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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游川魚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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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游川魚 ·中

不過辰時[1],洪嬤嬤便已動身,從悅來客棧請薛霏過府。王妃似乎很喜歡這個啞巴姑娘,頭一日戌時[2]才依依不舍地讓人回去,一覺醒來便又催著要見,不見她竟連早飯都沒了胃口,小丫頭們勸不下,只得自己再跑一趟。

寫字也好,洪嬤嬤老懷安慰,至少能靜得下來了。

本以為今日又是尋常的一天,不意繞過回廊時,見到了昨日那位又瘦又高的公子。他此時穿著一領紫色的袍服,洪嬤嬤到底見過世面,知道在安平能服朱紫之色的不過寥寥,結合今日市井百姓的話,答案已再明顯不過了。她止住步子,深深地道了個萬福:“民婦洪氏,見過包大人。”

薛霏見恩人一身紫色朝服,明顯吃了一驚,又聽洪嬤嬤喚他“包大人”,怔楞之餘忙也跟著行禮。

包拯微笑道:“洪嬤嬤好,霏兒姑娘好。”

薛霏似是不很自在,向前一步便要盈盈拜倒,包拯虛扶一把,止住了她下跪的動作,方道:“霏兒姑娘無須多禮,姑娘的‘詩三百’,本府和公孫先生已是望眼欲穿了。”

薛霏何等靈透,聞言便知昨日另一人是開封府主簿公孫策,又見包拯身居高位卻並不拿大,頗覺親和,便也少了幾分無措之情,只是口不能言,只好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

管家張逸在旁等了幾句,終於忍不住打斷道:“嬤嬤,王爺與包大人還有要事相商。”

洪嬤嬤和薛霏自退到一旁,由張逸領著包拯往安平王的院子裏去,待轉過亭臺、花園,張逸方道:“包大人,王爺讓小人在院外伺候,便不能進去了。”

包拯也知王府規矩森嚴,便讓張逸先行離去,又想安平王也還未至,自己不便入房間,便在院內一株大榕樹下站定。這大榕樹有幾人合抱般粗,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年,見了多少滄桑巨變,離合悲歡,怪不得古人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3]。

借著這一點兒空檔,包拯忍不住琢磨安平王的意圖。他此來安平是作為欽差奉旨查案,按禮制,所到之處地方官員需得迎接,不然輕則被禦史彈劾,重則被治“大不敬”之罪,即便安平王為聖上堂兄,居親王之位,亦不能豁免。可他先是未經傳召便入京,再是不曾親迎欽差,還在欽差查案的時候,讓管家請欽差到王府敘話。

以常理而言,安平王不應如此不知禮數才對。即便真有什麽不能公之於眾的話,大可私下裏說,這樣當著安平百姓公然傳話,是當在場所有人都是聾子麽?這不是自己給禦史遞把柄麽。

他正想得深入,頭上的樹忽然嘩嘩地響了起來,接著便有葉子簌簌落下,包拯連退三步,只聽樹上傳來一陣清亮的女聲,“這位公子,我的風箏方才落在樹上了,我爬上來拿它,可現在不敢下去了,你可以叫其他人拿把梯子接我下來嗎?”

這棵樹高大挺拔枝繁葉茂,在樹下擡頭望去,滿目都是華蓋一般的濃陰,枝椏上滑落下來一片裙角,緞面繡紋繁覆,且是典雅的紫色,莊重華貴,絕非尋常衣料。

穿著如此精美的衣裙在王府裏爬樹放風箏,又有幾人能做到?且這聲音聽著也很是年輕,想必是哪位郡主娘娘,包拯便道:“您且等等,我這就去叫人。”

話音未落,安平王便到了,“包大人久等了。”

樹上的女子聽見安平王的聲音,立即道:“王爺,我被困在樹上啦!”

安平王一楞,隨即幾步奔到樹下,張開雙臂沖著那女子道:“婉兒,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那女子道:“我太重啦,跳下去會砸到你的。”

“沒事兒,跳下來吧。”安平王還在循循善誘,又悄悄揮了揮手讓尋了梯子來的仆人們走遠些,名叫婉兒的女子輕哼一聲,“王爺,你要是敢把梯子拿走讓我跳下來,我就不下來啦!”

安平王失笑,“好好好,都聽你的。”這才命人將梯子拿來,自去扶這女子下來。只見她拿著大雁風箏,瓜子臉面,有些消瘦,頭上並無金玉之飾,僅在鬢邊簪了一朵紫色的玉蘭花,很是溫婉秀麗。

包拯原以為這女子這般嬌俏,不是安平王的長女,便是安平王的幼妹,卻聽安平王道:“包大人,這位是內子程氏。”

包拯忙道:“見過王妃。”心中懊惱自己竟以貌取人了,王妃養尊處優,保養得宜,看著年輕豈非常理。即便真是年輕,以安平王的地位,娶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又有何奇?

安平王又道:“婉兒,這位是開封府尹包大人。”

王妃也微笑頷首,“見過包大人。”見包拯孤身一人,便笑道:“為何不見公孫先生、展護衛和白少俠?”又轉過臉去看安平王,“王爺日日在我面前念叨,不住地誇讚公孫先生多智,展護衛勇武,白少俠機變,怎麽今日未曾相請?看來,就是葉公見了咱們王爺,都得甘拜下風。”

眼見安平王一臉尷尬,包拯也不好在王妃面前落了安平王面子,何況誰知是不是他夫妻二人之間的情趣,便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勞王妃記掛。王爺確曾相邀,只是公孫先生和展護衛今日另有庶務,白少俠去幫忙了,是以未能登門,還請王妃莫要見怪。”

王妃正了顏色,道:“哪裏的話。大人此來安平,是為解那些孩兒倒懸之苦,於情於理,都該是我夫婦深謝大人才是。”

安平王終於能插上話,忙道:“婉兒,我今日要與包大人有要事相商,午膳便不與你一道用了,吩咐膳房做你喜歡的菜肴便好。”

王妃道:“王爺安心公務便好,妾身自去與霏兒姑娘練字品畫。”

安平王點點頭,仿佛這才想起包拯還在旁邊,不好意思道:“本該親赴縣衙迎接,勞包大人久等。”

包拯想著那薛霏姑娘是個啞巴,練字需靜倒也無妨,品畫就未免太靜了,又聽王爺說勞他久等,心中雖有些許不悅,卻也道:“王爺言重了。不知王爺所為何事?”

推開屋門,安平王沈聲道:“本王懷疑,王府被人監視。”

包拯心中一噎......這可以說麽,他要是查到皇上的人怎麽辦。

安平王自也看出他的疑惑,三言兩語便將皇上的嫌疑撇了出去,“幕後之人不僅要害本王,還曾闖入內苑挾持王妃,幸好護衛得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包拯終於忍不住驚道:“挾持王妃?!”

安平王點點頭,正要細講,先前領著包拯入王府的張逸慌忙進屋道:“王爺,舅老爺府上的程潛求見王爺!”

安平王很是不悅,斥道:“你這廝,身為王府管家,怎地如此沒規矩?沒見本王正與包大人說話麽,讓程潛等著。”

包拯記得安平王說王妃姓程,這位又是“舅老爺”,應是王妃的娘家兄弟,自己還是有點眼色為好,便在旁勸道:“王爺,想必是緊要的事。”

更何況,從進京到現在,沒規矩的事王爺也幹得不少了,在這兒為難下人又有什麽意思。

安平王自然順坡就下,“謝包大人體諒。”又看向張逸道:“讓程潛進來。”

只見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進了門來,他一身喪服,雙手捧著一卷文書,在安平王面前跪地痛哭,“王爺,我們家老爺,歿了!”

“什麽?!”安平王大為震驚,立即抓過那卷文書,便被“訃文[4]”二字紮疼了眼,不敢細看,只得繼續盤問程潛,“什麽時候的事?大夫不是說好好養著還能活個兩三年麽!”

程潛哭道:“老爺開春時在院裏觀花,不料染了風寒,病勢急轉直下,今兒卯正[5]歿了。”

安平王目光緊鎖著程潛,似乎很是緊張,“王妃知道麽?”

程潛再次下拜,道:“王妃病體未愈,夫人不敢相擾。”

安平王舒了一口氣,“你轉告嫂夫人:‘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6]人生之痛,莫過於斯。嫂夫人之痛,本王感同身受,還望嫂夫人節哀,多多保重,別哭壞了身子。”又頓了頓,道:“好了,你回去吧。”

程潛稱是告退。

安平王驟聞噩耗,還未緩過情緒,眼睛卻已先紅了,“包大人見笑了。”

這個渾身謎團的王爺,似乎終於漏出了丁點兒的真心,只是這真心有多少,又到底是真是假,包拯冷眼旁觀,還未看得分明,只略安慰道:“逝者已矣,王爺節哀。”

安平王喟然長嘆,“我這位舅兄,人品很是貴重......他這一走,本王再無良師益友了。”

包拯看安平王如此,心中不忍,可如今時不我與,多耽誤一刻,那些孩子就多一分危險,他實在無法等安平王自行平覆,只得先行打斷,“王爺先說說王妃的事吧。”

“包大人見諒,本王現在心亂如麻,得先去陪陪內子。”安平王這便下逐客令了,“張逸,送送包大人。”

包拯忽然很想拿起自家先生的算盤,來給安平王開個瓢,看看他的腦袋裏究竟在想些什麽東西。如此大張旗鼓,卻又含糊其辭,是真的想解決困境,還是在這兒裝模作樣?

憋了一肚子氣出了王府,卻見公孫策在府門外靜靜等候,日光照耀下,如一叢挺拔的修竹,亭亭而立,不染塵俗。

包拯只覺這一腔的氣都平覆了下來,快步奔上前去疊聲喊先生,“先生怎麽來了?”總不能是真來幫他給安平王開瓢的吧?

公孫策溫聲道:“怕大人不認識去館驛的路。”

包拯心中甚暖,他知先生不常把心意宣之於口,便只問案情,“先生這邊情況如何?”

公孫策簡明扼要地給出了結論:“死者應當不是孩子的父親。”

包拯雖有些意外,可轉念一想,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後,只有另辟蹊徑,才能直抵真相。他便不問,靜靜地聽公孫策講。

“大人被王府管家請走後,我等仍舊百思不得其解,展護衛和白少俠便請那位老人家還原昨夜父女所處的位置,展護衛扮孩子父親,白少俠扮那賊人,以模擬的方式來找出真相。彭大人還從糧鋪借來一袋二十斤重的米,當作孩子的重量。”

“白少俠搶到‘孩子’後,因為右手使力更多,所以‘孩子’靠在他的右肩,左肩因此暴露。”

包拯想到,若推斷成立,死者左肩上的傷就是因此而來,“可是先生,如果孩子被劫,父親的第一反應該是伸手去把孩子搶回來,反而給了賊人可乘之機才對。”

公孫策道:“不錯,大人可還記得展護衛所說,若他是賊人,會先攻擊父親的右手,讓他喪失反抗的能力。白少俠也是這麽做的,且因‘孩子’的重量都壓在他右手,所以只有左手能夠襲擊,而賊人左手的方位,是那父親右手的方位。”

“萬一賊人左手的力氣更大呢?”包拯立時明白,當他問出這句話時,這個可能性已經極低了,“先生繼續說吧。”

公孫策道:“展護衛沒有搶‘孩子’,而是攻擊了白少俠的左肩。”

因為“孩子”在白玉堂的右肩,包拯恍然大悟,“原來是投鼠忌器。”

公孫策一時語塞,幸好白玉堂以“錦毛鼠”為綽號,若換了旁人,只怕要回一句“你才是鼠”,想到此處,差點笑出聲來,道:“也算吧,不過更多的是舐犢情深,哪有父親願意傷害孩子呢?”說完這句話,心中既有那孩子未曾遭劫的慶幸,又有幾分未知的沈重,“大人,白少俠說賊人輕功高超,而這位父親,在面對孩子被劫的情況時,如此冷靜和機變,還有這等身手,恐怕也不容小覷。無論他來安平是偶然,還是也代表了一股力量,咱們都得小心在意。”

包拯心中有了數,“先生說得很是。”

公孫策繼續道:“除此之外,老人家還想起來,他當時煮好了餛飩,讓孩子父親來拿,借著火光,看到孩子父親的大拇指上有個綠色的頂針,而死者卻沒有。”

包拯疑道:“頂針?那不是縫紉刺繡的用具麽,難道這孩子父親是個裁縫?”

公孫策搖搖頭,“但結合那支細小的金釵看,就不對了。那金釵樣式新穎,熔鑄、鏨刻的工藝皆屬上乘,又是赤金,由此來看那對父女應當頗有家資,綠色‘頂針’應當是碧玉或翡翠制成的戒指、扳指一類。”

包拯了然,“老人家貧苦,把戒指認成頂針。”此時提起頂針,想起幼時兄長重病,嫂娘為了給兄長湊齊藥錢,沒日沒夜地織布紡紗,有繡活兒也搶著去幹,有時還得給自己和勉兒縫補衣衫,若非戴著頂針,只怕手早就傷痕累累了。他而今的俸祿雖足以奉養嫂娘,但終究不在嫂娘身邊,時常想來甚是難安。

公孫策知他年幼家貧,都是嫂娘撫育,對這項縫紉用具自然熟悉,此刻說起頂針,必然是想到了嫂娘,感同身受,更不忍心讓人如他當初一般無依,便道:“所以學生已經吩咐了彭大人,讓他把賞錢給李老漢。”

十兩銀子雖說不多,也夠他半年生活了,至少不必如此辛苦,包拯嘆道:“先生知我。”心中更不免生發出一絲隱秘的有幸來:有先生在我身邊,嫂娘不用再為我懸心了。

“誒,先生,要是賊人把那扳指搶去了呢?”

公孫策只是笑,“大人上次和龐大人打賭,看誰先找到那本涉案的《金剛經》,結果一路追到荒郊,水袋裏的水喝完了,好不容易才遇到一條小溪,咱們都是直接拿手去掬一捧來喝,大人可記得龐大人是怎麽喝的?”

“他也是自己掬了一捧啊......”包拯見公孫策笑中卻有篤定,便更加仔細地回想起來,“他掬了一捧之後忽然想起來手上還戴了戒指,連忙取下來擦幹凈了揣懷裏,才繼續喝的。這與今日之事有何幹系?”

公孫策這才知道包拯是真的沒有觀察過龐籍,便揭曉了謎底:“龐大人摘了寶石戒指,戒指在他手指上仍留了一圈凹痕,且那圈凹痕的膚色要比周圍的淺淡。大人想想,龐大人本就皮膚白皙,又養尊處優,尚且會留下這樣一道痕跡,何況旁人?學生仔細檢查過了,這死者手指上既無戒指凹痕,也無膚色淺淡之處,可以說,不是孩子父親的幾率又增加了。”

包拯不禁嘆服公孫策心思竟如此細密,連這一道淺淡的痕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可忽然又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心上莫名酸酸的,“先生怎麽這麽關註螃蟹啊,連他手指上的戒痕都看得那麽清楚。”

公孫策不意他突然吃醋,若非此處距王府不遠,只怕忍不住掏出算盤給他來這麽一下,“要不是大人給人家的寶石戒指磕壞一角,學生至於這麽緊張?大人知道那要多少錢麽?”

包拯本想打趣自家先生一番,不料觸了逆鱗,只得連連告饒,“這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你家大人早就改了,先生原諒則個~”

公孫策本來也不是真的生氣,見他撒嬌賣乖,便也彎了唇角,二人一起笑起來。

在安平裝了這半天的蒜,還是在先生面前最輕松。包拯收拾好心情,笑道:“‘打雁的終讓雁啄了眼’,沒想到這小小的安平,除了咱們家展護衛和白少俠,還有這等高手。”

公孫策點點頭,“這一點應該可以肯定,只是不知這高手屬於哪方陣營,但願是友非敵。”

“先生這邊進展神速,我這邊,真不知道安平王在想什麽。”當下便將王府中的事一一說了,“我總覺得,如今的局面與王爺有脫不開的關系。”

公孫策也同意,“他未必是孩童綁架案的真兇,但也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也許與王妃有關?”

“現在還不好說。”包拯喃喃自語道:“如果我是賊人,劫走王妃是為了什麽?”

公孫策道:“財、色、情、仇皆有可能,或是以王妃為質,要挾安平王。”

二人一路走向館驛,卻見不遠處有一處宅邸,掛白燈籠,高舉白幡,正在辦喪事。門前牌匾上寫著“程府”二字,包拯又問了兩旁百姓,確認是安平王的岳家,便向公孫策道:“先生,看來咱們得去看看了。”

公孫策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賊人劫持王妃,不一定是因為安平王,也有可能是因為程家。”

雖說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可如果那人與程家有深仇大恨,想要殺死程家的每一個人,便也不奇怪。

只是,究竟是什麽樣的仇恨,能讓人甘冒奇險,去挾持王妃呢?

帶著這個疑問,二人一齊步入程府。只見程家的仆人們腰系白巾,面色哀戚,前來致哀的賓客們非富即貴,滿堂盡是錦繡輝煌。

程夫人約莫三十上下年紀,形容頗為憔悴,正向一位吳大官人道謝,那吳大官人送了祭禮便告辭,程夫人的目光立即便落在了他二人身上,原因無他,實在是太過惹眼了:只見包拯一身紫色朝服,威儀萬方,令人不敢逼視,公孫策雖未著官服,可峨冠博帶,氣宇軒昂,將這滿堂錦繡都給壓了下去。

她聽程潛回稟時,知道有欽差大人在王府作客,此時見他二人,又還有什麽不明白,急忙快步上前行禮,“民婦見過二位大人。”

包拯道:“在下開封府尹包拯,”又側身向程夫人介紹道:“這位是主簿公孫先生。”

程夫人聞言便要下跪,包拯立即虛扶她一把,“夫人不必多禮,逝者已去,還請夫人節哀。”

“先夫在時,常向民婦論及包大人與公孫先生高義,今日二位親臨,不僅寒舍蓬蓽生輝,先夫在九泉之下,亦可欣然。”程夫人淚珠滾滾而下,忙用手帕拭了,又道:“大人先生與先夫素昧平生,今日還特意登門,民婦無以為謝。後堂略備了些茶水點心,二位若不嫌棄,請用些再回府吧。”

包拯溫言道:“多謝夫人。”便與公孫策一同隨著程夫人來到後堂,自有標致的仆婢捧果奉茶,待屏退左右後,方道:“說來冒昧,本府與程員外並未相交,是在王爺府上聽到了訃聞,因此前來致哀。”

程夫人泣道:“大人有心了,實是先夫福薄,未有報效王爺之日,未有瞻拜大人之幸。”

包拯緩緩道:“未必是程員外福薄。”

程夫人聽出他意有所指,止了淚,疑道:“大人何意?”

包拯道:“本府聽王爺說起,曾有賊人闖入王府內苑,意欲挾持王妃。”

程夫人霍然一驚,忙道:“敢問包大人,王妃可還無恙?”

“全賴護衛拼死相救。”

程夫人聽包拯顧左右而言他,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大人認為,此事與先夫有關?”

包拯擡眸,將程夫人的每個表情都盡收眼底:“王妃才遭挾持,程員外便去世了,夫人覺得是巧合麽?”

“大人的意思是,有人針對程家?”程夫人秀眉緊鎖,再三思量,實是想不到答案,“大人的好意,民婦心領了。若說程家全然不曾與人結仇,那也不真。只是,先夫的確是身染疾恙過世的,王爺隔三差五便指派名醫國手前來,都沒有發現任何中毒的跡象,大人若心有懷疑,可將脈案拿去細查。”

“至於王妃,實不相瞞,王妃並非程家的親生女兒,這是整個安平都知道的。”

包拯覺得今天令人吃驚的事有些多了,“......王妃不是程家的親生女兒?”

“不錯。民婦的婆婆一直想要個女兒,可多年不得。正巧縣裏破獲了一起拐賣兒童的案子,其他孩子都被父母領回去了,只有一個小女孩一直沒有親人來認。聽縣令大人說,是家裏鬧了災,她父親把她賣給了拐子,好給哥哥換錢讀書,中間轉賣了好幾次,不知家在哪裏,只模模糊糊記得原本姓李還是姓林。民婦的婆婆見她身世可憐,又乖巧懂事,便收作了女兒。”說到此處,程夫人也不禁感慨,“十多年了,現在想起來,就跟昨天似的。”

包拯了然,“那個小女孩便是現在的王妃。”他見程夫人極力否認程員外之死系他人所為,總覺得欲蓋彌彰,打定主意試探一番,便話鋒一轉,“王妃雖非程家親女,可到底是程家養育,才有了王爺這個終身依靠,在外人看來,自然與程家拆不開了。”

程夫人聽他話帶譏刻,心中冷笑,面上也硬了起來,“王妃到了程家後,程家欠她良多。是以王妃出嫁後,便漸漸不來往了。”

包拯很是不以為然,“可今日以本府在王府所見,王爺接到訃文時很是傷心,夫人也說王爺時時指派大夫來。噢,程潛說夫人特意沒有將訃聞告知王妃,如此情誼,又怎能說是‘不來往’呢?”

程夫人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包大人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包拯肅然道:“本府也不願如此,只盼夫人能據實以告。”

程夫人勃然變色,“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莫說包大人只是欽差大人,就算是當今聖上在此,難道就能改我心意麽?!”

包拯向公孫策以目示意:是個直脾氣,看來是不吃硬的。

公孫策這便開始以柔克剛,“夫人莫要動怒,大人並非無禮,只是在為程家考慮。若是程家的仇人牽累了王妃,只怕程家日後在王爺面前也難做。”

程夫人只是冷笑,“程家?哪有什麽程家,不過是孤兒寡母罷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公孫策聽出程夫人遞了臺階,立時順著便下,“便是為了您的孩子,也當多多考量才是。”

程夫人方才生了好一通氣,此刻飲了些茶水,才漸漸平覆,“王妃遇刺的緣故我確實不知,二位便是去問王妃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因為王妃已經失去記憶了。”

這一句著實石破天驚,程夫人見他二人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這才隱隱覺得心裏好受了幾分,“有好幾年了。王妃開始還只是不記得一些遠房親戚,後來就逐漸忘記了先夫,再後來甚至連王爺都不識得了,每日也理不了事,只在院中放紙鳶。”

包拯想起方才見到王妃時,她的確拿著一只大雁形狀的風箏,心中也不免信了一分,“王妃為何會失憶?”

程夫人只道:“事關皇家辛秘,恕民婦不能多言。”

公孫策聽出她是在陰陽怪氣,也只能作不知,“可程員外畢竟和王妃兄妹一場,若不告知王妃,恐怕......”

提起亡夫,程夫人還未言語,卻先怔怔地落下兩行淚來,面上的寒霜也消融了,“王妃前塵盡忘,不僅是程家,就連王爺都忘得幹幹凈凈。先夫於她,已經是陌生人,又何必讓她再為此增添煩惱?”

包拯聽了,竟想起姜若明來,他為妹妹的幸福去殺人固然死有餘辜,可對妹妹的憐惜愛護卻是真的,想讓妹妹一生平安喜樂的心是真的。這位程員外雖與他大不相同,卻一樣待妹妹情深義重,可見世間兄長愛護妹妹之心皆是一般,一時很是感慨,由衷道:“程員外對妹妹,著實情誼深重。”

他本想再問,可看到程夫人喪偶未久,實是不忍再加催逼,便起身道:“本府和先生叨擾夫人許久,就此告辭,也請夫人多多保重。”他走了幾步,發覺程夫人跟了上來,便道:“夫人留步,不必相送了。”

程夫人心中雖然著惱,卻還是送他二人到了大堂,程潛等了許久,一見她便道:“夫人,過幾日便是裴姑娘的祭日了,今年還是按往年的慣例辦嗎?”

程夫人點點頭,又囑咐道:“先前因著老爺病重,今年清明還未去裴姑娘墳前祭奠,你多帶些人去看看,生了雜草便鋤了,若有什麽問題也只管帶人修繕,不必擔心銀子。”

程潛領命便走,程夫人似乎又想起了什麽,招手叫他回來,“裴公子的墳冢也別忘了。”

包拯聽她對這裴氏兄妹如此上心,不由得有些好奇,可方才已激了程夫人一次,此時不好再明著問,便看了公孫策一眼,兩人一起跨出了程家大門。

方才一場交鋒,的確收獲不少,可這會兒包拯回想起來,首先躍入腦海的,卻是程夫人那兩行淚。能讓如此剛強的女子落淚,程員外又會是什麽樣的人呢?“看程夫人的模樣,王爺說的那句詩當真不虛。”

公孫策不意包拯竟要談詩,又是新奇又是好奇,“什麽詩?”

包拯先前並未讀過這首詩,又只聽安平王念了一遍,此時便只記了個囫圇,“好像是叫‘如彼川之游魚’什麽的......”

公孫策恍然,“是‘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包拯雙眼一亮,“先生知道?”

公孫策笑道:“讓你平日裏多讀些詩書你不聽,這是一首很有名的悼亡詩。”

包拯卻沈了臉色,若有所思,“悼亡......”

公孫策未曾留意到他表情的變化,仍解釋道:“是魏晉時的潘岳為悼念亡妻楊氏所作,悼亡詩風也由此而始。”

“我讀那個幹嘛?”包拯見公孫策要反駁,連聲道:“你不許咒自己!”說著自己卻紅了眼。

公孫策本想說不過普通詩篇而已,可見他如此,心中一慟,再說不出一個字,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得別過頭去,啞聲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雖說只是普通詩篇,實則他二人都心知肚明,自踏入這名利場,每日每時每刻,危險都如影隨形,包拯頭上心口的月牙在不斷消耗他的生命,公孫策也在陳州傷了根本,年命不永絕非虛言。然則一身性命已交付給了百姓,斷無偷生回頭之理。

只是,只是,留下的那個人該有多痛,如何忍心讓他煢煢孑立,形單影只?

可是,可是,若能以一己之身,多救一人之命,便是就此而死,他也會為我欣慰的。

包拯一念千轉,方才的哀傷淒涼之意盡去,他去握公孫策的手,卻見對方眼裏也是一樣的堅定:如今豈是傷春悲秋之時,還有那麽多孩子們在等著他們呢。

[1]辰時:7:00—9:00。

[2]戌時:19:00—21:00。

[3]“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原典出自《世說新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瑯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條,泫然流淚。”庾信在《枯樹賦》中寫為:“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以感懷身世,抒發亡國之痛、羈旅之恨、思鄉之情。最著名的版本應該是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裏的“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後人多用此語來表達自然規律讓人感傷之意。

[4] 訃文:也叫訃告、訃聞,是人死後親屬向他人報喪的兇訊。

[5] 卯正:卯時為淩晨5:00—7:00,卯正即6:00。

[6]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出自魏晉詩人潘岳《悼亡詩三首(其一)》,描述了詩人失去妻子後形單影只,孤獨悲涼的情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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