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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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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大齊立國之前亂世百年,關東地區曾隸屬哈喇契丹人建立的遼國疆域。此族人與韃靼先人蒙兀韋室同屬東胡、鮮卑一脈,國滅後遷至大漠西部葉密立,其中一支隨後並入西韃,耶律兀烈便是其後人。關東重回漢人政權統治,但夷人驍勇善戰的特性深入骨髓,這其中,放鶻就是成為勇士的象征。

鶻鳥,猛禽也,多為鷹隼,其中最稀有、最珍貴的,則是被譽為“萬鷹之王”的海東青。相傳每年八月十五,群鳥自奴兒幹東面的海上飛來,而奴兒幹地域遼闊,待此鳥跨越之後筋疲力盡,人們才能借機捕獲。

不似鷹隼,此鳥身形略嬌小些,卻飛得極高,敏捷兇猛,搏鷹捕鵝,甚至可以獵殺鹿類,前朝便有此記載:

其於羽獵之時,獨能破駕鵝之長陣,絕雁騖之孤褰,奔眾馬之木魚,流九霄之毛血。雲間獻奏,臂上功勳,此則海青之功也。

大漠勇士騎馬架鷹的生活,其實離蓋州衛百姓捕魚種田的日子十分遙遠,當地人若在空中看到鷹鳥,第一反應便是急忙轟趕自家養的雞鵝回巢。因此兩日前景五小院裏來了那許多大鳥,把村裏人嚇得不輕。

當時情形實在令人膽寒,幸好百姓分不清鷹隼和海東青,卻也知道那些大鳥並非是老鴰,若來的是一群黑壓壓的老鴰,怕是要把衛所裏最靈驗的出馬仙請來驅惡。

大鳥傷人的事不脛而走,此時雖恢覆平靜,但家家戶戶不準孩童出門,若出了門也是用兜帽裹得嚴實。

其實這兩日海東青沒來,是因為景七不在村裏,他駕車帶著李叔王嬸去縣城給燕子醫病了。藺如風擔心群鳥再生事端,景五卻表示這是每位薩曼圖必經的難關,一切都要靠景七自己。

“沈將軍的病真能醫得好?”若不是還沒看到燕子如今的情形,只怕藺如風早就催促著踏上回扶雲城的路了。

浴桶很大,景五敞懷靠坐在一側,他終於可以不用遮掩自己,坦然地露出滿身的傷疤。冬日裏天黑得早,天色已經暗下,看來今日李叔他們仍回不來,是兩人可以獨處的良宵。藺如風撥了撥燈芯,油燈愈發光亮,接著坐回溫暖的水中,趴在景五的胸前。

景五輕柔地順著藺如風的長發,說道:“沈放被符箓所傷,自然符箓可解。燕子與生靈有緣,自有上天安排的命數,待此事一了,你我便啟程回去,算來沈放已經昏睡兩個月,再晚些容易損傷筋脈。”

“為何轉變了心意?”此前景五從未明說可以醫好沈放,甚至一直央求自己返還家鄉,再不牽涉其中。

景五雙手拖起藺如風的臉,端詳許久才說:“死過一次,便知曉其中滋味,當真既怕又悔。怕你情深,又怕你離去,悔我欺瞞,又悔我縱情。”將人扣進懷裏,繼續道:“我此生再不負你,不負你信賴,亦不負你情意。”

“可還有事瞞著我?”藺如風已然沈溺於對方罕見的情話中,幸好腦海徒留最後一絲清明。

“......還真有。”景五突然想了起來。

“不妙,我也有。”

景五無比震驚,藺如風坐直身子鄭重說道:“你去回離保帳中救我時,我看到他的駐軍輿圖,發現大興城兵營所大,但駐兵不多,兵力多在西韃北部,甚至一部分在瓦剌境內。”此前他二人是敵非友,自然不敢告知對方實情,這圖也是藺如風拼命要回扶雲城的原因之一。

景五才知藺如風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當時帳中情勢多變,驚嘆對方竟然還有空暇記住了駐軍圖。

“你呢?”藺如風語氣生硬,他當真是被對方騙怕了。

景五也坐正了誠懇說道:“救你之前和勒博暗中與我謀劃,我出面襲擊回離保,他此後設下毒計,目的是他坐穩東韃可汗,與西韃共享大漠。”

“你曾說過不會損害烏槐部首領。”

“因此我僅是制住他數個時辰而已,只是不知和勒博會使用如何陰損的計策。”

“他兄弟二人為何反目?”

“我所知不多,但想來他們兄弟容貌迥異,並非親生手足。和勒博在人前故弄玄虛這麽久,如此深謀遠慮,定然野心勃勃。”

藺如風沈思片刻,看來回離保聯合瓦剌、吞並西韃的野心,導致和勒博與西韃聯手鏟除了他,若東西相滯對於大齊倒是幸事。但此時完全不知韃靼的情形,也不知和勒博進行得如何,藺如風頓時有些焦急。

“莫急,日夜兼程不過數日可到,只是不知宮羽是否還住在小院裏。”

“若他被算作同黨,只怕已經收監,若沒有,軍營定是不再容他,除了那處院落他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住。不過已值年尾,說不準他返鄉過年去了。”

“宮羽若能平安,我也少些愧疚。”正說著景五托起對方臀肉直接站了起來,“水已漸涼,我抱你回房。”

藺如風心中砰砰打著鼓點,既期待又擔心:“你若再克制不住,如何是好?”

“徐徐為之,自有分寸。”話說得好聽,但景五其實心裏沒底,如今他兩世為人,坦白所有秘密,拋卻一切枷鎖,自然情到濃時,水到渠成。

第二日李叔一行人回了村子,周圍鄰裏紛紛到王嬸的家裏關懷一番,景七心中愧疚躲了出去。燕子在家中略歇了一會,人卻愈發不安,景五謊稱邀她去自家吃柿餅,將其帶走。藺如風也默聲一同離開,猜想景五此舉必有緣故。

景五和藺如風一左一右伴著燕子,三人沿著河床信步行去,不久後廣闊的海面出現的遠方,蕭蕭風聲漸鳴。一直走到海邊,三個人尋了一塊平坦的礁石坐下,景五這才開口問道:

“你在家中可曾看到了什麽?”

燕子驚慌失色,瞪著景五良久後竟然哽咽道:“家裏有條斑斕長蟲!我走到院門的時候就看到了,我不想進去但我娘不讓,村裏人都在我又怕當眾讓李叔為難。”

藺如風聞言也十分震驚,昨日景五說燕子與生靈有緣,難道是這麽個有緣法?八歲稚童而已,不怕被異象嚇得瘋魔?

“想必你也聽聞,有人曾被閃電擊中而生還,此後便能溝通天地,你亦是如此。此異能是你與生俱來,若遇不到那鳥,也許便是平凡一生。無奈你如今天眼已開,此間造化由天不由你,但今日之事以後常有,守禮是品德,卻無需如此委屈求全。”

藺如風怔怔地看著景五繼續開解燕子,想起他隨著景五親歷了諸多詭事,爍金血、符箓、海東青等等以往被看作譎怪之談,時至今日,藺如風終於相信天外有天。

“......不知你是否知曉我與景七的本領,不過你若早出生五十年,也許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景七這才醒來三、四日,但景五在村中住過數月,也不知伶俐的燕子是否察覺到幾分。

聽到景七的名字,燕子明顯瑟縮,她已然知曉傷了自己的大鳥是對方的緣故才落到村子裏。

“別怕,幾日後我們便上路,景七離開後,就不會有大鳥常在村子附近打轉。”藺如風趕緊安撫燕子。

“帶他同行?!”景五卻驚訝問道。

“正是,我曾發願教他讀書習字,豈會棄之不理。況且,我必嚴防死守,不準他再去韃靼當那勞什子薩、嗯,此事就此終了。”藺如風雖當著燕子不好直言,但語氣十分怨憤,說完後還剜了景五一眼。

見景五滿臉失落,怕對方因自己重提舊怨而感傷,藺如風連忙岔開話頭:“你說你們三人相似,依我之見,燕子小小年紀便有此神通,想必你兄弟倆遠遠不及。”

燕子果然羞澀地翹起嘴角,又因牽動傷處小臉皺成一團,引得景藺二人諧謔一番。

藺如風不知燕子本事,但景五仿若有感,在燕子面前甚為坦蕩。“我滿身符箓僅為加持,景七也需靠爍金血指引鳥群。你說的對,唯獨燕子,千萬人之中佼佼,是天選的真正的薩曼圖。”

正說著,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嘯,好似刺破了雲霄。燕子嚇得鉆進景五的懷裏,景五擡頭觀望片刻,怕景七操控失宜,試探著獨自起身離開,見那只海東青也隨之動作,便留下藺如風和燕子先行回家。

“害怕回家就不回了,你和王嬸本就應住在李叔的院子裏,今晚便來我們這裏住下。”藺如風撫了撫燕子被紗布包裹的左臉,心疼至極,若需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還不如做個凡庸之輩。

燕子怯怯地看了一眼藺如風,覆在對方耳旁小聲說道:“怕說出來害先生嚇破了膽,李叔家附近有只黃皮子,冬日裏長蟲藏在地下安眠,那黃皮子卻晝伏夜出,你們小心別沖撞它,我就不去住了。”

藺如風打趣道:“我家鄉山高林密、瘴氣四溢,毒蟲猛獸眾多,我還怕那黃皮子不成?”黃皮子不僅喜食家禽,也喜吃魚,因此出沒在村子周圍實屬平常。

燕子立即被藺如風的家鄉吸引,好奇問道:“先生家鄉是為何處?”

藺如風卻一時晃了神,片刻後才緩緩說道:“我家在寶慶府,荊州西部重鎮,資水蜿蜒,河下流金。那裏風貌與此地截然不同,所居名喚窨子屋,與北地四合院落相似,但每間加蓋至兩到三層,四周有高墻環繞,裏面是木質房舍,冬暖夏涼。”

藺如風說起家鄉便停不下來,仿佛高聳的房檐就在眼前,雨水自天井落下的嘀嗒聲尤在耳畔。少年時親娘早亡,藺如風覺得自己不得族中長輩喜愛,便覺得那高墻猶如牢籠。可待自己游歷四方後,遇到艱難險阻時又會第一時間想回到那裏。

“燕子,或許,我真的該回家了。”

“可是先生和哥哥們不是要去扶雲城嗎?”

“......”藺如風哽住,好一會才再次喃喃自語:“我怎舍得親自將他送往幽冥......”

燕子聽出異樣還想追問,卻被藺如風止住,二人一路默然往家走去。

這幾日的快慰並未蒙住藺如風的雙眼,對方反常的殷勤更驗證了自己的猜想。他自然相信此行救得了沈放,卻無法相信景五救得了他自己。

沈放、楊吉安、幽州軍,哪個膽敢放景五安然離去?

身後海聲陣陣,眼前的蘆葦起伏,日光自身後將他吞沒,巨大的黑影倒在腳下。藺如風註意到河邊有野鴨領著剛剛破殼的雛鳥在水面游動,那是這蕭索之冬裏唯一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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