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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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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承景十二年臘月十五,這是今年最冷的一天,歸鄉的旅人早與家人團聚,雖各地風俗有異,大抵不過掃房、請香、祭拜祖先和竈王爺,期盼新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當晚全家人圍坐在西屋當中,李叔手握著四枚花錢,上書“龜鶴齊壽”,依次遞給藺如風、景五、景七和燕子。

“老朽不敢以長輩自居,這壓歲花錢只是圖個彩頭,你們三人不在家裏過年,提前吃個團圓飯,願你們今後平安順遂。”李叔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後傷心道:“別怪你們嬸子不願同席,她怨恨我牽連小女受難,她的話在理,我明知需甘心侍奉、無欲無求,卻不想觸怒神明,降下罪責。”

初九到如今已然六天,燕子的眼傷恢覆尚可,只是左眼處留下永久的猙獰疤痕,再不可視物。李叔說完掩面抽泣,燕子不禁一同垂淚。

景七騰地站起身來,他並未飲酒卻已經面紅耳赤,喉嚨滾了幾滾,終於吼了出來:“若她願意,將來我娶!”

眾人詫異之餘,只有李叔面色稍緩,他頓覺此事可行。自己不敢肖想景五,而景七年紀尚輕,等燕子及笄還需七年,到那時二人若情投意合,不僅家產有人承繼,燕子也有了終生托付。

李叔目光炯炯正要開口,景五啪地一聲將手中的酒盅摔到地上。藺如風驚得轉頭看去,只見景五沈著臉怒視景七:“肆言無忌,李叔當不得真。”

景五此言一出,其餘人當即啞然,燕子惴惴不安地打量著旁人,她明白所說之事與她有關,卻不知大人們在爭執什麽。

景五緩了緩神色,喊了燕子一聲:“燕子,古人說福禍相依,你既遭逢大難,來日必另有圓滿之處。這世間如此遼闊,安居一隅是幸事,心懷四海也未嘗不可,萬萬不可拘泥自身。”

藺如風趁機插科打諢:“燕子可曾聽說過博望侯,他二使西域,游歷數國。還有本朝三保監,六下西洋,生擒海賊。哪怕就在大齊疆域,處處風光無限。”

燕子不似平凡女子,更不應被嫁人育子束縛。她聽到此刻,終於露出笑臉:“先生曾與我講過荊州寶慶府,待我長大便要去那裏看看什麽叫窨子屋。”

景五和藺如風笑著點頭,景七自知魯莽便不再言語,李叔暗自嘆息後也不覆郁結,席上幾人終於開懷,痛快飲起酒來。不想燕子突然開口,問得景五語塞。

“大哥哥,待到明年,你和先生、小哥哥會回來一起過年嗎?”

景五啟唇欲言,然而欲言又止,席上一時沈默。藺如風看了看景五,忍著心中悲痛,疊聲說道:“會回來的,一定會的,明年中秋便回來,你以前告訴過先生,那時的稻田蟹最是肥美。”

燕子將臉藏起來,垂著的頭輕輕點了點。連燕子都懂了,景七卻仍是一知半解,好在他剛被景五教訓一番,不敢追問戳人痛處。

一餐飯總算吃完,李叔帶著燕子離去,這幾日因景七住在東屋,景五和藺如風便有所收斂,早早回屋歇下。

藺如風聽見景七獨自走出院門的腳步聲,有些驚訝,景五也答不上來,他們師兄弟各自本領有異,煉成影靈後還能清醒相處的,也僅有他們二人。

“那麽多海東青跟隨景七行止,它們是否一同去往幽州?”

“我反倒覺得景七外出或是與此地鷹隼告別。幽州雖在遼東正西方,卻比遼東更靠近大漠,我們到了那裏只怕會有更多的海東青,若日後景七到了韃靼,海東青只怕猶如遮天蔽日一般。”

藺如風語氣不善:“我自不會允許他回到韃靼做那薩曼圖,而且已經沒有影靈供他驅使,他也戴不得那黃金面具。”

景七安撫懷中人道:“正是,正是,九道關時我將景七托付於你,你便可替他做主。而且這幾日看來景七魯直輕率,怕不是第二個宮羽,以後有的是需要你費心的時候。”

藺如風頓了頓道:“也不知宮羽是否受我牽連,只盼望我們回了扶雲城能與他見上一面。”

人是我選,事由我發,離經叛道是我,辱沒門楣是我,藺如風心中懇求,希望宮羽沒被牽扯其中,可以返鄉過年。

“我好似有些懂了,你此前為何頻頻勸我回家。”

“如何懂得?”

“我怕說了有人要捏酸吃醋。”

兩個人調笑幾句藺如風便睡下了,待他睡熟,景五輕步出了屋子。他先去馬廄打點一番,可左等右等,也不見景七回來。

天黑得似墨,也不知景七走得有多遠,是否超過了百丈。景五靜心沈氣,緩緩闔眼,突然間眼前出現熟悉的河道,日夜不息的河水就在眼前向西而去,匯入大海。

景五收回視界,閉目緩解,待聽見景七匆忙的腳步聲才睜開雙眼,此時兄弟倆眼中異象均未除盡,瞳色深沈,眼底血紅一片。好在四下無人,景五帶著景七走回對方剛剛呆坐的河邊,開口問道:“為何躲在這裏?”

“不想攪人清夢。”

景五詫異道:“你明白這些?!”

景七聲量提了數倍:“那是當然,我僅比你略年輕......年輕幾歲罷了!”

景五心說你最好如此,否則日後怎讓我放心。對方言語困難,景五便不再逗他,先緊著重要的說。

“很多事是你醒來之前發生的,簡單說與你聽,但這些並不十分重要。唯獨藺如風......我萬分不願如此,但山高水險,誰人又能說得準呢。”接著景五大致講了自己與藺如風相識以來的種種,也明確告知景七本應由他繼任薩曼圖,可即便不提藺如風的執念,僅僅考慮到和勒博城府之深、手段之毒辣,景藺二人也不會允許景七孤身一人回到東韃繼續輔佐。

“......他若成家,你便護院,他若漂泊,你便同行。本是我有愧於他,只能恬不知恥地求你代勞,但無論如何,萬萬護他周全。”景五說完起身行禮,景七連忙攔住,把事情說完,兄弟倆並肩往家走。

“兄長剛剛奪了我的視界,是如何做到的?”燕子遇險那日也是如此,正因景五及時醒來教導自己調整內息,才驅散了院中的群鳥。

面對景七誠懇發問,景五卻搖了搖頭:“此乃我醒來便會的,當時算上你,一共三只影靈,奪取、轉換十分便宜。”

“為何我不會?可有口訣?”竟是天生便會的嗎,景七急切問道。

“你操縱群鳥,可有口訣?”

景七同樣搖了搖頭,看來此舉與縱鳥、制符一般,心隨意動、意隨心生。索性再無影靈,景七自然用不到,不會便罷了。

第二日一大早,整理好行裝,三個人駕著馬車準備上路,送別的除了李叔和燕子,王嬸子也來了。她氣消了便覺得有些懊悔,天沒亮就做了好多吃食,被厚厚地包裹好,交給景七時仍然是熱騰騰的。

臨走前,李叔拿來十幾份公驗,上面三份是今日就要在平郭縣用到的。藺如風裝好公驗,心中不安,不知如李叔一般身為大齊子民卻有如此本事、偏偏協助外敵的人究竟有多少?

景五也拿出疊好的符箓交給燕子,告知她哪些放在家中、哪些貼身戴著。這些符箓出自景五之手,想必功效顯著,燕子也許不再輕易被怪象嚇到。

至此三人正式啟程,景七學了幾日還算穩妥,便在車廂前駕車,景五被藺如風拉到裏面問話。

“李叔竟能買通官府,拿來這如此多的偽制公驗?”

景五想了想覺得無需隱瞞:“他出身建州三衛,本是女真人。祖上因李成梁展築寬甸六堡而擾邊,敗逃至此。至於他如何做了薩曼圖的裁立,我也不得而知。”

原來是建州三衛,藺如風心中了然。與遼東衛所不同,本朝在遼東以北建立大量羈縻衛所,指揮使皆是本地夷人,世代傳襲,又通過榷場、互市販賣人參、貂皮等物賺取豐厚利潤。幾十年來,以建州三衛為例,指揮使不僅兵糧充足,甚至擅自出兵抓來漢人、朝鮮人當作奴役,儼然一副土皇帝的架勢。

後來李成梁擴防關閉榷場,建州三衛借口此舉危及建州女真的生計而滋擾邊關,被李成梁擊敗。此後幾年內數次犯邊,皆被李成梁擊退,建州三衛自此撤銷。雖衛所被裁撤,其人流落四地,因握著祖上的財富,買通官府不是難事。

藺如風看得出來李叔介意自己與景五的親昵,但除此之外還算是周到,只是想到眾多如李叔一般的人散布關外,甚至不似韃靼人披發左衽,他們的裝束、習慣與漢人無異,這實在令人難安。

“你可知自己身世?”藺如風端詳片刻,景五也全然漢人模樣,甚至說著流利的扶雲城官話,實在看不出所以然。

景五搖了搖頭:“不論出身哪裏,自從被師傅收為徒弟,便只有這一個身份。”

藺如風點了點頭,諸如建州三衛的羈縻衛所在關外多如牛毛,大齊國力強盛便是利於統治夷人的妙計,若日後再遭遇反噬也不是靠擔心就能解決的。

拋卻煩惱,藺如風繼續問道:“你為何肯幫和勒博?你曾說過不會背棄烏槐部。”

“一則,和勒博許諾我帶你離開;二則,和勒博同樣出身烏槐部,如此便不算背叛承諾。只是和勒博身世被有意隱瞞,世人皆以為他與回離保是親生兄弟。”

軍營外圍數裏內常常挖有眾多陷坑,他二人哪怕不用口令和兵符偷偷遛出軍營,也逃不了掉入陷坑的後果。景五此時看著藺如風好好地坐在自己身邊,便覺得錯了那許多次,總算做對了一次。

藺如風倒不覺得詫異,手足相殘的事,史書上常見。再者說,兄弟鬩於墻,外禦其侮。即使和勒博殘害兄長奪得可汗之位,對於大齊來說,要面對的是一位更可怕的對手。

“那三日裏,你一直守著,怎知我一定會醒過來?”藺如風問了許久,總算輪到景五。

藺如風聞言皺眉苦想,他自己不曾想過緣由,此刻被問也想不出答覆,當時如同本能一般,只要景五還有口氣在,他如何舍得離開。

“總得親眼看你咽氣,我才放得下心。”藺如風故意說得狠心。

“若我那時當真死了,你有何打算?”

“回扶雲城。”

“獻上駐兵圖?”

藺如風瞪了景五一眼,尋一個舒服姿態倚在對方懷裏,輕聲呢喃:

“去秋水樓北門外,尋一個不會寫字卻賣字的書生。”

景五怦然心動,攬緊了對方說道:“豈不是一誤再誤、錯上加錯,偏要尋他做什麽?”

藺如風笑得燦爛如二人初識時的晚霞:“想必他腹內空空,請他去吃一碗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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