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平生 總能有那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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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平生 總能有那麽一個人
中秋節, 特戰署定點醫院。
醫院外面秋高氣爽，不少病人或是坐著輪椅，或者被家人陪著在院子裏面散步，還有一個小孩在院子裏放風箏, 旁邊兩個小孩仰起頭看。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周了, 這世上似乎什麽都沒有變, 秋日溫暖而不刺眼, 葉子變黃, 紅黃一片，卻組成連綿一片荒原上熱烈的生機。
一個瘦高的人影穿著風衣, 手裏拎著與他氣質不相匹配的果籃, 一路穿過庭院, 踏過連綿的秋草, 穿過門診來來往往的病人，進了住院部，修長手指摁了電梯。
大概是因為今天過節，探病的也多。
他在電梯裏接了電話, 掩映不住聲音裏沈沈的笑意：“我到了。”
那邊盛湙說：“這總部非拉著我問東問西，我偷跑出來了，馬上就到。”
電梯門打開, 喻燈擡起眼睛看了一眼，發現艾迎柳舒幾個人都在往病房門口走。
喻燈：“你快點，就等盛隊呢。”
盛湙很喜歡聽他叫自己盛隊, 就像是除了師兄弟之外, 他們終於有了另一層關系，可以肆無忌憚互相打趣的關系。
“只是盛隊嗎？”盛湙在那邊又問了一句。
“男朋友。”喻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壓低聲音說。
說完他掛了電話, 不等手機揣進兜裏，就有一只手從右邊伸過來，搶過他手裏的果籃提著：“我剛才怎麽沒聽見啊。”
喻燈說：“沒聽見就別聽了。”
盛湙：“那我說給我自己聽吧，男朋友。”
喻燈：“……”
那天之後，後續的調查處理其實持續了很久，但是盛湙沒管，因為後續處理在行動部職責之外。按理說應該是後勤的事，但是喻燈也沒管。
他們兩個在古老頭管理的古籍科泡了好多天。
其實那天喻燈搶出來的，不止是盛湙自己，還在混亂當中抓住了景初的佩劍和銀鈴。
出來之後他看著手裏的東西，稍微好受了一點點。
他們翻閱了古籍科所有典籍，把有錯漏的一點點改正過來。
晏無塵也並非不學無術，並非叛離師門，而是在漫長歲月裏，一直徘徊在晏楚昀周圍。
渡生當年不是四人，而是五人，只是最小的師弟一直留在燈川，後來才跟著他們一起到溪陽。
在寫景初的經歷時，喻燈捏著筆猶豫了一會兒，直到鋼筆上的墨水滴到紙上，他才倏忽回過神。
他想了想，只寫了故事的開頭和結尾。
景初生於燈川，葬於望泗。死後所化梧桐，可護百代安寧。
喻燈親手把佩劍和銀鈴交給了古老頭，讓他安放在古籍科裏。
古老頭接過銀鈴，看著上面刻著的“初”字，莫名其妙嘆了一口氣。
古老頭看古物實在很準，有的時候喻燈都懷疑他能從古物身上看出當時鑄造它的人的心情。
喻燈半瞇了一下眼睛：“看出什麽了嗎？”
古老頭搖搖頭：“盡是遺憾。”
喻燈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古籍處理完畢，兩個人就要走的時候，古老頭突然叫住了他們。
他先是掃視了一下他守了將近三年的展覽櫃，接著才慢慢悠悠地說：“馬上就要封存了，二位……留點書畫吧。”
古老頭看見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在地下層的冷白燈光下回過頭。
古老頭活了這麽大歲數，也見過了無數人，但真當他倆回過頭的時候，古老頭還是覺得時光感撲面而來。
他們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像是已經穿過了千年的煙塵與歲月。
喻燈笑了一下：“好。”
筆墨紙硯一一上齊，古老頭從來沒這麽伺候過人，都是別人伺候他，但是他這個時候幹得很樂意。
兩人沒有經過任何商量，但像是心有靈犀，喻燈畫了燈川的小屋，盛湙則畫了當年他們五個人。
其實就算梅林事件結束之後，他倆也依舊很緊繃，那種緊繃來源於某種不真實感。
可直到這兩幅畫落筆，大街小巷上逐漸出現月餅的蹤影，他們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松了一點。
那是一種前塵皆了的放松。
喻燈曾經說過很多次前塵，也有許多人對他說過皆了，但直到最近他才能夠說真正放下，不管是對晏扶、對殷之遙、還是對景初。
日子仍在繼續，他們再也不會被困於過去了。
病房裏面，幾個人圍坐著，顧洛成了當之無愧的焦點，他整個人能吃能睡，就是上半身纏了厚厚的紗布。
“我他媽當時還以為你要殉職了呢，”柳舒掐著他胳膊說，“我差點青年喪子。”
“滾你媽的，”顧洛擺了擺手，“還有幾天就能回家照顧父母了，我才不死呢。”
正巧這個時候醫生進來查房，進來的正是宋皓月。
幾個人都笑著跟她打了招呼。
宋皓月只不過看了顧洛一眼，顧洛就莫名其妙地把手裏的澱粉腸放下了。幾個人都開始笑。
柳舒邊笑邊說：“月姐的威懾力一如既往。”
宋皓月簡單問了顧洛幾句，就把跟在身後的護士支走了，幾個人說話這才放松下來。
宋皓月不知道在想什麽，隔了一會兒她說：“最後沒能和你們一起。”
艾迎拍拍她：“月姐，說什麽呢。本來醫療部也不會上場。”
“就是，”毋清跳出來說，“而且裏面除了他倆誰都不能進，我求爺爺告奶奶才進去。”
“這裏都還好吧？”柳舒問。
“嗯，”宋皓月笑了一下，“比特戰署好。最起碼不會有人碰我試管。”
幾個人看著穿著白大褂的宋皓月出門，她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沒回頭問了一句：“關於路署長的逮捕令……”
“放心吧，已經撤了，”艾迎說，“路署長是烈士。”
宋皓月點了一下頭，出了門。
宋皓月這一句話讓病房裏沈默了一會兒，事情好像真的結束了，從最開始的童童，到最後的梅林，他們一路走了那麽遠。
這幾天，總部也一直在揪著盛湙和喻燈問以後這種靈異事件還會不會出現，他倆的回答都斬釘截鐵，那就是絕對不會。
一式兩份的鬼門封都已完好，以後盡是悠長歲月。
到了這個時候，存在三年的特戰署似乎也沒有意義了。
有的時候他們恨不得特戰署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是現在莫名其妙舍不得，人真是一種奇怪的感情動物。
艾迎說：“特戰署會再觀察半年，如果接下來半年依舊相安無事，估計就要改制了。”
幾個人都沒說話，他們本來就是從不同單位過來的，改制也就意味著他們從哪來回哪去。
這是梅林之後他們第一次聚，這個時候又莫名生出來一股離別愁緒。
鑒於顧洛這個時候並不能喝酒，於是他們特別欠地點了兩瓶，在他病房裏點了燒烤外賣，當著他的面喝酒吃肉。
宋皓月也在，於是顧洛只能看著。
顧洛悲憤地嘆了一口氣：“這可能是我身為你們同事的最後一頓了，連口肉不讓我吃，真是遺憾！”
話還沒說完，宋皓月拎起一串肉把他嘴堵住了。
但是幾個人還是聽見了他的話。
遺憾嗎？真挺遺憾的。
顧洛在遺憾他到最後也沒能當時一組長，毋清或許在遺憾他沒能救下聲聲，艾迎恍惚間記起自己叫迎兔，於是她垂下眼睛看著手裏的烤串。
每個人心裏都或多或少藏了點事，但是這個時候誰也沒說出口。
柳舒在這個時候還能分出心懷疑，要是有一個人哭出來，大家會一起哭。
可是這時候兩個人笑笑，盛湙端起酒杯，跟顧洛空著的杯子碰了一下，說道：“沒什麽遺憾的，以後日子多著呢。”
顧洛擦了一下眼睛，裝作一飲而盡：“是，以後日子多著呢。”
溪城市區是禁燃區，但是架不住溪城市民過中秋的熱情，大老遠開著車去城郊放煙花，在醫院病房裏隱隱能聽見煙花爆竹的聲音。
幾個人看著外面的煙火，艾迎說道：“吃完這頓轉移陣地。”
他們傻逼一樣大半夜頂著冷風到了城郊，還出於人道主義把顧洛強行塞上了車。
點火，擡頭，看煙火在夜空中炸開。
心裏那點不暢快也隨著煙花炸裂而消失了。
喻燈和盛湙沒去點，站在稍後的位置看著他們鬧，半夜空氣有點冷，兩個人距離站得有點近。
當煙花在半空中炸開的時候，盛湙握緊了喻燈的手：“中秋快樂，師兄。”
喻燈回握過去：“嗯，中秋快樂，男朋友。”
半年之後，特戰署的改制轟轟烈烈地進行。
艾迎被調回了總部掛名，接著她自己出國讀了個什麽水碩，每天在他們的【遲到早退通風群】裏發美食。
顧洛回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相親結婚，在群裏日常打卡一樣匯報他老婆的產期。
柳舒則回去當他的刑警，只不過依然留在溪城，網戀了一個姑娘，據說這幾天就要見面。
而這兩位卻始終沒有什麽動向，足足在家躺了半年，有時候總部的人都著急，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也實在琢磨不清這兩位的心思。
於是他們看上了跟在他們旁邊的毋清。
總署長不敢直接問那兩位的想法，於是拐彎抹角地打聽毋清自己。
毋清撓了撓頭：“給我安排個身份，我打算旅游。”
總署長恨不得雙手把身份證奉上，然後又問：“那兩位和您一起嗎？”
毋清看他一眼：“我跟著他倆當電燈泡嗎？”
總署長：“……”
只要毋清願意，他可以隨著時間改變自己的容貌，在某個地方偽裝成普通人過完普通的一生。
他也確實打算這麽幹了，現在只不過需要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外加一個讓他動心的姑娘。
在總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終於收到這兩位大神的消息。說是要出去走走，但是去哪也沒說。
但不管怎樣，最起碼這兩位沒有登基的打算，一群人放下了心。他們跟艾迎一樣在總部掛名，以備不時之需。
他們在離開前又去了一趟特戰署，特戰署的屋子已經被劃分到別的單位了，這個時候正在大張旗鼓地搞裝修。
裏面裝修工人來來往往，誰也沒註意到倆人突然從門口過來。
喻燈擡腳準備進門，剛一進去，特戰署裏還沒死透的警報立刻響了。
幾個正在搬箱子的工人立刻回頭驚恐地看著他。
喻燈：“……”
工人們早就聽說這地方之前是什麽機密單位，看見什麽東西別碰別摸也別問，但是警報乍響的瞬間還是忍不住跟見了鬼一樣。
更何況這人長得實在好看，不像一般人。
喻燈聽著耳朵裏的警報聲，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有點眼熟。似乎他第一次來特戰署也是這樣，警報在耳朵旁邊嗡嗡地響。
那時候響得他心煩，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
盛湙二話沒說把旁邊的蜂鳴器砸了，然後沖工人們一笑：“警報壞了，別擔心。”
走回到喻燈身邊的時候，咕噥了一句：“估計是特戰署的識別系統壞了，你別放在心上……”
喻燈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吧，我沒有。”
特戰署的地下層是不會被動的，這個時候已經被封起來了。他們這次回來，是因為盛湙一拍腦袋想起來，他們忘了在那裏留一副字。
他們要寫兩個字——渡生。
於是倆人偷偷潛下去，寫好之後重新掛了上去，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個工人正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
那是一張紅頭的紙。
工人看著看著念出來：“盛湙……處分決定……”
“我看看。”一個聲音突然落下來。
他擡頭，對上一雙笑著的眼睛，喻燈從他手裏抽走了紙，只看見上面說盛湙說動用私刑，沒來得及看清全貌就被盛湙捂住了。
“別看了。”盛湙說。
“哎，”那工人在後面喊，“你們什麽人啊？”
“搬家公司的。”盛湙頭也沒回地說。
工人將信將疑地又看了倆人一眼，那倆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又回過頭看著他們來時的方向。
這才後知後覺地認識到，他們似乎是從下面上來的。
但是下面，不是不允許隨便去嗎？
工人身體莫名抖了一下，他不敢再細想了。
雖說已經過了春節，外面天氣還是有點冷。兩個人都捂緊了外套，這時倆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聲。
柳舒在群裏發了一張圖片。
【遲到早退通風報信群】
【柳舒：【圖片】花，我對象送的】
【艾迎：呦呦呦，你對象】
【顧洛：【圖片】兒子，我老婆送的】
顧洛發的竟然是一張b超照。
【毋清：呦呦呦，你老婆。】
盛湙低頭看了一會，繼而抓住了喻燈的手，舉著手機給他看：“我也想要。”
喻燈看了一會兒：“花還是兒子。”
盛湙：“……”
盛湙接著說：“你說花還是兒子。”
喻燈：“兒子我無能為力，花的話，我可以試試。”
盛湙被他逗笑了，拽著他就去了旁邊的花店。
花店裏暖氣開得很足，燈光都是暖黃色。兩個人剛一進花店就各自分頭去轉悠，喻燈正在挑玫瑰的時候，一擡頭，撞見一個大肚子孕婦。
她懷裏正抱著滿滿一大束粉荔枝，低著頭聞花香。
喻燈幾乎看楞了，那女人也轉過頭看著他。
說起來很奇怪，陌生人視線相接的時候，兩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錯開，但是他倆沒有，而是都互相看著對方。
不過一會兒，另一個腰細腿長的男人過來，他身上套著一件淡青色的外套，手裏拿著一束粉色郁金香。
四目相對的瞬間，喻燈感覺自己心裏的焦躁突然燒起來，與此同時還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安慰。
他用著極大的意志力才沒走上前，才沒說出他的名字。
這個時候盛湙也過來了。
四個人都楞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喻燈看了一眼女人的肚子，笑了下：“是懷孕了嗎？”
女人也笑了一下：“是呢，就差三個月。”
“男孩女孩？”盛湙問。
“不知道，”男人這時候接話，他把手裏的花放下了，“醫生不讓問，就說是雙胞胎。”
兩個人都點點頭，盛湙手裏的花已經結了帳，他想了想，把花遞出去：“算是賀禮。”
女人欣喜地把花接了。
兩個人又看了那對夫婦一眼，一起出了花店門，是盛湙把喻燈牽出去的。
外面的冷空氣突然被吸進肺裏，喻燈的腦子才清醒了一點，那種差一點就要說出口的沖動才被壓回去。
男人追了出來，一眼看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接著從兜裏掏出來一把喜糖，分給他們兩個，說道：“新年快樂。”
兩個人楞了一下，把喜糖揣進兜裏，回道：“新年快樂。”
女人出來的時候，只能看到那兩個人大街上的背影了。
她看著他倆在充斥著寒冷和新年硝煙氣的空氣中越走越遠，旁邊是貼著大紅對聯的商鋪，穿著新衣追逐打鬧的孩童，他倆牽在一起的手始終沒放開。
她其實覺得有點眼熟，但是說不出。
轉頭看了一眼她老公，發現他也是一樣的神色。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誰也說不清。
其實他倆也沒想好他們先去哪，但是渡生門人在每一個地方都不長住，他們都是漂泊慣了的。
喻燈心裏帶了一點私心，如果可以的話，他想陪著身邊人把他曾經走的路走一遍，這樣以後他回憶起，便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這樣想著，他偏頭看了盛湙一眼。
盛湙把喜糖剝開一顆，塞進喻燈嘴裏。
當甜味從舌尖湧上來的時候，喻燈擡起頭，想起了蘇的話。
晏扶到最後也沒能給他們包二百塊錢紅包，但給了他們一把喜糖。
這就夠了。
這一顆糖之後，是長長久久的餘生。
盛湙突然說：“……買一個院子，在後山種滿竹子。”
喻燈笑著應了聲“好”。
這裏是溪城，古代的時候又叫溪陽，再往西走一點，就能到達溪城下轄的一個縣，又有個別名叫青陽鎮。
接著北至朔北，南至南疆，西至西涼。
他們可以去看這世間最奇絕的風景，戈壁之上，寒潭之下；也能就此安定，竹林練劍、茶館聽曲。
喻燈忽然之間覺得天下之大。
總能有那麽一個人，來撫平你所有遺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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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 特戰署定點醫院。
醫院外面秋高氣爽，不少病人或是坐著輪椅，或者被家人陪著在院子裏面散步，還有一個小孩在院子裏放風箏, 旁邊兩個小孩仰起頭看。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周了, 這世上似乎什麽都沒有變, 秋日溫暖而不刺眼, 葉子變黃, 紅黃一片，卻組成連綿一片荒原上熱烈的生機。
一個瘦高的人影穿著風衣, 手裏拎著與他氣質不相匹配的果籃, 一路穿過庭院, 踏過連綿的秋草, 穿過門診來來往往的病人，進了住院部，修長手指摁了電梯。
大概是因為今天過節，探病的也多。
他在電梯裏接了電話, 掩映不住聲音裏沈沈的笑意：“我到了。”
那邊盛湙說：“這總部非拉著我問東問西，我偷跑出來了，馬上就到。”
電梯門打開, 喻燈擡起眼睛看了一眼，發現艾迎柳舒幾個人都在往病房門口走。
喻燈：“你快點，就等盛隊呢。”
盛湙很喜歡聽他叫自己盛隊, 就像是除了師兄弟之外, 他們終於有了另一層關系，可以肆無忌憚互相打趣的關系。
“只是盛隊嗎？”盛湙在那邊又問了一句。
“男朋友。”喻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壓低聲音說。
說完他掛了電話, 不等手機揣進兜裏，就有一只手從右邊伸過來，搶過他手裏的果籃提著：“我剛才怎麽沒聽見啊。”
喻燈說：“沒聽見就別聽了。”
盛湙：“那我說給我自己聽吧，男朋友。”
喻燈：“……”
那天之後，後續的調查處理其實持續了很久，但是盛湙沒管，因為後續處理在行動部職責之外。按理說應該是後勤的事，但是喻燈也沒管。
他們兩個在古老頭管理的古籍科泡了好多天。
其實那天喻燈搶出來的，不止是盛湙自己，還在混亂當中抓住了景初的佩劍和銀鈴。
出來之後他看著手裏的東西，稍微好受了一點點。
他們翻閱了古籍科所有典籍，把有錯漏的一點點改正過來。
晏無塵也並非不學無術，並非叛離師門，而是在漫長歲月裏，一直徘徊在晏楚昀周圍。
渡生當年不是四人，而是五人，只是最小的師弟一直留在燈川，後來才跟著他們一起到溪陽。
在寫景初的經歷時，喻燈捏著筆猶豫了一會兒，直到鋼筆上的墨水滴到紙上，他才倏忽回過神。
他想了想，只寫了故事的開頭和結尾。
景初生於燈川，葬於望泗。死後所化梧桐，可護百代安寧。
喻燈親手把佩劍和銀鈴交給了古老頭，讓他安放在古籍科裏。
古老頭接過銀鈴，看著上面刻著的“初”字，莫名其妙嘆了一口氣。
古老頭看古物實在很準，有的時候喻燈都懷疑他能從古物身上看出當時鑄造它的人的心情。
喻燈半瞇了一下眼睛：“看出什麽了嗎？”
古老頭搖搖頭：“盡是遺憾。”
喻燈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古籍處理完畢，兩個人就要走的時候，古老頭突然叫住了他們。
他先是掃視了一下他守了將近三年的展覽櫃，接著才慢慢悠悠地說：“馬上就要封存了，二位……留點書畫吧。”
古老頭看見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在地下層的冷白燈光下回過頭。
古老頭活了這麽大歲數，也見過了無數人，但真當他倆回過頭的時候，古老頭還是覺得時光感撲面而來。
他們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像是已經穿過了千年的煙塵與歲月。
喻燈笑了一下：“好。”
筆墨紙硯一一上齊，古老頭從來沒這麽伺候過人，都是別人伺候他，但是他這個時候幹得很樂意。
兩人沒有經過任何商量，但像是心有靈犀，喻燈畫了燈川的小屋，盛湙則畫了當年他們五個人。
其實就算梅林事件結束之後，他倆也依舊很緊繃，那種緊繃來源於某種不真實感。
可直到這兩幅畫落筆，大街小巷上逐漸出現月餅的蹤影，他們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松了一點。
那是一種前塵皆了的放松。
喻燈曾經說過很多次前塵，也有許多人對他說過皆了，但直到最近他才能夠說真正放下，不管是對晏扶、對殷之遙、還是對景初。
日子仍在繼續，他們再也不會被困於過去了。
病房裏面，幾個人圍坐著，顧洛成了當之無愧的焦點，他整個人能吃能睡，就是上半身纏了厚厚的紗布。
“我他媽當時還以為你要殉職了呢，”柳舒掐著他胳膊說，“我差點青年喪子。”
“滾你媽的，”顧洛擺了擺手，“還有幾天就能回家照顧父母了，我才不死呢。”
正巧這個時候醫生進來查房，進來的正是宋皓月。
幾個人都笑著跟她打了招呼。
宋皓月只不過看了顧洛一眼，顧洛就莫名其妙地把手裏的澱粉腸放下了。幾個人都開始笑。
柳舒邊笑邊說：“月姐的威懾力一如既往。”
宋皓月簡單問了顧洛幾句，就把跟在身後的護士支走了，幾個人說話這才放松下來。
宋皓月不知道在想什麽，隔了一會兒她說：“最後沒能和你們一起。”
艾迎拍拍她：“月姐，說什麽呢。本來醫療部也不會上場。”
“就是，”毋清跳出來說，“而且裏面除了他倆誰都不能進，我求爺爺告奶奶才進去。”
“這裏都還好吧？”柳舒問。
“嗯，”宋皓月笑了一下，“比特戰署好。最起碼不會有人碰我試管。”
幾個人看著穿著白大褂的宋皓月出門，她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沒回頭問了一句：“關於路署長的逮捕令……”
“放心吧，已經撤了，”艾迎說，“路署長是烈士。”
宋皓月點了一下頭，出了門。
宋皓月這一句話讓病房裏沈默了一會兒，事情好像真的結束了，從最開始的童童，到最後的梅林，他們一路走了那麽遠。
這幾天，總部也一直在揪著盛湙和喻燈問以後這種靈異事件還會不會出現，他倆的回答都斬釘截鐵，那就是絕對不會。
一式兩份的鬼門封都已完好，以後盡是悠長歲月。
到了這個時候，存在三年的特戰署似乎也沒有意義了。
有的時候他們恨不得特戰署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是現在莫名其妙舍不得，人真是一種奇怪的感情動物。
艾迎說：“特戰署會再觀察半年，如果接下來半年依舊相安無事，估計就要改制了。”
幾個人都沒說話，他們本來就是從不同單位過來的，改制也就意味著他們從哪來回哪去。
這是梅林之後他們第一次聚，這個時候又莫名生出來一股離別愁緒。
鑒於顧洛這個時候並不能喝酒，於是他們特別欠地點了兩瓶，在他病房裏點了燒烤外賣，當著他的面喝酒吃肉。
宋皓月也在，於是顧洛只能看著。
顧洛悲憤地嘆了一口氣：“這可能是我身為你們同事的最後一頓了，連口肉不讓我吃，真是遺憾！”
話還沒說完，宋皓月拎起一串肉把他嘴堵住了。
但是幾個人還是聽見了他的話。
遺憾嗎？真挺遺憾的。
顧洛在遺憾他到最後也沒能當時一組長，毋清或許在遺憾他沒能救下聲聲，艾迎恍惚間記起自己叫迎兔，於是她垂下眼睛看著手裏的烤串。
每個人心裏都或多或少藏了點事，但是這個時候誰也沒說出口。
柳舒在這個時候還能分出心懷疑，要是有一個人哭出來，大家會一起哭。
可是這時候兩個人笑笑，盛湙端起酒杯，跟顧洛空著的杯子碰了一下，說道：“沒什麽遺憾的，以後日子多著呢。”
顧洛擦了一下眼睛，裝作一飲而盡：“是，以後日子多著呢。”
溪城市區是禁燃區，但是架不住溪城市民過中秋的熱情，大老遠開著車去城郊放煙花，在醫院病房裏隱隱能聽見煙花爆竹的聲音。
幾個人看著外面的煙火，艾迎說道：“吃完這頓轉移陣地。”
他們傻逼一樣大半夜頂著冷風到了城郊，還出於人道主義把顧洛強行塞上了車。
點火，擡頭，看煙火在夜空中炸開。
心裏那點不暢快也隨著煙花炸裂而消失了。
喻燈和盛湙沒去點，站在稍後的位置看著他們鬧，半夜空氣有點冷，兩個人距離站得有點近。
當煙花在半空中炸開的時候，盛湙握緊了喻燈的手：“中秋快樂，師兄。”
喻燈回握過去：“嗯，中秋快樂，男朋友。”
半年之後，特戰署的改制轟轟烈烈地進行。
艾迎被調回了總部掛名，接著她自己出國讀了個什麽水碩，每天在他們的【遲到早退通風群】裏發美食。
顧洛回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相親結婚，在群裏日常打卡一樣匯報他老婆的產期。
柳舒則回去當他的刑警，只不過依然留在溪城，網戀了一個姑娘，據說這幾天就要見面。
而這兩位卻始終沒有什麽動向，足足在家躺了半年，有時候總部的人都著急，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也實在琢磨不清這兩位的心思。
於是他們看上了跟在他們旁邊的毋清。
總署長不敢直接問那兩位的想法，於是拐彎抹角地打聽毋清自己。
毋清撓了撓頭：“給我安排個身份，我打算旅游。”
總署長恨不得雙手把身份證奉上，然後又問：“那兩位和您一起嗎？”
毋清看他一眼：“我跟著他倆當電燈泡嗎？”
總署長：“……”
只要毋清願意，他可以隨著時間改變自己的容貌，在某個地方偽裝成普通人過完普通的一生。
他也確實打算這麽幹了，現在只不過需要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外加一個讓他動心的姑娘。
在總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終於收到這兩位大神的消息。說是要出去走走，但是去哪也沒說。
但不管怎樣，最起碼這兩位沒有登基的打算，一群人放下了心。他們跟艾迎一樣在總部掛名，以備不時之需。
他們在離開前又去了一趟特戰署，特戰署的屋子已經被劃分到別的單位了，這個時候正在大張旗鼓地搞裝修。
裏面裝修工人來來往往，誰也沒註意到倆人突然從門口過來。
喻燈擡腳準備進門，剛一進去，特戰署裏還沒死透的警報立刻響了。
幾個正在搬箱子的工人立刻回頭驚恐地看著他。
喻燈：“……”
工人們早就聽說這地方之前是什麽機密單位，看見什麽東西別碰別摸也別問，但是警報乍響的瞬間還是忍不住跟見了鬼一樣。
更何況這人長得實在好看，不像一般人。
喻燈聽著耳朵裏的警報聲，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有點眼熟。似乎他第一次來特戰署也是這樣，警報在耳朵旁邊嗡嗡地響。
那時候響得他心煩，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
盛湙二話沒說把旁邊的蜂鳴器砸了，然後沖工人們一笑：“警報壞了，別擔心。”
走回到喻燈身邊的時候，咕噥了一句：“估計是特戰署的識別系統壞了，你別放在心上……”
喻燈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吧，我沒有。”
特戰署的地下層是不會被動的，這個時候已經被封起來了。他們這次回來，是因為盛湙一拍腦袋想起來，他們忘了在那裏留一副字。
他們要寫兩個字——渡生。
於是倆人偷偷潛下去，寫好之後重新掛了上去，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個工人正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
那是一張紅頭的紙。
工人看著看著念出來：“盛湙……處分決定……”
“我看看。”一個聲音突然落下來。
他擡頭，對上一雙笑著的眼睛，喻燈從他手裏抽走了紙，只看見上面說盛湙說動用私刑，沒來得及看清全貌就被盛湙捂住了。
“別看了。”盛湙說。
“哎，”那工人在後面喊，“你們什麽人啊？”
“搬家公司的。”盛湙頭也沒回地說。
工人將信將疑地又看了倆人一眼，那倆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又回過頭看著他們來時的方向。
這才後知後覺地認識到，他們似乎是從下面上來的。
但是下面，不是不允許隨便去嗎？
工人身體莫名抖了一下，他不敢再細想了。
雖說已經過了春節，外面天氣還是有點冷。兩個人都捂緊了外套，這時倆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聲。
柳舒在群裏發了一張圖片。
【遲到早退通風報信群】
【柳舒：【圖片】花，我對象送的】
【艾迎：呦呦呦，你對象】
【顧洛：【圖片】兒子，我老婆送的】
顧洛發的竟然是一張b超照。
【毋清：呦呦呦，你老婆。】
盛湙低頭看了一會，繼而抓住了喻燈的手，舉著手機給他看：“我也想要。”
喻燈看了一會兒：“花還是兒子。”
盛湙：“……”
盛湙接著說：“你說花還是兒子。”
喻燈：“兒子我無能為力，花的話，我可以試試。”
盛湙被他逗笑了，拽著他就去了旁邊的花店。
花店裏暖氣開得很足，燈光都是暖黃色。兩個人剛一進花店就各自分頭去轉悠，喻燈正在挑玫瑰的時候，一擡頭，撞見一個大肚子孕婦。
她懷裏正抱著滿滿一大束粉荔枝，低著頭聞花香。
喻燈幾乎看楞了，那女人也轉過頭看著他。
說起來很奇怪，陌生人視線相接的時候，兩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錯開，但是他倆沒有，而是都互相看著對方。
不過一會兒，另一個腰細腿長的男人過來，他身上套著一件淡青色的外套，手裏拿著一束粉色郁金香。
四目相對的瞬間，喻燈感覺自己心裏的焦躁突然燒起來，與此同時還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安慰。
他用著極大的意志力才沒走上前，才沒說出他的名字。
這個時候盛湙也過來了。
四個人都楞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喻燈看了一眼女人的肚子，笑了下：“是懷孕了嗎？”
女人也笑了一下：“是呢，就差三個月。”
“男孩女孩？”盛湙問。
“不知道，”男人這時候接話，他把手裏的花放下了，“醫生不讓問，就說是雙胞胎。”
兩個人都點點頭，盛湙手裏的花已經結了帳，他想了想，把花遞出去：“算是賀禮。”
女人欣喜地把花接了。
兩個人又看了那對夫婦一眼，一起出了花店門，是盛湙把喻燈牽出去的。
外面的冷空氣突然被吸進肺裏，喻燈的腦子才清醒了一點，那種差一點就要說出口的沖動才被壓回去。
男人追了出來，一眼看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接著從兜裏掏出來一把喜糖，分給他們兩個，說道：“新年快樂。”
兩個人楞了一下，把喜糖揣進兜裏，回道：“新年快樂。”
女人出來的時候，只能看到那兩個人大街上的背影了。
她看著他倆在充斥著寒冷和新年硝煙氣的空氣中越走越遠，旁邊是貼著大紅對聯的商鋪，穿著新衣追逐打鬧的孩童，他倆牽在一起的手始終沒放開。
她其實覺得有點眼熟，但是說不出。
轉頭看了一眼她老公，發現他也是一樣的神色。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誰也說不清。
其實他倆也沒想好他們先去哪，但是渡生門人在每一個地方都不長住，他們都是漂泊慣了的。
喻燈心裏帶了一點私心，如果可以的話，他想陪著身邊人把他曾經走的路走一遍，這樣以後他回憶起，便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這樣想著，他偏頭看了盛湙一眼。
盛湙把喜糖剝開一顆，塞進喻燈嘴裏。
當甜味從舌尖湧上來的時候，喻燈擡起頭，想起了蘇的話。
晏扶到最後也沒能給他們包二百塊錢紅包，但給了他們一把喜糖。
這就夠了。
這一顆糖之後，是長長久久的餘生。
盛湙突然說：“……買一個院子，在後山種滿竹子。”
喻燈笑著應了聲“好”。
這裏是溪城，古代的時候又叫溪陽，再往西走一點，就能到達溪城下轄的一個縣，又有個別名叫青陽鎮。
接著北至朔北，南至南疆，西至西涼。
他們可以去看這世間最奇絕的風景，戈壁之上，寒潭之下；也能就此安定，竹林練劍、茶館聽曲。
喻燈忽然之間覺得天下之大。
總能有那麽一個人，來撫平你所有遺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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