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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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雨霏霏
自有唐一代，論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勝，世有“揚一益二”之稱。益州地處巴蜀，北有秦嶺可擋風避寒，又有李冰父子興修都江堰，引來岷江之水灌溉農田，自此水旱從人，民無饑饉[1]，遂成沃野千裏的天府之土[2]。又因地勢險塞，距中原萬水千山之遙，少有戰亂，是以堆出富饒錦繡。
鹹平四年，先帝真宗將巴蜀之地劃分為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世稱“川峽四路”。安平雖不及益州路首府成都，可也是王爺封地所在，即使此時尚有陰雲未散，卻也依舊商鋪林立、叫賣不絕，可謂熱鬧非凡。
忙碌了半日，午飯的點都快被生生錯過，包拯和公孫策一合計，想著隨便對付一點，便挑了一個小茶肆，那茶肆只有一個鬢發如雪的婆婆，聽他二人要用飯，便自去端了兩碗飯和兩盤時令菜蔬，包拯取出一塊銀子放在手邊，道：“婆婆，我二人是外鄉人，想向您打聽點兒事。”
婆婆見他二人出手不凡，定有所圖，便又給他二人端來滿滿一甕魚湯並兩碟小菜，待都擺放桌上，自己拿了一筲箕[3]的新鮮菜蔬坐在他們對面，方道：“客官但問不妨。”
二人見這婆婆不願白拿他們銀子，一來不忍拂她好意，二來不願浪費糧食，少不得硬著頭皮拾筷吃了些，好在魚湯香濃，蘿蔔清甜，豇豆爽脆，甚有滋味，將這些菜吃完似乎也不那麽困難。
吃了三五口，公孫策便開門見山道：“敢問婆婆，這安平城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一路行來，處處皆有重兵把守，還要搜查大件的箱籠，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似的。我等本想在安平做些買賣，貨都下在城外了，可這般陣仗之下，倒怕反被說成是賊人。”
包拯則裝出一副很是八卦的模樣，低聲問道：“聽本地老兄說是有孩子走失，什麽孩子走失竟要傾全城之力，難不成是縣太爺家的公子麽？”
婆婆邊擇菜邊問：“客官是從哪裏過來的？”
二人答：“自廬州來。”
婆婆聽他二人口音，知道真是從外鄉來的，便點點頭，道：“你們遠道而來，不知這裏出了多造孽的事。十幾個娃娃，一夜之間全不見了，官府找了快一個月，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點消息都沒有。”
二人假意驚詫，“竟有這樣的事？”
婆婆也忍不住嘆氣，“是呀，聽說娃娃父母都瘋了好幾個了。”
包拯和公孫策相視無言，彼此都在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沈重。他們選擇在這裏吃飯，一來圖個清凈，好整理一下思路，二來則是看能否從老人家這裏探聽到別的小道消息，卻不想和先前探聽出的信息大同小異，正要再問，對面悅來客棧突然喧嘩起來，一群人逐漸向客棧門口圍攏，便問婆婆，“敢問婆婆，那邊是什麽情況？”
婆婆正在專心擇菜，聞言便朝著對面看了一眼，似乎早已見怪不怪，手中的活計一刻沒停，“那姑娘姓薛，是個啞巴，嫁了個讀書人，兩人倒十分恩愛，就是進門五六年都沒生出孩子，她那個小姑就把身邊的侍女送給哥哥做妾，好生個兒子繼承他們家香火。這姑娘一氣之下寫了篇帖子痛罵小姑一頓，自己收拾了行裝離家，一路漫無目的，就走到了這兒。”
公孫策見包拯皺了皺眉，知道他是覺得那小姑多少有些無禮了。其實自互通心意，定下白首之約時，他二人便知此生於子嗣一事上再無指望，因此也無甚香火之念，此時跳出固有觀念來旁觀他人紛擾，不免覺得“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人家小夫妻兩情相悅和和美美的，便是沒有孩子又如何，做什麽去幹涉？只是這些話不好當著婆婆的面明講，便順著薛姑娘外鄉人的身份說了下去，“當街欺負一個流落異鄉的弱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客官只當他們調戲良人？”婆婆扁了扁嘴，很是不以為然，“這裏頭門道多得很。”
他二人便擺出一副很是好學的模樣，“請婆婆教我們。”
原來這薛姑娘在這悅來客棧外面支攤子寫字。安平地界雖然不小，可消息卻十分靈通，不到一天所有人便都知道有個清秀俏麗的小媳婦在客棧前拋頭露面，三三兩兩結伴去看。有的是真讓她寫字寫信，錢貨兩訖倒也無事，有的過了眼癮也就罷了，還有不少幫閑為了多看她幾眼，甚至專程到店裏吃飯喝茶，要與她說話，也不管她能應不能應。店家見有利可圖，且她本來就在這客棧裏吃住，一下能賺兩頭的錢，豈有不允之理。
眼見得悅來客棧生意越發紅火，其他開食樓的不幹了，被她搶了寫字營生的人自然也不同意，兩邊一拍即合，出錢雇了幾個潑皮隔三差五來這兒鬧事，偏生縣衙上下調查孩子失蹤的案子忙得焦頭爛額，縣太爺日日率人去荒山野嶺找賊窩，分不出神來管他們，才讓他們越來越肆無忌憚。
說話間，那邊已經掀了攤子，為首的甚至對那薛姑娘動了手，從她頭上扯下來什麽。
“住手！”包拯一聲怒喝，幾步上前擋在了薛姑娘的身前，“光天化日，竟敢在安平王治下調戲良人，爾等眼裏可還有王法嗎？”
“王法？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4]，上行下效，我們‘目無王法’，王爺又奉公守法了麽？”那人又指著薛姑娘，道：“她在外面拋頭露面出賣色相，算什麽良人。老子要她做我小老婆，是在救風塵。”見包拯不為所動，便微瞇了眼，惡狠狠道：“怎麽，你看上她了？”
那薛姑娘聞言，怕包拯是在趁她之危，她不能說話，開口分辯不得，只能委屈搖頭，急得眼裏都有了淚花，公孫策見她無助，心下不忍，忙安撫道：“姑娘莫怕。”
包拯也不與他廢話，“把東西還給這位姑娘。”
那人不意他直接戳破，雖稍有慌亂，卻很快冷靜下來，“老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包拯本就生得高大，視野也廣闊，早將這夥人的動作一覽無遺，此刻說起來很是分明，“我說的是，你剛剛從這位姑娘這裏搶去的發簪。”
那人立刻怪叫起來，“她要給老子做小老婆，這自然是她倒賠給老子的妝奩！”
包拯冷了臉，讓人不敢逼視，“你還不還？”
他話音甫落，那人便撲通跪倒在地，圍觀眾人皆吃了一驚，其他潑皮自去攙扶，那人手腳並用，卻根本爬不起來，一時很是狼狽。
公孫策仔細看他行動，向包拯悄聲道：“他被人打中了腿上麻穴。”
包拯心中一喜。自嘉陵江登岸，白玉堂便護著他和先生一路抄近道而行，提前進入安平查探，展昭與欽差衛隊在後。入安平縣城後，白玉堂與他們分頭而行，想是他就在附近，這樣一想，底氣越發足了，便蹲下身子平視他的眼睛，語氣也冷硬起來，“怎麽，你還不給？”
那人本不願給，可腿上又酸又麻，知道著了道，更怕有後招，便是百般不願，也只得將那玉簪子拍到包拯手上。
甫一入手，包拯便都明白了。這玉簪看著纖細，分量卻不輕，又觸手生溫，很是瑩潤。白玉雕成三五朵梅花，或含苞或怒放，錯落有致，盡態極妍。許是雕刻逼真之故，讓人在這季春的時節仿佛能嗅到淺淡的梅香。饒是見識過不少天家富貴的包拯，也不禁為這玉簪的品相和做工嘆服，更遑論這群潑皮，恐怕納她是假，搶她玉簪才是真。
想明白這層，包拯起身，居高臨下道：“今日饒你一次，你若再敢魚肉鄉裏，廢的就不止這一條腿了。滾吧。”見那群潑皮去得遠了，又拿手帕擦去玉簪上的汙垢，方才遞還，“這位姑娘，你的發簪。”
那薛姑娘接過玉簪插回發髻中，又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狼毫小筆，運筆如飛，“霏兒多謝二位公子”，又快又穩，字跡絲毫不亂，娟秀之中另有清俊風骨。
公孫策見了她的字，立時明白她絕非這群潑皮口中的“出賣色相”，是實打實的有底氣，不禁又敬又服。包拯見薛霏孤身流落他鄉，攤子又讓人砸了，心中頓生憐惜之意，便將自己的錢袋中的碎銀子一股腦兒倒出來給她。
薛霏緊抿下唇，堅辭不受。
包拯勸她不下，悄悄扯了扯公孫策的衣袖。
公孫策便溫聲道：“聽左鄰右舍說姑娘善書，請姑娘代為抄錄詩三百，這是給姑娘的酬勞。”
薛霏聽了，這才接下銀兩，在紙上寫下“不知公子什麽時候要”。
公孫策笑道：“我二人尚要在安平盤桓數日，姑娘安心抄錄，不急於一時。”
薛霏又在紙上寫道：“敢問二位公子尊名？下榻何處？”
包拯心知，要是說下榻在館驛，那也不用再暗訪了，便道：“姑娘放心，我等既付了酬勞，豈有不錢貨兩訖之理？屆時還望姑娘莫要嫌我等攪擾才是。”
薛霏聞言，正要再寫，便遠遠聽得有人高聲道：“可是薛姑娘麽？”
只見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婦人，帶著兩隊仆從撥開人群緩緩而至，見了薛霏，便行了客禮，道：“老身姓洪，是安平王妃的侍從。王妃聞姑娘擅書，特派老身前來，請您略移尊步，入王府與王妃品評字畫。”
薛霏微微一怔，隨即又在紙上寫道：“承王妃盛意，民女不勝感激，然民女天聾地啞，乃是鄉野之人，才智淺短，舉止粗陋，王妃金玉之體，民女恐有沖撞，反為不美。還請嬤嬤上覆王妃。”
洪嬤嬤道：“姑娘不必憂心，我們王妃最是喜靜，姑娘這般人物，定能得王妃青眼。”
能把話說到這等程度，定然不是尋常侍從，公孫策留了心，不動聲色退後幾步，向周圍人低聲問道：“這位洪嬤嬤是王府上的什麽人？”
人群裏早有人回過頭來，答道：“是王爺的乳娘，王妃久病，早不理事，現在內宅的事務都是洪嬤嬤在管。”
他們說話的功夫，那邊又推拉了一個來回。薛霏不去之意甚為堅決，但到底年輕，洪嬤嬤久居王府，人情練達，一番話下來，薛霏只得應允，見她應了，便讓王府的家丁替她將攤子上的物品收好，薛霏向包拯和公孫策行了個福禮，自跟著洪嬤嬤走了。
洪嬤嬤既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請薛霏去王府，想必不敢加害於她。如今她是王府的座上賓，安平城內消息這般靈通，這群潑皮應該也不敢再欺負她了。二人見此，皆放了心，便回到茶肆繼續用飯。
婆婆年歲雖長，可耳聰目明，知他二人費了許多口舌，便又來續了茶水。
包拯也顧不得細品，一飲而盡，問道：“婆婆，方才那人說‘上行下效’，是在諷刺王爺麽？”
婆婆心道那不然呢？知他是在明知故問，偏偏又看上去真誠得很，讓人難以拒絕，只是多少留了個心眼兒，道：“客官若想在這兒長久做買賣，還是不要問得好。”
還待再問，婆婆卻已閉口不言，二人對視一眼，心知事有隱秘，百姓們不敢妄議宗室，他們也不能讓百姓禍從口出，當下把飯菜吃完，要與婆婆算錢，婆婆哪肯再收，半送半趕地將他二人推了出去。
二人本還要再勸，可轉念一想，“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5]，婆婆心意已決，他們再這樣強求，又有什麽意思？便一邊遛彎消食，一邊將這半日的所見所聞整合起來。
這一路行來，皆是寬進嚴出。他二人並未攜帶箱籠包袱，也不乘馬車，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空間足夠藏匿一個孩童，是以一路暢行無阻。而那些大戶人家隨侍的使女，手裏拎著的食盒稍微大了些，都得被叫停盤問，開盒檢視，以防夾帶嬰孩。更何況這十幾個孩子的畫影圖形早就在城裏城外貼得到處都是了，在這樣的力度下，哪怕是將他們分散開來轉運，只怕也不容易。
包拯皺了皺眉，道：“如果是將孩子分散看守，那必得有人居中聯絡奔走，一旦行止鬼祟，很容易被官府發現。”
公孫策道：“如果那位婆婆說的是實情，這些孩子都是一夜之間消失，說明兇手人數眾多，那麽他們大可一人看守一個，彼此之間互不見面，不知道其他人藏在何處，這樣即便有一個落網吐實，其他人也不會被發現。”
話音甫落，一聲悶雷滾過，大雨瓢潑而下，行人一哄而散，各自歸家。包拯和公孫策見這大雨都楞了，早聽人說川蜀之地一年中多雲霧而少陽光，以致有“蜀犬吠日”[6]之說，因此對今晨陰雲密布未多加留心，誰承想竟真的下雨了。包拯忙脫了外衫，將自己和公孫策兜頭罩下，帶著他在這漫天雨幕裏奔跑起來，尋找躲雨之處。他二人方才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百姓聚居之處，在這鋪天蓋地的斜風密雨中，並無茶棚酒樓可供遮蔽。
包拯心知這外衫不一會兒就得濕透，自己淋些雨倒無事，先生在陳州傷了根本，要是淋雨傷風，又得纏綿病榻許久，想到這裏，不免心急，也顧不上自己，連忙將外衫向公孫策那邊遮去。
公孫策自然註意到了包拯的動作，又如何忍心讓他淋雨，便道：“大人，此處多是百姓聚居，咱們找戶人家躲雨吧。”
包拯見不遠處有一間房子，房門並未上鎖，想是有人居住，便上前叩門，高聲問道：“請問主人家在麽？”
屋門仍舊緊閉，無人應答。
公孫策卻松了口氣，道：“大人，白日裏在家的多是婦孺，咱們要是進去也不大妥當，可別案子還沒查到什麽，先惹出事來。”
包拯點點頭，“也是。”好在尚有屋檐，聊勝於無，總比讓雨直接當頭澆下得好。
公孫策從包拯手裏拿過擋雨的外衫，要將雨水抖落，這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晨起時他見包拯從箱子裏取出這件外衫，雖然包拯先前不曾穿過，但他卻頗覺眼熟，只是一路上暗訪民情，探聽消息，無暇分神去想這外衫是何時買的，此刻借著抖落雨水的動作細細查看，模糊的記憶也終於清晰了起來，“學生記得，這外衫是靜兒姑娘送的？”
包拯一楞，以為公孫策在吃醋，一句“先生～”拐了八個調兒，聽上去委屈極了，“這還是她當著你的面給我的。”
他這麽一說，公孫策倒想起了緣由：去年春天，蘇靜兒收到一封匿名血書，與此同時窗臺上的鮮花也被人投了毒，驚恐之下來府衙報案。他們花了好些時間才查出作案者曾狂熱追求蘇靜兒，為了引蛇出洞，靜兒連夜裁制了一件新衣送給包拯。案子結陳後包拯本要歸還，靜兒卻說救命之恩無可回報，一件薄衫聊表寸心，包拯這才收下，只是再沒有穿過。究其原因，他看靜兒演出的事全城皆知，可從來與她相處都是以禮相待，並未越界，穿她送的衣裳自然也是清清白白，只是開封人多口雜，恐對靜兒聲譽有礙，如今來到千裏之外的安平，要隱匿行藏，改換衣貌，靜兒送的這一身反倒派上了用場。
其實公孫策又何嘗不知道，本來也只是逗他，見他開始委屈，自不再提，想起方才大雨驟降，人群一哄而散，不知白玉堂如何，便拍了拍包拯手臂，半是自責半是埋怨道：“咱們把白少俠給忘了。”
包拯擰著外衫的水，滴滴淋淋沾了一手，“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兒，還能讓自己被淋到？”
公孫策正幫包拯一起擰，聽了這話，見他半邊身子顏色頗深，頭發也濕漉漉的，還有一顆水珠從臉龐滑落，自己身上倒很幹爽，心也不禁軟了，伸手揩去他鬢邊水珠，柔聲道：“你也不是三歲小孩兒。”
包拯見公孫策滿目愛憐，知他最是心軟，自己得他鐘情，實是萬分有幸。不過是擋雨這點兒小事，他也待自己如此之好，心中更是歡喜，忙握住他的手，又覺得此事何需再提，心照不宣也很好，便道：“我淋點兒雨有什麽要緊，春雨貴如油，只盼能有個好年成，讓百姓們能豐衣足食。”
他這番願望純然發自肺腑，公孫策心中一顫，更覺他可敬可愛，不知要怎麽愛他才好。也不知過了多久，公孫策道：“若有那麽一日，海晏河清，世無冤獄，百姓安樂，咱們也能天長地久地在一起，該有多好。”
包拯只覺滿腔愛意就要湧出，正要答話，忽然聽得遠處有人高喊：“兩位公子，便進我家躲雨吧！”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漫天雨幕之下，有人頂著個籃子一瘸一拐朝這邊走來，原只想借個屋檐躲雨，沒想到竟然遇上了主人家，豈非是巧，便連聲謝道：“有勞主人家了。”
主人家向他二人道：“何須客氣。”又連敲房門三次，向裏間高聲喊道：“安兒，舅舅回來啦！”
門立即便開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直直撲在這主人家身上，立時便開始撒嬌，“舅舅！剛剛有人叫門，我怕他是壞人，就沒有開。”
包拯和公孫策相視一笑，任誰也想不到欽差大臣竟會被一個小小的孩童拒之門外，不過想起這次前來安平的根由，又不免覺得孩子防備心重些是好事，一時很是感慨。
主人家拍拍安兒的臉蛋，不住誇讚道：“安兒真乖，做得很對。記住，以後只給舅舅開門。”見安兒應了，便一面迎包策二人進門，一面向安兒囑咐道：“幫舅舅把茶壺拿過來，好不好？”
安兒拎了茶壺來，主人家便道：“舅舅和客人說會兒話，安兒先去玩兒吧。”
主人家先引了包策二人在木桌邊落座，又起了個火盆，將自己和包拯濕透了的外衫烤在一旁，還燒了壺熱水，待水徹底燒滾，方註入杯中，道：“雖說‘一場春雨一場暖’，可這天氣還未徹底熱起來，還是多註意保養為好。在下不喜飲茶，家中不曾備得，二位先將就將就，祛祛寒吧。”
雖無茶葉，可這水的滋味卻並不寡淡，芳香而稍有澀味，包拯借燈火一看，還有淺紅的色澤。包拯雖不知這水裏放的是什麽，但聽這主人家談吐，也知不俗，便稱謝道：“多謝賢主人，在下姓郗名仁，這位是我知己，姓明名簡[7]。我二人世居廬州，本是要到成都做些買賣，不料途徑安平忽然天降大雨，只能暫借貴寶地躲避，多虧賢主人好心收留，不然我倆得等這雨歇等到地老天荒啦。”說著朝公孫策眨了眨眼。
公孫策知道包拯這句“地老天荒”是在回應自己方才的“天長地久”，心中甚是歡喜，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熱切。
主人家自然也將他們的互動盡收眼底，卻只作不見，依舊笑道：“舉手之勞，郗公子不必言謝。在下姓邱，名凡煙，本地人氏，今日與二位相識，著實有緣吶。”
公孫策聽了，問道：“邱公子是岐黃世家？”
邱凡煙雙眼一亮，不覺喜道：“願聞明公子高見。”
公孫策微笑道：“不敢。一來公子尊名是‘凡煙’，凡煙又名地文，有燥濕化痰、降逆止嘔、消痞散結之效[8]；二來這水中加的是魚腥草，魚腥草因新鮮凈葉有強烈的魚腥之氣而得名，有清熱解毒、消癰排膿之效，陰幹後加水煎汁，非但沒有魚腥之氣，反而芳香[9]；三來公子是本地人氏，魚腥草在西南之地又被稱作折耳根，多用於菜肴的烹制而少煎制，是以有此推斷，失言之處，還請公子海涵。”
邱凡煙不禁嘆服，“公子博學。只是凡煙卻有毒性[10]，若先嚴先慈通曉醫理，又如何會給在下起這麽一個帶毒的名字？”
公孫策正色道：“劇毒如五步蛇尚可入藥，可知行醫濟世並無藥毒之分，是良藥還是劇毒，全在醫者一念之間，心邪則藥為毒，心慈則毒為藥。”
包拯不通醫理，對這些藥材藥性還是雲裏霧裏，但聽公孫策侃侃而談，深知他學識淵博，又有菩薩心腸，天地廣闊自然大有可為，可他卻將光芒收斂，無怨無悔地為自己增輝，一時既是戀慕，又是慚愧，深知唯有為民除害謀福，方能不負先生這般心意。
那邊邱凡煙也很是激動，“若先嚴先慈仍在，定會與明公子成為忘年之交！祖上懸壺濟世，是以給在下起了這個名字。不過在下全無天賦，前幾日扭傷了腿，連照著醫書調藥都調不好，幸好還有大夫治療，沒留下什麽病根。只有妹妹青出於藍，還曾雲游四方行醫問診。在下行醫不得，便參加科舉，然而也屢試不第，二位見笑了。”
公孫策想起往事，不免也與邱凡煙共情了幾分，忙勸慰道：“屢試不第不過是機緣未到，時來天地皆同力，公子何愁沒有青雲直上的那天呢？”
包拯怕公孫策想起往事傷心，便岔開了話題，道：“都說外甥像舅舅，安兒這般聰明伶俐，邱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面上是在安慰他，重點卻落到了安兒身上，這二人氣度不俗，配合默契，想是為近日的安平孩童失蹤一案而來。邱凡煙心中有了計較，只嘆了口氣，便道：“不瞞二位，家中姐妹三人，妹妹已不幸夭亡，在下只與姐姐姐夫相依為命。姐夫身故多年，姐姐另嫁他人，那家是仕宦之家，門風甚嚴，他家老夫人同意姐姐過門已是再三妥協......”他聲音越來越低，“姐姐本不舍這孩子，只是在下不願姐姐一生悲苦，便將這孩子帶在自己身邊。男孩子嘛，皮實一些也無妨，我這兒雖比不得那家錦衣玉食，也好過仰人鼻息過活。可，我總歸還是覺得對不住他。”
包策二人見安兒與邱凡煙相處頗為熟稔親密，且面目也確有幾分相似，該是親舅甥無疑，此處雖非家徒四壁，可也著實不比仕宦之家，又見邱凡煙紅了眼圈，忙勸道：“逝者已矣，生者只有多多保重，才能慰藉逝者在天之靈。”
邱凡煙自抹了淚，道：“邱某失禮了。不知二位去成都是要做什麽買賣？”
包拯心中一震，知道把話說大了。他和先生這樣也不像是把東西運來賣的，更何況成都物產豐饒，能缺什麽，把成都的東西運出去賣才靠譜一些。可是成都有什麽東西能運幾千裏？總不能說是去成都學怎麽織蜀錦，繡蜀繡吧。
公孫策卻是面不改色，萬分真摯，“邱公子，實不相瞞，我二人是要去文翁石室[11]。”
邱凡煙微怔，隨即恍然大悟，“是了，我說二位公子言談舉止不似尋常商賈，原來同是讀書之人。”
公孫策心想這也不算說謊，便更沒有心理負擔了，“我二人本是同窗，聽聞石室有大儒講學，便結伴前往石室求學。這一路行來，與人攀談之際，多有譏笑，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我等實是不堪其擾，假稱商賈實是為了行走方便，還望邱公子恕我等隱瞞之過。”
邱凡煙早見他二人文質彬彬，不似商賈，如今聽他說去往石室，遂不疑有他，“明公子何須如此，‘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12]，他們不知聖賢之言，做出這等事來，也是他們自己造的口業。”
這時安兒跑了過來，邱凡煙聞聲轉身把他接在懷裏，只見他在邱凡煙耳邊說了什麽，邱凡煙拍拍他的後背，又向包策二人道：“如今天色已晚，這雨還未停歇，難得與二位投契，還望二位莫嫌舍下寒微，住上一晚，待明日一早雨停再走。”
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想起方才邱凡煙回來時帶著菜籃，若沒有他們這不速之客，定然是到家就要做飯的，這會兒又與他們說了這麽久的話，孩子怕是已經餓得受不住了。他二人午飯吃得晚不說，婆婆還多給了一甕魚湯並兩碟小菜，是以並無饑餓之感，邱家不甚富裕，容留他們躲雨驅寒已是感激不盡了，自不能再耗他舅甥的食物，便起身道：“多謝邱公子美意，只是我二人還有朋友，若夜不歸宿，只怕他要著急。”這話卻不是假的，展昭今日傍晚便到安平城外，自得去與他匯合，明日一早再一同入城。
邱凡煙聞言也覺有理，便道：“二位用了飯再走吧。”
包拯聽得外面雨聲漸小，不願多加耽誤，道：“雨勢漸緩，還是現在走得好。”
邱凡煙一瘸一拐，去裏間取出一把傘拿在手中，道：“那二位帶上這把傘吧。”
包拯還想再推拒，邱凡煙卻無論如何不給他這個機會了，“些許微物，不足掛齒，郗公子莫要再推辭了。”
到底是好意，只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公孫策示意包拯收下，笑道：“邱公子盛意，我等就卻之不恭了。”自己卻拿出一個小瓷瓶，道：“這是在下配的藥粉，主治跌打損傷，邱公子也請多多保養為宜。”
邱凡煙忙道：“不過萍水相逢，何以承蒙惠賜？還請明公子收回吧。”
公孫策以退為進，“雖是萍水相逢，可我等已承蒙惠賜，邱公子既這般說，便也請將紙傘收回吧。”
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邱凡煙一時無言，只得接了。
那邊包拯已穿上烘幹的外衫，又見邱凡煙與安兒這對舅甥出門相送，只覺從身到心都是暖暖的。他撐開紙傘，執了公孫策的手，緩緩走入雨幕之中。
[1]“水旱從人，民無饑饉”化用自常璩《華陽國志》：“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
[2]“遂成沃野千裏的天府之土”化用自陳壽《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益州險塞，沃野千裏，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3]筲箕：淘米洗菜用的竹具，形狀像簸箕。
[4]“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出自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在這裏稍微有一點穿越，但是問題不大。
[5]“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出自《論語·子罕》，意思是“一國軍隊，可以使它喪失主帥；一個男子漢，卻不能強迫他放棄主張。”這裏沒有在罵婆婆23333。
[6]蜀犬吠日：出自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後人提煉出“蜀犬吠日”這個成語，現在主要指少見多怪。
[7]明簡：先生字“明簡”是徐老師的設定，謝謝徐老師授權！
[8]凡煙藥性引自中國醫藥網。
[9]魚腥草藥性引自中國醫藥網。另外，我本來是想親自實踐一下，看折耳根泡水好不好喝，但是在我們家沒有折耳根能幸運地被陰幹，買回來就給涼拌了，真香。我以前還以為大家都喜歡吃折耳根，結果有一次和我的室友們出去吃飯，我三位室友在此之前都沒吃過折耳根，躍躍欲試之餘又怕吃不慣折耳根造成浪費，兩廂為難之際我當即拍板：放心點，你們要是吃不慣還有我兜著。最後那盤涼拌折耳根是我一個人消幹凈的hhh。
[10]凡煙毒性：謝謝我學中醫的姐妹科普：生凡煙誤服微量即可中毒，所以生凡煙按毒性中藥管理，臨床需炮制後使用。此外，凡煙還有對局部粘膜強烈刺激性、腎毒性、妊娠胚胎毒性、致畸作用。
[11]文翁石室：公元前143年至公元前141年間，蜀郡太守文翁曾創建文翁石室，為我國第一所地方官辦學校。
[12]“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出自《論語·公冶長》。“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意思是子貢說：“我不想別人侮辱我，我也不想侮辱別人。”孔子說：“賜，這不是你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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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唐一代，論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勝，世有“揚一益二”之稱。益州地處巴蜀，北有秦嶺可擋風避寒，又有李冰父子興修都江堰，引來岷江之水灌溉農田，自此水旱從人，民無饑饉[1]，遂成沃野千裏的天府之土[2]。又因地勢險塞，距中原萬水千山之遙，少有戰亂，是以堆出富饒錦繡。
鹹平四年，先帝真宗將巴蜀之地劃分為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世稱“川峽四路”。安平雖不及益州路首府成都，可也是王爺封地所在，即使此時尚有陰雲未散，卻也依舊商鋪林立、叫賣不絕，可謂熱鬧非凡。
忙碌了半日，午飯的點都快被生生錯過，包拯和公孫策一合計，想著隨便對付一點，便挑了一個小茶肆，那茶肆只有一個鬢發如雪的婆婆，聽他二人要用飯，便自去端了兩碗飯和兩盤時令菜蔬，包拯取出一塊銀子放在手邊，道：“婆婆，我二人是外鄉人，想向您打聽點兒事。”
婆婆見他二人出手不凡，定有所圖，便又給他二人端來滿滿一甕魚湯並兩碟小菜，待都擺放桌上，自己拿了一筲箕[3]的新鮮菜蔬坐在他們對面，方道：“客官但問不妨。”
二人見這婆婆不願白拿他們銀子，一來不忍拂她好意，二來不願浪費糧食，少不得硬著頭皮拾筷吃了些，好在魚湯香濃，蘿蔔清甜，豇豆爽脆，甚有滋味，將這些菜吃完似乎也不那麽困難。
吃了三五口，公孫策便開門見山道：“敢問婆婆，這安平城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一路行來，處處皆有重兵把守，還要搜查大件的箱籠，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似的。我等本想在安平做些買賣，貨都下在城外了，可這般陣仗之下，倒怕反被說成是賊人。”
包拯則裝出一副很是八卦的模樣，低聲問道：“聽本地老兄說是有孩子走失，什麽孩子走失竟要傾全城之力，難不成是縣太爺家的公子麽？”
婆婆邊擇菜邊問：“客官是從哪裏過來的？”
二人答：“自廬州來。”
婆婆聽他二人口音，知道真是從外鄉來的，便點點頭，道：“你們遠道而來，不知這裏出了多造孽的事。十幾個娃娃，一夜之間全不見了，官府找了快一個月，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點消息都沒有。”
二人假意驚詫，“竟有這樣的事？”
婆婆也忍不住嘆氣，“是呀，聽說娃娃父母都瘋了好幾個了。”
包拯和公孫策相視無言，彼此都在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沈重。他們選擇在這裏吃飯，一來圖個清凈，好整理一下思路，二來則是看能否從老人家這裏探聽到別的小道消息，卻不想和先前探聽出的信息大同小異，正要再問，對面悅來客棧突然喧嘩起來，一群人逐漸向客棧門口圍攏，便問婆婆，“敢問婆婆，那邊是什麽情況？”
婆婆正在專心擇菜，聞言便朝著對面看了一眼，似乎早已見怪不怪，手中的活計一刻沒停，“那姑娘姓薛，是個啞巴，嫁了個讀書人，兩人倒十分恩愛，就是進門五六年都沒生出孩子，她那個小姑就把身邊的侍女送給哥哥做妾，好生個兒子繼承他們家香火。這姑娘一氣之下寫了篇帖子痛罵小姑一頓，自己收拾了行裝離家，一路漫無目的，就走到了這兒。”
公孫策見包拯皺了皺眉，知道他是覺得那小姑多少有些無禮了。其實自互通心意，定下白首之約時，他二人便知此生於子嗣一事上再無指望，因此也無甚香火之念，此時跳出固有觀念來旁觀他人紛擾，不免覺得“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人家小夫妻兩情相悅和和美美的，便是沒有孩子又如何，做什麽去幹涉？只是這些話不好當著婆婆的面明講，便順著薛姑娘外鄉人的身份說了下去，“當街欺負一個流落異鄉的弱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客官只當他們調戲良人？”婆婆扁了扁嘴，很是不以為然，“這裏頭門道多得很。”
他二人便擺出一副很是好學的模樣，“請婆婆教我們。”
原來這薛姑娘在這悅來客棧外面支攤子寫字。安平地界雖然不小，可消息卻十分靈通，不到一天所有人便都知道有個清秀俏麗的小媳婦在客棧前拋頭露面，三三兩兩結伴去看。有的是真讓她寫字寫信，錢貨兩訖倒也無事，有的過了眼癮也就罷了，還有不少幫閑為了多看她幾眼，甚至專程到店裏吃飯喝茶，要與她說話，也不管她能應不能應。店家見有利可圖，且她本來就在這客棧裏吃住，一下能賺兩頭的錢，豈有不允之理。
眼見得悅來客棧生意越發紅火，其他開食樓的不幹了，被她搶了寫字營生的人自然也不同意，兩邊一拍即合，出錢雇了幾個潑皮隔三差五來這兒鬧事，偏生縣衙上下調查孩子失蹤的案子忙得焦頭爛額，縣太爺日日率人去荒山野嶺找賊窩，分不出神來管他們，才讓他們越來越肆無忌憚。
說話間，那邊已經掀了攤子，為首的甚至對那薛姑娘動了手，從她頭上扯下來什麽。
“住手！”包拯一聲怒喝，幾步上前擋在了薛姑娘的身前，“光天化日，竟敢在安平王治下調戲良人，爾等眼裏可還有王法嗎？”
“王法？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4]，上行下效，我們‘目無王法’，王爺又奉公守法了麽？”那人又指著薛姑娘，道：“她在外面拋頭露面出賣色相，算什麽良人。老子要她做我小老婆，是在救風塵。”見包拯不為所動，便微瞇了眼，惡狠狠道：“怎麽，你看上她了？”
那薛姑娘聞言，怕包拯是在趁她之危，她不能說話，開口分辯不得，只能委屈搖頭，急得眼裏都有了淚花，公孫策見她無助，心下不忍，忙安撫道：“姑娘莫怕。”
包拯也不與他廢話，“把東西還給這位姑娘。”
那人不意他直接戳破，雖稍有慌亂，卻很快冷靜下來，“老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包拯本就生得高大，視野也廣闊，早將這夥人的動作一覽無遺，此刻說起來很是分明，“我說的是，你剛剛從這位姑娘這裏搶去的發簪。”
那人立刻怪叫起來，“她要給老子做小老婆，這自然是她倒賠給老子的妝奩！”
包拯冷了臉，讓人不敢逼視，“你還不還？”
他話音甫落，那人便撲通跪倒在地，圍觀眾人皆吃了一驚，其他潑皮自去攙扶，那人手腳並用，卻根本爬不起來，一時很是狼狽。
公孫策仔細看他行動，向包拯悄聲道：“他被人打中了腿上麻穴。”
包拯心中一喜。自嘉陵江登岸，白玉堂便護著他和先生一路抄近道而行，提前進入安平查探，展昭與欽差衛隊在後。入安平縣城後，白玉堂與他們分頭而行，想是他就在附近，這樣一想，底氣越發足了，便蹲下身子平視他的眼睛，語氣也冷硬起來，“怎麽，你還不給？”
那人本不願給，可腿上又酸又麻，知道著了道，更怕有後招，便是百般不願，也只得將那玉簪子拍到包拯手上。
甫一入手，包拯便都明白了。這玉簪看著纖細，分量卻不輕，又觸手生溫，很是瑩潤。白玉雕成三五朵梅花，或含苞或怒放，錯落有致，盡態極妍。許是雕刻逼真之故，讓人在這季春的時節仿佛能嗅到淺淡的梅香。饒是見識過不少天家富貴的包拯，也不禁為這玉簪的品相和做工嘆服，更遑論這群潑皮，恐怕納她是假，搶她玉簪才是真。
想明白這層，包拯起身，居高臨下道：“今日饒你一次，你若再敢魚肉鄉裏，廢的就不止這一條腿了。滾吧。”見那群潑皮去得遠了，又拿手帕擦去玉簪上的汙垢，方才遞還，“這位姑娘，你的發簪。”
那薛姑娘接過玉簪插回發髻中，又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狼毫小筆，運筆如飛，“霏兒多謝二位公子”，又快又穩，字跡絲毫不亂，娟秀之中另有清俊風骨。
公孫策見了她的字，立時明白她絕非這群潑皮口中的“出賣色相”，是實打實的有底氣，不禁又敬又服。包拯見薛霏孤身流落他鄉，攤子又讓人砸了，心中頓生憐惜之意，便將自己的錢袋中的碎銀子一股腦兒倒出來給她。
薛霏緊抿下唇，堅辭不受。
包拯勸她不下，悄悄扯了扯公孫策的衣袖。
公孫策便溫聲道：“聽左鄰右舍說姑娘善書，請姑娘代為抄錄詩三百，這是給姑娘的酬勞。”
薛霏聽了，這才接下銀兩，在紙上寫下“不知公子什麽時候要”。
公孫策笑道：“我二人尚要在安平盤桓數日，姑娘安心抄錄，不急於一時。”
薛霏又在紙上寫道：“敢問二位公子尊名？下榻何處？”
包拯心知，要是說下榻在館驛，那也不用再暗訪了，便道：“姑娘放心，我等既付了酬勞，豈有不錢貨兩訖之理？屆時還望姑娘莫要嫌我等攪擾才是。”
薛霏聞言，正要再寫，便遠遠聽得有人高聲道：“可是薛姑娘麽？”
只見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婦人，帶著兩隊仆從撥開人群緩緩而至，見了薛霏，便行了客禮，道：“老身姓洪，是安平王妃的侍從。王妃聞姑娘擅書，特派老身前來，請您略移尊步，入王府與王妃品評字畫。”
薛霏微微一怔，隨即又在紙上寫道：“承王妃盛意，民女不勝感激，然民女天聾地啞，乃是鄉野之人，才智淺短，舉止粗陋，王妃金玉之體，民女恐有沖撞，反為不美。還請嬤嬤上覆王妃。”
洪嬤嬤道：“姑娘不必憂心，我們王妃最是喜靜，姑娘這般人物，定能得王妃青眼。”
能把話說到這等程度，定然不是尋常侍從，公孫策留了心，不動聲色退後幾步，向周圍人低聲問道：“這位洪嬤嬤是王府上的什麽人？”
人群裏早有人回過頭來，答道：“是王爺的乳娘，王妃久病，早不理事，現在內宅的事務都是洪嬤嬤在管。”
他們說話的功夫，那邊又推拉了一個來回。薛霏不去之意甚為堅決，但到底年輕，洪嬤嬤久居王府，人情練達，一番話下來，薛霏只得應允，見她應了，便讓王府的家丁替她將攤子上的物品收好，薛霏向包拯和公孫策行了個福禮，自跟著洪嬤嬤走了。
洪嬤嬤既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請薛霏去王府，想必不敢加害於她。如今她是王府的座上賓，安平城內消息這般靈通，這群潑皮應該也不敢再欺負她了。二人見此，皆放了心，便回到茶肆繼續用飯。
婆婆年歲雖長，可耳聰目明，知他二人費了許多口舌，便又來續了茶水。
包拯也顧不得細品，一飲而盡，問道：“婆婆，方才那人說‘上行下效’，是在諷刺王爺麽？”
婆婆心道那不然呢？知他是在明知故問，偏偏又看上去真誠得很，讓人難以拒絕，只是多少留了個心眼兒，道：“客官若想在這兒長久做買賣，還是不要問得好。”
還待再問，婆婆卻已閉口不言，二人對視一眼，心知事有隱秘，百姓們不敢妄議宗室，他們也不能讓百姓禍從口出，當下把飯菜吃完，要與婆婆算錢，婆婆哪肯再收，半送半趕地將他二人推了出去。
二人本還要再勸，可轉念一想，“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5]，婆婆心意已決，他們再這樣強求，又有什麽意思？便一邊遛彎消食，一邊將這半日的所見所聞整合起來。
這一路行來，皆是寬進嚴出。他二人並未攜帶箱籠包袱，也不乘馬車，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空間足夠藏匿一個孩童，是以一路暢行無阻。而那些大戶人家隨侍的使女，手裏拎著的食盒稍微大了些，都得被叫停盤問，開盒檢視，以防夾帶嬰孩。更何況這十幾個孩子的畫影圖形早就在城裏城外貼得到處都是了，在這樣的力度下，哪怕是將他們分散開來轉運，只怕也不容易。
包拯皺了皺眉，道：“如果是將孩子分散看守，那必得有人居中聯絡奔走，一旦行止鬼祟，很容易被官府發現。”
公孫策道：“如果那位婆婆說的是實情，這些孩子都是一夜之間消失，說明兇手人數眾多，那麽他們大可一人看守一個，彼此之間互不見面，不知道其他人藏在何處，這樣即便有一個落網吐實，其他人也不會被發現。”
話音甫落，一聲悶雷滾過，大雨瓢潑而下，行人一哄而散，各自歸家。包拯和公孫策見這大雨都楞了，早聽人說川蜀之地一年中多雲霧而少陽光，以致有“蜀犬吠日”[6]之說，因此對今晨陰雲密布未多加留心，誰承想竟真的下雨了。包拯忙脫了外衫，將自己和公孫策兜頭罩下，帶著他在這漫天雨幕裏奔跑起來，尋找躲雨之處。他二人方才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百姓聚居之處，在這鋪天蓋地的斜風密雨中，並無茶棚酒樓可供遮蔽。
包拯心知這外衫不一會兒就得濕透，自己淋些雨倒無事，先生在陳州傷了根本，要是淋雨傷風，又得纏綿病榻許久，想到這裏，不免心急，也顧不上自己，連忙將外衫向公孫策那邊遮去。
公孫策自然註意到了包拯的動作，又如何忍心讓他淋雨，便道：“大人，此處多是百姓聚居，咱們找戶人家躲雨吧。”
包拯見不遠處有一間房子，房門並未上鎖，想是有人居住，便上前叩門，高聲問道：“請問主人家在麽？”
屋門仍舊緊閉，無人應答。
公孫策卻松了口氣，道：“大人，白日裏在家的多是婦孺，咱們要是進去也不大妥當，可別案子還沒查到什麽，先惹出事來。”
包拯點點頭，“也是。”好在尚有屋檐，聊勝於無，總比讓雨直接當頭澆下得好。
公孫策從包拯手裏拿過擋雨的外衫，要將雨水抖落，這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晨起時他見包拯從箱子裏取出這件外衫，雖然包拯先前不曾穿過，但他卻頗覺眼熟，只是一路上暗訪民情，探聽消息，無暇分神去想這外衫是何時買的，此刻借著抖落雨水的動作細細查看，模糊的記憶也終於清晰了起來，“學生記得，這外衫是靜兒姑娘送的？”
包拯一楞，以為公孫策在吃醋，一句“先生～”拐了八個調兒，聽上去委屈極了，“這還是她當著你的面給我的。”
他這麽一說，公孫策倒想起了緣由：去年春天，蘇靜兒收到一封匿名血書，與此同時窗臺上的鮮花也被人投了毒，驚恐之下來府衙報案。他們花了好些時間才查出作案者曾狂熱追求蘇靜兒，為了引蛇出洞，靜兒連夜裁制了一件新衣送給包拯。案子結陳後包拯本要歸還，靜兒卻說救命之恩無可回報，一件薄衫聊表寸心，包拯這才收下，只是再沒有穿過。究其原因，他看靜兒演出的事全城皆知，可從來與她相處都是以禮相待，並未越界，穿她送的衣裳自然也是清清白白，只是開封人多口雜，恐對靜兒聲譽有礙，如今來到千裏之外的安平，要隱匿行藏，改換衣貌，靜兒送的這一身反倒派上了用場。
其實公孫策又何嘗不知道，本來也只是逗他，見他開始委屈，自不再提，想起方才大雨驟降，人群一哄而散，不知白玉堂如何，便拍了拍包拯手臂，半是自責半是埋怨道：“咱們把白少俠給忘了。”
包拯擰著外衫的水，滴滴淋淋沾了一手，“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兒，還能讓自己被淋到？”
公孫策正幫包拯一起擰，聽了這話，見他半邊身子顏色頗深，頭發也濕漉漉的，還有一顆水珠從臉龐滑落，自己身上倒很幹爽，心也不禁軟了，伸手揩去他鬢邊水珠，柔聲道：“你也不是三歲小孩兒。”
包拯見公孫策滿目愛憐，知他最是心軟，自己得他鐘情，實是萬分有幸。不過是擋雨這點兒小事，他也待自己如此之好，心中更是歡喜，忙握住他的手，又覺得此事何需再提，心照不宣也很好，便道：“我淋點兒雨有什麽要緊，春雨貴如油，只盼能有個好年成，讓百姓們能豐衣足食。”
他這番願望純然發自肺腑，公孫策心中一顫，更覺他可敬可愛，不知要怎麽愛他才好。也不知過了多久，公孫策道：“若有那麽一日，海晏河清，世無冤獄，百姓安樂，咱們也能天長地久地在一起，該有多好。”
包拯只覺滿腔愛意就要湧出，正要答話，忽然聽得遠處有人高喊：“兩位公子，便進我家躲雨吧！”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漫天雨幕之下，有人頂著個籃子一瘸一拐朝這邊走來，原只想借個屋檐躲雨，沒想到竟然遇上了主人家，豈非是巧，便連聲謝道：“有勞主人家了。”
主人家向他二人道：“何須客氣。”又連敲房門三次，向裏間高聲喊道：“安兒，舅舅回來啦！”
門立即便開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直直撲在這主人家身上，立時便開始撒嬌，“舅舅！剛剛有人叫門，我怕他是壞人，就沒有開。”
包拯和公孫策相視一笑，任誰也想不到欽差大臣竟會被一個小小的孩童拒之門外，不過想起這次前來安平的根由，又不免覺得孩子防備心重些是好事，一時很是感慨。
主人家拍拍安兒的臉蛋，不住誇讚道：“安兒真乖，做得很對。記住，以後只給舅舅開門。”見安兒應了，便一面迎包策二人進門，一面向安兒囑咐道：“幫舅舅把茶壺拿過來，好不好？”
安兒拎了茶壺來，主人家便道：“舅舅和客人說會兒話，安兒先去玩兒吧。”
主人家先引了包策二人在木桌邊落座，又起了個火盆，將自己和包拯濕透了的外衫烤在一旁，還燒了壺熱水，待水徹底燒滾，方註入杯中，道：“雖說‘一場春雨一場暖’，可這天氣還未徹底熱起來，還是多註意保養為好。在下不喜飲茶，家中不曾備得，二位先將就將就，祛祛寒吧。”
雖無茶葉，可這水的滋味卻並不寡淡，芳香而稍有澀味，包拯借燈火一看，還有淺紅的色澤。包拯雖不知這水裏放的是什麽，但聽這主人家談吐，也知不俗，便稱謝道：“多謝賢主人，在下姓郗名仁，這位是我知己，姓明名簡[7]。我二人世居廬州，本是要到成都做些買賣，不料途徑安平忽然天降大雨，只能暫借貴寶地躲避，多虧賢主人好心收留，不然我倆得等這雨歇等到地老天荒啦。”說著朝公孫策眨了眨眼。
公孫策知道包拯這句“地老天荒”是在回應自己方才的“天長地久”，心中甚是歡喜，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熱切。
主人家自然也將他們的互動盡收眼底，卻只作不見，依舊笑道：“舉手之勞，郗公子不必言謝。在下姓邱，名凡煙，本地人氏，今日與二位相識，著實有緣吶。”
公孫策聽了，問道：“邱公子是岐黃世家？”
邱凡煙雙眼一亮，不覺喜道：“願聞明公子高見。”
公孫策微笑道：“不敢。一來公子尊名是‘凡煙’，凡煙又名地文，有燥濕化痰、降逆止嘔、消痞散結之效[8]；二來這水中加的是魚腥草，魚腥草因新鮮凈葉有強烈的魚腥之氣而得名，有清熱解毒、消癰排膿之效，陰幹後加水煎汁，非但沒有魚腥之氣，反而芳香[9]；三來公子是本地人氏，魚腥草在西南之地又被稱作折耳根，多用於菜肴的烹制而少煎制，是以有此推斷，失言之處，還請公子海涵。”
邱凡煙不禁嘆服，“公子博學。只是凡煙卻有毒性[10]，若先嚴先慈通曉醫理，又如何會給在下起這麽一個帶毒的名字？”
公孫策正色道：“劇毒如五步蛇尚可入藥，可知行醫濟世並無藥毒之分，是良藥還是劇毒，全在醫者一念之間，心邪則藥為毒，心慈則毒為藥。”
包拯不通醫理，對這些藥材藥性還是雲裏霧裏，但聽公孫策侃侃而談，深知他學識淵博，又有菩薩心腸，天地廣闊自然大有可為，可他卻將光芒收斂，無怨無悔地為自己增輝，一時既是戀慕，又是慚愧，深知唯有為民除害謀福，方能不負先生這般心意。
那邊邱凡煙也很是激動，“若先嚴先慈仍在，定會與明公子成為忘年之交！祖上懸壺濟世，是以給在下起了這個名字。不過在下全無天賦，前幾日扭傷了腿，連照著醫書調藥都調不好，幸好還有大夫治療，沒留下什麽病根。只有妹妹青出於藍，還曾雲游四方行醫問診。在下行醫不得，便參加科舉，然而也屢試不第，二位見笑了。”
公孫策想起往事，不免也與邱凡煙共情了幾分，忙勸慰道：“屢試不第不過是機緣未到，時來天地皆同力，公子何愁沒有青雲直上的那天呢？”
包拯怕公孫策想起往事傷心，便岔開了話題，道：“都說外甥像舅舅，安兒這般聰明伶俐，邱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面上是在安慰他，重點卻落到了安兒身上，這二人氣度不俗，配合默契，想是為近日的安平孩童失蹤一案而來。邱凡煙心中有了計較，只嘆了口氣，便道：“不瞞二位，家中姐妹三人，妹妹已不幸夭亡，在下只與姐姐姐夫相依為命。姐夫身故多年，姐姐另嫁他人，那家是仕宦之家，門風甚嚴，他家老夫人同意姐姐過門已是再三妥協......”他聲音越來越低，“姐姐本不舍這孩子，只是在下不願姐姐一生悲苦，便將這孩子帶在自己身邊。男孩子嘛，皮實一些也無妨，我這兒雖比不得那家錦衣玉食，也好過仰人鼻息過活。可，我總歸還是覺得對不住他。”
包策二人見安兒與邱凡煙相處頗為熟稔親密，且面目也確有幾分相似，該是親舅甥無疑，此處雖非家徒四壁，可也著實不比仕宦之家，又見邱凡煙紅了眼圈，忙勸道：“逝者已矣，生者只有多多保重，才能慰藉逝者在天之靈。”
邱凡煙自抹了淚，道：“邱某失禮了。不知二位去成都是要做什麽買賣？”
包拯心中一震，知道把話說大了。他和先生這樣也不像是把東西運來賣的，更何況成都物產豐饒，能缺什麽，把成都的東西運出去賣才靠譜一些。可是成都有什麽東西能運幾千裏？總不能說是去成都學怎麽織蜀錦，繡蜀繡吧。
公孫策卻是面不改色，萬分真摯，“邱公子，實不相瞞，我二人是要去文翁石室[11]。”
邱凡煙微怔，隨即恍然大悟，“是了，我說二位公子言談舉止不似尋常商賈，原來同是讀書之人。”
公孫策心想這也不算說謊，便更沒有心理負擔了，“我二人本是同窗，聽聞石室有大儒講學，便結伴前往石室求學。這一路行來，與人攀談之際，多有譏笑，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我等實是不堪其擾，假稱商賈實是為了行走方便，還望邱公子恕我等隱瞞之過。”
邱凡煙早見他二人文質彬彬，不似商賈，如今聽他說去往石室，遂不疑有他，“明公子何須如此，‘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12]，他們不知聖賢之言，做出這等事來，也是他們自己造的口業。”
這時安兒跑了過來，邱凡煙聞聲轉身把他接在懷裏，只見他在邱凡煙耳邊說了什麽，邱凡煙拍拍他的後背，又向包策二人道：“如今天色已晚，這雨還未停歇，難得與二位投契，還望二位莫嫌舍下寒微，住上一晚，待明日一早雨停再走。”
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想起方才邱凡煙回來時帶著菜籃，若沒有他們這不速之客，定然是到家就要做飯的，這會兒又與他們說了這麽久的話，孩子怕是已經餓得受不住了。他二人午飯吃得晚不說，婆婆還多給了一甕魚湯並兩碟小菜，是以並無饑餓之感，邱家不甚富裕，容留他們躲雨驅寒已是感激不盡了，自不能再耗他舅甥的食物，便起身道：“多謝邱公子美意，只是我二人還有朋友，若夜不歸宿，只怕他要著急。”這話卻不是假的，展昭今日傍晚便到安平城外，自得去與他匯合，明日一早再一同入城。
邱凡煙聞言也覺有理，便道：“二位用了飯再走吧。”
包拯聽得外面雨聲漸小，不願多加耽誤，道：“雨勢漸緩，還是現在走得好。”
邱凡煙一瘸一拐，去裏間取出一把傘拿在手中，道：“那二位帶上這把傘吧。”
包拯還想再推拒，邱凡煙卻無論如何不給他這個機會了，“些許微物，不足掛齒，郗公子莫要再推辭了。”
到底是好意，只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公孫策示意包拯收下，笑道：“邱公子盛意，我等就卻之不恭了。”自己卻拿出一個小瓷瓶，道：“這是在下配的藥粉，主治跌打損傷，邱公子也請多多保養為宜。”
邱凡煙忙道：“不過萍水相逢，何以承蒙惠賜？還請明公子收回吧。”
公孫策以退為進，“雖是萍水相逢，可我等已承蒙惠賜，邱公子既這般說，便也請將紙傘收回吧。”
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邱凡煙一時無言，只得接了。
那邊包拯已穿上烘幹的外衫，又見邱凡煙與安兒這對舅甥出門相送，只覺從身到心都是暖暖的。他撐開紙傘，執了公孫策的手，緩緩走入雨幕之中。
[1]“水旱從人，民無饑饉”化用自常璩《華陽國志》：“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
[2]“遂成沃野千裏的天府之土”化用自陳壽《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益州險塞，沃野千裏，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3]筲箕：淘米洗菜用的竹具，形狀像簸箕。
[4]“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出自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在這裏稍微有一點穿越，但是問題不大。
[5]“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出自《論語·子罕》，意思是“一國軍隊，可以使它喪失主帥；一個男子漢，卻不能強迫他放棄主張。”這裏沒有在罵婆婆23333。
[6]蜀犬吠日：出自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後人提煉出“蜀犬吠日”這個成語，現在主要指少見多怪。
[7]明簡：先生字“明簡”是徐老師的設定，謝謝徐老師授權！
[8]凡煙藥性引自中國醫藥網。
[9]魚腥草藥性引自中國醫藥網。另外，我本來是想親自實踐一下，看折耳根泡水好不好喝，但是在我們家沒有折耳根能幸運地被陰幹，買回來就給涼拌了，真香。我以前還以為大家都喜歡吃折耳根，結果有一次和我的室友們出去吃飯，我三位室友在此之前都沒吃過折耳根，躍躍欲試之餘又怕吃不慣折耳根造成浪費，兩廂為難之際我當即拍板：放心點，你們要是吃不慣還有我兜著。最後那盤涼拌折耳根是我一個人消幹凈的hhh。
[10]凡煙毒性：謝謝我學中醫的姐妹科普：生凡煙誤服微量即可中毒，所以生凡煙按毒性中藥管理，臨床需炮制後使用。此外，凡煙還有對局部粘膜強烈刺激性、腎毒性、妊娠胚胎毒性、致畸作用。
[11]文翁石室：公元前143年至公元前141年間，蜀郡太守文翁曾創建文翁石室，為我國第一所地方官辦學校。
[12]“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出自《論語·公冶長》。“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意思是子貢說：“我不想別人侮辱我，我也不想侮辱別人。”孔子說：“賜，這不是你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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