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游川魚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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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游川魚 ·上
雞湯滾沸，白胖的餛飩在其中翻騰，待到盡數浮出湯面，便即撈出，再撒上些許蔥花，李老漢渾濁的眼睛穿過上湧的熱氣，望向那對父女，道：“客官，您的餛飩好嘍。”
“深謝老人家。”男子負著行囊，在座旁安置了女兒，自來端這兩碗餛飩，在夾瓷盞[1]微弱燈光的映照下，李老漢只覺得有什麽綠綠的東西從眼前晃過，還未見分明，便聽得那女兒一聲驚叫。
“爹爹！”
接著便是瓷碗碎裂之聲，在這萬籟俱靜的夜裏猶如驚雷炸響，李老漢畢竟年邁，早不及年輕時耳聰目明，夜又黑又深，月光也暗淡，只看得模模糊糊兩團東西在半空。忽然一聲慘叫，一團掉在地上，另一團霎時不見蹤影。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李老漢年老目暗，但畢竟以賣熟食為生，味覺嗅覺敏銳依舊，只覺空氣中有一股腥味，他自忖餛飩餡兒雖是生肉和的，可絕不會有血水，只能是那團東西的氣味。李老漢便拿起燈盞，護著火光，一步步挪近那黑乎乎的東西，只見鮮血從那東西下面緩緩流出來。
他向後連退幾步，既是不想沾上血，更想的是逃離這個兇殺之地，不防下雨過後地上濕滑，一個腿軟跌在地上，燈盞也給碰碎了，火光瞬間熄滅，在這濃黑如墨的死寂夜色之中，他再也控制不住，吶出一句，“殺，殺人了！”
“昨晚一對父女來草民的攤前買餛飩，娃娃父親抱著來的，他們也不是我們這兒的，草民煮好後讓娃娃的父親來拿，沒想到就這一下的功夫，有人來搶娃娃，還把娃娃父親給殺了。”
從夜裏報案到今日清晨，這是李老漢說的第二十一遍了。
縣衙眾人本有些不耐，可想到李老漢親眼目睹了這等兇案，心中驚懼，再有畢竟年邁，以致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倒也符合常理，便只作沒有聽見，不去打斷，安撫幾番後各自檢視現場。
也有熟識的人問李老漢，為何深夜還在賣餛飩，往日裏不是酉時[2]就收攤了？
李老漢只道昨日白天下雨，沒有生意，晚上不過苦捱而已，餛飩餡兒放不得，能多賺幾個錢也好。
縣令彭琪見這西街四通八達並非死巷，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也知如今天氣雖然向暖，可離立夏尚有一個多月的光景，還能給這老漢喘息之機，要是等天氣炎熱起來，沒人吃這熱食，日子才是難過。一念至此，便示意縣尉莫要再問，再問就真是何不食肉糜了。
他將目光移回案發現場。死者一身夜行衣，又以黑巾覆面，俯趴在地，一柄帶鞘的短匕撇在不遠處。渾身兩處傷口，一處傷在左邊肩胛，一處傷在後心，其中後心為致命傷，沒有打鬥痕跡，一擊致命。地上還有一支細小的蝴蝶金釵，上面擰了兩粒珍珠作蝴蝶觸須，應是那個小女孩的飾物。
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父親，帶著年紀尚小卻插戴金釵的女兒，在深夜時分外出吃餛飩，這真是哪兒哪兒都透著古怪。還未等彭琪理出什麽頭緒，縣衙師爺遣人快馬來報，說欽差包大人將於今日駕幸安平，請大人速回縣衙迎接。
彭琪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哪位包大人？是開封府的包大人麽？！”
得到肯定答覆，彭琪大為吃驚，知此事非同小可，為何益州路[3]未提前通傳安平縣？也立時明白王爺為何進京，原是為安平搬救兵去了。他素聞包青天之名，好生景仰，包大人既來了安平，案子破獲指日可待，想到此處，不禁心神大振，只恨自己未生雙翅，不得頃刻飛至。好在縣尉來報時多帶了匹快馬，彭琪吩咐完嚴守現場，便立即拍馬而去。
聽完李老漢所述的命案經過，包拯不由得心沈了下去：這夥賊人之前都是神不知鬼不覺把孩子悄悄劫走，從不傷害孩子的父母，為什麽這次要弄出殺人這麽大的動靜，是因為遭到了孩子父親的反抗，還是知道朝廷派的人要到安平了，所以故意挑釁？
公孫策已在屍體旁細細勘驗，彭琪稟報完所有線索，在此之上提出自己的意見，“大人，這對外地父女應是昨夜才到安平，便已經被盯上，可見賊人並未離開安平，仍在此盤桓，伺機而動。”
包拯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便道：“彭縣令何出此言？”
“啟稟大人，自案發以來，縣裏為每個孩子登記造冊，又聯合各個香坊制作了一批香丸。這香丸體積甚小，氣味幽微持久，隨身攜帶不易被人發覺，又能被獵犬追蹤，是以卑職不僅將香丸發給了全縣有孩子的人家，還曉諭各個旅店酒樓，一旦遇到帶著孩子的客商，務必來縣衙報備，按數支取香丸，再行派發，縣裏的衙役捕快也會跟進查訪。昨夜案發後，卑職派人排查縣裏的旅店酒樓，並未發現有外地父女入住的記錄。”
包拯想起安平王奏折裏提過這香丸，聽彭琪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點了點頭，可隨即想到只查旅店並非萬無一失，又問道：“那如果這對父女是來安平投親靠友，所以不曾住店呢？”
彭琪先得了肯定，心中一安，“卑職在城門之外設了卡口，帶著孩子入城，必須要先行登記姓名籍貫。若是住店自有旅店報知，若是投親靠友，則要寫明是哪一家哪一戶，由捕快上門派發香丸。”
說到此處，師爺捧上一本簿子，乃是入城記錄。
包拯見昨天帶著孩子入城的，只有一個叫喬軒的江南人，家住潤州[4]，女兒叫喬雪，入城時間為亥時初刻[5]，再往前的記錄就是十三天之前了。
彭琪見包拯的目光停在十三天之前的那條記錄上，知他心有疑慮，忙道：“大人也知道，安平先前一口氣出了十九起孩子失蹤的案件，周邊村縣人人自危，生怕也遭此難，是以許久未有人帶著孩子來安平了。”
包拯聽他說得有理，又問：“那有沒有可能，是這對父女隱瞞了情況，在入城之後直接住進親友家中，親友也未向縣衙稟報。”
彭琪道：“此前的確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戶人家嫌麻煩，不願稟報，被鄰居告到了縣衙。卑職賞了那鄰居十兩銀子，褒獎他提供線索；又讓這戶人家抄了三十遍防拐規定，並在全縣巡講，是以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敢隱瞞。”
包拯聞言，心知衙役捕快人手畢竟有限，很難排查徹底。百姓們不怕官只怕管，若僅齊之以刑，百姓雖有恐懼，卻仍會有人以身試法，唯有這般，才能既避免隱瞞，又發動起所有人。他心中讚賞，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問：“倘若有人借此攀誣，又該如何？”
彭琪心道安平識字的人已然多了不少，語氣也不覺輕快了兩分，“抄六十遍，巡講兩次。”
包拯終於笑出聲來，“彭大人，這番出奇料理當得起一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6]了。”
彭琪拱手道：“大人謬讚了。昨夜案發，縣尉便已牽了獵犬到現場，可獵犬並未有反應，所以卑職推測，這對父女昨夜剛到安平，就已經被盯上了。那賊人趁孩子沒有拿到香丸先劫了去，如此更不會進店，定是直奔老巢去了。”
包拯明白，這香丸既是預防，更多的是震懾，這些賊人害怕一旦沾上味道便再也逃不掉，所以不敢輕易下手。昨夜是挑釁也好，幹最後一票也罷，總之是在他們面前漏了行跡。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犬吠聲，原是展昭隔著帕子拿起那支蝴蝶金釵，湊到獵犬跟前，獵犬嗅了嗅金釵，奔到街邊土墻之下，一邊往上跳，兩只前爪一邊不停在墻面刨動。
白玉堂見狀，從展昭手裏接過帕子包著的金釵，抱起獵犬騰身而起，躍上土墻，讓它再嗅，獵犬卻沒有了反應。他極目遠眺，發現這土墻之下是密密麻麻一片民居，數丈之內竟再也沒有別的高墻，低頭朝仰望著他的展昭道：“看來我們的想法是對的。”
展昭聞言，心中有了成算，他二人心照不宣，倒讓包拯和彭琪不明所以，包拯朝他二人使了個眼色，滿臉都是“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白玉堂從土墻上一躍而下，放下獵犬，走到包拯身旁，道：“這個劫持小孩的人，輕功不低。一來，有輕功傍身，無論是潛入民宅，還是原地逃遁，都能留有餘地，可以說是進可攻，退可守。”
展昭接過話頭，“二來，先前的孩子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而按卷宗所言，父母親屬，乃至丫鬟護院，都沒有昏睡或是被迷暈的情況，可見此人輕功高超，以致如入無人之境。”
白玉堂朝彭琪挑了挑眉，“三來嘛，彭大人，假如你是那個賊人，在這兒搶了孩子，會怎麽逃跑？”
彭琪沒想到白玉堂將話題拋給自己，怔楞一瞬便道：“這街巷四通八達，如果是我，我會往人最少的地方跑，這樣不容易被發現。”
白玉堂一手指著土墻，道：“可獵犬聞了這孩子的味道後，是往墻上撲的。”
“這......”彭琪犯了難，“這土墻足有一人之高，便是攀爬也十分費力，更何況帶著一個孩子。”
“所以這個賊人必須要輕功高超。”白玉堂說著，拉起包拯，一躍騰空而起，跳上土墻。
也未提前商量，這一下實在猝不及防，若非第一天到安平得樹立起威嚴的形象，包拯好懸沒有驚叫出聲，好在白玉堂起勢雖是突然，但抓得緊，落得也穩，沒讓他東倒西歪。
人群中立時爆發出叫好的喝彩聲，百姓們見白衣少俠輕盈飄逸，紫衣大人穩如泰山，當真開了眼界，驚喜之餘紛紛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有人感嘆：“真是好武藝！”
還有人不解：“他怎麽這麽輕松，還能帶人，我都爬不上去。”
也有人懂行：“你懂什麽，人家那叫輕功。”
更有人高聲稱讚：“包大人真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愧是欽差大人！”
包拯低頭看去，原來是現場外有許多百姓在圍觀。此處出了命案，本就引起了百姓的註意，三兩湊對地往這邊探頭，不時竊竊私語。爾後又聽說來了欽差大臣，更是引發轟動，饒是包拯剛宣完聖旨就過來，都差點被安平百姓團團圍住。這條街也沒有死路，是以現在四周全是百姓，這也是包拯今日難得持重的主要原因。
公孫策原本在勘驗屍身，聽到百姓突然熱情高漲，知道定是包拯他們又做了什麽驚人之事，擡頭見白玉堂帶著包拯站在土墻之上，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關竅：白玉堂此舉，一來展現自己武藝，給安平縣衙一個不大明顯的下馬威，讓他們別想糊弄朝廷；二來在安平百姓面前樹立包拯英明神武的形象；三來也是給百姓信心，讓他們相信，朝廷定會破獲這一樁懸案。
多年以後，安平的百姓還記得，紫衣大人和白衣少俠並肩站在土墻之上，彼時晨曦微露，一抹明亮柔和的陽光不僅披在他二人身上，也照進了他們的心裏。
白玉堂看向包拯，輕聲說：“老包，不用謝。”
驚魂未定但不能表露出分毫的包拯在心裏咬牙切齒：白玉堂我謝謝你。
彭琪也看呆了。他本是讀書人，並不熱衷槍棒功夫，所結交者多是博學鴻儒，雖也見過一些俠客武者，可從未有人如白玉堂這般舉重若輕，瀟灑自如，一時又是震撼，又是慶幸：孩子們總算有救了！
白玉堂眼看差不多了，便抓著包拯的手腕，從土墻上飛身而下，又贏得了一陣喝彩。
包拯繃著得體的微笑，心裏卻覺得自己差點吊不上來氣，眼見彭琪的目光也越發熾熱，不由得暗暗叫苦，這時公孫策的聲音從旁傳來，“老人家，您是說，孩子父親是把孩子抱來的，對嗎？”他聽公孫策重音落在“抱”字上，知他有了發現，便快步到公孫策身邊。
李老漢聽公孫策問及此事，想了想，道：“是啊。他兩只手都抱著女兒，就把行李背在肩上。”
公孫策得了準信，微蹙的眉頭卻未得舒展，包拯知道他這是有些事沒想明白，便低聲問道：“先生，這有何不妥麽？”
“這事有些蹊蹺。”公孫策走回屍身旁，見彭琪也跟了來，便道：“仵作說得不錯，後心這一處的確是致命傷，經展護衛辨認，是劍傷。可奇怪的是，這左肩的傷，卻是槍傷，且出血甚多，創口擴大，是死前的傷。換句話說，槍傷早於劍傷。”
彭琪沒有聽出言外之意，便問：“想來是這位死者先前就被長□□傷了？”
包拯立刻就明白公孫策方才為何要問李老漢了。
果然，公孫策搖了搖頭，道：“這槍傷在肩胛上，力道極大，傷口已可見骨，若受傷至此，便連手臂都擡不起來。而老人家說，孩子是被父親‘兩只手’抱來的，就連行囊都背在肩上。可見，這個父親最初肩上是沒有傷的。”
彭琪道：“那，是有兩人？一人持槍，一人持劍，先傷了這父親，再將其殺死。”
公孫策不置可否：“若要殺人，為何只傷肩胛？以兇手的力道而言，既可刺到肩胛骨上，何不直刺心臟？再用劍刺，豈非多此一舉。若只想傷人，又為何要補上這一劍？”
彭琪恍然大悟，“公孫先生所言甚是，此事卻有矛盾之處。”
展昭在旁聽了許久，此時方才道：“大人，先生，卑職認為，人多以右手使力，若卑職是兇手，想讓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勢必先攻擊右邊肩胛。這樣，即便他左手尚有餘力，拿著兵器也發揮不出右手能使出的威力。”
包拯點點頭，道：“是這個理。”
公孫策提出第二個疑問，“另一個蹊蹺之處，便是死者的衣裳。老人家說他沒看清這對父女穿的什麽衣物，那我們姑且認定他們穿的就是這身夜行衣。死者現在是黑巾覆面，可老人家卻說，他來端餛飩時，並未蒙面。一個人穿著夜行衣，必然是要隱匿行藏，可他帶著女兒在街上吃宵夜，開始沒戴面紗，為何打鬥時又戴上了？”
白玉堂回過味來，“對啊。他還給他女兒戴金釵，未免有些太招搖了。”
包拯摸了摸下巴，道：“也有可能是不想讓對面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展昭一語中的：“女兒被劫，是先救女兒，還是先隱藏自己？若是先隱藏自己，為何一開始不蒙面，被發現了才蒙面，這樣為時太晚。如果先救女兒，愛女心切，又如何還記得給自己戴上面罩？”
彭琪努力跟上他們的步伐，提問道：“幾位大人，會不會是兇手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才給他戴了面罩？”
公孫策搖了搖頭，道：“彭大人，不太像是這個情況。如果兇手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的身份，那麽可以將屍身藏匿；哪怕屍身太重，無法帶走，也可以砍下頭顱，或者將死者的臉劃得血肉模糊，而不會只給死者戴上面罩了。”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案子一時陷入僵局。
[1]夾瓷盞：出自陸游《陸放翁集》：“蜀中有夾瓷盞，註水於盞唇竅中，可省油之一半。”
[2]酉時：17:00—19：00。
[3]北宋時期，“路”為行政區劃，相當於現在的“省”一級。
[4]潤州：今江蘇省鎮江市。
[5]亥時初刻：亥時是21；00-23：00，15分鐘一刻，亥時初刻即21:15。
[6]“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出自《論語·為政》，原句為“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意思是“用政令來治理百姓，用刑法來整頓他們，老百姓只會為了免於懲罰而不去犯罪，卻沒有廉恥之心；用道德引導百姓，用禮制去同化他們，百姓不僅會有羞恥之心，而且會改正錯誤，走上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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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湯滾沸，白胖的餛飩在其中翻騰，待到盡數浮出湯面，便即撈出，再撒上些許蔥花，李老漢渾濁的眼睛穿過上湧的熱氣，望向那對父女，道：“客官，您的餛飩好嘍。”
“深謝老人家。”男子負著行囊，在座旁安置了女兒，自來端這兩碗餛飩，在夾瓷盞[1]微弱燈光的映照下，李老漢只覺得有什麽綠綠的東西從眼前晃過，還未見分明，便聽得那女兒一聲驚叫。
“爹爹！”
接著便是瓷碗碎裂之聲，在這萬籟俱靜的夜裏猶如驚雷炸響，李老漢畢竟年邁，早不及年輕時耳聰目明，夜又黑又深，月光也暗淡，只看得模模糊糊兩團東西在半空。忽然一聲慘叫，一團掉在地上，另一團霎時不見蹤影。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李老漢年老目暗，但畢竟以賣熟食為生，味覺嗅覺敏銳依舊，只覺空氣中有一股腥味，他自忖餛飩餡兒雖是生肉和的，可絕不會有血水，只能是那團東西的氣味。李老漢便拿起燈盞，護著火光，一步步挪近那黑乎乎的東西，只見鮮血從那東西下面緩緩流出來。
他向後連退幾步，既是不想沾上血，更想的是逃離這個兇殺之地，不防下雨過後地上濕滑，一個腿軟跌在地上，燈盞也給碰碎了，火光瞬間熄滅，在這濃黑如墨的死寂夜色之中，他再也控制不住，吶出一句，“殺，殺人了！”
“昨晚一對父女來草民的攤前買餛飩，娃娃父親抱著來的，他們也不是我們這兒的，草民煮好後讓娃娃的父親來拿，沒想到就這一下的功夫，有人來搶娃娃，還把娃娃父親給殺了。”
從夜裏報案到今日清晨，這是李老漢說的第二十一遍了。
縣衙眾人本有些不耐，可想到李老漢親眼目睹了這等兇案，心中驚懼，再有畢竟年邁，以致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倒也符合常理，便只作沒有聽見，不去打斷，安撫幾番後各自檢視現場。
也有熟識的人問李老漢，為何深夜還在賣餛飩，往日裏不是酉時[2]就收攤了？
李老漢只道昨日白天下雨，沒有生意，晚上不過苦捱而已，餛飩餡兒放不得，能多賺幾個錢也好。
縣令彭琪見這西街四通八達並非死巷，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也知如今天氣雖然向暖，可離立夏尚有一個多月的光景，還能給這老漢喘息之機，要是等天氣炎熱起來，沒人吃這熱食，日子才是難過。一念至此，便示意縣尉莫要再問，再問就真是何不食肉糜了。
他將目光移回案發現場。死者一身夜行衣，又以黑巾覆面，俯趴在地，一柄帶鞘的短匕撇在不遠處。渾身兩處傷口，一處傷在左邊肩胛，一處傷在後心，其中後心為致命傷，沒有打鬥痕跡，一擊致命。地上還有一支細小的蝴蝶金釵，上面擰了兩粒珍珠作蝴蝶觸須，應是那個小女孩的飾物。
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父親，帶著年紀尚小卻插戴金釵的女兒，在深夜時分外出吃餛飩，這真是哪兒哪兒都透著古怪。還未等彭琪理出什麽頭緒，縣衙師爺遣人快馬來報，說欽差包大人將於今日駕幸安平，請大人速回縣衙迎接。
彭琪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哪位包大人？是開封府的包大人麽？！”
得到肯定答覆，彭琪大為吃驚，知此事非同小可，為何益州路[3]未提前通傳安平縣？也立時明白王爺為何進京，原是為安平搬救兵去了。他素聞包青天之名，好生景仰，包大人既來了安平，案子破獲指日可待，想到此處，不禁心神大振，只恨自己未生雙翅，不得頃刻飛至。好在縣尉來報時多帶了匹快馬，彭琪吩咐完嚴守現場，便立即拍馬而去。
聽完李老漢所述的命案經過，包拯不由得心沈了下去：這夥賊人之前都是神不知鬼不覺把孩子悄悄劫走，從不傷害孩子的父母，為什麽這次要弄出殺人這麽大的動靜，是因為遭到了孩子父親的反抗，還是知道朝廷派的人要到安平了，所以故意挑釁？
公孫策已在屍體旁細細勘驗，彭琪稟報完所有線索，在此之上提出自己的意見，“大人，這對外地父女應是昨夜才到安平，便已經被盯上，可見賊人並未離開安平，仍在此盤桓，伺機而動。”
包拯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便道：“彭縣令何出此言？”
“啟稟大人，自案發以來，縣裏為每個孩子登記造冊，又聯合各個香坊制作了一批香丸。這香丸體積甚小，氣味幽微持久，隨身攜帶不易被人發覺，又能被獵犬追蹤，是以卑職不僅將香丸發給了全縣有孩子的人家，還曉諭各個旅店酒樓，一旦遇到帶著孩子的客商，務必來縣衙報備，按數支取香丸，再行派發，縣裏的衙役捕快也會跟進查訪。昨夜案發後，卑職派人排查縣裏的旅店酒樓，並未發現有外地父女入住的記錄。”
包拯想起安平王奏折裏提過這香丸，聽彭琪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點了點頭，可隨即想到只查旅店並非萬無一失，又問道：“那如果這對父女是來安平投親靠友，所以不曾住店呢？”
彭琪先得了肯定，心中一安，“卑職在城門之外設了卡口，帶著孩子入城，必須要先行登記姓名籍貫。若是住店自有旅店報知，若是投親靠友，則要寫明是哪一家哪一戶，由捕快上門派發香丸。”
說到此處，師爺捧上一本簿子，乃是入城記錄。
包拯見昨天帶著孩子入城的，只有一個叫喬軒的江南人，家住潤州[4]，女兒叫喬雪，入城時間為亥時初刻[5]，再往前的記錄就是十三天之前了。
彭琪見包拯的目光停在十三天之前的那條記錄上，知他心有疑慮，忙道：“大人也知道，安平先前一口氣出了十九起孩子失蹤的案件，周邊村縣人人自危，生怕也遭此難，是以許久未有人帶著孩子來安平了。”
包拯聽他說得有理，又問：“那有沒有可能，是這對父女隱瞞了情況，在入城之後直接住進親友家中，親友也未向縣衙稟報。”
彭琪道：“此前的確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戶人家嫌麻煩，不願稟報，被鄰居告到了縣衙。卑職賞了那鄰居十兩銀子，褒獎他提供線索；又讓這戶人家抄了三十遍防拐規定，並在全縣巡講，是以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敢隱瞞。”
包拯聞言，心知衙役捕快人手畢竟有限，很難排查徹底。百姓們不怕官只怕管，若僅齊之以刑，百姓雖有恐懼，卻仍會有人以身試法，唯有這般，才能既避免隱瞞，又發動起所有人。他心中讚賞，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問：“倘若有人借此攀誣，又該如何？”
彭琪心道安平識字的人已然多了不少，語氣也不覺輕快了兩分，“抄六十遍，巡講兩次。”
包拯終於笑出聲來，“彭大人，這番出奇料理當得起一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6]了。”
彭琪拱手道：“大人謬讚了。昨夜案發，縣尉便已牽了獵犬到現場，可獵犬並未有反應，所以卑職推測，這對父女昨夜剛到安平，就已經被盯上了。那賊人趁孩子沒有拿到香丸先劫了去，如此更不會進店，定是直奔老巢去了。”
包拯明白，這香丸既是預防，更多的是震懾，這些賊人害怕一旦沾上味道便再也逃不掉，所以不敢輕易下手。昨夜是挑釁也好，幹最後一票也罷，總之是在他們面前漏了行跡。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犬吠聲，原是展昭隔著帕子拿起那支蝴蝶金釵，湊到獵犬跟前，獵犬嗅了嗅金釵，奔到街邊土墻之下，一邊往上跳，兩只前爪一邊不停在墻面刨動。
白玉堂見狀，從展昭手裏接過帕子包著的金釵，抱起獵犬騰身而起，躍上土墻，讓它再嗅，獵犬卻沒有了反應。他極目遠眺，發現這土墻之下是密密麻麻一片民居，數丈之內竟再也沒有別的高墻，低頭朝仰望著他的展昭道：“看來我們的想法是對的。”
展昭聞言，心中有了成算，他二人心照不宣，倒讓包拯和彭琪不明所以，包拯朝他二人使了個眼色，滿臉都是“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白玉堂從土墻上一躍而下，放下獵犬，走到包拯身旁，道：“這個劫持小孩的人，輕功不低。一來，有輕功傍身，無論是潛入民宅，還是原地逃遁，都能留有餘地，可以說是進可攻，退可守。”
展昭接過話頭，“二來，先前的孩子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而按卷宗所言，父母親屬，乃至丫鬟護院，都沒有昏睡或是被迷暈的情況，可見此人輕功高超，以致如入無人之境。”
白玉堂朝彭琪挑了挑眉，“三來嘛，彭大人，假如你是那個賊人，在這兒搶了孩子，會怎麽逃跑？”
彭琪沒想到白玉堂將話題拋給自己，怔楞一瞬便道：“這街巷四通八達，如果是我，我會往人最少的地方跑，這樣不容易被發現。”
白玉堂一手指著土墻，道：“可獵犬聞了這孩子的味道後，是往墻上撲的。”
“這......”彭琪犯了難，“這土墻足有一人之高，便是攀爬也十分費力，更何況帶著一個孩子。”
“所以這個賊人必須要輕功高超。”白玉堂說著，拉起包拯，一躍騰空而起，跳上土墻。
也未提前商量，這一下實在猝不及防，若非第一天到安平得樹立起威嚴的形象，包拯好懸沒有驚叫出聲，好在白玉堂起勢雖是突然，但抓得緊，落得也穩，沒讓他東倒西歪。
人群中立時爆發出叫好的喝彩聲，百姓們見白衣少俠輕盈飄逸，紫衣大人穩如泰山，當真開了眼界，驚喜之餘紛紛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有人感嘆：“真是好武藝！”
還有人不解：“他怎麽這麽輕松，還能帶人，我都爬不上去。”
也有人懂行：“你懂什麽，人家那叫輕功。”
更有人高聲稱讚：“包大人真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愧是欽差大人！”
包拯低頭看去，原來是現場外有許多百姓在圍觀。此處出了命案，本就引起了百姓的註意，三兩湊對地往這邊探頭，不時竊竊私語。爾後又聽說來了欽差大臣，更是引發轟動，饒是包拯剛宣完聖旨就過來，都差點被安平百姓團團圍住。這條街也沒有死路，是以現在四周全是百姓，這也是包拯今日難得持重的主要原因。
公孫策原本在勘驗屍身，聽到百姓突然熱情高漲，知道定是包拯他們又做了什麽驚人之事，擡頭見白玉堂帶著包拯站在土墻之上，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關竅：白玉堂此舉，一來展現自己武藝，給安平縣衙一個不大明顯的下馬威，讓他們別想糊弄朝廷；二來在安平百姓面前樹立包拯英明神武的形象；三來也是給百姓信心，讓他們相信，朝廷定會破獲這一樁懸案。
多年以後，安平的百姓還記得，紫衣大人和白衣少俠並肩站在土墻之上，彼時晨曦微露，一抹明亮柔和的陽光不僅披在他二人身上，也照進了他們的心裏。
白玉堂看向包拯，輕聲說：“老包，不用謝。”
驚魂未定但不能表露出分毫的包拯在心裏咬牙切齒：白玉堂我謝謝你。
彭琪也看呆了。他本是讀書人，並不熱衷槍棒功夫，所結交者多是博學鴻儒，雖也見過一些俠客武者，可從未有人如白玉堂這般舉重若輕，瀟灑自如，一時又是震撼，又是慶幸：孩子們總算有救了！
白玉堂眼看差不多了，便抓著包拯的手腕，從土墻上飛身而下，又贏得了一陣喝彩。
包拯繃著得體的微笑，心裏卻覺得自己差點吊不上來氣，眼見彭琪的目光也越發熾熱，不由得暗暗叫苦，這時公孫策的聲音從旁傳來，“老人家，您是說，孩子父親是把孩子抱來的，對嗎？”他聽公孫策重音落在“抱”字上，知他有了發現，便快步到公孫策身邊。
李老漢聽公孫策問及此事，想了想，道：“是啊。他兩只手都抱著女兒，就把行李背在肩上。”
公孫策得了準信，微蹙的眉頭卻未得舒展，包拯知道他這是有些事沒想明白，便低聲問道：“先生，這有何不妥麽？”
“這事有些蹊蹺。”公孫策走回屍身旁，見彭琪也跟了來，便道：“仵作說得不錯，後心這一處的確是致命傷，經展護衛辨認，是劍傷。可奇怪的是，這左肩的傷，卻是槍傷，且出血甚多，創口擴大，是死前的傷。換句話說，槍傷早於劍傷。”
彭琪沒有聽出言外之意，便問：“想來是這位死者先前就被長□□傷了？”
包拯立刻就明白公孫策方才為何要問李老漢了。
果然，公孫策搖了搖頭，道：“這槍傷在肩胛上，力道極大，傷口已可見骨，若受傷至此，便連手臂都擡不起來。而老人家說，孩子是被父親‘兩只手’抱來的，就連行囊都背在肩上。可見，這個父親最初肩上是沒有傷的。”
彭琪道：“那，是有兩人？一人持槍，一人持劍，先傷了這父親，再將其殺死。”
公孫策不置可否：“若要殺人，為何只傷肩胛？以兇手的力道而言，既可刺到肩胛骨上，何不直刺心臟？再用劍刺，豈非多此一舉。若只想傷人，又為何要補上這一劍？”
彭琪恍然大悟，“公孫先生所言甚是，此事卻有矛盾之處。”
展昭在旁聽了許久，此時方才道：“大人，先生，卑職認為，人多以右手使力，若卑職是兇手，想讓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勢必先攻擊右邊肩胛。這樣，即便他左手尚有餘力，拿著兵器也發揮不出右手能使出的威力。”
包拯點點頭，道：“是這個理。”
公孫策提出第二個疑問，“另一個蹊蹺之處，便是死者的衣裳。老人家說他沒看清這對父女穿的什麽衣物，那我們姑且認定他們穿的就是這身夜行衣。死者現在是黑巾覆面，可老人家卻說，他來端餛飩時，並未蒙面。一個人穿著夜行衣，必然是要隱匿行藏，可他帶著女兒在街上吃宵夜，開始沒戴面紗，為何打鬥時又戴上了？”
白玉堂回過味來，“對啊。他還給他女兒戴金釵，未免有些太招搖了。”
包拯摸了摸下巴，道：“也有可能是不想讓對面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展昭一語中的：“女兒被劫，是先救女兒，還是先隱藏自己？若是先隱藏自己，為何一開始不蒙面，被發現了才蒙面，這樣為時太晚。如果先救女兒，愛女心切，又如何還記得給自己戴上面罩？”
彭琪努力跟上他們的步伐，提問道：“幾位大人，會不會是兇手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才給他戴了面罩？”
公孫策搖了搖頭，道：“彭大人，不太像是這個情況。如果兇手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的身份，那麽可以將屍身藏匿；哪怕屍身太重，無法帶走，也可以砍下頭顱，或者將死者的臉劃得血肉模糊，而不會只給死者戴上面罩了。”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案子一時陷入僵局。
[1]夾瓷盞：出自陸游《陸放翁集》：“蜀中有夾瓷盞，註水於盞唇竅中，可省油之一半。”
[2]酉時：17:00—19：00。
[3]北宋時期，“路”為行政區劃，相當於現在的“省”一級。
[4]潤州：今江蘇省鎮江市。
[5]亥時初刻：亥時是21；00-23：00，15分鐘一刻，亥時初刻即21:15。
[6]“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出自《論語·為政》，原句為“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意思是“用政令來治理百姓，用刑法來整頓他們，老百姓只會為了免於懲罰而不去犯罪，卻沒有廉恥之心；用道德引導百姓，用禮制去同化他們，百姓不僅會有羞恥之心，而且會改正錯誤，走上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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