪迎，被二人聯手按回床上躺好，“彭大人不必多禮，先把病養好才是正經事。”
彭琪也確實沒有力氣再起來一遭了，他至今還在低燒，渾身疼痛酸軟，沒有一處舒適安泰，不禁自嘲道：“下官羸弱不堪，二位見笑了。”
公孫策笑言無妨，卻察覺房中除了湯藥的苦澀外，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全是花香，更像是安神香，和派發給孩子的香丸氣味相似，應該也是出自彭夫人之手。
“大人！大人！” 管家的聲音由遠及近，他一路跑來，進了屋子才發現包拯和公孫策也在，趕緊見禮，“包大人，公孫先生。”
彭琪先訓斥管家，“在包大人面前跑動喧嘩，成何體統！”又向二人陪話，“是卑職禦下不嚴，還請大人恕罪。”
包拯看他罵人都上氣不接下氣，心道病成這樣都還不忘尊卑，自己有這麽可怕麽，又真怕他嚇出個好歹，道：“彭大人不必如此，我看管家這樣，倒像是真有急事。”
管家忙取出一封書信呈上，“大人，夫人來信！”
彭琪聽到是夫人來信，原本陷在軟榻裏的身體仿佛又有了力量，他強撐坐起，拆閱書信，忽然大笑起來，笑了沒幾聲，兩只眼睛不知何時又蓄滿了淚，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砸在紙上，包策二人見他反應如此奇怪，不知是喜訊還是噩耗，不敢貿然開口，實在忍不住，正欲相問，彭琪終於恢覆理智，聲音卻還顫抖，“包大人，公孫先生，內子為卑職生下一女，母女平安。”
公孫策立時便道：“恭喜彭大人。”
包拯也覺得太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好消息了，忍不住叮囑彭琪：“如此，更要好好保重，早日康覆才是。”又問管家，“夫人可還有其他話要帶給彭大人嗎？”
管家也是喜極而泣，“夫人讓大人給咱們二小姐起名呢。”
彭琪方才耗盡了僅有的力氣，此刻終於撐不住，又倒在床上，將信紙放在心口，仿佛信紙能熨貼他身上的諸般疼痛。他腦中念頭千轉，亂哄哄的，一個字卻越來越清晰，吶出“靜舒”二字來。
公孫策以為出自《邶風》中的《靜女》，誇道：“‘靜女其姝’[9]，真是好名字。”
彭琪只是輕笑，“公孫先生博學。不過卑職給小女選的是‘舒展’的‘舒’，唯願她一生平順舒心。”
他大喜過望，又在發燒，說話間便有些顛三倒四起來，包策二人眼見時機著實不好，問不出什麽，也不打擾他休息，很快便告辭。
二人回到館驛，只見白玉堂倚靠在花園門邊，正伸著脖子往裏瞅，不禁好奇道：“看什麽呢？”
白玉堂幸災樂禍：“看惡人自有惡人磨。”
二人湊上前去，原是柳明軒在教柳青雪練劍。他二人見過柳青雪讀書練字，知道她聰慧過人，沒想到在武學上倒不甚有天賦，雙手劍讓她舞得和單手劍差不多，下盤似乎也不大穩當。柳明軒武藝超群，自然寄望女兒青出於藍，然而......想想柳青雪得小兒麻疹時，柳明軒恨不得以命換命，那情狀，就是孔子看了也得褒獎一句“父慈女孝”，如今女兒病好了，輔導起功課來，如此雞飛狗跳，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又練了幾招，柳明軒實在看不過眼，蹲下身子，用食指點著柳青雪的額頭，“你啊你，看你娘怎麽說你。”
柳青雪把小木劍抱在懷裏，得意道：“娘才不會說我呢。”
柳明軒心想她當然不會說你，因為她舍不得，可她會說我，當下板著臉道：“你把劍練成這樣，爹都看不下去了，何況娘？”
柳青雪撇了撇嘴，“不公平，娘練了這麽多年，我才練幾個月，比不上娘是應該的。”
柳明軒瞬間被噎住，他想了想，覺得女兒說得有理，只是他自小就愛練武，一日起步三四個時辰，從不需旁人督促，便覺得世人都和他一樣。可看女兒如此委屈，既怕管束狠了壓抑女兒天性，又怕放縱多了耽誤女兒終身，只能苦口婆心，“你娘比你練得久，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二十餘年從無間斷。你呢，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算練上二十多年，也比不過你娘。”
他又讓女兒以手持劍，見女兒左手不大擎得住，忍不住扶額，“左手如此無力，怎麽練雙手劍？別說你娘的長劍，就是你淩姑姑的雙刀都拎不動。”
柳青雪大聲反駁，“爹爹騙人，淩姑姑的刀可短可輕了！”
柳明軒頭疼不已，這孩子，怎麽總關註這些細枝末節，渾然抓不住重點，連帶著自己也跑偏了，“你別不信，等淩姑姑來你就知道了。”
包拯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淩姑娘要來麽？”
柳明軒起身，道：“大人，我與她說好了，今夜戌時，請她來館驛一會。”
包拯聞言大喜：“太好了！本府正要當面感謝淩姑娘救命之恩。”又不禁好奇：這個傳說中的女俠究竟是什麽樣子，又會帶來什麽樣的線索。
展昭道：“大人，還有個好消息，那個蒙面人醒了。”
包拯在心中直呼雙喜臨門，想到他極有可能是李楓的弟弟，先去行囊中取出李楓的書信，再去那蒙面少年的房間，見他已然坐起，便在幾案旁坐下，問他：“你的傷好些了嗎？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包拯見他如此防備，便從袖中取出李楓的信件，放在他手邊，示意他拆看，又道：“你當然可以繼續保持沈默，只是你要想好，這樁大案上達天聽，聖上親自指派本府徹查，要是因你的緣故造成了孩子傷亡，不僅你會入罪，還會牽連到你的兄長。你兄長那麽謙恭整肅的一個人，寫的信裏都是‘聖上隆恩’‘興國利民’，可提到你的時候，面上總有歡欣，說你和他長得很像，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們是親兄弟，還說你右眼下面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好認得不行。”
想起兄長，少年心中的防線終於崩潰，他將信紙疊好，藏於貼身衣物之內，又看到包拯眉間橫臥的月牙，問：“你就是開封府尹包大人嗎？”
包拯笑道：“當然，如假包換。你兄長是工部的李楓大人，你的名字是什麽，也是木字輩的嗎？”
少年沈默了一會兒，道：“此事與我哥無關，我說就是了。我叫李霖，‘久旱逢甘霖’的‘霖’。”
包拯點點頭，道：“你哥哥說，你來安平，是探望出嫁的姐姐，怎麽探望到兇案的火場裏了？”
李霖聽到“姐姐”兩個字，垂下了頭，話裏也多了哽咽，“我出生那一年，家鄉大旱顆粒無收，父親為了供哥哥讀書，也為了養育我，賣了姐姐。哥哥高中不久，父親去世，丁憂時無意間聽到當年幫著賣了姐姐的人說：姐姐得了大造化。哥哥費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姐姐被賣到這裏來，前幾年我瞞著哥哥悄悄來過這裏，那時候姐姐剛生下兒子，過得很幸福，可是現在......姐姐是因為我們兄弟才會如此悲苦，我要帶姐姐回家，和哥哥一起照顧她。”
包拯眉心一動，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問了一句：“你姐姐是誰？”
李霖閉口不言，包拯理了理衣襟，道：“是安平王妃吧。”
李霖到底年輕，還未練成喜怒不形於色的火候，此刻竟說不出一個字，只無比驚恐地看著包拯。
他滿臉都是“你是怎麽知道的”，包拯在心裏笑他藏不住事，面上卻無甚表情：“我曾聽程夫人說過，王妃是被人拐來的，只模糊記得本家姓林或者姓李。何況，這‘大造化’不是隨隨便便當得起的。若你姐姐嫁給尋常百姓，以你哥哥工部員外郎的官職，再給上一筆錢，他們自然會恭恭敬敬地把你姐姐送回來。看你這麽偷偷摸摸的，想必你這位姐夫，是你哥哥也惹不起的人物。在這裏，除了安平王，又還有誰呢？”他見李霖的表情實在是過於難看，忍不住開個玩笑，“總不能是我吧！”
李霖被他噎住，恍惚了片刻，才接著說：“我本來想去把我姐姐帶出來的，可她身邊有一個使長刀的女人，很是了得，我和那個女人交了兩次手，都在她手下討不到便宜，偏偏她還和我姐姐形影不離。”
使長刀的女人，包拯的大腦飛速運轉，能貼身保護王妃，想來武功高強，應是王爺特意安排的護衛。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電光石火間忽然洞明了什麽事，他霍然起身，“那個闖入王府後苑挾持王妃的刺客，是你！”
李霖不意他反應這麽大，瞬間委屈起來，“您怎麽能這麽說呢，弟弟救姐姐，怎麽是刺客，又哪裏是挾持了？”
這可真是太刺激了，要是王爺知道，讓他擔驚受怕這麽久的刺客是他小舅子，表情恐怕不會太好看，包拯想到此處，又覺得自己有點缺德，便問起正事來，“那你又為何會出現在吳義府上？”其實展昭已對他說過，今日只為了詐他說的是真是假。
李霖道：“我在來安平的路上便知道了孩子失蹤的事，後來又接到哥哥的家書，想著我比你們先到，可以暗中查訪。”
包拯問：“那你都查到了些什麽？”
李霖便將給展昭所講的見聞又說了一遍。末了，他又想起來什麽，補充道：“他們這次見面，是說最近風聲太緊，不好下手，先各自蟄伏，約定事情平息後再會，屆時吳義會在他米鋪的櫃臺上，放一個紅玉雕成的花瓶，裏面插十九朵時令鮮花。董先生和七姑娘離開吳府，分道而別時，董先生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咱們是一丘之貉，擔的是血海也似的幹系，收起你那虛偽的善心，上了賊船，就別想回頭了'。我看他沒有武功，就跟著那個七姑娘，發現她的落腳點是縣衙門。”
包拯大驚，“這事怎麽沒跟展護衛說？”一念至此，忽然明白“淩雪”為何會出現在縣衙，又為何會跳過高墻就不見了蹤影，原來是因為她本就住在縣衙之中。
李霖直言實在是形勢不允許，“我還沒說到這裏，藏書樓就起火了。救完火，我就暈倒了。”
包拯想著李霖不避艱危，幫著展昭救下了這些孩子，不僅受傷昏迷，還被人下藥，自己實在是不該苛責，聲音也溫柔了起來，“她是住在縣衙，還是躲在縣衙裏？她在縣衙待了多久？”
李霖想了想，道：“她在縣衙住的是客房，應該是縣太爺的客人。”
包拯心道果然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問：“那你看清她的臉了嗎？”
李霖搖搖頭，“她蒙著面，沒有看到，不過我能聽出來聲音。”
包拯問完案情，又問李霖傷勢如何，李霖調息一番，只覺並無大礙，甚至可以直接下地。包拯又讓公孫策來問他診脈，發現他竟真的好了，想來一是年輕，身強體健，恢覆得快；二是即便有綠豆湯減弱藥效，可湯藥畢竟未斷，又睡了三天，休息充足，好得也快，便領著李霖與眾人相見。
翌日一早，柳青雪又被柳明軒帶著練劍。白玉堂扶著展昭出來散步，二人對視一眼，心頭雪亮：柳青雪確實是沒有什麽武學天賦，誰家有天賦的孩子練三招忘兩招。偏偏柳明軒不信邪，還覺得女兒只是開竅晚，練著練著就開竅了。
他倆也知道，柳明軒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將心比心，要是自家孩子學不會上乘武功，他倆估計比柳明軒還著急上火。可他遲早得接受，接受孩子的天賦不在武學上，接受孩子不是他的附庸，接受孩子將來還有別的活法。
既然他遲早得接受，不如就先適應適應吧。展昭和白玉堂相視一笑，決定幫柳青雪暫時脫離苦海，隨手摘下一片樹葉，朝柳明軒手中的木劍打去，柳明軒揮劍格擋，樹葉直直釘入墻壁。
柳青雪聽聲辨位的功夫倒是不弱，轉頭看見他們來了，撇了木劍，上前歡歡喜喜地喊了聲“展叔叔，白叔叔”。
白玉堂刻意板著臉，“小沒良心，你的糖都是我給你買的，你還先叫他。”心裏卻知道，這些日子都是展昭陪她玩，她自然更親近展昭一些。
李霖瞧著白玉堂雖無甚表情，卻不是真的生氣，便也玩笑道：“我作證，小青雪確實是先看到展大人的。”
柳青雪道：“謝謝李哥哥。”
柳明軒此時才恍然大悟，終於找到了女兒吃糖的罪魁禍首，“好啊，我就說她的糖糕是哪兒來的，原來都是你幹的好事！”
他正要與白玉堂理論，展昭見包拯和公孫策行色匆匆，忙問：“大人，先生，什麽事這樣緊急？”
公孫策道：“展護衛，呂岳青說有線索要反映，我和大人去看看。不是什麽大事，你安心養傷要緊。”
展昭眉頭一皺，心知必有大事，剛想說同去，李霖察言觀色，搶先道：“展大人傷勢未愈，還是先將養著，我跟著去，絕對不會搗亂的。”又看向包拯，道：“我要是搗亂，您就告訴我哥，讓我哥治我。”
包拯看著躍躍欲試的李霖，想起李楓雪中送炭的恩義，終於點了點頭，“行，走吧。”
他面色雖然如常，可一顆心早已沈底：不是呂岳青要反映情況，是他的兒子，那個費了展昭半條命才救出的孩子，藥石無醫，夜裏夭折了。大夫們已盡了全力，可孩子本就得了麻疹，又被人縱火，能撐這些天，已然是奇跡。
事起倉促，呂家雖已舉起白幡，但仆役們手忙腳亂，正張掛燈籠、帳幔等物。不少百姓在門外致祭，既有曾受他夫婦恩惠的，也有素昧平生卻傷悼孩子夭折的，約有數十人之多。公孫策打眼一望，在人群中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邱公子。”
邱凡煙聞聲回頭，見是他們，當即下跪叩頭，“草民叩見包大人、公孫先生。當日草民不知大人身份，指點江山、信口胡言，還請大人不要怪罪。”
包拯估摸著是阿四還傘時告訴了邱凡煙，見他如此戰戰兢兢，趕緊扶他起來，笑道：“你也說了不知我等身份，不知者不怪嘛。本府還要多謝你收留之恩、借傘之德。”見呂家正在辦白事，問邱凡煙此來何為。
邱凡煙擡起右手，手上拎著一包用油紙裹住的糕點，“安兒想吃玲瓏齋的軟糕，我出來給他買些，看見這裏人多，來湊個熱鬧。”
公孫策想起邱凡煙住在城南的如意巷，呂岳青家卻是在城北，他先前腿也受了傷，為給安兒買一包糕點，不惜跑個通城，由衷道：“有這樣貼心的舅舅，安兒真是好福氣。”
邱凡煙也笑起來，“先生過獎了。大人，先生，還有這位小兄弟，一起到寒舍用飯吧，安兒也很想念你們呢。”
包拯想起安兒天真可愛的面龐，不禁心軟幾分，道：“好意本府心領了，確實抽不開身。”
邱凡煙又道：“大人愛民如子，實是安平百姓之幸。”
包拯簡直聽不得這等話，“好啦，再說下去本府就要忘乎所以了。快回去吧，別讓安兒久等了。”
邱凡煙這便告辭。
包拯目送邱凡煙走遠，他心知呂岳青之子夭折，兇手定然樂見，說不準此刻就在人群裏，悄聲囑咐李霖道：“我和先生進去，你在外面看看有沒有形跡可疑之人。”
二人步入呂府，見家中正布置靈堂、接待賓客，仆役們來來往往，不是這個器皿找不著了，就是那個香燭位置沒放對，不一會兒又嚷嚷著給客人的茶飯怎麽還沒煮出來，上上下下一團忙亂。愛子去世，方曉英悲痛欲絕，一病不起，呂岳青的母親又早瘋了，偌大一個呂府，竟無人操持。
包拯在孩子靈前上了炷香，見呂岳青如行屍走肉一般，既有惋惜，更有憤怒，“孩子已超脫人世苦痛，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兇手，告慰他在天之靈。呂岳青，你和方曉英究竟有什麽仇人？”
呂岳青沈默良久，眼裏流下兩行淚，“晚秋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包拯微微皺眉，心想她為什麽要原諒你，面上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明明是人禍，你歸咎於報應，豈不是太荒謬了？”
“我這輩子，就只做了這一件虧心事。包大人，我知道，你心裏看不起我，覺得我薄情寡義，是不是？”呂岳青不等包拯回答，自顧自地說，“其實所謂‘貞潔’與否，我並不在意。我擔心的是，程家仗了王爺的勢，我即便和晚秋遠走高飛，也還是逃脫不了他們的魔掌。兩相權衡，只能舍了她。我想著，程家定然不會薄待她，這樣對我們都好。誰想到，她竟然做了傻事。”
“我也是傻子，以為這樣就能兩全。從那時起，我才知道，我從來都不懂晚秋。她當著我的面，把忍冬兄給我和母親看病的藥方、她給我做的衣裳全都燒了，我們定情的金簪，她也扔了。”他說到這裏，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麽，苦笑不已，“她連我們的孩子都舍了，何況一股金簪。”
公孫策大驚，“孩子？你和她有孩子？”可無論是卷宗，還是安平百姓的說法，都從未提起裴晚秋還有個孩子。他忽然明白裴晚秋為什麽會自盡了：她認定了呂岳青，哪怕還未成親，也願意把自己交給他，以致珠胎暗結。可他卻在她遭遇不幸時，毅然決然地拋棄了她和孩子，她又如何不絕望。
呂岳青後悔得無以覆加，“我本來不知道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離開她。”
聽到“本來”兩個字，包拯瞬間敏銳起來，“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呂岳青眼裏都是絕望：“晚秋把孩子放到錦盒裏，給我母親作壽禮。”
二人反應過來，雙雙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自來女子有孕，會對腹中孩兒生出萬般愛憐之情，她壓制母性，決絕如此，可見是真與呂岳青恩斷義絕，不願再有任何瓜葛。難怪方曉英控訴嫁過來伺候瘋了的婆母，再聯想到程夫人的話，應該是裴晚秋知道了方家唆使程家設計她，又惱怒呂岳青負心，所以用這樣慘烈的方式進行報覆。
呂岳青陷入回憶，“忍冬兄和夏姐姐，我和晚秋，我們一起長大。有人調笑我們的名字是春夏秋冬，一看就是一家人......母親說，晚秋配不上我，和她分開，以後我的人生就不會再有凜冽秋冬，都是暖春盛夏。可只有我知道，他們死了，我的人生才真正成了嚴冬。”
辭別呂岳青，公孫策見包拯不停地拍打著胸口，還幹嘔了一下，像是吃壞了什麽東西似的，關切道：“大人，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包拯搖搖頭，表情跟吞了蒼蠅似的，“太惡心了。明明是他給了裴晚秋致命一擊，還在這兒演情聖，騙別人就算了，看樣子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公孫策許久未見他這般直白地表達好惡，到安平來這些日子，他難得的沈穩持重，繃著欽差大人的身份，生怕舉止不妥，有損聖上天威，再讓襄陽王看笑話。能敲破欽差大人的端莊假面，呂岳青也算是個人才，想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
包拯還以為公孫策是在讚同他，“你也覺得他虛情假意吧。”
畢竟還在呂府，人家又正在辦喪事，公孫策心知不妥，收了笑，道：“這個不好說。”
包拯知道，公孫策向來體貼他人，除了窮兇極惡的罪犯，他鮮少以純粹的惡意揣測旁人的動機，因此也不再提此話。二人步出呂府，見李霖雙目發直，像是在思考著什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李霖回神，糾結再三，終於開口，“剛剛那個邱公子，就是和吳義密謀的董先生，他們的聲音一模一樣。”
包拯一楞，卻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沖出迷霧，如同一道驚雷在腦子裏轟地炸開。
春夏秋冬。
秋、冬。
邱、董。
[1]俏色：指依據玉料天然色澤進行雕刻。以本文玉簪舉例，即碧玉上有白點，工匠依據白點的形狀和排布的走向，雕出白色的忍冬花紋。
[2]齊大非偶：典故出自《左傳·桓公六年》，“齊侯欲以文姜妻鄭大子忽，大子忽辭。人問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後世引申為婚姻雙方並非門當戶對。
[3]荊湖北路：為“荊州湖北路”的簡稱，因大部分土地在洞庭湖以北，又被稱作湖北路。
[4]鄂州：今湖北省武漢市武昌區。
[5]江南西路：今江西省大部分土地屬於江南西路。
[6]扁食：餃子。
[7]加辣點紅白魚湯：出自《水滸全傳》第三十八回《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鬥浪裏白條》。
[8]綠豆藥性：謝謝佳佳和阿慧對我的悉心科普！
[9]靜女其姝：出自《詩經》國風的《邶風·靜女》，全詩表達了對美好愛情的讚美與歌頌，“靜女其姝”是形容女子美好的經典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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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除五個病重的孩子仍留在縣衙，其餘十三個孩子已由父母接回。大夫們聚在一處，共同會診，談及這唯一的嬰兒，都頗覺棘手：他不僅得了小兒麻疹，在火場裏吸入毒煙，救援時還全身都被水浸濕，用藥上本就得格外註意，偏偏又是個半歲的嬰兒，劑量上更要慎之又慎。
眼見著氣氛越發凝重，抱著孩子的呂岳青和方曉英也又急又氣，澤生堂的葉大夫曾受他夫妻恩惠，向坐在角落的女子試探著開口：“夏大夫，咱們這些人裏，你最擅長小兒病，不如你去看看？”
被稱作“夏大夫”的女子二十四五年紀，一頭烏發編成發辮，挽成髻子，只斜簪了一支玉簪，那玉簪以翡翠雕成竹節與竹葉，又巧用玉石俏色[1]在竹節上綴出雪白忍冬紋樣，花葉相偎，意趣橫生。眾人都看著她，她聽了這話，既沒有被恭維的欣喜，也沒有被戴高帽的煩躁，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變化，如同不曾聽見一般，倒讓提議的葉大夫下不來臺。
濟世館的周大夫見狀，先說葉大夫“剛剛讓你睡半個時辰，你不睡，非要看診，這下好了吧，腦子直接糊了”，又對夏大夫說：“咱們這行，救死扶傷慣了，他不是有意的，你別往心裏去。”
葉大夫自知失言，正要致歉，夏大夫起身，走到方曉英面前，仔細檢視她懷裏的孩子，又問孩子出生以來的飲食，得過什麽病，如何診治等事宜。問完後，斟酌半晌，寫出一張藥方。眾位大夫傳閱一番，又共同參詳，商量完畢，準備交給呂岳青。
方曉英自來身體康健，並不識她，還以為是哪裏來的游醫，心中已輕看三分，更擔心愛子遭庸醫誤診，忙扯過呂岳青道：“她能行嗎？”
夏大夫聽了，既不解釋，也不著惱，反手抽回藥方，置於燭火上點了，回座拽了藥箱，飄然離去。眾大夫吃驚不小，紛紛挽留，可她去意堅決，恍若未聞，便也不好再勸。
“夏大夫，夏大夫！我夫婦並無此意......”呂岳青撇開方曉英，從火上搶下那張藥方來，可為時已晚，眼見寫了字的部分瞬間化成灰燼，夏大夫已擡腿邁過門檻，情急之下脫口喊道：“夏姐姐！”
這一聲當真石破天驚，不僅夏大夫步子一頓，其他大夫們也屏住呼吸，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觀望。
呂岳青知她向來嘴硬心軟，且為救愛子性命，哪裏還有什麽顧忌，當即下跪叩首，頭在地磚上磕得“梆梆”響，“夏姐姐，求姐姐念在咱們一同長大的情分上，救我孩兒性命。”
夏大夫回身折返，也不看他夫妻二人，提筆開始寫藥方，邊寫邊道：“稚子無辜，我不與你們一般見識。”
呂岳青喜笑顏開地從地上爬起，“是，多謝姐姐。”又不住陪話，夏大夫不發一語，始終不應。
這番情形被前來問話的包拯盡收眼底，他喚過尤縣尉：“這夏大夫既和呂岳青一同長大，為何瞧著如此生疏別扭？”
尤縣尉道：“這夏大夫是裴忍冬的未婚妻。”
怎麽還能有沒掌握到的人際關系，包拯不免著惱：“此事為何不見稟報？”
尤縣尉忙道：“大人不知，夏大夫名叫夏筠，和裴大夫年貌相當，醫術又在伯仲之間，二人惺惺相惜，日久生情，乃是本縣一段佳話。裴大夫都采買聘禮準備上門提親了，夏大夫父親突然過世，本待孝期滿了就定親，沒想到裴姑娘出了事，裴家一門俱亡，她也就和裴大夫沒有了這名分。”
說到此處，尤縣尉又不免慶幸，“好在是沒有，不然就有人說她望門寡了。她至今未嫁，大家都知道是因為什麽，王府和程家對她有愧，又怕她報覆，一直以禮相敬，安平更沒人敢提起此事觸她黴頭，年深日久，記得的越來越少了。”
想著夏筠燒毀藥方的模樣，包拯心道是個果決的姑娘，難怪王府和程家都怕她，正要說話，卻見原本和柳明軒交流印章事宜的公孫策走了過來，從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道：“大人，程夫人求見。”
“快請。”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包拯瞧著夏筠還在診治，便囑咐尤縣尉：“本府另有要事，等夏大夫看完病，你請她暫留縣衙，本府要知道這孩子的詳細病況。”
程夫人仍是一身重孝，眉目間的哀戚卻已淡了幾分，她神色鄭重，“包大人，民婦已聽說了，除了宋掌櫃家，其他丟失孩子的人家，都與當年的事有關。事既因程家而起，就該由程家來做個了結，大人想問什麽，民婦知無不言。”
這正中包拯下懷，“當年的卷宗本府已經看過，然定有未盡之處，請程夫人為本府講述前因後果，務必詳盡，勿有疏漏之處。”
程夫人道：“是，那便從二弟與裴姑娘的相識說起吧。二弟是公婆幼子，自幼體弱，三災八病不斷，當時裴姑娘的父親是整個安平最好的大夫，公婆沒幾日就得請他上門診病，裴大夫去世後，裴公子子承父業，便是他常來問診。裴家不甚寬裕，裴公子沒有侍從、童子，許多事情都是裴姑娘給兄長打下手，她貌美心善、勤快聰慧，二弟對她一見鐘情，婆婆也十分滿意，便讓先夫去裴家提親。”
“裴大夫卻早已給裴姑娘定下了呂家的親事。那呂岳青不到二十歲便已中舉，前程無量，裴姑娘和他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實在是不能分開。先夫心中遺憾，卻也知道，比起二弟，呂岳青才是裴姑娘良配，是以提親之事就此作罷。”
包拯聽了，和記錄程夫人證詞的公孫策對視一眼，這與他們之前查到的經過相差無幾。
程夫人娓娓道來，“二弟知道此事後，連著好幾日水米未進、只顧傷心，命都去了半條，又不肯要裴公子來診病。外面的大夫都說是心病，還需心藥來醫，可這不是強人所難麽？我們家的是人命，別人就活該為了救他犧牲自己麽？”
“夫人說得是。”這番言論倒是出乎包拯意料，前番交鋒，他已知曉程夫人絕非尋常女子，未曾想她見事極明、幾無偏私，不免心存敬意，“那後來發生了什麽？”
“方家，也就是呂岳青現在的岳家，他們家老太爺和公公本是同年，公公去後，兩家許久不走動，那幾日，他們家老夫人忽然登門來找婆婆，具體說了什麽，民婦並不清楚，可自那以後，二弟開始乖乖吃飯治病，先夫和民婦都以為他放下了，誰承想他竟鑄成大錯！”
說到此處，程夫人只差咬碎一口銀牙，很是恨鐵不成鋼，“事發之後，先夫把他打了個半死，婆婆哭著來勸，先夫不敢違拗母親的意思，只能把幫他謀劃此事的管事、小廝、丫鬟全趕出府去。婆婆讓先夫再去裴家提親，裴公子又哪裏肯，差點挨一頓打。”
“許是氣不過，裴公子轉天便去攔了王爺轎輦，又去縣衙報了官。沒過多久，聽說呂岳青去裴家退了婚，與方家定了親。先夫和民婦雖鄙夷呂岳青薄情，不堪為裴姑娘良配，卻也覺得是個好機會，二弟更是磨著先夫直接去裴家下聘，說裴姑娘已經答應了，還叫他擺了謝媒酒感謝韓繡娘夫婦。先夫和民婦信以為真，正打理聘禮，就得知了裴姑娘自盡、裴公子葬身火海的消息。”
“二弟聽說裴姑娘死了，立時便暈了過去。先夫知會賬房，預備打點縣衙上下探聽消息，卻發現二弟挪了公中二百兩現銀出去，賬房說是裴家家貧，出不起嫁妝，二弟拿了這二百兩給他們置辦。可現場卻沒有這二百兩銀子，就是燒化了的銀水也沒有。”
程夫人越說越激動，“包大人，不是民婦砌詞狡辯，他幹出這等沒王法、沒臉面的事，是程家治家不嚴之過。可，若說他真的殺人放火，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更沒那個本事。大人試想，二弟如此喜歡裴姑娘，裴姑娘既答應了這門親事，二弟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殺她，這不是自己絕了自己嗎？”
包拯心知此言有理，但此刻不宜輕下結論，便並未附和，又道：“本府還有一問。夫人曾說，程家對不起王妃，究竟是因為什麽事？”
程夫人不住嘆息，“王妃心悅裴公子，先夫本要代公婆前去裴家提親，不料老王爺選中她當世子妃，程家無法違抗，只能送她入王府。”
當年太後曾有意為上一任安平王揀選兒媳，還是世子的趙祎不肯依從，誓要娶自己心愛，又不敢公然違逆太後好意，只得私下尋覓適齡女子，以婉拒太後。他聽人說程家小姐溫婉賢淑、美麗動人，便帶了幾個小廝去爬程家圍墻，想瞧瞧程小姐容色。
那日天朗氣清，程小姐正在花園中讀書，趴在墻頭的世子對她一見鐘情。當天下午，安平王親自登門，為世子說親，流水一般的聘禮浩浩蕩蕩地擡進了程家。
外人都以為程家和王府結親喜不自勝，只有程家人自己知道是如履薄冰。齊大非偶[2]，自然不是一樁好姻緣，可王府勢大，又怎敢回絕。
程夫人知道妹妹幼時幾經轉賣，被安平縣衙解救，縣衙請裴大夫來給被拐賣的孩子們看診，那時裴忍冬還是小孩兒，見她害怕，給了她一塊小點心，還講了好多笑話給她聽。後來她成了自己的小姑子，小叔子又體弱多病，隔三差五便要請裴大夫上門，裴忍冬也時時過來，小姑娘芳心暗許，卻不敢說出口。
包拯聞言，想起龐籍曾說當年是聖上力排眾議，安平王才能如願，如今看來至少當初並非是兩廂情願，他心知這婚事又豈是程家所能推拒，有意相慰道：“夫人不必過於自責。據本府所知，裴忍冬心有所屬，即便程家真的上門提親，程小姐的願望只怕也會落空。”
程夫人聽他說“程小姐”而非“王妃”，正是尊重妹妹的意願，不由得大為感動，“多謝大人寬慰。民婦也知道裴公子有心儀的女子，夏姑娘果敢堅毅、雷厲風行，妹妹與她全然不同，可到底不忍妹妹一番相思無疾而終，就算最終被裴公子拒絕，至少也曾努力過，不至讓她留下終身遺憾。嫁不成裴公子，未來也能再慢慢物色一個妹妹喜歡的，誰料王府突然上門提親，只得依從。”
包拯見狀，想起私下探知王妃三子夭折之事，安平王還間接害死裴家兄妹，她必然飽受煎熬，“夫人愧疚至此，是否因為程小姐在王府並不安樂？”
程夫人被他一語說中心事，頗有知音之感，“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事涉宗室，民婦本不該妄議，只是妹妹向來報喜不報憂，民婦也無從知曉了。”她起身告辭：“包大人，民婦所知便只有這些了。”
包拯頷首，“夫人，你提供的消息非常重要，如果後面再想到什麽，勞煩告知本府。”
公孫策將證詞遞給程夫人，夫人通讀後簽字按印，道：“大人，先生，且請留步。”門外早有程潛和三四個小丫鬟候著，見她出來，幾人一道回程府去了。
公孫策看著證詞，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再三斟酌，方道：“聽程夫人這意思，程修德欺辱裴晚秋，不是一時起意，倒像是方家和程家兩位老夫人合謀，一個要呂岳青給女兒作東床快婿，一個要裴晚秋救兒子性命，這才生生拆散了這對鴛鴦。”
包拯在“韓繡娘”三個字上輕輕圈了圈，“她還提到韓玉蓉，就是那個將裴晚秋騙入程府的繡娘。裴晚秋讓程修德專門給他們夫妻擺了一桌謝媒酒，說明她接受了這門親事，可她又為什麽會自盡呢。”他自言自語，“如果她打定了主意要自盡，又為什麽會答應程修德呢？是為了那二百兩銀子？”
公孫策不很認同，“如果她是為了銀子，嫁給程修德才是上策。”
二人正不得其解，卻見張龍來報：“大人，王朝和馬漢回來了！”
王朝馬漢奉命趕赴江州，調取蔣航舊檔及死亡的卷宗，又走訪涉事之人，至今方才回轉，開口第一句話，便讓眾人吃驚不小。
“蔣航死於眾目睽睽之下，整個江州衙署都卷入其中。”
王朝取出卷宗的謄抄本，道：“刑部怕是江州衙署集體作案，調取了荊湖北路[3]鄂州[4]的知州，帶著武昌軍入江州，詳查原委。”
包拯很是理解，“異地用兵，防的就是江南西路[5]上下官官相護、沆瀣一氣，調查出的結果也更加可信。”他心裏清楚，現在的自己，和當時的鄂州知州並無分別，聖上有意劈開這盤根錯節的關系網，自然不會允許當地自成一系。
馬漢見卷宗的謄抄本只有兩份，要等所有人都看完，就太浪費時間了，便將案發經過細細道來，“當年知州吳忠做下血案、畏罪自盡後，江州上下的官吏都給朝廷換了一遍，蔣航也是那時被拔擢至江州，補陸良之缺。新任知州很重視此事，專門設宴為蔣航接風，江州魚米之鄉，那天的接風宴也多是魚肉，在場的人都說蔣航先前吃得很少，可能是初來乍到要表現莊重，也可能是吃不慣。趕巧那日是冬至，江州冬至吃扁食[6]，有個幕僚曾在蜀中游歷，知道蜀中冬至是喝羊湯，知州便讓庖廚拿羊湯來煮扁食。因宴席太多，廚房忙不過來，從當地最有名的食樓一醉樓請了頭把師傅來熬羊湯。那師傅卻有往羊湯裏添魚湯的習慣，一來壓住羊肉膻氣，二來更加湯鮮味美，果然端上桌後吃得人手不釋筷。”
王朝覺得他再說幾句羊湯就要流口水了，趕緊出言將重點拉回，“蔣航久在蜀中，自是習慣冬至喝羊湯，見這羊湯確實鮮美，便連喝了三大碗。當日宴上還有一道解酒的加辣點紅白魚湯[7]，他不曾喝，宴席開場沒多久便醉倒了。仆役扶他下去安歇，散席時去喚他，卻發現他身上發了紅疹，臉癟得通紅，已沒了氣息。可其他人並沒有事。請了大夫和仵作來驗，羊湯非但無毒，更沒有加藥性相克的食物。”
馬漢道：“先前負責宴席的人倒是問過蔣航有沒有什麽忌口，他說沒有。鄂州知州派人去調查蔣航的家人，蔣航母親說他不能吃魚，吃了輕則發紅疹，重則呼吸困難，是以丁點兒都不敢沾。”
展昭聽完這離奇的發展，不禁感嘆道：“這可真是正月裏遇到狼了。”
張龍也忍不住道：“不是正月裏遇到狼—冷不防，是防不勝防。”
趙虎直言蔣航是純倒黴，“不僅沒防住，還連喝了三大碗，大羅神仙都難救。”
白玉堂不明白蔣航為何這般遮遮掩掩，“那他也可以直接說不吃魚啊，人多少有忌口，他又是一州的通判，總不會有人逼著他吃吧。”
公孫策心知白玉堂不懂官場險惡，掰開揉碎道：“別的地方也就罷了，他到任之地乃是江州，魚米之鄉，說不吃魚不利於融入當地，同僚也會覺得他多事。更重要的是，他不吃魚不是單純不喜歡吃，是吃了會死，要是哪天有人在他飲食裏偷偷放魚，他就沒法活了。兩相權宜，自然是不說更好。”
白玉堂聽明白這些彎彎繞，只覺蔣航人算不如天算，“閻王要他三更死，哪能留他到五更？”
包拯沈思良久，實在想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巧合：“你們覺得，蔣航之死是巧合還是謀殺？”
公孫策不置可否，“飲食一道，歷來有‘魚羊為鮮’的料理方式，江州又以魚為食，若是全然巧合，也只能說是他命不好。”他話鋒一轉，“可如果是謀殺，能如此殺人於無形，幕後的人必然對蔣航的飲食習慣極為熟悉，且知道他不吃魚的真相。能夠知曉這一情況的，只有他最親近的人。”
馬漢聞言，想起蔣航親眷的情況，忙道：“他父母妻兒一直在老家，說沒有人打聽過他飲食的習慣，鄂州知州也查不出其他的線索，最後認定是意外。”
包拯列舉出所有的環節，“能定下這樣的殺招，既要知曉他不吃魚，又要讓刺史府的席面上剛好只有一道菜沒有魚，還要確保找來的幫廚一定會在羊湯裏加魚湯，但凡有一環缺漏，便難以將蔣航殺死。”
展昭心道環節越多，變數越大，成功的幾率也就越小，即便反覆籌劃，也難保功虧一簣，“如果不是意外，便是處心積慮，能被人這麽惦記，應當是有深仇大恨。”
王朝道:“展大人說得沒錯，只是我們排查了蔣航的交際，和他為官的事跡，發現他官聲很好，不是那種魚肉百姓的狗官，百姓還給他立過生祠，裴家的案子可以說是他仕途上唯一的汙點。”
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裴家的案子，包拯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見王朝馬漢滿身塵埃，面容疲憊，知他們必是晝夜兼程，心中很是感念，柔聲道：“你們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包拯將卷宗的謄抄本又看了一遍，實在是沒有頭緒，蔣航這個方向暫時是找不出什麽線索，兇手的真實動機，看來要著落在那個蒙面少年身上了。
安平的太陽終於升起，金色的陽光破開雲層，仿佛能驅散迷霧，朗照古今。
光陰荏苒，三日倏忽而過。自官府在吳義家中救出十八個孩子以來，雖然宋長寧仍下落不明，可於絕大部分安平百姓而言，禍患已經結束，可以安生度日了。包拯將所有兵力重新分配，只保留了在城門外檢查和登記的人手，其他人化整為零，散於城中各處，轉入暗中查訪。這番部署外松內緊，既是平覆安平百姓風聲鶴唳的心理狀態，更是為了麻痹狡猾的對手，讓他們自己露出狐貍尾巴。
公孫策每日與安平的大夫一起給病重的孩子看方子，為至今未醒的蒙面少年調治，和白玉堂一起盯著展昭按時吃藥，還過問彭琪的病況，更要分析案情、撰寫文書，處理諸般瑣事，有時柳青雪都會找他問問題。
可無論多忙碌，為包拯換藥都從不假手於人。他先挽起袖子，解開紗布，將昨日的膏藥輕輕刮去，再用溫水洗凈，他正擦拭著包拯手臂上的水珠，館驛的守衛來報，“先生，外面來了個不會說話的姑娘，遞了個字條來，弟兄們不大識字，還請先生過去看看。”
公孫策讓包拯先把手臂晾一晾，自己上前，只見身著一襲丁香色長裙的薛霏亭亭立在門口，微風拂動，一股馨香迎面而來，原是她發間簪著三兩朵白色梔子花，不僅清香怡人，更襯得肌膚如玉如雪。
二人先見了禮，公孫策見離她不遠的樹後有個男人，便低聲問：“姑娘可是遇上麻煩了？”
薛霏不解，公孫策道：“似乎有人尾隨。”薛霏回過頭去，那男子不意她忽然發現，扒著樹幹朝她傻笑起來。
兩道紅暈悄然爬上薛霏臉頰，她又似好笑又似氣惱，睨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見她神情，趕忙幾步到她身邊，想牽她的手，卻又見此時她正在會客，便也不敢。
公孫策見這男子風塵仆仆，滿心滿眼都是薛霏，一副安平男子“耙耳朵”的模樣，又還有什麽不明白，只是薛霏不說，他也不好提，只問她此來所為何事。
薛霏便將一本厚厚的書稿雙手奉上，公孫策接過一看，第一頁便是《關雎》。他當日不過隨口替自家大人解圍，到今天滿打滿算也不到十日，要寫完這‘詩三百’殊為不易，且王妃還常常傳召，她定然是抓緊一切時間做的。想到此處，公孫策心中甚暖，笑意也越發溫柔，“多謝姑娘。”又見薛霏面上殊無血色，雖有梔子映襯，仍有些過於蒼白，關切道：“姑娘臉色不大好，可還無恙？”
那男子也是一臉焦急，只是不敢插話，兩眼巴巴地瞧著她。
薛霏不去看他，只向公孫策淺淺一笑，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寫下：“近日裏常常夢見一條小蛇，雖然不曾傷我，但心中仍有幾分恐懼，所以不曾睡好。”
公孫策聽她提起，這才想到蜀中與汴京有別，雖還未立夏，熱氣早已蒸騰，不比京城涼爽，蛇蟲自然也出沒得早。好在他們先前去過山高林密之地，提前備的雄黃還有不少，便取出道：“許是夏日將近，蛇蟲多了起來，姑娘白日裏見到受了驚，晚間難免會夢見。在下這兒有些雄黃，姑娘撒在鞋面上，蛇蟲便不敢近前了。”心中卻想得吩咐縣衙多加巡查，避免蛇蟲傷了百姓才是。
薛霏接了雄黃，又遞給他一小袋物什，原是綠豆。她那字條上寫著：“近日天氣大了，送一些綠豆來方便府衙解渴，東西並不貴重，還請收下。”
公孫策這才瞧見她臉上細密的汗珠，更覺感動，“天氣炎熱，有勞姑娘往來奔波，請進來喝口茶吧。”
薛霏垂眸，又提筆寫了兩句，便要告辭。
公孫策目送她轉身，卻見她發髻上的梔子花後還插戴了一支白玉簪，想起日前那群潑皮找她麻煩，就是為了搶這簪子，而這簪子形狀恰好也是梅花！他忙叫住薛霏：“姑娘請留步！”當下言道一支梅花玉簪與案情有涉，薛霏所持與之較為相似，想借來一觀。
薛霏聽罷原委，擡手便將簪子拔下，烏黑柔亮的長發披散在肩背上，那男子立即去為她攏好，道：“這位大人，這是我家娘子的愛物，每日從不離身，還望大人......哎喲！”讓薛霏一掐胳膊止了話頭，他也不喊痛，只欣然道：“娘子，你可算理我啦！”
薛霏眼波流轉，雖是嗔怪，也有幾絲羞赧。
公孫策將這玉簪的形狀、份量記了分明，便還給薛霏，那男子已替薛霏挽好了發髻，又將玉簪和梔子花給她戴好。
二人作別，公孫策便拿著書稿和綠豆再入館驛，剛邁過門檻便見自家大人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公孫策瞬間便明白了關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先生！”包拯氣得叉了腰，“先生和霏兒姑娘方才說了什麽，為什麽她笑得這麽開心！”
公孫策笑道：“學生方才請霏兒姑娘進來喝口茶，她卻說府裏酸味太重，忍不住回去包餃子了。”心裏卻知，薛霏哪是因為自己開心，分明是人家小夫妻別扭鬧久了，如今有了臺階下，可不高興麽。
包拯使勁四處聞了聞，都沒有發現酸味來源，隨即反應過來，“本府才沒有在吃醋！”
公孫策只是笑著看他。
包拯伸了手臂就將公孫策圈在懷裏，呼吸相纏間，先前種種躁動盡皆消散，心下唯有安寧。他方才看自家先生和薛霏交談，一時便發起癡來，只覺得若非自己，先生便會如此時一般，良辰靜好，美眷相伴，將來兒女繞膝，一生和樂幸福。可只要先生對自己一笑，這種種虛妄執念便立即飛到天外。
這是我家先生啊，心滿意足的包拯把自家先生抱得更緊了些。
霏兒姑娘早有夫君，還吃人家的醋。公孫策心頭雪亮，卻不點破，任由他擁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他的脊背。自事發以來，他們雖常在一處，可往往事務繁多，連睡足兩個時辰都是奢侈，已許久未曾如此時一般相擁依偎。
將先生抱了個夠，包拯這才饜足地問： “霏兒姑娘送了什麽？”
公孫策道：“她手抄的‘詩三百’和一袋綠豆。”
包拯順手接過，發現分量都不輕，笑道：“綠豆好啊，先生剛剛說了那麽久的話也渴了吧，讓廚房熬些綠豆湯，大家都分一碗，解解暑氣。”
公孫策一面畫下那支玉簪的圖樣，一面道：“綠豆解藥性，你傷勢沒有恢覆，綠豆湯、綠豆糕這些吃食想都別想。”
包拯撅了嘴，想著跟自家先生撒個嬌賣個乖，這樣先生肯定心軟，卻見先生撂了筆就沖了出去，他趕緊跟上，一路小跑，躥到那蒙面少年的房間，先前倒沒發現，怎麽空氣中隱隱有一股綠豆湯的香甜味。
公孫策正給蒙面少年探脈，激動地喃喃自語，“我就說我的藥方沒問題，為何他會遲遲不醒。他被人灌了濃濃的綠豆湯，綠豆消解藥性，才會如此。”
包拯不明白其中機制，只聽懂一句“綠豆消解藥性”，忙問：“先生，綠豆為何會消解藥性？”
公孫策便開始解釋起綠豆的藥理，“綠豆清熱解毒，如果和清暑清熱等‘瀉’法的藥物同用，則相輔相成；但若與滋補藥同用，藥性相反，藥效就會減少，甚至相克[8]。他火氣已盡去，這些日子我開的藥都以滋補為主，且天氣漸熱，仆役會飲用綠豆湯消暑，就算是在他身上聞到了綠豆湯的味道，也不會起疑。而湯藥的苦澀之氣又能蓋住綠豆的味道，大夫若覺察不出，一切便能瞞天過海。”
好隱秘的手法，包拯暗暗心驚，“這算下毒麽？”
公孫策搖頭，“不好說，該是下手的人不願讓他盡快醒來，又不想殺人，所以出了這麽一招。他究竟知道了什麽，才有了這場橫禍？”想到此人曾將所知告訴了展昭，擔心兇手也對展昭下手，當即驚呼出聲，“壞了，展護衛！”
包拯倒是不急，“有白玉堂在呢。”
公孫策心下一安，這倒是了，有白玉堂盯著，兇手更別想接近，遑論偷偷給展昭下藥？可白玉堂自己也受了傷，既要查案，還要照顧傷員，難免被兇手抓到機會。
二人當機立斷，命仆役將蒙面少年挪到展昭隔壁，公孫策改了劑量，抓藥制方，勞煩展昭親眼看著仆役煎煮湯藥，再餵他喝下。展昭正因強制養傷百無聊賴，欣然領命。公孫策又將圖紙拿給柳明軒，二人交談幾句，柳明軒便出了門去。
這般折騰一圈，倒把換藥的事忘了，公孫策抓著包拯就要去換，卻見阿四興高采烈：“包大人，公孫先生，我家大人醒過來啦！”
差點把彭琪忘了。雖說彭琪為人正派，可宋世平對他反應之大，還是引起了包拯的懷疑，他曾派人暗中查探彭琪和宋世平究竟有無齟齬，發現宋世平常常出門在外，並不曾和彭琪有過沖突。又把彭琪吩咐各香坊制成的香丸，與宋世平所售的香料一道發回京城，由龐籍出面，請盧娘子鑒別，看這二者的制作方式有何異同。盧娘子給出的答覆是：香味甚似，可香丸的制作技法更加高超純熟，香料俗不可耐，根本不能望其項背。
包拯也讓人去查過彭琪的身世，發現他年幼喪父，全靠母親撫育、舅舅救濟，才能勉強讀書，就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問鄉親們借的，根本沒有學習這等高超技法的家境。至於他那位善於調香的夫人，原是售賣脂粉的商戶，外出做生意時，碰上了進京趕考餓暈在破廟裏的彭琪，哪怕自己也饑腸轆轆，還是給了彭琪一個炊餅，救了他活命。彭琪無以為報，考中進士後向她求親，不僅對她百依百順，更把她保護得極好，夫妻恩愛甚篤。
查來查去，發現宋世平對彭琪莫名的敵意應該還是因為香丸，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這麽大的隱患不僅出現在身邊，還是縣太爺的夫人，一旦彭琪動了獨霸安平香市的念頭，他必然首當其沖。
包拯收起思緒，想到彭琪畢竟是積勞成疾，作為欽差，理當撫慰，便道：“先生，咱們去看看彭琪吧。”
公孫策點點頭，“換了藥就去。”
包拯笑起來，“先生，我要是吊著手臂去，他反倒不能將息：欽差大人在他的治下受了傷，他都不用病死，直接嚇死啦。”卻知先生平日裏再妥帖不過，今日是因為將他的傷勢放在了第一位，才少有地沒顧及別人，心中既高興又榮幸。
公孫策也暗暗唾棄自己關心則亂，替他將袖子放下，又將褶皺撫平，“算你有理。”
二人前往縣衙，早有仆役報知彭琪，彭琪哪裏還躺得住，掙紮著起來，下床跪迎，被二人聯手按回床上躺好，“彭大人不必多禮，先把病養好才是正經事。”
彭琪也確實沒有力氣再起來一遭了，他至今還在低燒，渾身疼痛酸軟，沒有一處舒適安泰，不禁自嘲道：“下官羸弱不堪，二位見笑了。”
公孫策笑言無妨，卻察覺房中除了湯藥的苦澀外，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全是花香，更像是安神香，和派發給孩子的香丸氣味相似，應該也是出自彭夫人之手。
“大人！大人！” 管家的聲音由遠及近，他一路跑來，進了屋子才發現包拯和公孫策也在，趕緊見禮，“包大人，公孫先生。”
彭琪先訓斥管家，“在包大人面前跑動喧嘩，成何體統！”又向二人陪話，“是卑職禦下不嚴，還請大人恕罪。”
包拯看他罵人都上氣不接下氣，心道病成這樣都還不忘尊卑，自己有這麽可怕麽，又真怕他嚇出個好歹，道：“彭大人不必如此，我看管家這樣，倒像是真有急事。”
管家忙取出一封書信呈上，“大人，夫人來信！”
彭琪聽到是夫人來信，原本陷在軟榻裏的身體仿佛又有了力量，他強撐坐起，拆閱書信，忽然大笑起來，笑了沒幾聲，兩只眼睛不知何時又蓄滿了淚，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砸在紙上，包策二人見他反應如此奇怪，不知是喜訊還是噩耗，不敢貿然開口，實在忍不住，正欲相問，彭琪終於恢覆理智，聲音卻還顫抖，“包大人，公孫先生，內子為卑職生下一女，母女平安。”
公孫策立時便道：“恭喜彭大人。”
包拯也覺得太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好消息了，忍不住叮囑彭琪：“如此，更要好好保重，早日康覆才是。”又問管家，“夫人可還有其他話要帶給彭大人嗎？”
管家也是喜極而泣，“夫人讓大人給咱們二小姐起名呢。”
彭琪方才耗盡了僅有的力氣，此刻終於撐不住，又倒在床上，將信紙放在心口，仿佛信紙能熨貼他身上的諸般疼痛。他腦中念頭千轉，亂哄哄的，一個字卻越來越清晰，吶出“靜舒”二字來。
公孫策以為出自《邶風》中的《靜女》，誇道：“‘靜女其姝’[9]，真是好名字。”
彭琪只是輕笑，“公孫先生博學。不過卑職給小女選的是‘舒展’的‘舒’，唯願她一生平順舒心。”
他大喜過望，又在發燒，說話間便有些顛三倒四起來，包策二人眼見時機著實不好，問不出什麽，也不打擾他休息，很快便告辭。
二人回到館驛，只見白玉堂倚靠在花園門邊，正伸著脖子往裏瞅，不禁好奇道：“看什麽呢？”
白玉堂幸災樂禍：“看惡人自有惡人磨。”
二人湊上前去，原是柳明軒在教柳青雪練劍。他二人見過柳青雪讀書練字，知道她聰慧過人，沒想到在武學上倒不甚有天賦，雙手劍讓她舞得和單手劍差不多，下盤似乎也不大穩當。柳明軒武藝超群，自然寄望女兒青出於藍，然而......想想柳青雪得小兒麻疹時，柳明軒恨不得以命換命，那情狀，就是孔子看了也得褒獎一句“父慈女孝”，如今女兒病好了，輔導起功課來，如此雞飛狗跳，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又練了幾招，柳明軒實在看不過眼，蹲下身子，用食指點著柳青雪的額頭，“你啊你，看你娘怎麽說你。”
柳青雪把小木劍抱在懷裏，得意道：“娘才不會說我呢。”
柳明軒心想她當然不會說你，因為她舍不得，可她會說我，當下板著臉道：“你把劍練成這樣，爹都看不下去了，何況娘？”
柳青雪撇了撇嘴，“不公平，娘練了這麽多年，我才練幾個月，比不上娘是應該的。”
柳明軒瞬間被噎住，他想了想，覺得女兒說得有理，只是他自小就愛練武，一日起步三四個時辰，從不需旁人督促，便覺得世人都和他一樣。可看女兒如此委屈，既怕管束狠了壓抑女兒天性，又怕放縱多了耽誤女兒終身，只能苦口婆心，“你娘比你練得久，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二十餘年從無間斷。你呢，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算練上二十多年，也比不過你娘。”
他又讓女兒以手持劍，見女兒左手不大擎得住，忍不住扶額，“左手如此無力，怎麽練雙手劍？別說你娘的長劍，就是你淩姑姑的雙刀都拎不動。”
柳青雪大聲反駁，“爹爹騙人，淩姑姑的刀可短可輕了！”
柳明軒頭疼不已，這孩子，怎麽總關註這些細枝末節，渾然抓不住重點，連帶著自己也跑偏了，“你別不信，等淩姑姑來你就知道了。”
包拯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淩姑娘要來麽？”
柳明軒起身，道：“大人，我與她說好了，今夜戌時，請她來館驛一會。”
包拯聞言大喜：“太好了！本府正要當面感謝淩姑娘救命之恩。”又不禁好奇：這個傳說中的女俠究竟是什麽樣子，又會帶來什麽樣的線索。
展昭道：“大人，還有個好消息，那個蒙面人醒了。”
包拯在心中直呼雙喜臨門，想到他極有可能是李楓的弟弟，先去行囊中取出李楓的書信，再去那蒙面少年的房間，見他已然坐起，便在幾案旁坐下，問他：“你的傷好些了嗎？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包拯見他如此防備，便從袖中取出李楓的信件，放在他手邊，示意他拆看，又道：“你當然可以繼續保持沈默，只是你要想好，這樁大案上達天聽，聖上親自指派本府徹查，要是因你的緣故造成了孩子傷亡，不僅你會入罪，還會牽連到你的兄長。你兄長那麽謙恭整肅的一個人，寫的信裏都是‘聖上隆恩’‘興國利民’，可提到你的時候，面上總有歡欣，說你和他長得很像，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們是親兄弟，還說你右眼下面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好認得不行。”
想起兄長，少年心中的防線終於崩潰，他將信紙疊好，藏於貼身衣物之內，又看到包拯眉間橫臥的月牙，問：“你就是開封府尹包大人嗎？”
包拯笑道：“當然，如假包換。你兄長是工部的李楓大人，你的名字是什麽，也是木字輩的嗎？”
少年沈默了一會兒，道：“此事與我哥無關，我說就是了。我叫李霖，‘久旱逢甘霖’的‘霖’。”
包拯點點頭，道：“你哥哥說，你來安平，是探望出嫁的姐姐，怎麽探望到兇案的火場裏了？”
李霖聽到“姐姐”兩個字，垂下了頭，話裏也多了哽咽，“我出生那一年，家鄉大旱顆粒無收，父親為了供哥哥讀書，也為了養育我，賣了姐姐。哥哥高中不久，父親去世，丁憂時無意間聽到當年幫著賣了姐姐的人說：姐姐得了大造化。哥哥費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姐姐被賣到這裏來，前幾年我瞞著哥哥悄悄來過這裏，那時候姐姐剛生下兒子，過得很幸福，可是現在......姐姐是因為我們兄弟才會如此悲苦，我要帶姐姐回家，和哥哥一起照顧她。”
包拯眉心一動，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問了一句：“你姐姐是誰？”
李霖閉口不言，包拯理了理衣襟，道：“是安平王妃吧。”
李霖到底年輕，還未練成喜怒不形於色的火候，此刻竟說不出一個字，只無比驚恐地看著包拯。
他滿臉都是“你是怎麽知道的”，包拯在心裏笑他藏不住事，面上卻無甚表情：“我曾聽程夫人說過，王妃是被人拐來的，只模糊記得本家姓林或者姓李。何況，這‘大造化’不是隨隨便便當得起的。若你姐姐嫁給尋常百姓，以你哥哥工部員外郎的官職，再給上一筆錢，他們自然會恭恭敬敬地把你姐姐送回來。看你這麽偷偷摸摸的，想必你這位姐夫，是你哥哥也惹不起的人物。在這裏，除了安平王，又還有誰呢？”他見李霖的表情實在是過於難看，忍不住開個玩笑，“總不能是我吧！”
李霖被他噎住，恍惚了片刻，才接著說：“我本來想去把我姐姐帶出來的，可她身邊有一個使長刀的女人，很是了得，我和那個女人交了兩次手，都在她手下討不到便宜，偏偏她還和我姐姐形影不離。”
使長刀的女人，包拯的大腦飛速運轉，能貼身保護王妃，想來武功高強，應是王爺特意安排的護衛。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電光石火間忽然洞明了什麽事，他霍然起身，“那個闖入王府後苑挾持王妃的刺客，是你！”
李霖不意他反應這麽大，瞬間委屈起來，“您怎麽能這麽說呢，弟弟救姐姐，怎麽是刺客，又哪裏是挾持了？”
這可真是太刺激了，要是王爺知道，讓他擔驚受怕這麽久的刺客是他小舅子，表情恐怕不會太好看，包拯想到此處，又覺得自己有點缺德，便問起正事來，“那你又為何會出現在吳義府上？”其實展昭已對他說過，今日只為了詐他說的是真是假。
李霖道：“我在來安平的路上便知道了孩子失蹤的事，後來又接到哥哥的家書，想著我比你們先到，可以暗中查訪。”
包拯問：“那你都查到了些什麽？”
李霖便將給展昭所講的見聞又說了一遍。末了，他又想起來什麽，補充道：“他們這次見面，是說最近風聲太緊，不好下手，先各自蟄伏，約定事情平息後再會，屆時吳義會在他米鋪的櫃臺上，放一個紅玉雕成的花瓶，裏面插十九朵時令鮮花。董先生和七姑娘離開吳府，分道而別時，董先生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咱們是一丘之貉，擔的是血海也似的幹系，收起你那虛偽的善心，上了賊船，就別想回頭了'。我看他沒有武功，就跟著那個七姑娘，發現她的落腳點是縣衙門。”
包拯大驚，“這事怎麽沒跟展護衛說？”一念至此，忽然明白“淩雪”為何會出現在縣衙，又為何會跳過高墻就不見了蹤影，原來是因為她本就住在縣衙之中。
李霖直言實在是形勢不允許，“我還沒說到這裏，藏書樓就起火了。救完火，我就暈倒了。”
包拯想著李霖不避艱危，幫著展昭救下了這些孩子，不僅受傷昏迷，還被人下藥，自己實在是不該苛責，聲音也溫柔了起來，“她是住在縣衙，還是躲在縣衙裏？她在縣衙待了多久？”
李霖想了想，道：“她在縣衙住的是客房，應該是縣太爺的客人。”
包拯心道果然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問：“那你看清她的臉了嗎？”
李霖搖搖頭，“她蒙著面，沒有看到，不過我能聽出來聲音。”
包拯問完案情，又問李霖傷勢如何，李霖調息一番，只覺並無大礙，甚至可以直接下地。包拯又讓公孫策來問他診脈，發現他竟真的好了，想來一是年輕，身強體健，恢覆得快；二是即便有綠豆湯減弱藥效，可湯藥畢竟未斷，又睡了三天，休息充足，好得也快，便領著李霖與眾人相見。
翌日一早，柳青雪又被柳明軒帶著練劍。白玉堂扶著展昭出來散步，二人對視一眼，心頭雪亮：柳青雪確實是沒有什麽武學天賦，誰家有天賦的孩子練三招忘兩招。偏偏柳明軒不信邪，還覺得女兒只是開竅晚，練著練著就開竅了。
他倆也知道，柳明軒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將心比心，要是自家孩子學不會上乘武功，他倆估計比柳明軒還著急上火。可他遲早得接受，接受孩子的天賦不在武學上，接受孩子不是他的附庸，接受孩子將來還有別的活法。
既然他遲早得接受，不如就先適應適應吧。展昭和白玉堂相視一笑，決定幫柳青雪暫時脫離苦海，隨手摘下一片樹葉，朝柳明軒手中的木劍打去，柳明軒揮劍格擋，樹葉直直釘入墻壁。
柳青雪聽聲辨位的功夫倒是不弱，轉頭看見他們來了，撇了木劍，上前歡歡喜喜地喊了聲“展叔叔，白叔叔”。
白玉堂刻意板著臉，“小沒良心，你的糖都是我給你買的，你還先叫他。”心裏卻知道，這些日子都是展昭陪她玩，她自然更親近展昭一些。
李霖瞧著白玉堂雖無甚表情，卻不是真的生氣，便也玩笑道：“我作證，小青雪確實是先看到展大人的。”
柳青雪道：“謝謝李哥哥。”
柳明軒此時才恍然大悟，終於找到了女兒吃糖的罪魁禍首，“好啊，我就說她的糖糕是哪兒來的，原來都是你幹的好事！”
他正要與白玉堂理論，展昭見包拯和公孫策行色匆匆，忙問：“大人，先生，什麽事這樣緊急？”
公孫策道：“展護衛，呂岳青說有線索要反映，我和大人去看看。不是什麽大事，你安心養傷要緊。”
展昭眉頭一皺，心知必有大事，剛想說同去，李霖察言觀色，搶先道：“展大人傷勢未愈，還是先將養著，我跟著去，絕對不會搗亂的。”又看向包拯，道：“我要是搗亂，您就告訴我哥，讓我哥治我。”
包拯看著躍躍欲試的李霖，想起李楓雪中送炭的恩義，終於點了點頭，“行，走吧。”
他面色雖然如常，可一顆心早已沈底：不是呂岳青要反映情況，是他的兒子，那個費了展昭半條命才救出的孩子，藥石無醫，夜裏夭折了。大夫們已盡了全力，可孩子本就得了麻疹，又被人縱火，能撐這些天，已然是奇跡。
事起倉促，呂家雖已舉起白幡，但仆役們手忙腳亂，正張掛燈籠、帳幔等物。不少百姓在門外致祭，既有曾受他夫婦恩惠的，也有素昧平生卻傷悼孩子夭折的，約有數十人之多。公孫策打眼一望，在人群中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邱公子。”
邱凡煙聞聲回頭，見是他們，當即下跪叩頭，“草民叩見包大人、公孫先生。當日草民不知大人身份，指點江山、信口胡言，還請大人不要怪罪。”
包拯估摸著是阿四還傘時告訴了邱凡煙，見他如此戰戰兢兢，趕緊扶他起來，笑道：“你也說了不知我等身份，不知者不怪嘛。本府還要多謝你收留之恩、借傘之德。”見呂家正在辦白事，問邱凡煙此來何為。
邱凡煙擡起右手，手上拎著一包用油紙裹住的糕點，“安兒想吃玲瓏齋的軟糕，我出來給他買些，看見這裏人多，來湊個熱鬧。”
公孫策想起邱凡煙住在城南的如意巷，呂岳青家卻是在城北，他先前腿也受了傷，為給安兒買一包糕點，不惜跑個通城，由衷道：“有這樣貼心的舅舅，安兒真是好福氣。”
邱凡煙也笑起來，“先生過獎了。大人，先生，還有這位小兄弟，一起到寒舍用飯吧，安兒也很想念你們呢。”
包拯想起安兒天真可愛的面龐，不禁心軟幾分，道：“好意本府心領了，確實抽不開身。”
邱凡煙又道：“大人愛民如子，實是安平百姓之幸。”
包拯簡直聽不得這等話，“好啦，再說下去本府就要忘乎所以了。快回去吧，別讓安兒久等了。”
邱凡煙這便告辭。
包拯目送邱凡煙走遠，他心知呂岳青之子夭折，兇手定然樂見，說不準此刻就在人群裏，悄聲囑咐李霖道：“我和先生進去，你在外面看看有沒有形跡可疑之人。”
二人步入呂府，見家中正布置靈堂、接待賓客，仆役們來來往往，不是這個器皿找不著了，就是那個香燭位置沒放對，不一會兒又嚷嚷著給客人的茶飯怎麽還沒煮出來，上上下下一團忙亂。愛子去世，方曉英悲痛欲絕，一病不起，呂岳青的母親又早瘋了，偌大一個呂府，竟無人操持。
包拯在孩子靈前上了炷香，見呂岳青如行屍走肉一般，既有惋惜，更有憤怒，“孩子已超脫人世苦痛，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兇手，告慰他在天之靈。呂岳青，你和方曉英究竟有什麽仇人？”
呂岳青沈默良久，眼裏流下兩行淚，“晚秋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包拯微微皺眉，心想她為什麽要原諒你，面上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明明是人禍，你歸咎於報應，豈不是太荒謬了？”
“我這輩子，就只做了這一件虧心事。包大人，我知道，你心裏看不起我，覺得我薄情寡義，是不是？”呂岳青不等包拯回答，自顧自地說，“其實所謂‘貞潔’與否，我並不在意。我擔心的是，程家仗了王爺的勢，我即便和晚秋遠走高飛，也還是逃脫不了他們的魔掌。兩相權衡，只能舍了她。我想著，程家定然不會薄待她，這樣對我們都好。誰想到，她竟然做了傻事。”
“我也是傻子，以為這樣就能兩全。從那時起，我才知道，我從來都不懂晚秋。她當著我的面，把忍冬兄給我和母親看病的藥方、她給我做的衣裳全都燒了，我們定情的金簪，她也扔了。”他說到這裏，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麽，苦笑不已，“她連我們的孩子都舍了，何況一股金簪。”
公孫策大驚，“孩子？你和她有孩子？”可無論是卷宗，還是安平百姓的說法，都從未提起裴晚秋還有個孩子。他忽然明白裴晚秋為什麽會自盡了：她認定了呂岳青，哪怕還未成親，也願意把自己交給他，以致珠胎暗結。可他卻在她遭遇不幸時，毅然決然地拋棄了她和孩子，她又如何不絕望。
呂岳青後悔得無以覆加，“我本來不知道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離開她。”
聽到“本來”兩個字，包拯瞬間敏銳起來，“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呂岳青眼裏都是絕望：“晚秋把孩子放到錦盒裏，給我母親作壽禮。”
二人反應過來，雙雙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自來女子有孕，會對腹中孩兒生出萬般愛憐之情，她壓制母性，決絕如此，可見是真與呂岳青恩斷義絕，不願再有任何瓜葛。難怪方曉英控訴嫁過來伺候瘋了的婆母，再聯想到程夫人的話，應該是裴晚秋知道了方家唆使程家設計她，又惱怒呂岳青負心，所以用這樣慘烈的方式進行報覆。
呂岳青陷入回憶，“忍冬兄和夏姐姐，我和晚秋，我們一起長大。有人調笑我們的名字是春夏秋冬，一看就是一家人......母親說，晚秋配不上我，和她分開，以後我的人生就不會再有凜冽秋冬，都是暖春盛夏。可只有我知道，他們死了，我的人生才真正成了嚴冬。”
辭別呂岳青，公孫策見包拯不停地拍打著胸口，還幹嘔了一下，像是吃壞了什麽東西似的，關切道：“大人，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包拯搖搖頭，表情跟吞了蒼蠅似的，“太惡心了。明明是他給了裴晚秋致命一擊，還在這兒演情聖，騙別人就算了，看樣子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公孫策許久未見他這般直白地表達好惡，到安平來這些日子，他難得的沈穩持重，繃著欽差大人的身份，生怕舉止不妥，有損聖上天威，再讓襄陽王看笑話。能敲破欽差大人的端莊假面，呂岳青也算是個人才，想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
包拯還以為公孫策是在讚同他，“你也覺得他虛情假意吧。”
畢竟還在呂府，人家又正在辦喪事，公孫策心知不妥，收了笑，道：“這個不好說。”
包拯知道，公孫策向來體貼他人，除了窮兇極惡的罪犯，他鮮少以純粹的惡意揣測旁人的動機，因此也不再提此話。二人步出呂府，見李霖雙目發直，像是在思考著什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李霖回神，糾結再三，終於開口，“剛剛那個邱公子，就是和吳義密謀的董先生，他們的聲音一模一樣。”
包拯一楞，卻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沖出迷霧，如同一道驚雷在腦子裏轟地炸開。
春夏秋冬。
秋、冬。
邱、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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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荊湖北路：為“荊州湖北路”的簡稱，因大部分土地在洞庭湖以北，又被稱作湖北路。
[4]鄂州：今湖北省武漢市武昌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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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扁食：餃子。
[7]加辣點紅白魚湯：出自《水滸全傳》第三十八回《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鬥浪裏白條》。
[8]綠豆藥性：謝謝佳佳和阿慧對我的悉心科普！
[9]靜女其姝：出自《詩經》國風的《邶風·靜女》，全詩表達了對美好愛情的讚美與歌頌，“靜女其姝”是形容女子美好的經典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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