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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你怎麽又在討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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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你怎麽又在討人嫌?

冷月照梢,樹影婆娑。在這死寂的夜中,萬物沈默無聲,唯聽得堅硬的馬蹄重重擊打在凍土之上,發出幹凈利索的一聲脆響。一隊軍旅蜿蜒在崇山峻嶺之間,神態疲憊卻不掩軍容整肅。

“殿下,到了!戚縣令和少部分逃出來的百姓,就在前面落腳!”

帶隊的正是白日裏沖進王府的親衛。此人外號刀七,擅使一柄闊刀,故此得名。

清冷的月光之下,刀七轉過頭來,很是瘆人。

他臉上居然有一道巨大的傷口,從左眼角一路劈到了鼻尖!腐壞的爛肉新翻出來,又因為突發變故,長時間策馬趕路得不到休息,被軍醫匆匆處理過後,再次裂開了傷口,正往外滲著血跡。

刀七長得兇狠可怖,說話的語氣卻難掩激動。他握著刀柄的右手微微顫抖,那刀柄之上纏繞著一塊不知是原本的顏色還是被太多的鮮血所染色的黑布。

仔細一看,那柄本該是鋥亮的闊刀竟然長了好幾個豁口,不均的分布在刀背之上。刀七正是用這把闊刀斬下了敵人的頭顱,溫熱的鮮血噴灑在他的眼角之上,他背著戚正陽邊戰邊退,殺出了一條血路。

前面,是一處已經荒廢的獵人小屋。兩盞昏暗的油燈通過早已破舊漏風的小窗微微透出,在這漆黑如墨的夜中,就如兩盞指引孤魂回鄉的明燈,譜寫了無聲的安魂曲目。

刀七解釋道:“屬下等掩護戚大人拼死逃出後無處落腳,前往京城求援的路途又太過遙遠,只能將戚大人暫留此處,自己來京城求援。”

謝裕環顧了周邊的環境,只是沈聲說:“此處地形覆雜不便紮營,將士們辛苦些,我們到前面休整過夜。”

半個時辰後,虎嘯營全體紮營完畢,值夜的軍士手持一柄長槍,五人一隊,來回巡視倒班。

空曠的土地上生起了篝火,火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鐵鍋。將士們圍爐而坐,伸出手心烤火,呼出來的水汽在寒冷的冬日,很快就凝成了白霧。

為了早日抵達黎縣,謝裕與軍師謀士特意規避了官道,規劃了一條很短的路線。先前徐太清、楊志等人馳黎時,暴雨未停,一路上又有被貪官汙吏或多或少的耽擱,行進速度並不快。

可如今謝裕的部隊不一樣,他帶著虎嘯營晝夜兼程,不過短短半個晝夜,便已行進百裏,這速度不可謂是不驚人。照這樣下去,最遲後天清晨,虎嘯營便可以抵達黎縣。

將士們紮營休整,謝裕則是在換了套勁裝後挑開了軍帳的門簾,自己走進了那處荒廢的獵屋。

戚正陽等人早已知道了虎嘯營要來的消息,因此還沒睡。

這獵屋畢竟被荒廢多年,屋中的布置已經不能單單用“簡陋”二字來形容,戚正陽勉強打掃出來了一張木桌,上面鋪滿了刀七剛剛送來的吃食。

夜色已深,有幸逃出的老弱婦孺早已躺在地上沈沈睡去,身上蓋了一張發黴的毯子。而那些未睡著的,只是睜著那雙幹澀通紅的、早已流不出更多眼淚的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謝裕,閉上眼的每一夜,都會被無窮無盡的夢魘所圍繞。

“戚縣令。”

謝裕站在戚正陽的背後,怕驚擾到那些早已入睡的百姓,壓著聲音。

“殿下!”

戚正陽老淚縱橫地轉過身來,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向謝裕。

謝裕伸手一扶,卻是差點摸了個空,這才發現了情況不對。

先前刀七之說戚正陽性命無虞,只是受了重傷,卻沒想到是這麽個重傷。戚正陽的右臂幾乎被人連根砍去,只剩下空蕩蕩的衣袖掛在空中!除此之外,戚正陽的臉部、背後、大腿,也有著許多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謝裕微微皺著眉頭,半晌,他自認為溫和寬慰地說:“虎嘯營已在外紮營,縣令可以放心了。”

“下官身為黎縣的父母官,非但沒有保護到黎縣的百姓,反而在此處茍且偷生,不能與黎縣共同進退,還害得蒼州知府徐大人慘死……下官心中有愧!”

戚正陽字字泣血,半是自嘲地說。

謝裕向來不是個會安慰人的性子,因此他只是沈默了半瞬,問道:“徐太清是如何死的?”

戚正陽閉上了眼睛,表情痛苦地回憶:“那一日,暴雨已停,我帶著城中的青年壯丁下水改善排水系統,突然,天上有數不清的箭矢瞬發而來。很快,黎縣的城門便被攻破,那群敵寇長驅直入,一路沖進了縣衙大廳……徐大人那時,正在廳中歇息。敵寇們是將他認成了我,才會直接……”

說到此處,戚正陽幾斤哽咽,半晌後,他才又聲音顫抖地說道:“才會直接殘忍地殺害了徐大人……不止如此,徐大人死後,他們還將他的屍體懸掛在了城墻之上……是徐大人的親衛帶著下官拼死逃出,可本來該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時人自有命數,自保尚且不易,又如何能去憂心他人?逝者已逝,戚縣令.還是不要太自責了。”謝裕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下,頗為冷硬地說。

他的話殘忍,卻又不無道理。在亂世之中,有些人拼盡全力,自保已是不易,又怎能分出多餘的氣力,去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傷春悲秋呢?

在戚正陽看不見的角度,謝裕的臉色隱在光亮與陰影之間,外頭枝影盤根交錯,正如他的心思一般,難以看清。

*

這是人心惶惶的一個晚上,不止在黎縣,還在京城。

雖然謝裕寬泛了期限,但是陳怡還是執意在昨天就搬進了王府。禮儀未成,陳怡便沒有搬進謝裕的房中,而是在王府另尋了一處廂房過夜。

陳怡習慣早起,她推門而出的時候,院中的丫頭拿了把笤帚,還在清掃。

看見陳怡出來,丫頭連忙扔下了笤帚行禮,“夫人。”

“起來吧,”陳怡走出兩步,語氣認真地糾正道,“昨天我便與你們講了,我與王爺禮儀未成,不算夫妻,你們喊我……”

“哦,我知道了!”丫頭機靈一笑,自以為機靈地叫道:“準夫人!”

“這,唉……”陳怡嘆了口氣,還要開口糾正,青緹卻是從另一端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小姐小姐,您怎麽今天還起這麽早。昨天那麽多流程,您肯定是累壞了,我還想著今日晚一些來叫您呢!”

“睡不著便起來了。”陳怡縱是訓人的時候,語氣也並不顯得嚴厲,還是溫溫柔柔的,“青緹,我與你說了多少次了,王府不比家中……”

“哎呀我知道了,”青緹吐了吐舌頭,有些親熱.地上前挽住了陳怡的手,“一定要謹言慎行,不要大喊大叫嘛,青緹這都記得呢,小姐你也太啰嗦了。”

“你呀。”陳怡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點在了青緹的眉心,“你若是真知道了,便該好好做,讓我少操點心才是。”

“好啦好啦,青緹知道了!小姐,被你這麽一打岔,我都差點忘了,安和公主來了!”

“安和公主?”陳怡略感詫異,她沈思道:“我向來不與人走動,昨日也不過與她一面之緣,她來做什麽?”

還未等陳怡沈思完畢,就聽見了一聲嬌俏的女聲從遠方傳來。

“嬸嬸!明宜來看你了!”

“切莫在公主面前亂說話。”陳怡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這才轉過身來,“公主。”

蕭明宜直接拉住了陳怡的手,有些不高興地說:“嬸嬸與明宜這般生分做什麽,我是不高興沈誠嘉那小狐貍精嫁給裕哥哥,才不是反感嬸嬸呢!”

小狐貍精?

陳怡一時沒顧得上糾結蕭明宜對她的稱呼,語氣認真地說,“公主,背後議論他人本非君子所為,況且……”

這外號,陳怡張了張嘴,卻始終覺得冒昧不妥,怎麽都說不出口。到最後,她只能有些無力地說:“況且,誠嘉郡主溫婉賢淑……”

“她溫婉賢淑?!”

蕭明宜簡直要炸開了鍋,“嬸嬸,我看你們一個個的就是被她給騙了!她若是溫婉賢淑,母豬都能上樹了!”

“噗嗤”一聲,站在一旁的青緹沒忍住笑了出來,陳怡當即投去了一個不讚同的眼神。

青緹指了指嘴巴,示意自己不說話了。

“公主。”

“好了嬸嬸,明宜今天可是特意逃出來陪你玩的!”蕭明宜拉著陳怡向外走去,打了個哈欠,有些含糊不清地說,“你才剛嫁過來裕哥哥就出征了,你一個人在府中肯定寂寞,明宜來陪你玩。”

“逃出來?”陳怡又是詫異地問。

“哎呀哎呀,那些都是小細節,不重要,嬸嬸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公主,這句‘嬸嬸’……”

“哎呀嬸嬸,你又要說教了。我不管,嬸嬸嬸嬸,我就要這麽喊!”

陳怡從小接觸到的,都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何曾想到蕭明宜這堂堂一個公主,性子居然……居然跟個潑皮辣子一般,很是招架不住。

她不習慣與人如此貼近,因此將手輕輕扯了出來。蕭明宜一回頭,正要開鬧,卻不知道突然看見了什麽,整個人沖了出去。

“你怎麽又在這討人嫌,哪都能看到你!”蕭明宜大聲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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