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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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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天色漸暗,宮羽耐心告罄,跑在院外踱步張望,景七燃好炭盆,待屋內暖和了也跟著來到小院門口。

暮色籠罩之下,面目模糊的景七與景五過於相似,宮羽以為二人是親生兄弟,又見藺如風遲遲不歸不免心生疑竇。

恰在此時,頭頂上傳來輕微聲響,宮羽耳力極佳,迅速擡指堵唇提醒景七。院門口在胡同深處,四周昏沈,對方明顯因剛才的疏忽警惕起來,宮羽屏息半晌也等不到第二次聲響。正膠著時,景七終於捕捉到探子忍耐不住後的細微動作,示意有人藏在倒座房頂北側,宮羽望過去卻只看到一片朦朧。

“你聽到了嗎?許是老鴰又來偷食。”宮羽邊說邊使眼色,一人回到院內包抄,一人從原地靠了過去。房頂上的人躲避不及,一露頭就被宮羽奮力扯住了褲腿,卻沒想到這人被拽下房檐之前放出了信焰火,嗖地一聲穿到半空中爆裂。宮羽一時著急將人打暈,只怕片刻後此人的同夥即將趕來,務必盡快離開。

他們這廂動靜有些大,擾到鄰居老婦人,宮羽與景七合力擡起賊人正在遲疑時,就聽見老婦人低沈的聲音:“來我這裏,快些!”

一刻鐘後,胡同裏聚來三、四個形跡可疑之人,他們目標明確,先從外圍觀察,確認院內無人後翻入其中,屋內、院外煥然一新,連炭火都點好了,定然是有人回來居住。

只可惜報信的同伴失了蹤跡,又不清楚究竟是何人回來居住,幾個人商量一番迅速散了,僅留下一個釘子遠遠守著。

地窖十分狹窄,不僅周遭都是腐臭味,還冰冷異常。老婦人抱膝蹲坐在角落,宮羽和景七身形高挑蹲坐還需垂頭,趴臥又不夠狹長,只有暈著的賊人最是舒坦。

幾個人是匆忙躲進來的,情急之下宮羽上半身疊靠在景七懷裏,此時四周靜謐非常,鎮靜下來的宮羽頓覺狼狽不堪,又被腦後景七的鼻息攪得心神不寧。

“你們莫怕,當初韃子屠城,我便躲在這裏,安全得緊。”老婦人只當宮羽和景七是年輕後生,輕聲安慰道:“當年我兩個兒子將我藏在此處便出去跟韃子拼命,他們沒能回來,今日若救得你們二位,也算給他倆積些陰德。”

宮羽的心神總算從鼻息中掙脫出來,一想到景七與景五大抵同為韃靼人,不禁恨聲道:“韃子心狠手辣,全無良善之輩,該墮阿鼻地獄永不超生。景七,你須得小心些。”

“你二人自是好人,尤其是他,幫我灑掃院門不說,還送我衣料,我都記得。”窖內氣悶,老婦人邊說邊咳,聽她言語怕是把景七誤認為景五。

前頭是老嫗幹咳,身後是景七,宮羽再也按耐不住,也不管外面是否還有賊人,掀開窖口的木板輕巧地鉆了出去。遇到賊人同夥便拼死一搏,若他們依舊躲著,賊人捉到恰巧回來的藺如風,反倒不妙。

他此時無所顧忌也是因為有些灰心,心中暗想難道楊吉安面是心非,信不過自己便派人綴著,若如此入京為官恐怕亦是幌子。

宮羽躲進暗影處略等片刻,見四下無人便將老婦人攙出來,景七將賊人綁縛妥當後一同鉆了出來。宮羽只當這賊人是楊吉安的親信,見對方還暈著竟然不敢將其喚醒對質一番,他正在遲疑,院外卻傳來腳步聲和些微光亮。

只見景五執著燈籠與藺如風並肩行來,宮羽頓時鼻發酸、眼發熱,毫無顧忌地推開老婦人的院門,直直地向藺如風奔去。藺如風被撲個趔趄,四個人不好多言,只得停足待宮羽哭個痛快後,背著賊人一同回了自家小院。

景七看院中存著足夠過冬的木炭,分出一大部分送給老婦人,感激救命之恩,回來後便守在院裏,半空中始終盤旋著兩只大鳥。景五獨自去查看賊人。此人服飾、裝扮皆為齊人樣式,但雙手虎口、指肚多處老繭,從中可看出此人行伍出身,並且擅長左右齊發,約莫是韃靼人。

趁著景氏兄弟不在,宮羽趕忙拽住藺如風詳細打聽,終於得知沈將軍昏睡之事的經過及此後發生的種種。其中藺如風並未提及手傷,雖外表已無恙,但如今只勉強使得筷子,還寫不得字,更不提撫琴。他不想加深宮羽對景五的恨意,只得隱去。

“如此說,往日裏的一切都是景五故作姿態?”宮羽想起中秋的春來酒,辛辣的酒味陡然變得酸澀。

“連累你與我一同遭他蒙騙,今日本是不應強求,只是將軍府被封,我們並不知曉軍營所在。即便到了大營門口,又恐被速速拿下,無人膽敢允許景五去醫治沈將軍。”藺如風在回扶雲城的途中曾經設想過此行必然好事多磨,可看到將軍府的封條,才清楚自己的一時輕信竟衍生諸般惡果。幸好宮羽奪得楊吉安信任,由他作保,去往幽州軍營便容易幾分。

宮羽聽完躊躇不定,他信任藺如風卻難以再信任景五。可是能醫好沈將軍這事太過誘人,宮羽自然被其吸引,無法割舍。

“你說他便是韃靼薩曼圖,可親眼所見其神力?”宮羽還是不敢相信,往日掃地燒水的景五,竟是被韃子推崇為神使的大祭師薩曼圖。

“雖數次親眼所見,但他也有無奈之處。其中回離保亦被他所傷,和勒博借機攬權,東韃情勢波蕩,許多軍情急需上告。”藺如風神情愈發肅然,無論是東韃兄弟相鬥還是兵力布防都是瞬息萬變之態,唯恐遺誤軍機。

“你與他......是否情篤?認準他不會再次欺騙於你?”

藺如風定定看著宮羽好一會才重重點了點頭。宮羽心中了然,必然不會放棄喚醒沈將軍的一線希望。

“既如此,明日一早出城,我隨身帶著路引,入得軍營不是難事。只是此時營中為王覆將軍做主,另有朝廷派來的監軍張業,即使我和楊將軍以人頭作保,還需兩位大人酌定。”誰又敢說,景五此番不是為了探知軍營所在,亦或尋機再次戕害大齊強將。

有宮羽引薦,總好比擅闖軍營,藺如風心中寬慰,又細細詢問其效力軍中的詳情,替對方高興。卻不知此時宮羽心中萬分不安,他一出軍營便能遇到藺如風,還被楊吉安派的親信跟蹤,好似衙門口的獅子——明擺著的,明擺著自己與藺如風暗通款曲。

知道藺如風與宮羽有好些貼己話要述,景五躲了半晌,這才去正房喚他二人同去審問賊人。此人被冷水潑醒後閉口不言,但從神情間可以看出他聽得懂韃靼語,宮羽這才放下心來。

從景五來到扶雲城,一言一行便被回離保監視,突然有人回此居住必然驚動了暗藏在城中的韃靼探子,也許此刻東韃已經知曉景五回來的消息。不過畢竟僅是暗探,他們許是不敢在大齊地界裏動手抓人,入夜後景五便吩咐景七歇息,不必時時警視。

他們午後剛到院子時,哪裏知曉能遇到宮羽,藺如風當時安排景七住在被褥齊備的東廂房。所以等宮羽與藺如風絮完閑話後,發覺有人已鳩占鵲巢。

“你為何睡在我房間?”

“先生吩咐,不知你來。”景七說完便起了身,收攏起自己的短打衣褲抱著就要往外走。

此時正是冬日裏最冷的時節,景七僅穿著裏衣就要出門,而且倒座房未置碳籠,冷得猶如老婦人的地窖,宮羽不免打個寒顫,偏嘴硬道:“罷了,我將就一晚便是,只是便宜了你。快歇息吧,明日還需早起,我領著你們一同前往軍營。”

藺如風私心不願再有那勞什子薩曼圖,同樣隱去了景七身世,宮羽以為藺景二人返回故鄉,離開時便帶著景五的親兄弟同行,故此他總想著在同齡的景七面前賣弄一番。

無奈景七執意離開,氣得宮羽一把攔住,怪道:“這是我住慣的屋子,破例允你同住,你倒嫌棄,是何道理?”

“吵得狠。”景七低聲說完,大步往外走,留下氣得跳腳的宮羽。

明明自己好心與人方便,竟被對方嫌惡聒噪,宮羽暗想自己果然與姓景的天生有仇,藺如風便吃了大虧,他務必時刻警醒著。

“景五需醫病救人,你沒甚本事還是留在這裏等候,也少一人知曉軍營所在。”景七已經出了房門,宮羽故意沖著窗外大聲嚷道。

“呵,還需掖藏?我已然知曉城外四處駐軍所在,只是不知帥帳所立之地而已。”

宮羽大驚,駐軍之地乃軍機大事,景七明明今日剛到,豈會得知?難不成是在唬我?可他猜得實在準確,幽州軍確實分四處立營......他心中猶豫,待追出去景七已經不見蹤影,心中猜忌更盛,不禁想起後院裏那幾只戀舊的鴿子。

二人對話都被正房的景五和藺如風聽個明白,知曉景七依靠的是其縱鷹之術,藺如風便慨嘆此技即不損害自身,且適用廣泛,比景五的符箓之術好上百倍。

“你這符箓之術大抵為黑巫所用,傷人傷己,折福減壽。”

景五環抱著藺如風,幽幽說道:“明日一場官司,得失難辯,不如你和景七留在此地。你盡管放心,只要他們準允,我必喚醒沈放。”

這是他二人可以相依而眠的最後一晚,初秋他與藺如風相識,秋末他陷藺如風於牢籠。於是,整個秋日便是一場大錯特錯,最終自誤誤人。景五甘願回到扶雲城改惡為善,卻不想藺如風與他同去犯險,於是在鶴亭鄉時便囑咐景七照顧藺如風餘生。

藺如風哪裏不知景五的用意,他數次捫心自問,是否舍得景五的性命去救沈將軍?

即使再情難自已,他亦堅定回到扶雲城,同時設想好若景五被困軍中的結果。

“若你敢與景七用計囚我在此,等你回來見到的便只有我的屍身。”

忘川河畔、奈何橋頭,你我共飲一碗孟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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