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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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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本朝太祖皇帝在位時,要求天下諸司官一歲一朝,必須在臘月二十五日前進京,此為“朝覲考察”制度。後又設立了“功業冊”,記錄來朝地方官員的履歷和功績,作為考察地方官吏的主要手段。幾年後因為每年朝覲時,吏部任務繁重,地方官員奔波耗費,改為三年一朝。

今年即為朝覲年,十日後地方各司官員將齊聚京城,而皇帝陛下卻興致盎然地坐在離京城九百裏遠的驛站裏品嘗野味。

本朝驛路發達,分別設置了驛站、遞運所、急遞鋪三種驛遞機構,其中遞運所主要運送軍事物資,急遞鋪負責轉呈公文,驛站遞送使客。官吏出示路引和火牌,驛站便可提供飲食和住宿。

此地距扶雲城不及百裏,皇帝未免洩漏行蹤隨行人員不多,因此行進速度較快,明日必可到達。

離得越近,張業越是煩惱。他想將馬鞭還回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一者,京官不應與外官有財物瓜葛;再者,他既無力回應,還是清楚明白為好。

幽州不似京城所在的豫州,不僅寒風凜冽,四下一片白茫茫,皇帝坐在車裏忍不住撩開車窗的帷幔左右查看,冷風呼嘯著灌入車廂,張業這才回了神。

“朕當年來過此地,那時我還是二字王,我長兄已經貴為一字王,當時便是我隨他征戰至此,一同遇險後僥幸逃脫。”皇帝一臉悵然,也不知想起了什麽,下意識擺弄起右手拇指配帶的金扳指。

二字王便是郡王,一字王則為親王。張業雖年輕,也大抵知道立國之初四處紛亂,偌大疆域都是太祖和大皇子寧王的功勞。不過許是寧王殺伐太重,沒等太祖皇帝駕崩,他先薨了。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如今皇帝年歲大了,不再鐵石心腸,常常因往事而感傷。帝王家中辛秘,張業不好搭腔,給皇帝披了一件厚實的貂毛鬥篷,便坐回角落。

“停下,這邊走!此路行去,可近上四十裏,四十多年前我長兄便是如此走的!”皇帝突然喊停車隊,厲聲吩咐車夫改路,眾人不好違拗,便離開官道,進了小路。

今年雪勤,風又大,車夫即使做了十幾年車把式,也漸漸地有些迷失方向。此時馬車還算行得穩當,但小路不似官道常有人行走,已然全部被大雪覆蓋,加之四下裏無甚易辨識之物,車夫逐漸慌亂起來。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皇帝沈浸於往事,張業先發覺了異常,掀開帷幔,只見車夫僵坐著一動不動,又因察覺到身後來人,卻不敢回頭,只敢聲音顫抖著說:“陛下小心,不可亂動!”

張業頂著寒風,有些聽不真切,大聲問道:“為何停車?”

“張內監,你與陛下切切不可妄動,此處為冰面,我剛發現冰層已然開裂,因此停車。”車夫說完,順手指向地面,張業這才看到,他們哪裏行在路上,分明是行在湖面,光滑的冰面掛不住殘雪,風一吹,開裂的冰層清晰可見。

張業頓時膽戰心驚,皇帝在他身後也聽到了原委,兩個人同時凝滯,不敢再有動作。路是皇帝親自選的,自然無人指責,但行至開裂湖面致使皇帝臨危,這車夫自知罪責難逃。

馬車又大又重,隨行人員多是騎馬反倒安全,眾人既不敢擅自逃離,又不敢湊得太近,十幾個人圍著馬車被困在當場。

此湖面積幾何,何處是岸,這冰厚度如何,從這細紋判斷能否碎裂,這些問題若遇到本地的莊戶,哪怕大字不識一個,亦能解答。可惜這車隊之人久居京城,甚至無人出身北方,這可真是犯了難。

派出兩人先去剛剛經過的驛站求救,其他人留在原地。四周無避風之處,除了皇帝和張業,旁人被寒風吹得頭痛欲裂。半晌後自遠處一個黑點逐漸靠近,幾名衛官亮出兵器騎馬迎上前去,不多時,一行人一齊回到馬車旁,來人竟是楊吉安。

情急之下,楊吉安甚至甩脫求救的二人先行來到車隊。扶雲城附近的地形他無比熟悉,在驛站聽人說困在冰面,就已經知曉大致地點,一馬當先趕了過來。

離得近一些後他仔細打量,這車隊看似輕簡,僅有一架馬車和十幾位宮人、衛官,但張業不講排場往日皆獨身行動,乘馬車的定然另有他人。幽州軍前日收到公文,僅註明張業勞軍,他自請相迎本意為了二人獨處,真真沒想到能碰到皇帝陛下。機也,危也,皇帝年逾六旬,若掉入冰冷湖水之中,後果不可設想。

這種事不在於人數多寡,僅來一個有經驗的足矣,幸好楊吉安久居北地,自有解法。

留下兩人等在近旁,其餘人等分散開,楊吉安站在幾步遠向車廂高呼,讓人先扔出一床棉被。車夫大聲喊出張業,張業聽聞有人來救,趕緊抱出一床棉被,卻不敢用力拋出,僅僅勉強扔到馬車不遠處,隨即看到一人慢慢靠近,接著緩緩矮身俯面躺在棉被上。

張業萬萬想不到,此刻便與楊吉安再次重逢。只見對方手腳並用,輕輕滑了過來,越靠越近,連對方費力仰頭面向自己的笑顏都如此清晰。

楊吉安見到張業一時情急,直楞楞地向對方伸出右手,好在張業冷靜,此時車上三人,最先脫困的必然是皇帝陛下,可皇帝身處車廂深處,出來不易,而車夫堵在車門前,也十分礙事。

“他先下,再者你我。”皇帝倒是有些膽識,他一開口,那車夫顫巍巍站起身來,卻不敢在湖面落腳。楊吉安教他上身先落地,從臂膀到胸腹,慢慢滑下來。車夫倒也靈巧,不多時整個人趴覆在冰面上,學著楊吉安手腳並用滑向遠處。

下一個必然是皇帝,皇帝倒也聰明,反正車廂裏只有張業,他並未站著走到車門,而是手腳並用徐徐挪了過來。他這時才第一次看到開裂的冰面,恐懼襲上心頭,心慌意亂之時動作也隨之加快。

楊吉安已然讓出棉被,只等著皇帝也似車夫那般徐緩動作,無奈皇帝還是惜命,他並未漸漸滑到冰面,而是急切地踏步下來。若他此時隨即跑開也許不至更為糟糕,可皇帝明顯知道棉被可減輕對冰面的負擔,下了馬車後笨重的身子立刻躺到被上,而冰層崩裂的聲音就在耳側。

張業還在車上,楊吉安恨得牙癢癢,卻只能盡力協助皇帝,皇帝肚子太大,手腳懸在空中不好滑動,楊吉安勉力將其推開。無奈冰面太滑,他沒有助力,根本推不遠皇帝,一不小心雙腳踢到車輪,雙臂這才借力將皇帝推到幾步開外。

不幸的是,冰層碎裂的響聲,自耳後傳來,楊吉安猛地調轉身子,眼見著冰面伴隨著哢嚓聲裂成數塊,他伸出手臂死死拉住近處的車輪,眼瞅著馬車向另一側傾斜逐漸浸入水中。

萬幸的是楊吉安身下的冰層並未碎裂,他大聲嘶喊張業的名字,而張業一直等在車門處,加之他有武藝傍身,在馬車徹底傾覆之前抓住了楊吉安的手腕。

楊吉安奮力攥住張業的雙手,陡然發覺身後有人拉扯自己的雙腳,漸漸地張業被拽出水面,張業、楊吉安、皇帝、車夫順次躺著拉扯彼此,其他人則一同拖拽車夫,幾人總算死裏逃生了。

確認彼此安然無恙後,十幾個人齊聲高呼。皇帝裹著棉被有些狼狽,盯著楊吉安看了半晌,問他名字、軍職以及有何功績。而楊吉安也對肯拉扯自己的皇帝刮目相看,那般危機之下,自己定不會松手,若不是皇帝,他大半隨著張業一同沈湖。

楊吉安如實作答,當著外人張業不好多嘴,心中想著有機會定要替對方美言幾句。車夫雖有過失也有功勞,皇帝不僅沒責怪他反倒給了賞賜,只是這賞賜得回宮再給,畢竟此時他僅比旁人多了一床棉被而已,甚至不久後這棉被也讓給渾身濕透的張業了。

天寒地凍,皇帝還得繼續坐馬車,已經有人前往驛站去取。其餘人尋一避風之所等待,張業裹著棉被站在湖邊,望著遠處黑窟窿似的的冰洞。

楊吉安站在他身邊,解開自己的鬥篷遞給張業,雖然裹著棉被,但貼身衣物此時已經凍得生硬,即便裹著棉被,仍冷得打顫。

“你一會還要騎馬,還是你披著吧。只可惜暖爐等禦寒之物連同我的包袱都隨著馬車一同沈入湖底了。”

楊吉安循循善誘道:“包袱裏有什麽?”

“馬鞭。”張業嘆了口氣。

“你若喜歡,我再去尋一支。”

張業搖了搖頭,心想這支分明是要還給你的,哪有再送我一支的道理。今日又受了對方救命之恩,如之奈何。

楊吉安暗自欣喜,湊近張業輕聲說道:“這一遭後,你我之間算不算生死之交、患難與共?”

這是自然,張業點了點頭。

楊吉安皺眉想了想,嘆道:“人情便先欠著,以後我有求於你,你不得推諉。”

張業看著對方的臉,端詳片刻後,再次點了點頭。

張業清楚自己是閹人,不得人倫,自從知曉楊吉安的心思便認準萬萬不可回應。可是,若對方以救命之恩要挾,自己又要如何推拒?

或者說,打心底裏,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無法回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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