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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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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以上種種當書與將軍知曉,某與景五敢求贖罪賠情之契機,萬望將軍應允。藺如風百拜。”

兩個人本睡下了,藺如風又怕明日沒機會盡述,便讓景五代寫一封信函,可托宮羽帶給楊吉安。

待景五寫好,藺如風想起二人初識正是因為寫字一事,不禁笑出聲來,引得景五也挑起嘴角,看著對方眉歡眼笑。

景五忽然再次拾筆蘸墨,鄭重展開一張毛邊紙,緩緩書寫著。一旁的藺如風自然好奇,湊近些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念了出來:

“立結婚金聲,系荊州人,姓藺名如風,自幼未曾許聘何人。今有遼東都司儒生景五禮聘為妻,實出兩願,熊羆協夢,瓜瓞綿延......”

藺如風念不下去,兩頰的熱淚滾進喉中,即鹹又苦。景五細細拭去對方的淚水,笑著說:“有這婚書傍身,敢教各路陰兵、鬼差知曉,方便你我在地府重逢。”

藺如風心存死志,卻不肯景五也如此頹喪,勉強鼓勵道:“說不準尚有一線生機。”

“若如此,我有些懷念孫大娘的包子,日後你陪我同去可好?”

藺如風不僅答應了孫大娘的包子,還有張二哥的餛飩,說話間卻聽到前院響起哐哐的砸門聲,在這夜半三更時分,甚是駭人。

景藺二人打開房門,不遠處是匆忙奔過來的景七,眼前只見宮羽跪在門口,不由分說先磕了三個響頭。

“門外之人是楊吉安將軍,我差信鴿將其喚來,一則我不辱上官信任,二則唯恐生變。兩位哥哥,今日是我宮羽有錯在先,甘願受罰。”

雖然他從地窖出來時並未遇到韃靼探子,但保不齊周圍藏著暗樁,若對方知曉景五行蹤,不知會如何打算。再加之這景氏兄弟實在可疑,宮羽不願冒險,偷偷傳信給楊吉安,千叮萬囑希望對方單騎前來。

無奈事與願違,楊吉安並非孤身來此,身後還跟著監軍張業。宮羽心中冰涼,只怕今日之事就要壞在張業身上。他平日裏雖然粗疏了些,卻仍察覺出對方的隱隱敵意,只怕這朝廷派來的監軍始終疑心自己。楊吉安肯把他帶來,八成有推脫之嫌。

“我起夜偶遇楊將軍,無意得知此事,是我執意跟來,你別怪罪與他。”

張業剛說完,楊吉安連忙解釋:“並非是他執意跟來,而是茲事體大,張監軍知悉也好在......在王覆將軍面前進言。”

他二人急著為對方開解,藺如風暗地裏與景五對了一下眼色,宮羽卻頓覺此事有了盼頭。按理宮羽應先向張業行禮,可還沒等他動作,對方搶先一步按住了他,又是溫聲告罪,讓宮羽受寵若驚,自然不知這是張業以前懷疑宮羽與楊吉安有私情如今見面心中赧然所致。

藺如風與楊吉安是舊相識,在場幾人互通姓名後,張業暗暗打量著景五和藺如風。只見這二人一位形相清俊、姿態怡然,一位美如冠玉、典則俊雅,雖然這兩個月以來旅途奔波,卻一派從容優雅,哪裏像是逃犯?

那景五看似磊落不羈,也許當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領......

與其說楊吉安和張業是來捉人的,不如說是來請人的,他倆只身前來放低姿態,只為了先將人帶回軍營,甚至避免與景五過多言語擔心引起對方絲毫不滿。

接著幾人又提起竈房還押著一個韃靼探子。楊吉安提議去審人,張業本綴在最後,趁無人註意偷溜去了正房。

正房雖打掃幹凈,但並未留有任何書籍信件,約是事發之初便被人帶走了,張業先用手指按了按硯臺上的墨跡,隨即便發現旁邊展開的毛邊紙上,是一封婚書,喜結連理的二人碰巧他剛剛認識,此時應該在竈房審人。

這時張業猛地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擡起頭來,眼中的震驚、惶恐無法遮掩。

“嚇到了?楊將軍發現那賊人是個啞巴,讓我來取紙筆。”被旁人發現了辛秘,藺如風反倒笑呵呵的。“其實,你應該看的是婚書一旁的書信,那是我剛剛寫給楊將軍的。”

“那......還是楊將軍親自過目為好。”張業本拿起了信,又放下了。

“不妨,你與他......同出一轍。”藺如風說完走近,拿起婚書,歉意說道:“婚書我先收好,這是景五傍身所用。”

張業聽出言外之意,暗嘆對方目光老辣,反倒顯得自己扭捏,不如坦誠相問:“景五能醫治沈將軍,此事為真?”

“真。”

“他是韃靼薩曼圖?”

“曾經是。”

“本是他害了沈將軍,反來醫治有何目的?”

“他未曾提起,我私以為是他想贖罪,換我自在過活。”

“你可知此番入營命懸一線?”

“自然知曉。”

“你二人本已自在過活,為何去而覆返?”

“不,救不活沈將軍,罪孽滿身,如何自在?”

張業和楊吉安一路上都在思量這個問題,景五為何願意回到扶雲城救活沈將軍,那封婚書答了大半。張業心中篤定,皇帝哪怕同意施救,必不肯留下景五的性命。他的本事太大,大到威脅帝位、威脅蒼生。

“所以,你隨他前來,用他的命洗濯你的清譽。”一封婚書也許能說明景五的誠摯,未必能代表藺如風的真心,張業不免說得刻薄了些。

藺如風聞言啞然失笑,忽又想到些什麽,自言自語道:“不妙不妙,婚書應該寫兩份的,否則只有景五一人身帶婚書,鬼差怎麽確認我與他同為夫妻?”

張業沒想到藺如風願以命相殉,一時怔住,片刻後幽幽開口:“情真如此?”

“張內監只當是兩個癡兒在發暈罷。”

被藺如風發現行跡,張業也不好繼續探查,展開墨跡未幹的信細細讀完,旋即喟嘆命運弄人。如今景藺二人打算以身入局救活沈放,不知多疑的皇帝陛下是否肯相信此事。

重回竈房,那探子卻有些骨氣,即使楊吉安使了些軍中卑濁手段他也不肯開口,便打算帶回軍營再議。此事只有楊吉安有經驗,便由他全程做主,眾人在一旁觀瞧。藺如風卻註意到景七神情異樣,對方全神貫註盯著楊吉安,從上到下地打量著。

“楊將軍氣宇不凡,你可是心生艷羨?”藺如風偷偷打趣道。

景七點了點頭,爽快答道:“喜歡,他的衣裳。”

藺如風訝異間同樣端詳一番,只見楊吉安身著短衣勁裝和薄底快靴,舉止有度、行動利落。他剛想應承下來要為景七置辦新衣,卻因前路晦暗一時開不了口。

宮羽耳力極好,本在心中腹誹景七,卻聽到楊吉安突然朗聲笑道:“小郎君若喜歡,我那裏還有一套新裁制的,你我身高相似,明日入營送與你穿,莫推辭。”

景七瞧了瞧膀闊三停的楊吉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稚嫩胸膛,坦蕩說道:“謝將軍好意,敢請將衣衫留著,待我打熬筋骨如將軍一般強健時,自去領賞。”

楊吉安神色一稟,問道:“小兄弟可有意從軍?”

景七沒回答,先看向了藺如風,思忖片刻後鄭重答道:“我見識淺薄,不知何謂從軍,但我已身負重任,兄長將先生托付於我,我不能離開先生半步。”

眾人聽出言外之意,四下安靜非常。張業震驚於景藺二人能互為對方思慮至此,這與他往日見到的那些只圖一時歡愛的人天差地別。他擡眼看了看楊吉安,對方同樣一臉肅然。

被景七說漏了嘴,景五也無甚波瀾,自己的心意、打算,藺如風如何不知,也正因如此,他也明白對方共赴黃泉的用意。若景七阻攔不及,便讓藺如風隨自己而去。那種生死相隔的懊悔,自己嘗過一次,便不想留給藺如風。

景七木頭人一般,尚未發覺自己的話引起了四個人的漣漪,他卻唯獨註意到宮羽嫌惡的神情,那般明晃晃的,宛如少了一分便害怕自己看不出來似的。

“哪來的狂誕青皮,輪得到你來護他?我與藺如風自幼相識,相伴離鄉,日夜依恃,半步不離的人應該是我。”

景七話說多了越來越順溜,同樣嫌棄地回看宮羽,一句話就說得對方啞口無言:“那為何剛剛是我兄長和先生同宿正房,半步不離的你卻睡在東廂?”

“閉嘴!”

“住口!”

景五和藺如風趕緊催促眾人離開,楊吉安驚訝地看向張業,張業暗暗點了點頭。

在楊吉安的有意安排下,他與景五騎馬,張業、藺如風和宮羽,連同再次被打暈的探子一同坐進景七駕著的馬車車廂。因楊吉安來時便留了話,守城的將士將幾人的公驗登記後便痛快放人,不久後,一行人漸漸離開熱鬧的城鎮,行駛在烏黑的夜裏。

刻意將景藺二人分開,張業守著藺如風卻沒有繼續打探,宮羽漸漸感受到逼近軍營的肅穆,心中生出絲絲縷縷的恐慌。

“感念公子之志,我張業願為景五求取一線生機。”

絲絲恐慌瞬變縷縷線繩攪纏著宮羽的心,猶如實質地疼。

“景五會死?!他不是要去救沈將軍的嗎?”

一時無人回應,宮羽剛想再問,卻忽然相通了,誰能保證景五不會再去害下一個人呢?他這般手段,無人能抵擋。

“你一直都知道?景五他是自願回來的?那景七也不攔著?”宮羽說完想起正是景七在駕車,卻是為了送自己兄長赴死,不知對方此時心緒如何。

宮羽此時真正安靜下來了。他今日遭遇離奇,先偶遇景七,接著捕捉暗探躲藏地窖,然後與藺如風重逢又私自傳信喊來楊將軍,而此時正行在通往黃泉的路上。只不過這黃泉僅收一名野鬼,名曰景五。

藺如風無言以對,輕輕掀開窗口的簾幔,風聲在耳邊嘯叫,冰冷的寒風撲面灌進衣領中,凍得他打了個冷戰,鼻尖也泛起酸來。

雖說軍營駐紮在扶雲城附近,但兩地相距幾十裏路,藺如風在這冬日的晨光熹微中,朦朧看見遠處的一展大纛。

獵獵風聲中大纛獨自飄展,恍如逃離東韃軍營的那晚,心境卻不似那時對於命運的迷惘,此刻的藺如風心懷著無比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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