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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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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有馬車隨行,楊吉安騎得並不快,身旁的景五更好似散漫地在逛園子。

十五年前楊吉安曾跟隨沈將軍在西韃見過薩曼圖,楊吉安始終戒備著,此前他已數次聽說了對方驚人手段,只怕在這緊要關頭出什麽閃失。

“原來薩曼圖不生不死、永葆青春的傳言竟是真的”。此刻獨自面對戕害沈將軍的罪魁禍首,楊吉安口氣閑適,心中生出了凜然殺意,這樣擅使妖法的敵人是萬萬留不得的。

“此為謠傳,我一介肉體凡胎,豈能逃脫生死輪回。”

“尊駕的肉體凡胎卻敢獨闖幽州軍營。”若不是為了守信於宮羽,楊吉安恨不能帶領百來個驍勇戰士,將景五如同韃靼暗探一般敲暈了帶回軍營,總好過時刻謹慎提防。

“我有個不情之請,望將軍答應。待醫好沈放,煩請善待藺如風和宮羽,他二人皆是受我所累,其拳拳報國之心從未改變。”

“這個自然,事發至今,我軍從未苛待宮羽,甚至還打算為他求取官身。”

“如此,甚好。”

“你為何不擔心胞弟?”藺宮二人與沈放、楊吉安是舊日相識,又有犯人證詞,自然不會被視作同謀。奇怪的是,景五竟帶著自家兄弟一同赴險,就不怕罪大惡極株連親人嗎?

聞言景五淡淡地笑起來:“景七?他是飛鳥,你們困不住他。”

楊吉安不明其意又不敢托大,心中盤桓片刻仍不得章法。他雖始終擔心變生不測,好在一行人在遲明時分趕到了軍營外。

眾人下車等在營門外,守門將官驗正身份時,楊吉安和張業總算有機會偷偷交換情報。

“在竈房時,我故意使些下作招子,那景五好似並無不滿。”

“按藺如風所說,他們逃出東韃軍營後並未與韃靼通過消息。”

景五是否徹底背叛東韃並不影響其生死,但薩曼圖背叛東韃,卻是制敵的有力一擊。

營門大開,左右分列幾十個軍士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楊吉安和張業本站在最前面,此時卻分守兩側等候。火把映照下的四方大門,此時猶如血盆大口,藺如風正在遲疑時,景五率先邁步前行,其他人仿佛就是在等他動作,跟隨著一同走了進去。

既然對方自願前來,楊吉安以禮相待,將景五和藺如風請入一處溫暖寬敞的軍帳中,景七便交給宮羽,無需嚴加看管。韃靼探子交給其他將官,他忙著向王覆稟告,張業也急著去見皇帝,簡要安排後便各自行動。

“我還想著景七和宮羽年齡相仿,又都喜鳥,卻沒想到他二人一見面便吵鬧不休。”

“隨他們罷。你這樣心軟,身邊的人每個都想周到照撫,不知要操勞多少。若以後只有你我,觀花修竹,好不自在。”

藺如風笑著答應,兩個人整夜未眠,在此即將經歷生死之際,竟然彼此依靠著睡熟了。

與此同時,議事廳裏卻吵得正兇。

“......下毒放蠱、祈鬼魘神諸般促狹法門的巫師、神漢,豈能相信?!”

楊吉安和張業側立在旁不敢搭腔,王覆見老太醫如此說,直截回道:“正是此巫師、神漢毒了沈將軍,他如今願意來救,自然讓他試上一試。”

“若這營中只有你我幾個,試便試了。讓這歹人留在此地,聖上安危置於何地?”

“諾大幽州軍營,眾多勇武將士,豈能讓他傷了龍體?”

“原來昔日的將軍府裏只有沈將軍一人?”

“......”王覆被噎住了只得另想他法:“敢請聖上回避,室內僅留我們幾人。”

“不可,朕要看著他施法。”

這就又繞回來了。王覆眼見這羅圈架吵個沒完沒了,心裏一橫,覺得皇帝想看就讓他看,救活沈放才是當務之急,他心中正盤算如何部署武藝高強的衛士,卻聽見皇帝不緊不慢地問道:

“朕已屬意王將軍接任幽州軍主帥一職,將軍意下如何?”

王覆心中震動,匆忙思索應對之策時,皇帝繼續勸說:“沈將軍即便醒來仍是病體,再想領兵恐怕艱難,再說他久擁旌節,建功立業的機會更應留給其他棟梁之才。”

此話不無道理。沈放人事不省兩月有餘,這時已然瘦骨零丁,不說幾十斤的甲胄,就是他往日常使的安西陌刀便有五十斤重。即便救活沈放,他也應該回鄉養老了。

皇帝神在在地擺弄著右手的金扳指,說來這扳指也著實奇怪。其作用本是為了扣弦,多用牛骨、鹿角等質地堅硬之物制成。因此,奇怪之處在於一來皇帝疏於弓馬,二來從未有人用柔軟金器制成扳指。

王覆瞧著這扳指沈思良久,鄭重跪拜說道:“臣跟隨沈將軍征戰多年,心中只存忠君報國之壯志,從未生戀檻奪權之貪念。今日承蒼天之佑、托聖上洪福,沈將軍有起死回生之機緣,望聖上準允。臣性情魯直,剛而犯上,難當大任,幸得陛下垂愛過深領幽州軍副帥之職,臣時時但恐不才,難副期望。”

皇帝微微點了點頭,王覆知曉這關算是闖過去了,接下來就看沈將軍的造化了。同時松了一口氣的還有剛剛針鋒相對的老太醫,他讚許地看了一眼張業,還是久在禦前服侍的張內監了解皇帝心思,想出的辦法果然奏效。

身後一直綴著兩位斥候,宮羽早早就註意到了。雖說軍營裏到處都是將士,但大部分人要麽操練要麽休整,絕少有人到處閑逛。

景七被楊將軍交給自己,宮羽也不知該不該讓對方在營地閑逛,景五若真有那般莫測手段,這景七尋到水源輕松便能毒倒多人。

“你的鴿子現在何處?”景七偏不安分,好奇地問道。

提起鴿子宮羽心中喜悅,暗自計較一番覺得不大要緊,便領著景七去往營中的禽舍。片刻後,百來只鴿子如烏雲遮天蓋地般掠過頭頂,景七目不轉睛地跟瞧,直至鴿群飛得遠了再看不見,回過神來便興高采烈地說:“竟這般聲勢浩大!”

“你親眼所見,可知我之前沒有唬你。”宮羽見景七這般雀躍,心中卻高興不起來,更別提炫耀之態。

“你這差事甚好,我喜歡。鷹隼性獨,絕不願聚集這樣多,但鴿群如此供你驅使,若你身負爍金血必大有躍升。”

宮羽還為景五命途擔憂,雖沒聽懂也無暇追問,只略帶悲切地自言自語道:“我與你兄長相處不多,早前如何都看他礙眼,現今知曉諸般種種,卻要送他最後一程,我竟有些不舍。你是他兄弟,為何如此無情?”

景七命根深植與生靈,所以才能天生與鷹鳥通達,於人情上便自然地有些涼薄,在宮羽看來可謂無情。

“以自然之道,養萬物之生,生死縈回,無人可逆。兄長傳我血脈,我承兄長遺願,知難而行,一諾無辭。”

“......景五傳你血脈?”難得景七一次說了這麽多話,宮羽卻獨獨聽進去了這一句。

“不僅兄長,我身上還有零星先生的血脈。”

其言下之意,難不成景七是景五和藺如風共同孕育出來的?!薩曼圖還有這樣的悚然本領?!

就在宮羽呆楞時,景七忽然說道:“我們快些回去,兄長和先生被人喚走了。”

禽舍遠離水源、遠離駐地,對方竟然知曉遠處變動,甚至在昨晚他也曾說過已洞悉幽州駐軍所在。宮羽暗嘆真乃咄咄怪事,同時也緊跟著往回趕。

營中最中心的位置便是將軍的主帳,前廳後寢,由幾十根粗木支撐占地寬敞。可如此寬敞的議事廳裏,也無法再容納更多的人了。

藺如風隨著景五進入,便驚覺竟塞了這般多人。他此時站在門口,正中的帥案空著,左側坐著兩位老者,身後身側立有十幾位衛官,將議事廳擠得滿滿當當。右側坐著一位將軍和張內侍,楊吉安領他倆進來後便站在那位將軍身後,而在楊吉安身後也站著七、八位高大的將士。

這將軍輕擡手,有人搬來兩把椅子。

“兩位請坐。”

說話的是主事的將軍,昨晚聽楊吉安替過,估計他便是副帥王覆。

此時帳外有些喧囂,片刻後有軍士來報,說宮羽和景七要進來,王覆有些遲疑地看向對面,藺如風註意到左側上首的那位老者示意後,王覆才同意放人進來。

藺如風這才仔細打量一番,只見這老者闊面重頤、直鼻權腮,穿戴輕簡並不煊赫,卻不知為何王覆要聽命於他。

皇帝依然是扮作太醫這套把戲,卻不知這讓一同坐著的其他幾人何等惴惴不安。

此時,尚不知此乃君前奏對的藺如風急切道:“煩請能否讓我先看看沈將軍,不知他此時境況,我心不安。”

“藺公子稍候,沈將軍就睡在廳後寢帳,我們還有些要緊事想問。”王覆向北面指了指,如此說道。

說話間,正好宮羽和景七也進來了,帳內已經無處再放置椅子,二人便立在景藺身後,左右各有兩位軍士把守。軍士右手皆覆在刀柄上,一副隨時聽令的架勢。

“我已得上諭,我朝欲尊貴駕為國師,不知貴駕願否?”

此話一出,不僅身後的宮羽驚呼一聲,藺如風自己也嚇了一跳,迅即看向景五,景五卻無甚表情。

“金印紫綬,國之一品大員,京師現有一處清雅高古的道觀可忝為貴駕暫居,聖上已下旨敕建太清宮,為貴駕日後弘法之所。”

“多謝好意,可惜我沒有日觀千裏、夜窺神鬼的本事,無顏授受。”

“薩曼圖馳名大漠,期盼貴駕日後能護持我大齊子民,東韃往日的供奉我大齊......”

這話說得就難聽了,景五臉色愈發冷淡。不曾想此時左側上首老人的一聲輕咳打斷了王覆,王覆有些納罕地看向皇帝,心說這些話不是一早就商議好的嗎?

“薩曼圖為我師門傳承,若你大齊仍尊我為薩曼圖,那便是讓我繼續與你為敵。你應知曉,即使這刀再快,亦攔不住我取爾性命。”景五邊說邊指著身側的軍士,軍士握刀的手青筋突起,因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

不僅王覆,連同他身後的楊吉安均神色淩厲起來,為防止景五暴起摸向腰間,一時忘記早已卸甲除兵。景五深深嘆息,旋即緩緩起身,在眾人的註目中,走向王覆,說道:“勞煩將軍起身,容我小坐片刻。”

王覆頻頻看向皇帝,但皇帝全神凝註景五,待景五走到跟前時,皇帝終於回看自己,急切地點了點頭。

景五施施然坐下,問出了震驚全場的一句話:

“你是何人?大齊皇帝?”

縱然胸有驚雷、面如平湖的皇帝陛下,此時卻也渾身微顫,金扳指被緊緊握在左手掌心,隨即更是說出令眾人嘩然的話:

“你,認出小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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