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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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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與預期相左,桂娘心裏有些打鼓,直覺不能順著藺如風,言語便有些遲疑:“這倒令我有些難辦,公子知曉秋水樓的規矩,從龜公、樂師到護院、雜役將近百來人,有一有二就有三,若執意留下宮羽,恐不能服眾。”

藺如風面露難色,又抹不開面子開口申辯,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氣,站起來沖桂娘躬身長揖,朗聲道:“我與宮羽並非尋常主仆,乃是我自家兄弟,他有錯在先,我也責無旁貸,那便感謝桂媽媽一年多的周到款待,我倆這就抓緊尋個住處盡早搬家,容請桂媽媽再留我二人叨擾幾日。”

桂娘一時又拿不定主意了,這藺如風住不住都不打緊,要緊的是銀子。她起身輕扶藺如風坐下,小谷正好也回了廳堂,乖順地站在藺如風身後,看著桂娘。

桂娘心裏正琢磨如何開口,反倒藺如風有些為難地說:“在下還有一事相求。左右耳房裏有這一年多攢下的物件,若是搬動唯恐會有損壞,再者被外人瞧見也不周全,煩請桂媽媽能否幫我換成銀票。”

話剛說完,小谷眼睛就亮了,殷切地盯著桂娘。

看小谷的樣子,桂娘心裏有底:“這個忙我自然得幫,只是不知......”

“金銀倒是好說,按量議價,只是有些瓷器、玉器和字畫,我也不懂行情,賬目又在宮羽那裏,我估摸著......一萬兩銀子就差不多吧。”藺如風說完數目,臉上有絲懊惱之色,頻頻望向東廂房,看樣子想去找宮羽核對一番。

小谷驚得閉不上嘴,已經不管藺如風會不會看見,一個勁兒猛點頭,示意桂娘趕緊摁住藺如風。

桂娘心裏暗喜,疊聲應承,拉著藺如風快步去耳房查看物件,心裏盤算一番,樂得眉開眼笑,痛快答應藺如風出府別居的事。

第二日宮羽就被打發出去賃屋,可是找了幾日沒尋到滿意的,只有一處離後門不遠的三進小院合適,但是前院的倒座房已經賃給別人,租期還有半年。

宮羽裏裏外外察看一遍,越看越滿意。這院子就在一個胡同的死角,鄰家只有一個老婦人,平日裏無人在門前來往,靜怡非常。院子無人居住但也幹幹凈凈,許是前院的住客平日打掃的。

有個會做活的也好,他宮大少爺不會家事,更別提連衣服都穿不好的藺如風了。

宮羽和藺如風商量完,痛快交了半年房錢,請秋水樓的仆役忙活一日,就算搬了家。起居粗陋許多,但耳根清凈了,沒人背地裏指桑罵槐地編排,暢意許多。

宮羽的短暫快樂,消失於見到前院賃房的住客。

“在下姓景,行五,名叫景五。”

這名字,一聽就沒什麽學問,難怪把字寫得像鬼畫符。

宮羽也不搭話,轉身進了二進院的東廂房,抱著自己的鋪蓋就要走,藺如風無奈攔人,還不忘笑著和景五客套:“景兄莫要見怪,我弟弟年紀小脾氣急,往後咱們同住還望你多擔待。”

一聲“弟弟”絆了宮羽的步子,軟了心腸,板著臉轉身回屋砰地關上了門,留藺如風和景五大眼瞪小眼。

景五有些局促地站在前院裏,不知說什麽才好:“......那個,你們用過晚飯了嗎,我帶了幾個包子回來,你要不要吃點?”

藺如風習慣宮羽日常鬧別扭,並不在意,這時聽見景五的話就想起上次吃包子的趣事,頓時開懷笑起來,容色灼灼,含言而笑。

景五不知被何物刺了眼,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望向西方漫天的晚霞。

藺如風只當景五還因宮羽而尷尬,順勢說到:“巧了,我正為晚飯發愁,感謝景兄細心關照。只是我倆不好再分食你的包子,不如尋一間食肆,我請景兄略填飽肚子,可好?”

景五歡喜起來,連聲答應,熱切地提議:“我一直想嘗嘗張二哥的手藝,咱們快些走,再晚他就回家了。”

藺如風雖然真心想請景五吃飯,卻沒想到景五不但不推辭反而舉薦了一個去處。他身上荷包只有幾兩碎銀和銅錢,不知那食肆價錢幾何,夠不夠用。

藺如風擔心了一路,倒是平生第一次為錢發愁,想著頭上還有個綰發的玉冠,大不了先抵在那兒,再回家取錢贖回。

反觀景五一路興高采烈,半刻鐘後拉著藺如風站在秋水樓後門的那條胡同裏,指著不遠處的混沌攤給藺如風看。

“甚好,張二哥還在。”

白瓷碗裏,熱氣騰騰地飄著香氣,圓胖的混沌被湯匙撥弄,翠綠的蔥花也跟著翻滾其中,藺如風看著看著就覺得餓得很,和景五並排坐在攤位前的長條凳上悶頭吃起來,時不時燙了嘴停下來吹一吹,又等不及再咬上一口。

吃完了滿滿一大碗,藺如風脖頸和額頭閃著細汗,渾身如泡了個熱水澡般舒爽,心裏、胃裏被暖得熨帖。

他拿出銅錢結賬,借用張二哥的食盒多帶一份給宮羽。景五笑著跟張二哥道謝,他惦記了這麽久,自然知道張二哥好心給他多盛了幾個餛飩。

此時暮色四合,小街上已經不似白日裏那般熱鬧,張二哥等他倆吃完也要收攤子了。

不論富貴貧賤,人人都急著往家趕,想到家人正等著自己,神情都生動許多。

藺如風和景五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自從來到撫雲城,他已經很久沒如此悠閑闊步了。

“你的臉為何通紅?”

藺如風正楞神,突然聽景五這麽說,擡手摸了摸,“熱氣熏的,不礙事。”

他面皮薄,又發了汗,自己都能覺出有些熱脹。

“我來幫你。”

景五邊說邊擡起雙臂,修長瘦削的雙手輕柔捂住藺如風的兩側臉頰,幹燥清涼的掌心貼緊,便有絲絲涼意傳來。

藺如風傻眼看著對方,景五卻並不覺得自己魯莽,語氣平靜亦如只是閑話家常:“我生來體涼,幫你緩緩。”

一陣輕咳喚回了藺如風的心神,這才發覺兩人正站在鄰居老婦人的門口,天色發暗,也不知這窘態被人瞧去了沒有。

二人回了小院,景五自覺鎖好院門回了自己住的倒座房,藺如風拎著食盒先去了東廂。

宮羽埋頭吃混沌,冷不防來了一句:“我本以為你喜歡女子。”

藺如風不知該如何接話,沒有作聲。

“所以我只能是‘弟弟’。”

奈何宮羽並不想就此打住,一年多朝夕相處,他自己心意早就清楚,索性挑明,讓藺如風也別再裝傻。

藺宮兩家相交幾十年,當初藺如風打算北上,宮叔父便讓他帶著宮羽,謙稱犬子驕縱讓藺如風教導一番。

結果教出來個誤入歧途?

平心而論,宮羽出身世家,身手不凡,跟著自己入住煙花之地,外人皆以為他是自己的仆役,著實委屈了他。

但是無論如何,這件事上,藺如風既不能委屈自己,更不將宮羽帶入邪路。

“不管我喜歡誰,你都是我弟弟,一輩子都是。”

宮羽氣得摔了筷子,騰地站起來大聲質問:“那為什麽是他?!”

藺如風一頭霧水:“誰?”

“別裝傻,我都看到了!”

藺如風是真傻了:“你看到什麽了?”

宮羽不明白藺如風為何還要遮掩:“他捧著你的臉,你倆都快要親上了,為何還要瞞我?若是嫌我礙事,我這就走!”

藺如風這才聽明白,生氣一碗混沌進了狗肚子,眼看著宮羽又要去抱被子,已無力去攔。

“走吧,愛去哪兒去哪兒。你哪只狗眼看見我倆要親上了,聽風就是雨,慣會胡攪蠻纏。”

“......我看錯了?”

“看錯了!我總共見他兩次,今日才知他姓甚名誰,就看上他了?要麽他是天仙下凡,要麽就是狐妖惑人!”

宮羽猜想是自己看花了眼,又一時氣惱才胡思亂想,瞧藺如風的樣子也不似心虛,這才不再亂言。

即說起景五來,藺如風倒是有話要交代:“那景五看起來心思純正,但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兩日你得空便探查一番,家裏信件、物品也多留心些。”

宮羽不耐煩藺如風提起景五,冷哼道:“我看他窮酸憨傻至此,就算是韃子的探子,怕也是個棄子。”

藺如風無奈嘆道:“我們與他住在一處,你這般口中無德實在不妥。”

宮羽假意應付:“知道了,不欺負那個傻子就是了。”

按理來說,他倆在後院裏的說話聲絕傳不到前面,倒座房沒有向南的窗子,此時屋內黑得不能辨物,景五躺在床上,雙目微闔。

等後院兩個人各自回房就寢,景五突然睜開雙眼,眸色精亮,嘴角挑起一絲微笑,口裏一直咂摸兩個字:

“狐妖?”

不多一會,竟然笑出聲來,低低的笑聲打破了房內的黑暗,莫名有些駭人。

若論容貌嬌妍,恐怕還輪不到自己作這個“狐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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