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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開始了,的場家祓除怨氣的凈化式。

所有的除妖人都聽到了風聲,的場家的人手逐步撤回了京都的場本家,八原附近的除妖人更是傳來消息,這一次,的場家主不再出面,繼承凈化式的,是個不知的場家從哪兒找來的孩子。

那怕是被的場家的某個分家拋棄的孩子吧,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著,上一任的場家主不過也就平息了怨氣二十年,的場靜司為了凈化怨氣而墮為修羅的樣子還在眼前,可過了兩年,怨氣便又一次上漲。

有人傳言,那不過是的場家背負的罪孽罷了,在當年的凈化式時,有人曾聽到過類似大妖怪的哀鳴,說不準一直以來的凈化式,也是的場家和妖怪所做的交易。平息怨氣不過是幌子,的場家要的,不過是所有人為了不被怨氣所傷,而依附聽從於的場家吧。

如今這一切,不過是對的場家對力量的貪婪的懲罰罷了。

而無論水面上的波瀾如何,的場靜司所謀劃的一切,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已是四月中旬,北野天滿宮[1]的梅苑[2]經歷了學子的參拜潮,終於清冷了下來,絳紅色的花瓣垂落了幾日,綠葉爬上了枝頭。過了梅苑的開放期,學子們大多回到了學校,黑色的社殿寥落了下來,金色的流紋斑駁,殿內輕聲回響著人聲。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焚香的小直衣在較瘦的少年身上不算合身,白色的垂袖中伸出的雙手合於胸前,低聲頌念著凈化式的咒文,身下的法陣旋開光影,流向四方。身著狩衣的宮城聖奈等人小聲地在殿間殿內跑動著,的場家已經很久沒有進行過如此大型的凈化式,配合凈化式修補神社的結界也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宮城在跑過拜殿時還是沒忍住向內殿撇去了一眼,又看到了那個孩子。

“塵垢不沾,俗相不染。”夏目並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他四月入了學,開學的時候忙得暈頭轉向,還要兼顧這一次凈化式的準備。天野宮和祇園社一樣都是總社,規模比多軌家不知大了多少,他只有打起十分精神應對著。

“虛空寧宓,混然無物。”他繼續念道,妖力充裕而平緩以他為中心舒展開枝條,伸向天野宮結界的每個節點。

但宮城看到的,只是一個少年純粹地念著訟文,仿佛一個學子在書塾的老師身前念書,他伸開雙手在身體兩側,白色的衣袂因為妖力翻覆上下,安寧而平靜。但她不能駐足,只能在一眼過後便匆匆趕向下一個結界節點。

“無有相生,難易相成。”

“安神咒?”的場巡視了一圈凈化式眾人的工作,回到了拜殿,就聽見了這一句,“把安神咒插在這裏,他倒是機靈。”

“那不是族長您和夏目君說,凈化式不能只是一個人的事,要配合下人控制好節奏,在凈化式時同時修補神社的結界嗎?”七瀨笑道,“那孩子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因為害怕給大家添麻煩,所以刻意加了安神咒拖長了人手布置的時間吧。”

“份與物忘,同乎渾涅。天地無涯,萬物齊一。飛花落葉,虛懷若谷。”

夏目仍然繼續著訟文,安神咒是安撫神靈和妖怪的咒語,放在這裏不光是為了控制節奏,也是為了緩和祛除怨氣不受反噬,平息居於此方的生靈遭受的驚擾。

仿佛人也跟著一起安寧了下來。的場靜司看著念誦著咒文的少年,別開頭看向了廊外的天空。

終於,又開始了。

結束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夏目雙腿幾乎要失力摔在地上,妖力回到自身的那一刻,他支持自身的那一絲清明便再也吊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和七瀨一起候在旁邊的的場靜司眼神一淩,沖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確認了夏目發白的臉色只是體力透支,看著七瀨接過昏迷的夏目後,的場靜司嘆了口氣。

但是這才是剛剛開始。

正門外,天滿宮的神官已經在候著的場家主了。

的場靜司首次在凈化式後沒有直接回本家,而是留在天野宮接受了招待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所有除妖人的耳中。不管怎麽樣,的場家這一次掌握了絕對的主導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論是鄙夷還是絕羨,這一次都不得不歸服於的場家。

名取也只能在確信夏目還安好的情況下點了點頭,在傳言入耳的時候隨口敷衍過去。作為的場家的半個“幫兇”,他清晰地知道,的場要做的,絕不止如此。

不多半個月,的場家的狩獵又開始了。

順著上京區[3]的外圍巡視了半個月,的場家終於尋到了被凈化式吸引而來的百目妖。

是了,給予的場家數百年榮耀的力量源頭,背負著的場家三百年來數代家主性命的詛咒,順著的場家又一次成功的“反抗”的動靜,到來了。

不同於之前的場家的按兵不動,這一次的場家的部下幾乎全員出動,在上京區外圍布下了人手,天野宮附近也都按計劃在凈化式時便布置下了註連繩[4]陣。

夏目要是知道他刻意拖長時間布置下的東西是用來做這種事,恐怕又要困擾了吧。的場有些惡趣味地想道。

不出所料,沒有料到這次的場家會反撲的百目妖終於被困在了陣中,身後的的場家諸人正在窮追不舍,感知到被人追趕的妖怪慌了手腳,一頭撞進了陷阱。

的場靜司的右眼又開始痛了,但是這並不影響他的好心情,體內的戾氣隨著一步一步逼近百目妖而興奮,猩紅色眸子在陰影中閃著光。的場靜司拉開弓,近乎爆裂的戾氣在他的控制下凝聚、屏息、等待著,凝聚在箭尖的妖力帶著瘋狂叫囂著掙脫的戾氣,壓抑著等待百目妖松懈的那一刻。

黑色的陰影現身了,它知道的場靜司正在看著他,的場家的符咒從來不足以徹底徹底切斷他和的場靜司右眼的聯系,那是三百年前的的場家主和它做下的交易,是割也割不斷的罪孽。但他在符咒的阻撓下也感知不到的場靜司的具體位置,這令它無比惱怒。

快了。

所有的場家的人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移動著,集中精力盯著這只大妖。

又向前了一步。

就是現在!

的場靜司率先松開了手,弓箭射中,猛地爆開的戾氣一擊必中了百目妖,的場家眾人紛紛上前準備控制住百目妖,卻被強大的氣流擋在原地。

右眼爆炸開的劇痛侵襲了的場靜司的大腦,他痛得近乎窒息,同時殺咒的反噬也在壓迫著他,弓箭上的符咒掙開亮色波紋,積念的怨氣從那妖怪的傷口噴出,百目妖發出了劇烈的悲鳴。

痛,太痛了,百目妖暴怒地想道。它從沒想過要和的場家糾纏百年,明明是他們!是的場家違反了交易!它只是想要一只眼睛而已,的場家想要力量,它便用自己的去換,而他們卻還不知足,想要主人的力量,連一只眼睛也不肯施舍給它!

從此,它便發誓,要的場家受盡折辱與磨難。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百目妖最終沖向了的場靜司,在風旋之中的的場靜司一驚,急速抽出一張符擋在身前,百目妖面目猙獰地停在距離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右眼仿佛感受到它的震怒,仿佛被剜開血肉的疼痛麻木,疼得他冷汗直滴。

他眼前仿佛看見了父親當年的背影。

當年明明以為百目妖被傷了以後,四處逃亡必定體力枯竭,他們終於將它逼入了絕境。明明他們已經做出了最完美的陷阱,但還是不知道為什麽,百目妖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就像從沒受過傷一樣,甚至比之前更加強大。

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身影倒下。在此之後,的場家最終還是回到了陰影中,他的父親,在臨死前是那樣不甘地看著他的右眼。

他不甘心,也絕對不會步父親的後塵。

的場靜司咬緊了唇,又抽出一支箭,毫不猶豫地穿過符咒插進了百目妖的身體裏,雙重的痛苦在他體內盛開,他清晰地感受到百目妖的暴怒,感受到它要殺死自己的欲望。

但是他冷靜地明白,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能再勉強下去了。

“七瀨!”的場靜司忽然喊道。

“明白!”七瀨當機立斷下令解除了註連繩形成的結界。

百目妖楞了一下,卻也知道不能硬戰,後退兩步,最終消失在了陰影中。

“通知宮城那邊一定要小心,一旦有情況立刻通報。”的場靜司咬牙沈聲吩咐道。

這一次失敗也不是沒有預料到,但是這麽驚險,也是令人戰栗。第一次凈化式的誘餌拋出後,百目妖必然會盯著京都,夏目貴志和多軌透那邊必然要小心了。

“了解。”七瀨應了聲,便去吩咐下人重新整頓。

從山上望下去,天野宮黑金色的輪廓在近晚的暮色中顯得有些沈郁,五月的天已經開始有些悶熱,右眼的疼痛從戰鬥的麻木中蘇醒,疼得他的手指抽搐,只能感受到徹骨的涼意。

[1]北野天滿宮:北野天滿宮是位於日本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區的神社,和太宰府天滿宮同為日本全國天滿宮之總本社、天神信仰的中心。主祭神是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年年各類學校招生之際,許多考生和家長會到天滿宮參拜,祈求天神賜恩。

[2]梅苑:是北野天滿宮內的景點。梅花花期較短,一般2月上旬~3月中旬10:0016:00開放。

[3]上京區:北野天滿宮位於日本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區。

[4]註連繩:註連繩是稭稈繩索上有白色“之”字型禦幣。它表示神聖物品的界限,多數見於神社,能辟邪,有時在神社樹幹上也見到。又稱“紙垂(し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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