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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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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這本是三進的院子,藺如風住的正房北面還有個後罩房,本為女眷所住。然而兩間空房已然破敗,狹長的院子裏,落葉厚厚地堆疊起來,墻根被苔蘚侵蝕,必然住不了人了。

倒是個養信鴿的好地方。

宮羽起得早,先去後罩房轉了一圈,簡單收拾妥當後,沿著東側過道往回走,穿過垂花門就看見藺如風胡亂披著外袍正拿著沐盆去打水。

往日都是小谷伺候起居,藺如風倒也不是不會,只是懶,在自己院子裏不見客,便不太上心。

宮羽想起昨晚的爭執有些羞愧,強拉無辜旁人湊對,簡直莫名其妙。宮羽快走兩步想追上藺如風,幫對方把衣裳穿好,正要開口喚他,卻見一個青色人影一閃而過。

景五穿著一身湖藍色布褂子,已經洗得發白,此時他已站在藺如風面前,將沐盆搶過放下,微垂著頭仔細地給藺如風系扣子。

“我看你和宮羽都不是擅於雜事之人,家事我幹慣了,有何需要盡管吩咐,昨日平白得了一大碗混沌,我總要出些力才好。”景五說完,將藺如風攔回正房,自己端著沐盆去打水。

藺如風也沒太多客氣,這家裏當真缺個幹活的,他心裏打定主意,便在房內等景五回來。

小谷天天伺候藺如風穿衣、梳洗,甚至沐浴時也在一旁候著,宮羽本見慣了的,怎麽今日竟這般刺眼。

什麽無辜旁人,就算藺如風無心,誰敢擔保景五沒動歪心眼?

宮羽心中不安,思忖片刻,回屋拿起裝混沌的食盒,拔腿奔出院子,先去了秋水樓後門的那條熱鬧胡同。

估摸景五沒服侍過人,打來的水略燙人,給藺如風擦臉的巾子還沒泡軟有些粗硬,好在他還算耐心,手腳也麻利,不多會兒就將藺如風收拾妥當,又拿起掃把去掃院子。

藺如風不喜翻騰起來的灰塵,在房內隔著窗子喊話:“我和宮羽笨手笨腳幹不來家事,煩請景兄幫忙可好,景兄賃房的資費算作我一番心意,包吃包住,月錢另算,也不耽誤你出攤賣字,如何?”

景五支著掃把聽他說完,豪爽地揚手回道:“不用月錢,我平日裏常常吃不上一頓飽飯,經常靠孫大娘接濟,有這等好事我求之不得。”

灑掃之事景五做得來,可是一日三餐還沒著落,藺如風便出去尋了一家幹凈的食肆,跟老板說好每日按時送來,交了幾兩碎銀當做定金,月底結賬。

藺如風搬出來之後就不似以前那般經常出去演奏,又不好只單單去沈放府上讓人猜疑,每月便挑揀幾家熟客上門。

小院東南角本是廚房,可沒人會做飯一直空著,因著離竈臺近便充作了沐房。晚上景五將沐桶放好註滿熱水便出去了,藺如風慢慢坐進去,溫水縈繞胸腹間,舒服地吐了一口氣。

片刻後沐房門被人推開,景五邁步進來,手裏拿著曬幹的汗巾和澡豆。

藺如風有些慌亂,以前小谷倒是伺候自己沐浴,可那本就是個孩子,眼前這人比自己尚且高上幾分,昨晚還被宮羽拿來非議。

“我自己來就行,你回屋歇著吧。”

景五有些好笑:“你我皆為男子,何需避諱,若去浴堂,十幾個大漢共處一室,不都是脫得赤條條的。”說完便蹲坐在藺如風背後,給他擦身。

浴堂,也叫浴肆,美稱“香水行”,湯錢僅五個銅板,風靡北地,長江以南鮮見。藺如風在撫雲城見過但從未進去過,只聽說相關趣聞,有些官家女子在浴堂洗澡時,擦澡之人都是凈過身的男子,這些男子還有諢名,俗稱“無名白”。

這番話讓藺如風不好拒絕,只當他是小谷,任由對方擺弄,好在景五坐在背後,沒有面對面那麽尷尬。

景五看似清瘦,手上力道十足,握著汗巾擦完了背,挪到藺如風身側,抓起一條臂膀細細擦洗。

“聽你口音,你是本地人?”藺如風微微闔著眼,輕聲問道。

“是,但我此前在常住關外,聽人說我得了一場大病,癡了好些年,等醒來父母皆已病故,只留了點銀錢托鄰居照顧。”

關外?藺如風呼吸一屏,靜靜地聽景五繼續說。

“我病愈醒來忘卻了好多事,只知道撫雲城是我家鄉,便賣了家當來尋親,奈何進城一個多月沒尋到,連生計也難以維系。”

景五平淡的口氣好似說的是別人的故事,他只身一人漂泊於世,卻既不哀戚也不茫然。

“你從關外何處來此?”

“遼東都司蓋州衛。”

遼東都司雖歸屬大齊,然漢蠻雜居,更北面的混同江乃赫真族的發祥地,幾十年前赫真首領降於東韃,族人雖不善戰,但有一件事十分重要。

“聽聞東韃薩曼圖出自赫真族,你可曾聽說過?”

嘩啦一聲,半桶熱水倒入沐桶,燙得藺如風險些跳起身,齜牙咧嘴地呼痛,嚇得景五慌裏慌張又倒進半桶涼水。

此時已然八月初了,早晚天氣漸涼,藺如風被這半桶沁涼井水兜頭一澆,瞬間渾身打顫,什麽都顧不上了趕忙起身邁出沐桶。景五抱著一疊幹凈衣服候在旁邊,依次遞給他。

藺如風接過褻褲慌亂穿上,身子冰涼唯獨臉紅得滾燙,剩餘衣服也囫圇著穿上疾步回了正房。

將剛剛聊起的薩曼圖忘得一幹二凈。

幹活倒真是一把好手,就是實在不會伺候人,藺如風躺在床上不由得懷念起小谷來,又覺得過於機靈吃裏扒外也不好,兩難地睡了。

宮羽兩三日都看不見人影,藺如風只當他去采買信鴿。第三日一大早院門就被敲響,景五正給藺如風綰發,忙起身去應門。

開門一看竟是孫大娘,孫大娘手裏拿著滿滿一食盒包子,看見景五出來細細打量半晌。

看對方神色尚好,沒被吸人精陽的狐貍精禍害,心裏安穩許多,嘴上照例不饒人:“我看你兩三日沒去賣字,以為你餓死在家裏,我於心不忍,便來瞧瞧你。”

景五聞聽此言哈哈大笑,側身將孫大娘讓進來,接過食盒想讓她到自己屋裏略坐坐,卻見孫大娘毫無客氣地往後院走。

藺如風收拾好自己正迎出來,與孫大娘走個對臉,趕緊客套幾句,孫大娘也客氣回了。

再接著孫大娘卻不言語,只在院裏閑轉,見四下並無小廝仆役,只他們兩個獨居,心中頓時氣惱。

她匆忙與藺如風道別,扯著景五出了院子,直走出了胡同才厲聲訓斥:“你個孬種,貪圖幾分美色,便肯屈身給人做小,兩個爺們竟然這般胡來,他是能給你生崽子不成!”

景五自然知曉大娘用心,溫聲勸慰:“大娘休怪,那公子只是賃了我住的院子,我還住在倒座房裏,不曾與他廝混,過幾日我便繼續賣字,到時還要靠大娘接濟一二。”

孫大娘仍是不放心:“你意如此,可知他人心意,那行當裏的人什麽陰糟手段沒有,否則怎會有人為此傾家蕩產,城東趙三不就因為秋水樓裏一個破爛娘們賣了祖產!”

趙三公子為了金靈姑娘典賣祖產之事傳遍大街小巷,敗家子名號響亮,孫大娘怕景五也墮入此道,前兩日聽張二哥說景五帶著秋水樓的公子一同來吃餛飩,心中不安,等了兩日終究坐不住,自己找上門來。

她看景五皺眉不語,愈發嚇唬他:“我可聽說近日有人打聽你的身世,恐怕就是那公子所為,看你無依無靠便可隨意磋磨,趁你尚未泥足深陷,盡快抽身才是上策!”

景五自覺藺如風並非孫大娘口中之人,但對方確實出自秋水樓,無可辯駁。低頭想了想,無奈地說:“大娘知我處境,衣食難為,我都養不活自己,人家能貪圖我什麽?”

那樓裏的公子平日裏遭人玩弄,也想尋個好人家的男兒糟踐一番罷了,這事本是尋常,看景五仍然懵懂,孫大娘只好掏出心底話:

“我照顧你這些時日,只是喜歡你耿直秉性,今日便實話跟你說了,我家有一女,去歲及笄,柔弱沒主意,我不忍她嫁去婆家受罪,想招徠個上門女婿,奈何我並非富貴人家,尋常男子怕是不願,不知你意下如何?”

景五楞怔好一會也答不出話來,孫大娘也知此事需得後議,仔細叮囑景五不要被院裏的狐貍精迷暈了頭便走了,徒留景五回不過神來。

這算不算,送上門來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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