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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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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今日幽州軍大營的守將是一位正六品雲騎尉,之所以派武將前來守門,正是為了迎接張監軍,以及很有可能與其一同前來的新主帥。

只見牽馬在前的是雲騎尉熟悉的楊吉安和張業,他接過一眾人等的告身敕牒,驚訝發現與監軍一同前來的並非新主帥,而是一位老太醫。太醫剛從馬車上下來,裹得嚴實看不清面貌,身量沈重估計年歲不小。

就一位老太醫用得著動用如此多皇城衛官?守將暗自猜疑,卻也不敢怠慢,查清身份打開營門,放眾人進來。

楊吉安有些緊張,環顧四周怕軍士無狀驚擾聖駕,心想旁人不認得聖上,王覆總是見過的,這燙手山芋趕緊交出去才行。

他這廂正在擔心,路過的四、五個普通將士卻驚喜地一擁而來,圍住張業嚷嚷著:“監軍你回來啦?皇帝竟然肯放你回來!”

“監軍這次多待些日子吧,你上次教我的兩招槍法,我還沒使熟。”

楊吉安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趕緊沖張業使眼色,張業被人圍住沒看到,困在了這七嘴八舌之中。

“冬裝可都穿上了?軍餉發放得及時嗎?”老太醫湊到張業跟前,笑呵呵地問其中一個最臉嫩的將士。

年輕將士不疑有他,一一作答,楊吉安聽他如實告知,稍感心安,皇帝聽聞下層軍士待遇優渥,也十分寬慰。他本行伍出身,故而對將士多有體恤。

張業在軍中待過,雖然知曉這些卻也不敢讓皇帝繼續追問,推著皇帝往沈放住的軍帳走。楊吉安趁機告退去通知王覆,沒走幾步卻被人追上。張業一行人越走越遠,他不時回頭端量,只見楊吉安跟宮羽密切談論了好一陣子,二人頭挨著頭,遠遠望去十分親近。

皇帝坐在對面,王覆和張業站立一旁,沈放仍舊睡在床上,真正的老太醫闔眼凝神正在搭脈。不多時老太醫睜開雙眼搖了搖頭,眼前沈放的面容愈發孱弱,兩個月過去,已然哀毀骨立。

見到如此模樣的沈放,皇帝悲痛難當,看到太醫搖頭,一時不禁熱淚盈眶。此時楊吉安從外頭進來,看了看帳內都是知情人,便將宮羽傳來的大興城消息遞給張業。

“臘月二十八日,東西聯姻,西韃真哥被尊稱為多倫可敦,婚禮將在大興城舉辦,屆時此城將改名為多倫諾爾。但最令人不解的是,娶親的並非回離保,而是和勒博,不知此事真假。”

南面燕山邊沿,北通錫林郭勒直達漠北,西為陰山北麓東端,東連察哈爾草原,這大興城不僅地處要沖,附近水源亦甚多,多倫諾爾在韃靼語中即是七澤之地。大興城本是回離保懸在大齊頭頂的匕首,多倫諾爾仿若絞縊的繩索,已經張開血盆大口。

噩耗紛至沓來,皇帝氣得坐不住,來來回回地踱步。楊吉安遲疑片刻,繼續猶疑說道:“除了娶親之人更換,短箋中還提到城中傳聞突利可汗的夫人、兒子亦出席婚禮,可是此二人失蹤許久,也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若回離保要迎娶阿史那夫人,便能說得通了。”王覆緩緩說道,神色凝重。

阿史那一脈乃前朝舊事,一個衰微的大漠貴族,沒有強大的兵力,早就無法引起大齊的註意。不過阿史那在韃靼人心中的地位超然,若信箋所言之事為真,必能促成東西合並,大漠一統。

按理說冬季絕不是北地發兵的好時機,可若是回離保趁著士氣高漲一舉南下,也不是沒有可能。皇帝親眼見到沈放昏睡也算死了這條心,此時便想擺駕回京,將各個重臣薅起來商議出一位新主帥來。隨即又看到跟前的王覆,他覺得還需暫留幾日察看一番,若此人在軍中口碑頗佳,倒也是適合的人選。

如此皇帝總算在軍營安頓下來,除了幾位見過聖駕的將軍,對於其他人仍然掛著太醫的名號。第二日皇帝便單獨召見了王覆,除了詳細詢問沈放遇險的經過,君臣二人就幽州軍的現狀懇談了一番。王覆剛正秉直,皇帝偏偏就喜歡他這種性情的人,兩人也算相談甚歡。

楊吉安沒想到皇帝第二位召見的竟是自己,張業親來傳召,他驚訝之餘便以為皇帝要問的一定是沈將軍昏迷不醒之事,路上便一直思索應對之策,畢竟此事太過玄幻,不知該如何讓其相信。

“聖上所問之事,你無需立即作答,定要三思而後行。”行至半路,一直沈默的張業突然低聲說道,楊吉安點了點頭,此時心中已有章法,坦然走到皇帝跟前,行禮後垂目等皇帝開口。

“可願入京?”

“......什麽?!”

張業守在門口,看著楊吉安不顧禮儀仰頭瞪視皇帝,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也理不清心裏盼望著楊吉安如何作答,一時千頭萬緒,猶如老樹交錯盤桓的根結。

他作為皇帝近臣,自然知曉其一直以來的心病。本朝科舉昌盛,除了為朝廷選拔人才,也有利於結黨營私。喚權臣一聲“老師”,即彰顯身份,又表明朋黨。借由師生名義,猶如大樹自根系向上開枝散葉,根不朽便有生機,意圖連根拔除卻因牽涉眾多而不敢妄動。

沈放出事算來已有兩個月,大臣遞交上來的人選皇帝信不過,凡事總要親自見了才願相信,這也是此行的根源所在。皇帝雖勤勉,但時常惦記著若能有無數雙眼睛替自己探察百官私下舉動就好了。

由此,皇帝籌謀了許久,打算從掌管禁軍守衛的親軍都尉府中撥出儀鸞司,行使監察百官、緝捕讞獄之職。儀鸞司本專職擎執鹵薄、儀仗及駕前宣召官員、差遣幹辦,本就是皇帝近臣,調撥人手之事三省六部的官員不好反駁。

“......朕打算改司立衛,其指揮使司為正三品,下轄七司,你可願接此重任?”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給你正三品高官,就是要你化作刺向百官的利刃。不過此舉很有必要,刑部案件數量眾多且龐雜,卻唯獨無權審理官員謀殺等大案,而有此權力的察院多是七品的監察禦史,雖有檢舉揭發的職責,卻沒有審判權。最關鍵的是,此前擔負監察百官的禦史臺,因朋黨爭鬥被皇帝一怒之下裁撤了。皇帝從親軍撥出人馬擔此重任,便是昭告天下,此衙之人為我耳目,群臣不可擅自結交。

楊吉安自幼成長於軍中,從西至東征戰十餘年,膽識、武藝自不必說。可畢竟在京為官,又是與百官為敵的監察之職,皇帝喜歡他沒有派系,同時也意味著一旦出了事,屆時無人肯為他進言。

這與兩日前在冰面上救駕如出一轍,危也,機也。

“末將遵旨。”楊吉安答得很痛快,別說三思了,恐怕僅在心中打了個轉,就脫口應承下來。張業擡眼去瞧,只見對方神色自若,也暗自松開了攥緊的拳頭。

“但末將有個請求,望陛下準允。末將感激沈將軍厚恩,希望待將軍百年之後,護送其棺槨歸鄉。”

皇帝爽快答應,待楊吉安離去,卻見張業緊鎖眉頭,不禁問道:“怎麽,你不喜歡楊吉安?”

張業驚得打了個激靈,不知如何答覆。

“別想瞞朕,他可不知朕與你一同前來,單騎出營、百裏相接,自是為你。難道是朕誤會了,你與他相處不來?”

“......陛下沒有誤會,微臣與他同使楊家槍法,一見如故。”

皇帝十分滿意自己的任命,他之前從王覆那裏仔細打聽過,楊吉安性情、本事皆是不俗,屢立軍功卻不得志,授予高官厚祿一定能忠心報國。而且皇帝也下了決心,新衙司全部啟用在軍中效力的校尉,決不留一絲縫隙讓文官權臣鉆營。想到這裏皇帝忽覺頭風發作,忍不住用金扳指用力刮蹭額頭,張業看出對方老毛病發作自覺替他按摩一番。

更鼓聲響起,諾大軍營都安靜下來,楊吉安睡不著,坐著邊擦槍邊等人。果然一刻鐘後,張業坐在了自己對面。

“為何入京?”張業臉色沈靜地問。

“為了正三品官位。”

張業不屑地哂笑,再次問道:“究竟為何?”

楊吉安看了他半晌,沈聲說:“為我英雄兒郎,一展抱負。”

“朝堂上下,皇城內外,詭譎多變,如臨深淵。你本是將才,入京為官我不應勸阻,但你剛直守正,唯恐不識叵測人心。”張業神情悲傷,不想楊吉安入京被廟堂的勾心鬥角沾染。

“那你自己呢,在我看來你亦以直道事人,如此剛正卻能禦前聽差,想必聖上肯信賴正直之士。你如此勸我,只怕是不想我陷入黨爭,自身難保。”楊吉安端正坐好,接著說:“鐵面無私、八面玲瓏,終歸傷人害己,我僅求善始善終。盡人事、聽天命,你信我,我終歸是我。”

張業繃緊的背總算松懈下來,仰靠在椅子上,整個人有些犯懶。

“我自己深知個中厲害,不願你沈陷其中,若你打定了主意,日後我定用心助你,遇到難解之題,不妨與我商議。”

見張業如此說,楊吉安還真有一事:“我想帶宮羽一同入京,你意下如何?”

張業一時楞怔,楊吉安卻自顧自接著說:“他雖無軍職,但熟識奇門技法,且出身高門望族,若得吏部奏薦極易獲取官身。”

對方在京中全無一絲人脈,讓吏部舉薦的事便需要自己開口。張業想到此處,冷冷地看著楊吉安,心中突然怒火熊熊。

“他小小年紀能獨得楊將軍青眼,必是有些本領傍身。”張業努力控制自己的語氣,卻免不了夾槍帶棍。

楊吉安聽出對方話中帶刺,他與張業相識以來,已然知曉對方秉性,公事可以掰開了、揉碎了地說,一旦涉及二人之情事,必須循循善誘。

“此話不假,與他相識已有兩年,雖比他年長些,但也是一見如故。”

一見如故?原來在楊吉安心中,一見如故的是宮羽,張業此時恨不得剜掉自作多情的舌頭。

“既如此,我自然成人之美,待我回京、不、我即刻回帳修書一封快馬寄回,必給宮羽尋個出身。”張業答應完起身就要走,他已然不想繼續坐下去,怕楊吉安向自己詳述與宮羽相識的點點滴滴。

發現對方疑似眼角發紅,楊吉安無法再故作鎮定,把戲玩砸了便罷了,可萬萬不能讓張業當了真。楊吉安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對方身前,攔住去路,只見張業轉頭躲閃,急忙雙手輕托對方臉頰把頭轉了回來。

“打諢罷了,哪裏就把你氣成這樣。”

張業也忍不下去了,氣沖沖瞪著楊吉安說道:“只怕是你的心裏話,你難道不想帶宮羽入京?”

“......倒是真的想讓他助我一臂之力。”自己與宮羽交好,全軍上下都知道,楊吉安只能誠實作答。

張業一把推開楊吉安,而自詡根基牢靠、四平大馬功力深厚的楊將軍,竟然也抵擋不住這洶洶的怒意。

“為你。”

想不到,輕飄飄兩個字反倒止住了張業離去的腳步,只是這話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若你一開始問我,我便說是為你,你當如何?”

“......”對方果然沈默以對。

“你如此氣惱,莫不是發覺已然傾心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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