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自那日的意外之後,夏目就再也沒看到過的場靜司了。

倒不是說刻意避著,這些天來,偏邸裏的人都在忙碌著,七瀨女士也很少出現在偏邸,老師講課時也總帶著一絲憂慮。

仿佛一個玻璃罩裏正在發生著一場風暴,而他站在玻璃罩,目睹著一切,卻對所有都一無所知,無可奈何。

這是最後一個高中學年,寒假之前,班主任和所有學生都談過話了解了大家的志願,夏目拿著志願選擇表,也是苦惱了很久,最近的事件實在是太繁雜,的場家的老師對他的建議他還記得,卻又摸不清的場靜司到底需要他做什麽,志願的事也只能先放在一邊。

倒是多軌做出了決定,要去京都念大學。

夏目一開始聽到多軌的決定時還是挺驚訝的,但後來一想還是明白了,多軌一直都有繼承祖父意志的意願,升學考取大學繼續學習古文字專業,也能更好地幫助她整理祖父的古籍。只是他不免會擔心她的安全,的場靜司雖然答應了他,在他幫助解決怨氣失衡的時期保護多軌,但是如果去了京都,他還是不能放心。

他到底該不該和多軌說這些事呢?他有些猶豫。他還記得多軌和他說到過,她聽補習班的宮城老師說,京都的神社很多,既然她對妖怪有興趣,又想攻讀古文字專業的話,做神官是個不錯的選擇。她也看過宮城老師在京都做神官時的照片,四月的櫻花下,老師穿著狩衣走過千本鳥居的景象實在是讓她心動。

陰陽師早已式微,除妖人又過於危險,在多軌看不見妖怪的情況下,神道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她畢竟是那麽期望能接觸到那個祖父所渴望看到的世界。

夏目看著眼下的志願表,發起了呆。他想起了他們幾個同學一年前也曾經提起過志願這個話題,現下多軌已經有了方向,而他卻仍然被困擾在妖怪與人世之間。

但誰都沒想到的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糾結和煩惱了。

多軌宅,遭襲了。

的場靜司率先收到了多軌宅附近的式神傳來的消息,迅速趕往了現場,後來一步的夏目也因為他事先布下的結界被入侵而察覺,趕到了多軌家。但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到達的並不是他們倆。

望著多軌宅周圍一圈穿著狩衣[1]的神官,夏目有些疑惑,倒是的場靜司在他發問之前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不用擔心,雖然這不是的場本家的人,但至少在我手下,還是可靠的。”的場靜司已經恢覆了平時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紅眸仍是一潭無波。

他點了點頭,最終還是放下了心。在這件事上,的場靜司不可能假手其他不可信之人。不管怎麽樣,多軌沒事就好。

他穿過人群,走向多軌透,臉色蒼白的少女正扶著自己綁著繃帶的左手,身旁是一位穿著同樣穿著狩衣的女士。

“啊,夏目——”多軌看到了他,驚喜地叫了出來。

“多軌,你的手沒事吧?”夏目有些擔心地看著她的手,“我感覺到不太對勁就趕了過來。”

“還好,宮城老師幫我包紮了一下。”少女勉力笑著安慰著他,夏目的胃裏卻像是沈著一塊石頭。

“真是多謝你了。”夏目向身旁幫多軌包紮的女子道謝。

“無妨,多軌怎麽說也算是我的學生,更何況這本就是我們這些人的職責不是嗎?”女子溫柔回答道,扶著多軌坐到一旁,“只是這座宅子,怕是不能再住了。”

夏目堪堪才反應過來這位便是多軌所說建議她考京都大學的輔導班老師,又被她後面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為什麽?”夏目和多軌同時驚訝發聲。

但宮城老師只是平靜地看著夏目,不再多說一句。夏目立刻反應了過來,這一次的多軌宅遭襲怕不是簡單的遭襲,這些神官全都圍在外圍的原因極可能是——

——所有妖怪都被咒殺在了房屋之內。

這不是神官本意所為,即使對於除妖人來說,在宅邸內殺害妖怪後續的處理也過於麻煩。那麽最終的原因只能是,詛咒的力量正在逼迫多軌的後人面對自己。

怎麽能夠這樣?他用舌尖抵住泛上喉頭的酸苦,夏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肩膀上傳來了溫暖的溫度,是多軌的手。

“夏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他聽見多軌的聲音問道。轉頭便看見多軌擔心又迷茫的眼神,難過和抱歉泛上了心頭。

“抱歉……多軌。”夏目扶上多軌的肩,看到多軌身後的的場靜司被守在門口的人恭順地領進多軌宅,他忽然就想起了的場靜司第一次請求他幫忙解決兇面事件時,去過的那座宅子[2]。

為了避開身為除妖人之後背負的詛咒與惡意,不得已放棄自家的舊宅,拋棄自己的姓名,只為尋求庇護而加入更強大的的場家。

多軌也要如此嗎?

夏目握緊了拳。轉回眼,定了定神,對多軌開了口:

“多軌,我想告訴你一些事。”

他避開了的場家的事情,挑著他所知道的目前的線索都告訴了多軌。多軌現在受到了驚嚇,幾經波折又被告知不能再住在自己家了,心下一定很不安。他並不想加重她的憂慮,但是為了多軌的安全,他仍然還是選擇了將真相告知她。

多軌聽完之後盯著自己的腳尖發了一會兒楞,才小聲地說了一句:“那麽……以後都不能住在家裏了嗎?”

對於多軌來說,這座宅子記載著關於她祖父的一切,也在她曾經受到詛咒孤身一人時保護她不受妖怪的侵擾,那是家的存在。只是誰能想到,因為一個三百年前的詛咒,明明早已看不見妖怪的人還要承受這些呢?

他能做到些什麽呢?夏目望著多軌宅,出了神。

的場靜司檢查了多軌宅裏死亡妖怪的情況,無一例外都是怨氣暴動的小妖。可是,多軌宅的防禦結界雖然三百年下來早已有了許多漏洞,卻也不是區區小妖不動腦子就能闖進來的,看起來應該是有一個大妖破壞了禁制,才造成了這場大禍。

這就更耐人尋味了。

詛咒的內容是針對陰陽師的,他所見過的瘋掉或慘死的陰陽師不在少數,而多軌透卻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是受到了小妖的攻擊,這只大妖難道真的只是路過,費勁地打破了禁制,又直接離開了嗎?

還是說,這個詛咒,另有他意。

他搖了搖頭,揮了揮手命令手下盡快收拾掉這些妖怪。他讓這些人分兩批看著多軌宅和藤原宅,本是預備著這隊人能夠提前熟悉這兩個人,方便四月直接開始接連的凈化式工作。

這樣一鬧,完全被打亂了節奏。

他捏著鼻子,頭疼地出了門,正好看見了守在門口的夏目。

夏目有些局促,他和的場那天晚上最終不歡而散,他所在意的疑惑也都不了了之,但是,他實在不想就這麽一直停步不前。

“多軌還需要住在這裏四個月,多軌宅可以交給我來凈化嗎?”夏目鼓起勇氣問道。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的場靜司按住體內暴起的戾氣,他最近雖然一直在忙各地的人手調度,但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幾斤幾兩,基本不太會動弓箭親身上場。但是夏目貴志總是能在最要緊的節骨眼上挑動他的神經。

多軌宅已經被攻破,必定有妖怪趁著怨氣失衡盯著的場家,在這個萬事都還未準備好的當口,萬一暴露的場家已經找到了凈化怨氣的人選,不說多少除妖人會窺伺著夏目的力量——

——他右眼背後的那只眼睛,還一直看著呢。

“這件事還……”

“我知道你在多軌身邊安插了人。”夏目直視著他的眼睛,將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又撕破了一層。

夏目剛得知多軌竟然會和神社的人認識時,就覺得奇怪。現在細想之前多軌說這位宮城老師建議她去京都讀書,再加上的場家上次將人員調回京都,神官入駐八原,他大概能猜出,他和多軌的身邊必定安插了的場從京都調回的眼線。所有線索都指向京都,如果他猜得不錯,的場靜司無論要施展什麽計劃,都是在他和多軌考上大學,進入京都之後。

多軌宅的防禦結界確實防不住怨氣失衡,的場也知道這一點,他只是估摸著能夠撐到四月開學所以只是派了人員監視,但是沒想到這件事打破了平衡。

的場瞇起了眼睛,但只是抿起了唇,讓夏目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我現在提出這個請求還不到時機,但是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夏目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不是爭強好勝之人,但面對多軌的家,他還是想爭取一下,“我們等不到四月了。”

的場靜司還記得他一開始見到夏目時,真是好笑於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純粹的人,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後來又覺得他狡猾,從自己的手上一次又一次逃走,還讓的場家吃了好幾次虧。到後來,發現凈化之力最終落在了這個少年的身上,曾經泯滅的希望又一次出現,他終究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個讓他無解的謎團。

他不得不承認,夏目貴志身上或許真的存在著某種奇異的品質,他也許無比相信他人,但比任何人都能更早覺察到隱瞞,他也許願意為軟肋妥協,但也同時準備著為之一爭。

“你真的知道我們要做什麽嗎?”的場靜司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問道。

“我不知道,”夏目誠實地搖了搖頭,“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們上次的談話並不愉快。”

……倒是記仇得很,的場在心裏默默地有點好笑,“好吧,那我向你道歉,上一次我確實沒有非常禮貌。”

“我並沒有生氣,我知道的場先生你有向我隱瞞的事,我也知道你現在不會告訴我。”夏目咬了咬唇,“但是,多軌和我已經身在漩渦中了,不管有沒有隱瞞,我們都出不去了。”

的場靜司沈默地看著眼前的人,最終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讓他們準備一下,就開始儀式吧。”

夏目站在多軌宅中心的法陣中,與此同時,每一道舊鎮地符旁都守著一個人,會在凈化式完成後立刻修覆結界,但所有人都在嘆息著,他們聽見過的場家主在進行凈化式時咒殺式神的慘叫,這一次,又會是新的犧牲者嗎?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沒有用於點化的面具符紙,沒有防止失控的法陣,身穿白色衛衣的夏目歌頌出了凈化的咒語,將妖力運轉、連通、流動,最終匯入凈化的法陣,綻開蔓延至整個房屋,帶起的風□□落樹葉回落開,流進這所木制的平屋。他站在陣中,亞麻色的發絲被吹起,保持著閉眼專心的表情,在妖力匯通整座府邸與自身之後,夏目念出的咒語驀然變成了歌唱,眾人會意,擡手念咒。

一瞬間,破碎的風刃裹挾著破碎的結界揉碎、重組、聯通,妖力結成光影的罅隙,籠罩著這座古宅。

風逐漸安寧了下來。

夏目的聲音隨著妖力流淌過風□□的地方,平穩、安寧、純凈,仿若一絲水波,卻不容異議地將怨氣汙垢推離了多軌宅。

但到最終,凈化式完畢,眾人都沒有聽到任何的慘叫或是異聲。

這是,成功了嗎?

宮城聖奈難以置信地捂著口,她身邊的陰陽師也都在竊竊私語著什麽,仿佛看到了什麽奇跡。

他們曾經被惡靈、被噩夢纏繞,遍尋緣由才被告知,自己是背負著三百年前的詛咒的陰陽師後裔,不得已放棄了人世,拋棄了姓名,只能在的場家的庇護下艱難求生。被詛咒剝奪了“純凈之力”的陰陽師只能是人世的遺砂,妖怪的饌肴,即使是暫時給予他們庇護與安寧的神道,也無法真正根除流淌於血脈中的詛咒。

實在沒能想到,她還能有希望,他們還能有,重回正常生活的希望。

但夏目暫時都還不會知道這些,他仍然一無所知地準備著,迎接將要到來的畢業季。

今年四月,他會和多軌一起去往京都上大學。

[1]狩衣:是一種神官的服飾,之前用的小直衣是神官在大型活動或者儀式時才會穿的服飾,狩衣則是一種朝臣的日常服飾,同時它也是日本陰陽師的代表服飾(因為日本最著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代表服飾就是狩衣),這也是在暗示這群人矛盾的身份。

[2]“他忽然就想起……那座宅子”:出自《夏目友人帳伍》第四話連鎖的背後。夏目受到的場半強迫的請求,前去參加除妖人的集會,並找出一只最近頻繁襲擊除妖人的附在人臉上的妖怪。在這一話開頭,的場將夏目帶往會場,即的場家的某處偏宅時,曾向夏目解釋,說是偏宅,不如說是這家人為了躲避來找除妖人報仇的妖怪而拋棄的宅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