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師父 一筆一劃是晏扶親手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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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師父 一筆一劃是晏扶親手刻的
喻燈一直覺得解釋沒有必要, 像是在為自己辯解。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他當時就是沒有救，為什麽不救，不重要。
景初恨他, 他完全可以理解, 甚至他覺得如果換作是他, 他會恨得比景初更加長久。
這件事他瞞了許久, 只有當時在場的毋清知道, 只是現在，他師弟也知道了。
盛湙站在他面前, 抓住他的胳膊, 聲音很沈：“都是真的嗎？”
喻燈看著他：“是。”
“所以那個時候你盡快一個人上不二書院, 甚至沒有做一個像樣的局把我調走, ”盛湙看著他問，“是因為來不及了，是嗎？你怕靈氣盡失，就沒有機會了是嗎？”
喻燈：“是。”
喻燈過於坦然的態度反而讓盛湙有點無所適從, 盛湙眸色很沈，幾乎要把眼前的人盯個對穿，聲音從胸腔裏擠出來：“你還有什麽瞞著我？”
喻燈沖他一笑：“沒了。”
“你……”盛湙看著他, 還想說什麽，但是又什麽都說不出。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鬼門就在眼前, 整個望泗的戰鬥仍在繼續。
他們時間再拖得久一點，外面的人就越危險一點。
源源不斷的怨鬼在往這裏聚集，每個人都在麻木地戰鬥, 他們數不清來了多少只，只覺得遮天蔽日。
顧洛的胳膊被咬了一口，一片血肉血淋淋地掛在骨頭上，他拿了繃帶綁了一下：“一組長，多少個了？”
柳舒聽見他語氣有點喘，沒回頭地說：“我這第三十二個，一組長，你呢？”
他們倆互相叫對方一組長，多少帶點擠兌的意思在。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顧洛的話，柳舒槍裏的子彈打空了，低頭換彈夾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
顧洛半跪在一片瓦礫中間，身上的作戰服有些破爛，他有些迷蒙翻起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後倒了下去。
柳舒看見，他後背有一個血淋淋的洞。
梅林中間，盛湙用身體替喻燈擋住呼嘯的陰風。
喻燈擡眼看向他：“你什麽？”
“你記住，”盛湙彎下腰虛虛地抱了他一下，“我愛你。”
盛湙說完，便轉身向前走去，喻燈下意識想抓住他，可布料從手心中溜走。
喻燈手指蜷了又蜷，最後猛然握緊了劍，一路清掉盛湙眼前的阻礙，搶在景初過去之前攔住了他。
他這個時候的心情很難以形容，他在看著自己的愛人去死，而自己甚至只能給他鋪路。
可是每當他想做點什麽的時候，盛湙都會適時投過目光看著他。
他說答應我。
他說不準反悔。
他說我愛你。
錚一聲。
景初的劍對上他的劍，景初看上去就在崩潰邊緣：“專心一點跟我打。”
興許是小時候的經歷，景初生平最恨別人看不起他。練劍的時候他們師兄弟讓著他的時候，晏扶只讓他休息的時候，他都會覺得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如鯁在喉，他以為他能咽下去，但是每當看見他們兄弟倆的銀鈴，看見他們叫晏扶師父的時候，這種不舒服又會漫上來。
他不敢去問自己的內心，對渡生一門的感情，到底是感激還是嫉妒。
但他自己心裏隱隱約約知道答案，後面所有的嫌隙，都生在這一點嫉妒之上。
“好，”喻燈看向他，“我認真跟你打。”
如果說剛才砍傷景初胳膊的那一劍喻燈還特意留了點分寸，現在則是一招招都是殺招，在他眼前的完全不是景初，而是一個陌生的敵人。
地上鬼門本不輕易開，當年他順著燕澤未完成的布置開了一次，如今他又開了一次。
本不該有這如此多的分離和波折的。
不是嗎？
喻燈這樣想著，眉頭輕微皺了一下，眼裏的神情帶著一點不忍和悲憫，錚然一聲，挑飛了景初手裏的劍，把他踹倒在地上。
自己的劍尖還滴著血，一滴一滴就滴在景初的脖子上。
“景初……”喻燈想要說什麽。
但是還未曾說出口，在場所有人突然楞住了，轟隆隆的聲音掩蓋住了每個人的聽覺，他們都下意識朝梧桐樹看去。
景初的劍就插在梧桐樹巨大的主枝幹上，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鎖眼，枝幹為這柄劍開啟，像藤蔓一樣伸展開，緩緩露出通往鬼門的路。
他們看見鬼門兩扇門都由巨大的青銅鑄造，上面刻著繁覆的花紋。
當年晏扶說，死後所化梧桐樹有靈，非渡生血脈不得開。
這也是為什麽景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把喻燈和盛湙騙過去，因為他自己解不開最外面一層，也就是這顆梧桐樹的封印。
但是現在……
幾個人都看著那柄劍。
盛湙和喻燈莫名其妙笑出來，他們終於知道當年晏扶的佩劍為什麽不翼而飛，為什麽晏扶要叫他們守爐，為什麽臨行之前一定要送景初這把劍。
只是現在知道太晚了，他們是，景初也是。
景初沖過去把劍拔下來，因為剛才巨大的沖擊力，劍柄處有些松動，他稍微一用力，裏面藏著的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一只銀鈴。
銀鈴上面刻著一個字，一筆一劃是晏扶親手刻的——初。
銀鈴很新，幾乎能聞見鐵生味。它跨越千年時光來到這裏，身上卻不帶一點風霜的痕跡。
物是舊物，但故人早已變了。
景初幾乎手足無措地把那只銀鈴撿起來，他把東西捂在手心裏，一遍遍問“為什麽”。
“你還不懂嗎？”喻燈一直在笑，人的情緒真的很奇怪，他這個時候明明不想笑的，“他早就已經把你當徒弟了，是你，你把他當師父了嗎？”
景初一直沒有改口，天性驕傲的他不允許自己在沒有得到認可的條件下改口。
是他自己一直叫“晏叔叔”的，不是嗎？
有人逼他嗎？沒有。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突然席卷，他所有的恨、所有的行動都基於景笙之死和晏扶之上，但是現在這兩項被一一擊碎，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恨了那麽多年，像個笑話。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用劍抹了自己的脖子，他不想活了。
景初頹然地捧著劍，餘光中看見盛湙從他身邊經過，就要走進鬼門，他一腔虛無的怒火像是突然有了發洩對象，提著劍就沖了過去。
“你知道嗎？”景初說話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我當時特別恨你。”
“恨我什麽？”盛湙沒有跟他過多糾纏，只是避開他的鋒芒之後繼續往裏走，“恨我有師兄，而你沒有嗎？”
盛湙劍尖橫掃，劍氣直逼出去，地面留下一條半圓的焦黃痕跡，景初被他逼退了一點。盛湙冷眼說：“出去。”
但是他和景初依舊糾纏不清，他這個時候甚至不能夠確定景初神智是否清醒。
他餘光看見喻燈遠遠想要越過梧桐樹過來，在看到他目光之後又停下了腳步。
“恨你不學無術，但是所有人都寵著你。恨晏扶為什麽肯收你不肯收我，”景初在這個時候終於把自己的內心剖開，“恨我為什麽不是你。”
情緒上湧的時候，他還恨當年晏楚昀走了，為了救他師弟，把自己和全家人撂在了荒地裏。
盛湙和喻燈一樣，在面對景初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收著，因為那畢竟是景初，他們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
“都到這個地步了，”盛湙逼近他，壓低聲音說，“你還想怎麽樣？”
“當年燈川竹林裏，我知道你們在讓著我，”景初說，“現在跟我打一場吧，就當是最後一場。之後恩怨皆了，我們不會再見了。”
盛湙眸光很沈地看著他，想要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當年的痕跡，但是沒有，景初身上已經看不見一點當年的影子了。
許久之後，他沈聲說：“好。”
手裏的木棍換成了開過刃見過血的劍，竹林換成了梅林。
晏無塵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劍鋒時不時從景初脖前擦過，他耳朵裏滿是劍風，嗡嗡地讓他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卻莫名聽見晏扶的話。
“不想練就滾下來。”
“晏無塵，要不你跟我打？”
“第一式是什麽，胳膊擡高了，就說你呢。”
“我何德何能才能帶你們幾個，能不能學學你們師兄師姐。”
若是以往，在他們比試之後，殷之遙必定會端上來茶水，然後笑著捏捏景初的臉，誇他又進步了。
景初記得很清楚，從後山竹林走到山下需要三百零五步，他會在那裏吃飯，然後在藏書室裏看書。
他仍然記得晏扶說藏書室外人免進，但是你可以，但是他依舊固執地說“謝謝晏叔叔”。
太多陳年往事了，拎起來像個雜亂的毛線團。
等他倏忽從往事中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然站在鬼門前，盛湙的劍風呼嘯而過，他知道自己應該去招架，但是這個時候忽然沒力氣了。
是那種全身力氣都被抽光的無力。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劍尖將要捅入他的胸膛，盛湙瞳孔猛縮一下，在最後一秒偏了一下，偏離了心臟位置。
血撲哧一下湧出來，景初低頭笑了一下，他攥緊了盛湙的劍，傷口插得更深了。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和盛湙已經到了鬼門深處，他往後退了一點，脫力倒了下去。
下面是洶湧的巖漿，上層是咆哮著的飄在半空中的冥獸，那些東西聞到血液和瀕死魂魄的味道，爭先恐後地湧入景初的身體。
徹骨鉆心的疼痛之下，他突然笑了，他沒聽他倆說起過晏扶死前的景象，但是他猜測應該和現在差不多。
冥獸湧向胸膛，而他自己化作梧桐樹的養料，成為關閉鬼門的最後一把鎖。
他看見盛湙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他撲過來想要抓住自己的衣服，但是差了一點，衣料從他手心中間滑過，他心說幸好，要不然自己沒力氣去割了。
他還看見鬼門帶著飛揚的塵土一點點關閉，他睜著迷蒙的眼睛往後看，笑道：“再也不見了。”
梧桐枝丫煥出潤澤的綠，枝條藤蔓一般一點點纏繞上來，鬼門徹底關閉前一剎那，喻燈冒著風險沖進來，一手環著盛湙的腰。
兩個人在狹小的縫隙間摔出去。
景初閉上眼睛，剎那間做了一個很短的白日夢。
他想起自己被抓那天，他咬死說自己就是晏楚昀，他們說渡生弟子煉屍，必定非同凡響。
他還想起晏扶走那天，他站在路口躊躇許久也沒說出來的話。
他想喊他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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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燈一直覺得解釋沒有必要, 像是在為自己辯解。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他當時就是沒有救，為什麽不救，不重要。
景初恨他, 他完全可以理解, 甚至他覺得如果換作是他, 他會恨得比景初更加長久。
這件事他瞞了許久, 只有當時在場的毋清知道, 只是現在，他師弟也知道了。
盛湙站在他面前, 抓住他的胳膊, 聲音很沈：“都是真的嗎？”
喻燈看著他：“是。”
“所以那個時候你盡快一個人上不二書院, 甚至沒有做一個像樣的局把我調走, ”盛湙看著他問，“是因為來不及了，是嗎？你怕靈氣盡失，就沒有機會了是嗎？”
喻燈：“是。”
喻燈過於坦然的態度反而讓盛湙有點無所適從, 盛湙眸色很沈，幾乎要把眼前的人盯個對穿，聲音從胸腔裏擠出來：“你還有什麽瞞著我？”
喻燈沖他一笑：“沒了。”
“你……”盛湙看著他, 還想說什麽，但是又什麽都說不出。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鬼門就在眼前, 整個望泗的戰鬥仍在繼續。
他們時間再拖得久一點，外面的人就越危險一點。
源源不斷的怨鬼在往這裏聚集，每個人都在麻木地戰鬥, 他們數不清來了多少只，只覺得遮天蔽日。
顧洛的胳膊被咬了一口，一片血肉血淋淋地掛在骨頭上，他拿了繃帶綁了一下：“一組長，多少個了？”
柳舒聽見他語氣有點喘，沒回頭地說：“我這第三十二個，一組長，你呢？”
他們倆互相叫對方一組長，多少帶點擠兌的意思在。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顧洛的話，柳舒槍裏的子彈打空了，低頭換彈夾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
顧洛半跪在一片瓦礫中間，身上的作戰服有些破爛，他有些迷蒙翻起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後倒了下去。
柳舒看見，他後背有一個血淋淋的洞。
梅林中間，盛湙用身體替喻燈擋住呼嘯的陰風。
喻燈擡眼看向他：“你什麽？”
“你記住，”盛湙彎下腰虛虛地抱了他一下，“我愛你。”
盛湙說完，便轉身向前走去，喻燈下意識想抓住他，可布料從手心中溜走。
喻燈手指蜷了又蜷，最後猛然握緊了劍，一路清掉盛湙眼前的阻礙，搶在景初過去之前攔住了他。
他這個時候的心情很難以形容，他在看著自己的愛人去死，而自己甚至只能給他鋪路。
可是每當他想做點什麽的時候，盛湙都會適時投過目光看著他。
他說答應我。
他說不準反悔。
他說我愛你。
錚一聲。
景初的劍對上他的劍，景初看上去就在崩潰邊緣：“專心一點跟我打。”
興許是小時候的經歷，景初生平最恨別人看不起他。練劍的時候他們師兄弟讓著他的時候，晏扶只讓他休息的時候，他都會覺得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如鯁在喉，他以為他能咽下去，但是每當看見他們兄弟倆的銀鈴，看見他們叫晏扶師父的時候，這種不舒服又會漫上來。
他不敢去問自己的內心，對渡生一門的感情，到底是感激還是嫉妒。
但他自己心裏隱隱約約知道答案，後面所有的嫌隙，都生在這一點嫉妒之上。
“好，”喻燈看向他，“我認真跟你打。”
如果說剛才砍傷景初胳膊的那一劍喻燈還特意留了點分寸，現在則是一招招都是殺招，在他眼前的完全不是景初，而是一個陌生的敵人。
地上鬼門本不輕易開，當年他順著燕澤未完成的布置開了一次，如今他又開了一次。
本不該有這如此多的分離和波折的。
不是嗎？
喻燈這樣想著，眉頭輕微皺了一下，眼裏的神情帶著一點不忍和悲憫，錚然一聲，挑飛了景初手裏的劍，把他踹倒在地上。
自己的劍尖還滴著血，一滴一滴就滴在景初的脖子上。
“景初……”喻燈想要說什麽。
但是還未曾說出口，在場所有人突然楞住了，轟隆隆的聲音掩蓋住了每個人的聽覺，他們都下意識朝梧桐樹看去。
景初的劍就插在梧桐樹巨大的主枝幹上，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鎖眼，枝幹為這柄劍開啟，像藤蔓一樣伸展開，緩緩露出通往鬼門的路。
他們看見鬼門兩扇門都由巨大的青銅鑄造，上面刻著繁覆的花紋。
當年晏扶說，死後所化梧桐樹有靈，非渡生血脈不得開。
這也是為什麽景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把喻燈和盛湙騙過去，因為他自己解不開最外面一層，也就是這顆梧桐樹的封印。
但是現在……
幾個人都看著那柄劍。
盛湙和喻燈莫名其妙笑出來，他們終於知道當年晏扶的佩劍為什麽不翼而飛，為什麽晏扶要叫他們守爐，為什麽臨行之前一定要送景初這把劍。
只是現在知道太晚了，他們是，景初也是。
景初沖過去把劍拔下來，因為剛才巨大的沖擊力，劍柄處有些松動，他稍微一用力，裏面藏著的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一只銀鈴。
銀鈴上面刻著一個字，一筆一劃是晏扶親手刻的——初。
銀鈴很新，幾乎能聞見鐵生味。它跨越千年時光來到這裏，身上卻不帶一點風霜的痕跡。
物是舊物，但故人早已變了。
景初幾乎手足無措地把那只銀鈴撿起來，他把東西捂在手心裏，一遍遍問“為什麽”。
“你還不懂嗎？”喻燈一直在笑，人的情緒真的很奇怪，他這個時候明明不想笑的，“他早就已經把你當徒弟了，是你，你把他當師父了嗎？”
景初一直沒有改口，天性驕傲的他不允許自己在沒有得到認可的條件下改口。
是他自己一直叫“晏叔叔”的，不是嗎？
有人逼他嗎？沒有。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突然席卷，他所有的恨、所有的行動都基於景笙之死和晏扶之上，但是現在這兩項被一一擊碎，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恨了那麽多年，像個笑話。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用劍抹了自己的脖子，他不想活了。
景初頹然地捧著劍，餘光中看見盛湙從他身邊經過，就要走進鬼門，他一腔虛無的怒火像是突然有了發洩對象，提著劍就沖了過去。
“你知道嗎？”景初說話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我當時特別恨你。”
“恨我什麽？”盛湙沒有跟他過多糾纏，只是避開他的鋒芒之後繼續往裏走，“恨我有師兄，而你沒有嗎？”
盛湙劍尖橫掃，劍氣直逼出去，地面留下一條半圓的焦黃痕跡，景初被他逼退了一點。盛湙冷眼說：“出去。”
但是他和景初依舊糾纏不清，他這個時候甚至不能夠確定景初神智是否清醒。
他餘光看見喻燈遠遠想要越過梧桐樹過來，在看到他目光之後又停下了腳步。
“恨你不學無術，但是所有人都寵著你。恨晏扶為什麽肯收你不肯收我，”景初在這個時候終於把自己的內心剖開，“恨我為什麽不是你。”
情緒上湧的時候，他還恨當年晏楚昀走了，為了救他師弟，把自己和全家人撂在了荒地裏。
盛湙和喻燈一樣，在面對景初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收著，因為那畢竟是景初，他們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
“都到這個地步了，”盛湙逼近他，壓低聲音說，“你還想怎麽樣？”
“當年燈川竹林裏，我知道你們在讓著我，”景初說，“現在跟我打一場吧，就當是最後一場。之後恩怨皆了，我們不會再見了。”
盛湙眸光很沈地看著他，想要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當年的痕跡，但是沒有，景初身上已經看不見一點當年的影子了。
許久之後，他沈聲說：“好。”
手裏的木棍換成了開過刃見過血的劍，竹林換成了梅林。
晏無塵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劍鋒時不時從景初脖前擦過，他耳朵裏滿是劍風，嗡嗡地讓他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卻莫名聽見晏扶的話。
“不想練就滾下來。”
“晏無塵，要不你跟我打？”
“第一式是什麽，胳膊擡高了，就說你呢。”
“我何德何能才能帶你們幾個，能不能學學你們師兄師姐。”
若是以往，在他們比試之後，殷之遙必定會端上來茶水，然後笑著捏捏景初的臉，誇他又進步了。
景初記得很清楚，從後山竹林走到山下需要三百零五步，他會在那裏吃飯，然後在藏書室裏看書。
他仍然記得晏扶說藏書室外人免進，但是你可以，但是他依舊固執地說“謝謝晏叔叔”。
太多陳年往事了，拎起來像個雜亂的毛線團。
等他倏忽從往事中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然站在鬼門前，盛湙的劍風呼嘯而過，他知道自己應該去招架，但是這個時候忽然沒力氣了。
是那種全身力氣都被抽光的無力。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劍尖將要捅入他的胸膛，盛湙瞳孔猛縮一下，在最後一秒偏了一下，偏離了心臟位置。
血撲哧一下湧出來，景初低頭笑了一下，他攥緊了盛湙的劍，傷口插得更深了。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和盛湙已經到了鬼門深處，他往後退了一點，脫力倒了下去。
下面是洶湧的巖漿，上層是咆哮著的飄在半空中的冥獸，那些東西聞到血液和瀕死魂魄的味道，爭先恐後地湧入景初的身體。
徹骨鉆心的疼痛之下，他突然笑了，他沒聽他倆說起過晏扶死前的景象，但是他猜測應該和現在差不多。
冥獸湧向胸膛，而他自己化作梧桐樹的養料，成為關閉鬼門的最後一把鎖。
他看見盛湙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他撲過來想要抓住自己的衣服，但是差了一點，衣料從他手心中間滑過，他心說幸好，要不然自己沒力氣去割了。
他還看見鬼門帶著飛揚的塵土一點點關閉，他睜著迷蒙的眼睛往後看，笑道：“再也不見了。”
梧桐枝丫煥出潤澤的綠，枝條藤蔓一般一點點纏繞上來，鬼門徹底關閉前一剎那，喻燈冒著風險沖進來，一手環著盛湙的腰。
兩個人在狹小的縫隙間摔出去。
景初閉上眼睛，剎那間做了一個很短的白日夢。
他想起自己被抓那天，他咬死說自己就是晏楚昀，他們說渡生弟子煉屍，必定非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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