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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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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不遠處的黃篾舟上。

聽著一聲接一聲傳來的“皇後娘娘崩逝”的哭喊,臥病的照春掙紮著從床上起來。

她不敢相信,主子崩逝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來人,來人——”她慌亂地呼喊。

吱呀——

門被打開,進來的卻不是往常送藥的小宮女,而是寄雪。

照春擡頭看著她,聲音有些沙啞:“寄雪?”

寄雪將門關好,笑著朝照春輕輕點頭:“是我。”

“你來做什麽?”照春又顫著聲問:“外面在吵嚷什麽?”

寄雪彎了彎唇:“沒聽清楚嗎?那我親自和照春姐姐說說吧,是皇後娘娘,方才崩逝了。這會兒子大概皇上和後宮嬪妃都趕去翔螭舟了罷,你瞧,我這也換上素衫子了。”她扯了扯身上素白的衣擺。

看著寄雪的素衣,照春仍是不相信地瞪大了眼,淚水卻不住滑落:“不,不可能,主子……”

寄雪輕笑:“有什麽不可能的,皇後那般的身子落了水,撐不住也是早晚的事,只不過我們給皇後挑了個好日子,提早些送她下去罷了。”

照春猛地看向寄雪:“你說什麽?!”

寄雪道:“其實也不能說是我們害得她,若是沒有變故,皇後應當是被你氣死的啊,照春。”

照春又恨又急,掙紮著想從床上起來,身體卻乏力地摔下:“你,你們到底對主子做了什麽?!”

寄雪居高臨下地看著照春,譏笑道:“我們做了什麽?你怎麽不先問問你做了什麽。”

她揚手就給了照春一巴掌:“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敢下藥害主子和嫻貴妃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會有今日?這都是你和皇後的報應!”

照春被打得頭偏向一邊去,但比起憤怒她心中更多的是驚慌,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你在說什麽?”

寄雪冷呵一聲:“還不承認嗎?你瞧瞧這些記錄可還熟悉?”她同樣扔出一本賬冊。

賬冊飛到床上便攤開在照春面前,照春不想看也看見了。

看見那一行行熟悉的草藥,甚至還有那些明確的時間,照春的心也徹底沈下去。

作為跟著皇後身邊多年的大宮女,她從來不是傻子,大概也猜到寄雪在此刻前來的目的。

照春輕輕拂去嘴角的血跡,費力坐起來,憤恨至極地看著寄雪:“所以你們就因為這本賬冊害了皇後主子?除了你還有誰,還有嫻貴妃是不是!謀害國母,你們好大的膽子!”

“好大的膽子?我們可比不上你和皇後,宮中但凡有寵有地位的女人你們都敢下避子藥害了,甚至也害死了我的主子慧賢皇貴妃,論起來,誰又比誰差了。”寄雪譏諷道:“不過一命償一命罷了,敢害得我的主子芳魂早逝的那日便該想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皇後總歸會有還回來的一天。”

“還回來?”照春含淚的眼死死看著寄雪。

聽到寄雪的話,比起痛恨,她更多的是崩潰:“這不關主子的事,這都是我一人所為,你們為什麽要牽連主子!你們要報覆就來報覆我,為什麽要害主子?!”

寄雪冷冷一笑:“你一人所為?你是長春宮的大宮女,就算是你一人所為又如何,總歸此事與皇後脫不了幹系。”

照春拼命地搖頭,淚流滿面:“不,主子真的毫不知情,是我,這都是我自作主張啊!你們為什麽要還到主子身上去……為什麽……”

見她似是萬般悔痛的樣子,寄雪反而笑起來,跟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果然忠心啊,不過忠心的照春姐姐啊,你可知你忠心護了一輩子的主子,到頭來可是活生生被你害死的啊……”

照春含著淚,驚怒地看向寄雪:“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寄雪輕撫袖角,慢慢道:“也沒什麽,就是嫻貴妃大概在悼敏皇子種痘時動了手腳罷,而後悼敏皇子便沒了,再後來皇後重病,便讓皇後落水呀,然後便是今日,寄霜大概將一切都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告訴皇後了罷。”

照春聽得驚怒至極,不住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嗽,她忽的反應過來,怨恨地看向寄雪:“是你們,是你們害得我和望春病倒對不對?你們,你們就是為了支開我和望春,是不是!”

寄雪坦然:“當然,知道你忠心。”她譏笑一聲,又道:“不支開你們,寄霜如何方便對皇後動手呢。”

“你……你們……”照春又氣又怒,竟恨得說不出話來。

看著照春憎恨的模樣,寄雪忽的想到什麽,又笑起來:“不過,若是真如你所說,這一切皇後都不知情,那她今日忽然知情了會如何?知道因為心腹宮女的心狠手辣自作主張,害得她好不容易生下的寶貝嫡子夭折,最後更是害得她自己重病而亡,你猜猜,皇後若是知道這一切會是何感受?”

說罷,寄雪大笑起來。

照春驚疑不定地睜大了眼,又驚慌又悔恨。

寄雪忽然又湊到照春面前,滿臉惡意地曼聲道:“所以,皇後其實是生生被你氣死的吧?照、春。”

最後兩個字落下,照春終於徹底崩潰了,她哭喊著一把抓住寄雪的頭發:“不,是你們!都是你們這幫惡毒心狠的人害了主子!是你們這些賤人……”

寄雪吃痛,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到照春臉上將她掀開,寄雪冷笑:“我們心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罷了,若不是你下手在先,我們也從未想過要做什麽。怎麽,已經害死了皇後,你竟還不知悔改麽?”

照春脫力地伏在床上,淚流滿面,痛苦萬分,“是我,竟是我害死了主子,害死了小阿哥……是我……主子,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主子……”

寄雪神色平靜地看著照春痛苦的模樣,似譏似諷:“罪該萬死?你確實該死。”

照春兀自痛哭著,聽到寄雪這句話,又恨恨地扭頭看向她:“可是你們……你們和嫻貴妃一同謀害皇後,謀害一國之母,你們又該當何罪!”

她似是想到什麽,掙紮著便要從床上下來:“我,我要去告訴皇上,我要去告訴皇上你們的罪行!你們這些惡人都要去給我的主子陪葬!”

寄雪似是輕笑一聲,伸手便輕松將照春推回床上:“告訴皇上?然後讓皇上知道皇後竟然對慧賢皇貴妃還有嫻貴妃下了多年避子藥,最後還害死了慧賢皇貴妃嗎?哦,對了,令妃應當也被下藥了吧?”

瞧見照春一僵,寄雪便有了答案,她冷笑:“果然啊。”

寄雪道:“現在還有皇上最寵愛的令妃也被下了藥,你覺著皇上若是知道真相會如何?皇後?你說皇後人都沒了,但若是東窗事發,她會不會連這個名號都保不住了?”

寄雪又笑起來:“只是不知照春你這個忠心耿耿的侍女願不願見到皇後連死了都還不得安寧,竟還要被廢,成為廢後呢。”

聞言,照春有些驚惶,而後又急又怒地看著寄雪:“不,我說了,這些事都與皇後娘娘無關。”

寄雪眉梢輕挑:“皇後都沒了,死人也不會開口說話,誰又知道她到底做沒做過呢?”

“你……”照春又氣又恨。

寄雪擡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住口,道:“所以照春啊,你是想將這些話都咽到肚子裏,保全皇後身後,讓她還能得個賢後的名聲……”她嘲諷地扯了扯唇角,又道:“還是要同我們來個魚死網破呢?”

照春怔楞住了。

最後,她脫力地倒在床榻上,淚水不住地從眼角滾落:“主子……”

都是她對不住主子,若非她擅作主張,自以為是為了主子好,也不會害得主子竟被害得如此下場。

她的主子啊,一生從未做過什麽錯事、壞事,最後卻被自己害得兒女早夭,不得善終。

都是她的錯,她就算死了也無顏再見主子。

見照春再無反抗意志,寄雪微微擡了擡頭,輕呼一口氣。

寄雪吃力地將她從床上拖下來。

照春自寄雪放出賬本便知她定是要和自己魚死網破來,得知皇後崩逝的真相後,她更是再無生的欲望。此刻便毫不反抗地順著寄雪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船外走去。

寄雪眉梢輕揚,意外似乎又不意外,畢竟某種意義上來說照春和自己都是一樣的忠心。

她自嘲地笑了笑。

兩人走到江邊。

一國之母崩逝,事項繁多,隨行的宮人們全部都動了起來,所以除了照春養病的黃篾舟周圍一片安靜,整個江面幾乎都是喧鬧的。

燈火通明,肉眼可見每艘船舫都在拉起白幡,悲痛的哭喊聲一道又一道,響徹這一方天地。

照春聽著這一聲聲悲戚的哭喊,眼中的淚再度滑落。

她聲淚俱下悲痛萬分地朝著翔螭舟的方向三叩首。

寄雪站在她身後,默默的看著她叩首,而後輕聲道:“去吧,去陪皇後娘娘,我和寄霜也會去陪我們的主子。”

照春回頭看她,冷冷一笑:“你們最好說到做到。”

寄雪神色平靜:“你忠心為主,我和寄霜何嘗不是。”

“忠心為主”四個字在這一刻反而深深刺傷了照春。

她似笑似嘲,悲慟地大聲哭喊道:“主子,您且等等奴才,奴才來陪您了!”

而後照春便毫不猶豫地投入寒涼流動的江水之中。

寄雪平靜地望著照春毫無掙紮地漸漸沈下去,她擡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

主子,奴婢和寄霜為您報仇了,您且安息……



遙遠的天際已泛起青白,天光漸亮。

船隊上下及兩岸已是一片素白。

國母崩逝,民間停嫁娶輟曲樂禁喧嚷,一片肅穆安靜。

大行皇後的喪事在嫻貴妃和嘉妃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料理起來。

皇帝回了龍舟。

除了皇後的喪事,他作為皇帝仍然有許多事要處理。

殿閣中靜得出奇,孟春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皇後崩逝後,她便被人看守起來,此刻又被提到龍舟來。

若是往日她必定欣喜若狂,可是此時,無論是皇後崩逝,還是皇帝的漠然都讓她心下一陣陣的發寒。

皇帝神色淡漠地看著俯視她,如同在看一粒不值一提的塵埃。

孟春的身子俯得更低了,幾乎要扣進船板裏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淡聲開口:“看著朕說話,皇後到底是如何崩逝的?”

孟春瑟縮地擡起頭,眼中的淚幾乎要滑落:“奴才真的不知道,當時是寄霜輪值,奴才便回了黃篾舟歇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寄霜?”皇帝意味不明道:“寄霜失足跌落江中,死了,你說巧不巧?”

孟春愕然地看向皇帝,而後驚疑道:“寄霜,是寄霜害死了皇後娘娘?!”

皇帝微微凝眉,也有些頭疼。

原本皇後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夜裏沒了或許也是正常。可不正常的是,皇後崩逝後便再也找不到當夜值守的寄霜,後來又聽幾個小宮女小太監說遠遠聽到有落水的聲音,恐怕就是寄霜失足跌落了。但如今寄霜還處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狀況。

結合先前皇後落水的事,再聯想一番,怎麽想怎麽覺得有些古怪,皇帝便想從孟春這裏下手,看看能得到什麽,但看孟春這樣子,也是個不知情的。

“至濟南城後便是寄霜一直跟在皇後身邊,她可有什麽異樣?”皇帝問。

孟春仔細回想,而後搖了搖頭:“寄霜侍奉皇後娘娘很是盡心,看不出什麽異樣。”

這倒是與長春宮其他的宮人所說一致,皇帝沈默下來。

片刻,他又再度投下一個重磅的消息:“照春投江殉主了,你知道嗎?”

孟春霎時驚愕地看向皇帝:“殉、殉主?”

皇帝神色漠然。

他也沒想到會有如此之事。皇後崩後,原本他也準備了結了照春這首惡之人,卻沒想她反倒先一步投江自盡,倒是便宜她了。

照春最後的那一聲驚天哭喊讓附近的望春和路過的宮人都聽見了,雖然也還沒找到屍首,但也基本可以確定照春是沒了的,畢竟滿人並不擅水,基本都是旱鴨子。皇後宮中的人更是如此,連皇後都是,不然皇後也不會因為落水無法自救而在水中嗆了許久,最後甚至沒了命。

這幾日落水的人倒是多,皇帝心中涼涼一笑。

他眉眼動了動,又輕飄飄地問了一句:“那你覺得她究竟是忠心殉主,還是畏罪自盡?”

孟春下意識否認道:“不,奴才從未將這些事說出去過,除了皇上,無人知道她都做過什麽,她應當也沒有察覺,不至於畏罪自盡。”

皇帝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是嗎?”

“照春對皇後娘娘最是忠心,不然也不會……”孟春頓了頓,苦笑道:“殉主的確是她會做的事。”

皇帝似乎也不意外她的回答。

皇後崩逝,照春這個首惡之人也死了,也該了結了,皇帝神色淡薄。

而後,他便疏淡地開口:“你們都是皇後的陪嫁侍女,既然照春殉主了,那你們三人也一道跟著去伺候皇後罷。”

孟春驚惶地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皇上——”

“不——您,您說了奴才為您辦了事,您一定不會虧待奴才的……”她恐慌地膝行過去,努力想去抓皇帝的衣擺。

皇帝輕輕往後一退,李玉和圓盛也飛速地制住孟春。

“背主攀附,死不足惜。”他輕描淡寫一句話便定下孟春最後的結局。

“不——”

孟春還欲哭求,李玉眼疾手快地忙拿手帕堵住她的嘴,與圓盛合力將孟春拖下去。

皇上最不喜吵鬧。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殿中,落下斑駁的影子。

順著望去,看到龍舟外明亮的天光,皇帝微微出神。

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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