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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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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自從下了商隊,存清換了一身衣服。

束手的衣袖和長靴在這片沙地上方便不少,存清一開始走得還算輕松。

可過了兩個小時後,太陽出來了,存清身上的水也喝光,黃沙望不到頭,還幾乎全部都是坡地。

存清實在是走不動了,對陳渂說:“我們歇一會兒。”

陳渂習武,現在這點路程對他而言不過是小意思,不覺得累。

此去需要七八個時辰,冬季的天本來就黑的快,如今距離太陽落山已經剩不下多久。夜裏的野外本就危險重重,何況這山野中還只有他們二人,未知的定數難免叫人擔憂。

見陳渂神色猶豫,存清嘆口氣,沒說要歇息的話,只是說:“你的水還有嗎?”

她實在是太饑渴,沒了力氣趕路。

陳渂聞言把掛在腰間的水瓶遞給她,“少量多次。”

運動過後,不宜大口飲水。

存清此刻也不嫌棄這水是他喝過的,拿著喝起來。

解決完自身的問題,她感覺自己容光煥發,腿上再次充滿了力量,“走吧。”

存清將水瓶重新還回去。

陳渂系好水瓶,看著存清,遞過去一片衣袖,“牽著我的衣袖。”

存清明白他的意思,主動扯上,她走路也會更輕松。

天漸漸黑下去,到後面,陳渂的水瓶也幹凈了。

存清一連走了好幾個小時,路上還摔倒了幾次,導致渾身臟兮兮的。

比她快一步的陳渂停下來,蹲在她的面前。

“我背你。”

存清一楞,看著男子寬闊的脊梁,白色錦衣隆起,直到細腰被黑色腰帶圈起,看起纖細無力,但存清之前救下他時,林叔當著她面給人上的藥。

看似肌薄柔弱的身材,實際極其強壯,脫下衣物時,他胸下的幾塊腹肌和人魚線流暢,明顯又強健。

她確實也走不動了,腳底又疼又麻,走到現在都是因為一直堅持。

靠近陳渂,一股熟悉的清香在鼻尖縈繞。就算離開人伺候這麽久,他的身上依舊很香。

陳渂站直身體,將下滑的存清往上掂了掂。

存清也將手臂搭在他的頸部,下顎抵在他的肩旁上。

陳渂一下午喝過的水沒多少,此刻還要背著她趕路,存清不免問道:“累不累?”

他只是還能堅持,並不是毫無感覺。

“累。”

存清不好意思道:“咱們還有多久到苗疆啊?”

陳渂沒有立馬回答,而是望向一個方向。

存清見他出神地望去的方向,那裏出現一片綠色,“是那裏嗎?”

陳渂收回視線,“再過一個小時便可以到那裏了。”

背一個小時,該得多累,就算陳渂願意背她過去,存清自己也不好意思,於是道:“一會兒將我放下吧。”

陳渂側臉,輪廓清明冷然。

“不必,很快就過去了。”

一滴汗珠從他的鼻尖滑過,最終停留在他的嘴角,遲遲不落。

他沒有空閑的手來擦拭,存清便伸進自己的裏衣,拿出汗帕。

少女的帕子突然探近,他微微一頓,緊接著就感覺到她將自己臉上以及鬢角的汗水全部擦凈。

“謝謝。”她收回帕子時,陳渂出聲道。

都快抵達目的地了,存清發問:“你去烏茲要幹嘛?”

陳渂想著要帶這 她一路時也就沒想過要有隱瞞,此時她問,他自然解釋道:“從淩秀歸來時,帶病養傷,誤叫皇帝下了毒,瞧了名醫不在少數,可依舊是一籌莫展。”

縱然知曉皇家子女的不易,可知道陳渂的毒是為他的父親親自下的,還是不由一楞。

存清一聽那還得了,讓重量毒的背她有個好歹這麽辦?

她忙說:“放我下來吧。”

陳渂背了也有好一段路程,離苗疆沒多遠了,盡管存清走得慢,也不會耽誤什麽事,於是便將其放下。

少女盯著陳渂的臉,有血色,“你會不會出什麽事?”

知道她是在問毒藥,陳渂搖搖頭,讓存清放下心,“此毒只是偶爾發作,其餘時候無礙。”

看著陳渂那張無喜惡的臉,存清不由問:“你恨他嗎?”

陳渂看出少女眼裏的關心,但此時的陳渂早就不是少年時渴望得到父親認可、母親關愛的年紀,倒不是不想,而是明知道不可能得到,索性也懶得去奢求。

他回答了有個看似無差錯的回答:“他不僅是我的父親,更是天下的君主,他所為都是出自自己的思量,這麽會有錯?”

可是他將陳郢當作兒子,而他陳渂卻是陳郢登上皇位前的墊腳石,應該死在去往烏茲的途中或是烏茲的皇宮。

存清出金都久了,也很久沒聽過陳渂說過這樣的話,她皺眉,“你好好說話。”

他賤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大,在金都就算有人知曉他是在假意客套抑或是胡編亂造,以他的本事和能力還沒有人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出來。

不過恨還是有的,只不過這點恨還不足以讓陳渂背上一個弒君的名頭。

他想給自己父親最好的報覆應當是失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既然他想要陳郢登基,那他便在背後幫助陳允培養勢力,暗地送陳允上位。

他既然真心喜歡皇後,那他便要逼炎帝在兩難之中做出抉擇,必須舍棄其一,再到所有的一切全部失去。

“我恨又怎樣,到底他才是大金的君主。”他似是惋惜。

存清看向空無一人的四周,膽子變大,“以你的能力,將來未嘗不可成為那位。”

陳郢無意再和勇毅侯府成為姻親,太子和當今陛下同進退,陛下如今已然是忌憚侯府,侯府斷然不可能再去支持太子。

太子性愚,在朝中和民間皆有傳出德不配位的謠言,陳渂自幼便聰明好學,按手段陳渂絕對是比陳郢厲害得多,只要想,拼一拼也不是沒有可能。

再說,陳渂歸金都就謀劃出一些官職,瞧著心裏應該是有想法和抱負的。

只是陳允和他關系一直以來都不差,但是陳允亦有奪位的打算,這麽算,他們二人的利益便發生沖突,最後的結果也是一死一傷。

但如今陳允還未徹底暴露自己的想法,可見其準備不算充足,打敗他也還是有勝算。

“你如果想,勇毅侯府可以與你結親。”

倒不是純粹是因為存清喜歡陳渂,更加重要的是,照目前來看,陛下已經容不下勇毅侯府,他們必須要盡快找到靠山才是。

陳渂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有手段、有能力。

比起在陳郢身上打賭,陳渂這裏可就非同一般了。

存清這番話既是為自己,也是為勇毅侯府考慮。

不過她話音剛落,陳渂便笑出聲來。

他時常笑,又善於偽裝,一時存清不知道他的模樣是接受建議還是不接受。

“我何時說過要去坐那個位置?”

他話一出,存清頓住,右相的大力支持,以及陳渂主動去往曹縣,不管從那件事看都是為了將來的身份謀劃。

“你難道不願意?”存清遲疑道。

陳渂轉頭看她,“他們是他們,並非我。”

曾今的放棄讓陳渂不會一心一意地滿足他們,也不會為了鞏固右相一家的好算盤,就像個木偶一般聽從他們的命令。

存清屬實沒想到,陳渂不想參與皇位爭鬥,“那你之前做的事?”

陳渂不答反問:“那你說,我今年年歲如何?”

“二十。”

存清剛回金都時,暗中調查了所有皇子公主,夢春在她失憶後將所有的事都告訴過她,她記性不算差,稍加思索便回憶起。

“天子呢?右相呢?”

他們的年紀自然大出陳渂好幾倍,於是存清也就這樣說了。

陳渂笑道:“既然如此,我又如何比得上他們的手段。”

他不過是夾縫生存,想要逃出生天罷了。

說完以後,存清楞住,久久才說道:“好,我不會說出去的。”

“嗯。”

兩人後面沒再說話,苗疆是一個宅子,建在黃沙中心,依靠宅子中心的泉眼生存。

陳渂出現在宅子門口,守門的人瞧見,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覺得眼熟。

“二叔。”

男人回憶了好久,在聽見陳渂的稱呼時,久遠的記憶頃刻出現在腦海之中。他一把抱住陳渂,眼眶逐漸泛紅,“孩子,你回來了啊!是來看你養父?他這些年可還一直念叨你呢!”

這下輪到存清驚訝了,他們竟然認識,難怪陳渂會知道路線。

可是當年陳渂送來烏茲為質,不是應該呆在烏茲的皇宮嗎?這麽會出現在百裏之外的苗疆?

男人要放陳渂進來,可看見他身後的存清便楞住了,“這位是?”

苗疆有個規矩,便是外地人不能隨便進來,陳渂能進來是因為他算是苗疆的養子。

這位女子就沒什麽身份,光以朋友,可是不能進來的。

存清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攔住自己,求助的眼神看向陳渂。

陳渂拉住存清的手,溫聲對男子道:“她是我的妻子。”

男人放下手中的長槍,看著存清笑道:“你走時也才十一二歲,現在竟然都娶妻了。”

陳渂也笑著回覆:“世事難料。”

男人也摸著帶刀疤的頭,連連點頭道是,“誰說不是啊,想當年我可沒想過娶妻生子,現在兒子都快七歲了。”

陳渂點點頭,把存清拉到身邊,“有機會我還要看看你的孩子,瞧瞧他更像嫂子還是二叔您。”

男人拍拍手,“正好你也回來了,最近兩天就是年節,算是團團圓圓了。”

他們國度不同,過年的日期也不相同。

陳渂:“是啊,我先帶著新婦去見養父,先行告辭了。”

存清在一旁也是笑著附和。

待走遠了,存清和陳渂才收回笑容。

“這裏?”

陳渂知道存清有許多想要知道的事,和不少不解的疑惑。

他示意她可以直白問出來,不必顧忌他的感受。

受到鼓舞,存清倒也不想那麽多了,只是道:“你年幼這麽會出現在此處?”

沒有人問過,自然也不曾會有人知道。

陳渂思緒飄遠,腦海裏回憶起那段沈寂已久的片段。

那時多久呢?大抵是新帝上位的第一年,隆冬,新年。

距離他來烏茲已經過去一年。

他住在宮裏,就在半年前烏茲皇帝高興要赦免烏茲的所有人,不免想起身在宮裏的他,許他可以踏足出去,並且進入學堂,那天他一如往常地去往學堂。

說是上學,其實不過是是給當時受寵的皇子當書童。

而他被突然記起,也是因為平日欺負他的皇子覺得他無趣,想換個法子欺辱罷了。

他當時心如平靜,毫無波瀾。只覺得生活沒變,欺負他的人也沒變。

周圍冷淡,空無一人。

他站在某位皇子位置的旁邊等待好一會兒,才看見有個打掃的宮女出現。

“為何今日未有夫子來?”他其實還想問她為什麽宮裏也如此冷淡,但瞧見宮女躲避的眼神,就沒再問了。

宮婢們都被警告過不許和他說話,不然就會被殺死。

他所住的地方寒涼,被子都是夏天的涼被,還是從大金帶來的,冬日到了,他冷得手腳冰涼,窩在墻角瑟瑟發抖,送飯的一個宮女見他可憐,便偷偷送他一塊餅子吃。

但不過吃下不久,就來了人,是那些皇子,他們命人將宮婢拖下去打死,那宮婢便活生生在他的院子打死。

來人拖走屍體,但是沒有處理血跡。

陳渂每天坐在院子裏瞧著那一大灘血結冰化水,再到春日發出惡臭。

那時他才方知道尊卑之別,草芥如命。

第二年開始,除了那些皇子,沒有一個人敢和他說話。

陳渂也不想因為自己連累他人,今日也不過是看著四下無人,所以一時好奇。

宮女還是沒回答他,打掃完後就離開了。

昨日皇子叫他書寫百遍君子論,現下拿著八十遍的紙張,站了站便坐下來了。

他反正無事可做,抄寫這些還算輕松,不過沒寫完就另當別論了。

好在今日好像放假,便坐在書堂抄完再回去吧。

書堂起碼有暖氣,回去住所,他只有夏日的衣物,呆在房裏遲早要凍壞。

年初他才曉得那天是過年,許多宮人都回家去了。

那天的皇子在皇上的花園裏參加團圓宴會,所以沒人。

春天也慢慢來了,陳渂生滿凍瘡的手開始發膿。

十根手指像是發脹的饅頭,高高隆起,指節發癢,但是他知道不會有人為他治療,於是便沒管,到夏季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陳渂此刻也看透了這裏的一切,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沒有過多的不理解。

那些皇子隨著年齡的增長,惡劣的玩法也越來越多。

他們皆長陳渂幾歲,接觸的事也比陳渂要多。

到了十三,宮裏的娘娘們都為這些皇子尋來些通房的丫鬟,那段時日,皇子們很少來欺負他,那也是他最安穩的一段時日。

但也就一月不到,皇子們盯著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

陳渂也長大了不少,盡管吃食簡單,他還是串高了半頭,來拿也越長越精致。

幼年的他,嬰兒肥還未完全散去,一雙眼又大又圓,時常喜歡對人笑,彎著月牙。

他不是喜歡笑,而是知道笑起來可以博得同情,讓那些皇子下手輕一點。

陳渂當時不知通房丫鬟是什麽,只曉得自從那些特殊的丫鬟來了之後,他身上的傷越來越淺,皇子們很久沒有打過他了。

他沒多想,可沒想到有一日,那些皇子下學時,趁夫子不在便將他哄去了一個沒有人廢棄的屋子裏。

他們打他時,也喜歡找這樣一個屋子。

陳渂只以為是通房丫鬟不管效,並不在是那些皇子想要把對通房丫鬟所行之事用在他身上。

那日他叫破嗓子,衣物也悉數扯爛,可仍舊拉不開那些人。

隱隱之中,他發覺出不對。

用力蹬腿想要逃跑,可力量懸殊,寡不及眾。

直到有個侍衛聽見響動,以為是哪位皇子出事才過來阻止了這場鬧劇。

陳渂也被解救。

可此事終究還是傳入了烏茲皇帝的耳中。

皇家生出這樣齷齪的事,皇帝自然是留他不得。

連夜殺掉撞破事情的侍衛,隔了一日又將他喊了過去。

陳渂當時只可惜自己沒能堅持活下去,心如死灰地去皇殿見烏茲皇帝。

烏茲皇帝信巫蠱之術,在苗疆傳言中,殺人會減損個人的壽命,於是他就把陳渂交給了國師處理。

國師也就是苗疆收養陳渂的養父。

之後的一年他便一直呆在苗疆。

直到右相派人找來,他回了大金。

存清聽完,“為何偏偏此時才來找?”

陳渂笑出聲,語氣裏盡顯諷刺,“因為陳郢和皇後。”

那時,朝廷局勢已經穩住,炎帝憑借右相的幫助站穩腳跟。送去陳渂之後,右相便打算讓皇貴妃再生一位皇長子,直接讓未來太子安在右相一家。

可皇貴妃不知怎麽了,後來幾年都受孕困難,不曾有孕。

皇宮就皇貴妃一人,父親又是在九子奪嫡中的功臣,一時風光無量,陛下年輕,孩子一事尚且不算著急。

直到皇帝出巡,偶遇到曾今在民間與他相知相愛的女子,她牽著有個模樣與他八分相似的孩子,他才知道對方為其生了有個孩子。

當年有子時,朝廷動蕩,他於此事無關重要,可如今天下太平,他便想要有個孩子,可奈何宮中的皇貴妃極其善妒,不允許他納妃。他身為皇帝卻被婦人管控,內心深處不免不滿。

可無奈右相權勢大,他尚且要維持和平的表象。

如今的女子和孩子便是他打破右相擁權過重的機會。

炎帝知道,在皇貴妃未生下孩子之前,右相和皇貴妃用盡手段也不會讓他生下別的孩子。

右相如今可以說是風光無限,竟然還渴求未來的大金有他一家的血脈,簡直是貪得無厭。

未來的太子絕對不能是右相一脈,否則怕是太子及冠不久,他也就活不長了。

所以他在這些年一直都在對皇貴妃用藥,此藥看似是養身體的補藥,但藥性涼,久了便不會再有孕。

炎帝算好了一切,可唯獨沒想到陳渂還活著。

如今的大金在他的帶領下,國力已經是從前的數倍,不再害怕烏茲等人。

但他也沒打算要接陳渂回來,甚至在聽聞他身死他鄉也沒過多的憂傷。

皇貴妃也是如此,從當年送出去的時候,她久做了這樣的打算。

可不久後皇帝便領了一位平民女子回來,還帶了一位孩子,瞧著歲數比陳渂還大幾歲,她氣急跑到皇帝宮殿大罵。

無功而返,還被人傳了出去,朝廷百官本就不滿皇貴妃獨占後宮,出了此事,彈劾連上,就算右相權力再大,為了自己的女兒和全家上下的榮譽,也不得不放權。

於是便有了平民女子當皇後,她的兒子當太子的大事發生。

太子的年歲已大,若要皇貴妃再生已經是不合時宜,現在需要的是和太子年紀相仿的皇子出現。

否則等太子即位,而皇貴妃的孩子只是給半大的孩童,如何去和太子爭。

迫不得已,右相派人去找了陳渂的下落。

結果是好的,花費半年時間,右相找到了陳渂並將他帶回。

皇帝第一給孩子為了保護百姓和國家,自願去烏茲為質子的事人人皆知。

以至於如今安定下來,百姓格外愛戴陳渂,他的民望也相當高。

右相先斬後奏,找回來,皇帝也不能說什麽,只能忍氣吞聲。這麽做無疑是要和皇帝作對,於是右相和皇帝暗中割裂。

皇帝對皇貴妃就越加不喜。有時候便把氣發在陳渂身上。

陳渂受了,因為比著嚴重的傷他受過。加之此人是他的母親,他想試試母愛的感覺,盡管他清楚的明白皇貴妃對他不過是利用。

只是那些終歸是年幼時的想法,慢慢大了,陳渂也就不那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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