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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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翔螭舟。

皇帝走後,皇後便睡下了。

四周靜悄悄的,皇後所在的二層除了寄霜值守,便沒有旁人。

因為皇後落水之時,寄霜去取披風,怎麽著都與皇後落水無關,照春和望春依然病著,寄霜便繼續留在皇後身邊侍疾。

寄霜悄然走入內間,屋裏還亮著燈火,這是皇後的吩咐,此刻倒是方便了寄霜。

看著床榻上形銷骨立面色慘白的皇後,寄霜神色覆雜。

可是想到同樣瘦削得不成樣子,含恨而去的主子,寄霜又狠下心來。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皇後身邊坐下,輕輕地拍著皇後:“皇後娘娘,醒醒,快醒醒。”

皇後本就淺眠,又時常驚夢,此刻便很快醒來。

看著寄霜,她還有些迷朦:“寄霜,該喝藥了?”

寄霜輕笑:“喝藥?待會兒再喝吧,若是娘娘還咽得下去的話。”她面帶惡意地補充。

皇後有些詫異:“寄霜,你這是……”

寄霜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笑問:“娘娘,您知道您是怎麽落水的嗎?”

皇後微微凝眉,還是嘆道:“夜裏地滑,是本宮腳下不小心。”

寄霜輕呵一聲,似笑似譏:“娘娘,您在人前還是一如既往地端得善良呢。”

皇後蹙眉:“你在說什麽?”

“明白告訴你吧,你落水是我叫人做的。”寄霜面帶惡意,嘲諷地笑起來。

皇後不可置信地看著寄霜:“你?寄霜?為什麽……”

“為什麽?”寄霜冷笑一聲:“一命還一命罷了,你既然敢心思歹毒地對主子下手,害得她年紀輕輕便去了,便該意料到有今天!皇後,害了這麽多人,午夜夢回時你都不怕有人找你索命嗎?!”她厲聲喝道。

皇後卻是又驚又急,不停地咳嗽起來:“你,你在說什麽?本宮……本宮何時害過慧賢皇貴妃?本宮何時……何時害過誰?!”

寄霜將手邊的水給皇後灌下去,止住她的咳嗽。

可是看著皇後這般偽善的模樣,她臉上冷意更甚,恨聲道:“你還敢裝傻,主子和嫻貴妃都查到了,自潛邸起,你便讓照春在我家主子和嫻貴妃的一應吃穿用度中見縫插針地下避子藥,哪怕入宮了也從未停手!都是你,是你害得主子和嫻貴妃多年不孕,主子本就體弱,最後更是被害得芳魂早逝!你還敢抵賴!”

“本宮,照春……照春下避子藥?”如此重磅的消息落下,皇後連咳都咳不出來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寄霜,否認道:“不,不可能,本宮從未做過這樣的事。”

“沒有?”寄霜冷冷一笑,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甩到皇後面前:“你自己看,這是照春在潛邸時從府外購入各類草藥的單子,你瞧瞧這些草藥,葛伊羅、紫荑花、山馥子……哪一樣不是你們關外的秘藥?證據確鑿,你還不承認!”

這些東西都是調查出來後,著人重新謄抄制成的賬冊。

皇後費力地翻動面前的賬冊,看著那一行行記載著年份與藥材名的文字,藥材旁邊甚至還有滿文批註的功效,大概是滿醫寫上去的。

“致不孕體虛”幾個字深深刺痛了皇後的眼,她還是難以置信:“照春,照春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寄霜冷笑:“不過我猜,是否是因為嫻貴妃出身滿洲輝發那拉氏,身份也算正統高貴,又是側福晉,而我家主子備受皇上寵愛,入宮後更是榮封貴妃,你不希望這兩位能誕下皇阿哥,危及你和兒子的地位?無論如何,你屬實實在是蛇蠍心腸,不配為後!”

皇後又氣又急,道:“不,我沒有!我從未讓照春做過這樣的事!照春,照春呢?你把照春找來,本宮要親自問她!”

“照春?”寄霜似是輕笑一聲,看著皇後,目露憐憫之色:“皇後娘娘一會兒便能和照春團圓了。”

皇後看著寄霜,氣息微喘:“不管你信不信,本宮的確沒做過謀害慧賢皇貴妃和嫻貴妃的事,本宮……本宮已是將死之人,又何必要騙你。”

寄霜驀地看向皇後,有一瞬的猶疑。

但她狠狠掐了掐手心,冷聲道:“無論如何,照春也是你的心腹宮女,怎麽也與你脫不了幹系!”

皇後苦笑一聲:“是本宮禦下不嚴……”

“照春,糊塗啊!”她又氣又急地咳喘起來。

寄霜扯了扯唇角,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還在偽善。

但話已至此,她也不想糾結這個問題。事到如今,是否是皇後指示的還重要麽,主子已故,皇後也被嫻貴妃和她們害得去了大半條命,事情早已成定局,早就回不了頭了。

於是,寄霜只是自顧自地道:“當年主子稍稍受寵些照春便要給主子下藥,如今的令妃,盛寵程度更是遠在主子之上,您說,照春有沒有動手腳呢?”

皇後一窒:“寧歡……”

也不需要皇後回答,寄霜便自問自答道:“必定是有的,畢竟令妃還在您宮中待了這麽多年呢,況且,令妃承寵多年,皇上對她幾乎是專寵,如今卻也遲遲未能有孕……”

說到這裏,寄霜忽然了悟地大笑起來:“怎麽會沒下藥呢,哈哈哈,令妃晉封三年了!為此盛寵之下,竟也還未有孕!哈哈,她簡直是同主子和嫻貴妃一模一樣啊!”

皇後已然呆呆地怔楞住。

“真是可憐……”寄霜笑夠了,又憐憫地看著皇後,似譏諷似嘆息:“令妃若是知道她口口聲聲喚著姐姐的女人害得她多年不孕,甚至日後都可能難有身孕,不知會是何想法,不知她是否還喚得出這一聲親熱的姐姐來?”

皇後的心口一陣一陣的難受,不止是心理的難受,更是生理的,她只覺心口處又悶又痛,不禁死死捂住胸口,淚水滾落:“寧歡……寧歡……是我對不住寧歡……是我對不住你們……”

“對不住?”寄霜眼中也有了水光:“主子已經沒了,她還這麽年輕,她心心念念地想要去熱河去木蘭,去江南,可是她最後連紫禁城都沒出過便早早去了,這是一句對不住就能還清的嗎?”寄霜悲慟地質問。

皇後的淚落得更急了。

“可憐主子心善,被害成這樣最後竟還是使不出什麽手段,只是輕飄飄求了一個封號妄圖惡心你,我的主子啊,這算什麽懲罰,您就是太良善了,才會被人欺負至此。”寄霜含淚哽咽。

皇後楞楞地看著寄霜,眼中的淚水滑落,苦笑道:“竟是如此嗎?”

慧賢皇貴妃果然是有意求的這個封號,可是這一瞬,皇後也認同寄霜的話,慧賢皇貴妃真的是心善啊,被害成這樣最後卻依然良善。

皇後心中愈發內疚心痛。

提到芳魂早逝的慧賢皇貴妃,寄霜也愈發傷痛。她擡手將眼角的淚抹去,看著皇後:“皇後娘娘,您知道您何以會有今日嗎?”

皇後怔怔地看向她。

寄霜似哭似笑:“我家主子良善,可是嫻貴妃可從來不是慈心的人,她知道照春給她下了多年避子藥害她多年未孕,不管是不是您做的,可照春就是長春宮的人,是自潛邸就跟著您的大宮女,這是如何也抵賴不得。嫻貴妃如何肯咽下這口氣,於是她便一步一步布局走到今日。”

“嫻貴妃連您都能害落水,敢要您這個皇後的命,您說,悼敏皇子種痘而亡會不會有她的手筆呢?”她輕聲發問。

可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猶如壓垮皇後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他的也就罷了,可是提及永琮,皇後心中便是十分的悲痛也會變成萬分,她死死地盯著寄霜,難以置信:“你說什麽?永琮,永琮是嫻貴妃所害?”

寄霜輕輕點頭:“大概是吧,畢竟悼敏皇子好歹也是六歲的孩子了,三四歲的孩子都能捱過去的種痘,怎麽到他就不行呢。”

皇後霎時痛苦不堪,死死捂住心口:“所以,所以因為照春的自作主張,嫻貴妃將一切都報覆……報覆到我的永琮身上,我的永琮,我的孩子竟是……竟是代我這個額娘受過……”她早已淚流滿面。

寄霜最後沈重的一擊,讓皇後心痛萬分,接連打擊之下,她再難壓住喉間的腥甜,驀地嘔出大口鮮血。

“永琮……我的孩兒……”

皇後心如刀絞,想著她那可憐的孩子簡直是肝腸寸斷,淚水和鮮血都在不斷地湧出,怎麽也止不住。

寄霜跪在榻邊為皇後擦著唇畔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看著皇後身心俱痛的模樣,她此刻竟也感同身受地悲泣道:“娘娘,不要怪奴才,您心疼悼敏皇子,奴才也心疼主子,您去後,奴才和寄雪都會為您陪葬。”

寄霜哽咽道:“您去吧,您去陪端慧太子和悼敏皇子吧,這一世實在太不值了……”

皇後本已是強弩之末,如今重擊之下更是再無心氣。

寄霜的話落下,她緩緩闔上雙眼,眼角卻依然有淚水滑落。

皇後就這樣痛徹心扉,泣血心傷地咽了氣。

看著皇後闔上雙眼再無氣息,寄霜已是淚流滿面。

主子大仇得報,可是她此刻竟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冤冤相報,都是可憐人罷了。

寄霜顫著手為皇後擦幹凈唇畔的血跡,又連忙去找了一件嶄新的寢衣為皇後換上,最後將皇後放好,作安然入睡的模樣。

打理好一切後,寄霜含著淚,朝著皇後的方向三叩首,低頭走出內室。

……

寂靜的夜裏,翔螭舟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而後便是悲痛的哭喊聲。

“皇後娘娘崩逝——”

漾彩舟。

聽著一道一道由遠而近傳來的哭喊,在窗邊不知站了多久的嫻貴妃還是怔住了。

她的目光似是穿過重重江水落到皇後身上,她不由捏緊了窗柩。

皇後,不要怪我,這是你欠我和慧賢的,都是因果報應。

翡翠換了素白衣衫急匆匆地走進來,面上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喜色,她低聲道:“恭喜主子!”

嫻貴妃扯了扯唇角:“換衣裳罷。”

“是!”翡翠也壓下喜色。

……

寧歡夜裏睡得也不安穩,模模糊糊聽到四周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還未裹著被子再睡過去,便聽見玉棠帶著哭腔的聲音。

“主子,快醒醒,皇後娘娘崩了……”

寧歡猛地驚醒,不敢相信地看著玉棠:“你,你說什麽?”

玉棠手上捧著素白的衣衫,哽咽道:“奴才服侍您更衣。”

寧歡雙眸睜大,已是淚如雨下。

待寧歡趕到翔螭舟,四周已是一片哭聲,舟上甚至已經搭起了白幡。

皇帝已經到了,他站在皇後旁邊,低頭默默看著這個和他從少年時期走來,一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妻子。

她終究是沒能熬過去。

寧歡看著床上安詳躺著的皇後,淚水隨著四周起伏的哭聲不斷滾落,她死死握住玉棠的手,一步一步朝著皇後走去。

走到皇後床前,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她不甘心地去探皇後的鼻息,只探到一片虛無。

握住皇後冰涼僵硬的手,寧歡再也忍不住,伏在她的身上失聲痛哭:“姐姐——我的姐姐——”

她的姐姐,那個永遠溫柔對著她笑的姐姐,那個從她入宮起就一直護著她包容著她的姐姐,那個總是擔憂她,待她如親妹的姐姐,那個教她做通草做絨花,會為她傷了手而心疼落淚,親自為她上藥的姐姐……

那個每次都會在長春宮準備她喜愛的吃食耐心等著她的姐姐,那個說好要每一年都陪她過生辰的姐姐,那個在彌留之際還強撐著為她繡好小阿哥衣裳的姐姐……

沒了。

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我有點難受哇。皇後是一個很好的皇後,至少,富察·傅馨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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