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為何 我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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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為何 我們兩不相欠
從溪城前往望泗的飛機從溪城機場起飛, 直上雲層的剎那，太陽的金光從機窗中間灑下來，照在盛湙的側臉上。
他閉著眼睛，頭靠著艙壁, 睫毛在側光的照映顯得根根分明, 身上套著一件薄衛衣, 有些長的頭發窩在衛衣帽子裏, 發絲周邊都映襯著金光, 顯得毛茸茸的。
從上飛機起他就沒說過話，帽子一戴, 閉著眼, 呼吸很平, 像是睡著了。
這是特戰署的專機, 一飛機都是特戰署的人。但是由於種種兩人都知道的但是並沒有明說的原因，他倆並沒有選擇坐在一起。
一個在機頭一個在機尾。
飛機平穩起飛之後，整個機艙的嗡嗡聲不停，穿越雲層之後, 喻燈終於坐不住了。
柳舒就坐在他後面，這時候忍不住叫住他：“前輩，怎麽了？”
喻燈看他一眼：“行動計劃都背下來了嗎？”
柳舒拍拍自己的胸脯：“肯定啊。”
喻燈：“噢。”
他說完就走了, 柳舒順著他路線看過去，發現他去了機尾。
盛湙的位置靠窗，身邊沒有坐人。
其實就在飛機起飛前, 盛湙都很平靜, 跟平常完全沒區別。
好像今天要去的不過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普通的一個外勤，只是這個外勤有點遠，需要坐飛機。
但上了飛機, 看著他一個人沈默著往機尾走的時候，喻燈突然就漫上來一股極致的心疼。
盛湙在有意減少跟每一個人的交流，他挑了人最少的區域，一坐下就開始戴著帽子自閉。
他也怕自己會舍不得。
此時他還閉著眼睛，喻燈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手指幾次三番想碰一下，但是又都蜷了回來。
他莫名其妙有點不敢碰他，喻燈的內心實在說不上堅定，似乎只要盛湙一句話，他就能夠丟掉這滿飛機的人帶著他走。
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倏忽回神，就要走回去的時候，突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腕子。
“沒睡著嗎？”喻燈轉過頭看他。
“睡著了，”盛湙笑笑，“又醒了。”
“什麽時候？”喻燈問。
“你想碰我的時候。”盛湙說。
喻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
他們這種人感官都敏銳到了極致，十幾米外的暗器破風聲都聽得見，更何況是只差一點就落在臉上的手指。
若有若無的觸碰將要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在裝睡，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又在想什麽呢。
是在想該不該拉住我嗎？
喻燈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盛湙轉頭看他說：“師兄，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話嗎？”
喻燈目光越過他的臉，看著外面的雲層，聲音微微有點悶：“記得。”
“等會不準亂動，我會留出來一只眼睛看著你。”盛湙笑著說。
“那你還是閉上吧。”喻燈沒看他。
盛湙順著他的話眨了一下眼睛。
喻燈視線轉回來，目光都落在他臉上：“還有多久到？”
盛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一個半小時。”
說完這句，兩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這個時候的心情很難以描述，像是一會盛大的宴會落幕，而他們兩個都走在宴會散席後漆黑的只有冷白月光的路上。
這場狂歡本就在他們意料之外，甚至說本來應該欣喜，但這個時候不是，只有細細密密從心底漫上來的難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喻燈捏了捏盛湙的手：“害怕嗎？”
盛湙順勢牽起了他的手：“你在這，我就不害怕。”
“嗯，”喻燈低聲說，“我在這，我一直在這。”
“不許再來一次了，”盛湙說，“別讓我一個人。”
喻燈沒說話，握著盛湙的手更緊了一點。
為了應對這次望泗的可能發生的危機，特戰署總部給予了極高的重視，絲毫不擔心溪城那兩位前輩可能會鴿他們，把幾乎能調動了所有精銳都調到了望泗。
望泗也早就發了全城預警，說是這幾天要進行全城反恐演習。
也不知道他們這一個內陸小破城市有什麽習可演，但是由於交通管控的存在，民眾也都減少了出門。
按照雷達圖來看，望泗的西南角將會率先迎來一大片怨氣團，再然後是東南，接著整座城市都將被包裹。
整個防禦被分為兩層，一層處於城市周邊，這部分由其他省市的特戰署負責，第二層位於梅林外圍，這部分由總部和溪城特戰署直接負責。
艾迎早就已經到了望泗，提前帶著人布防。
似乎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惡戰，但是他們只知道這一場他們即將面對近乎全國游蕩而來的惡鬼，卻不知道在梅林中間會發生什麽，又會面對怎樣的生死。
他們只知道梅林中間由那兩個前輩直接負責，其餘特戰署的人一個也不能進。
具體細節，只有總部的人知道一二，但是喻燈和盛湙也沒有跟他們說過多的細節。
多說無益，平添煩惱。
他們剛下飛機就被特戰署的專車接走，進入主市區的時候，看見守在環城路上的冉可，她遠遠看見車來，背著手的站姿挪動了一步。
司機停下讓她檢查通行證，她這才透過車窗看見車裏面的人。
“前輩，盛隊。”冉可打了個招呼。
喻燈沖她點了一下頭。
這個時候盛湙摁下車窗，掃視了一圈冉可負責的這個區域，發現正是率先被進攻的西南，放在游戲裏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於是笑說：“守好p港。”
喻燈這個時候偏頭看了盛湙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冉可看著他倆，猶豫許久才說：“前輩，這次回來我能再找你們要幾張嗎？”
喻燈問：“什麽？”
“簽名，”冉可低著頭，她補充說，“之前的被下面的隊員搶光了，跟野狗奪食似的，我一張都沒能留下。”
“行。”盛湙一笑。
喻燈這個時候又看他一眼，但礙於有外人在場，他什麽都沒說。
這個時候也沒紙筆，冉可只能看著車輛從她面前疾馳而過，揚起的煙塵漸漸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盯著那倆汽車看了一會兒，她並非總部人員，不知道梅林裏將要發生什麽，但是僅憑外人一律不得入內的規定也能猜出來個大半。
看了一會兒，最後的車隊也已經全部進了望泗市區，她轉回頭，利落地給槍上了特制子彈：“全員戒備！下面再來的……就不會是人了。”
車上安靜了許久，喻燈突然開口沖司機說：“你先回去吧，剩下的路我們自己開車過去。”
司機猶豫了兩下，他是總部的人，他接到的命令是接人送到梅林周邊後入隊，但是從後視鏡裏看到那位前輩冒著冷氣的臉，拒絕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於是他麻溜地滾下了車，利落地上了後一輛車，跟毋清和柳舒兩個人擠在一塊。
毋清看了那司機一眼：“怎麽下來了呢。”
明明是個問句，但是一點沒有疑問的語氣。
司機擺擺手沒說話。
車隊本來是跟在兩人的車後面，但是司機下來之後，那輛車一直沒有動。
就在有人要去問問怎麽回事的時候，毋清說道：“別去看，咱們先走，他們會跟上來的。”
車隊從他們車旁邊過去的時候，依稀能從窗戶裏看見兩人都坐在後座沒動，似乎在說著什麽。
“你故意往我心上紮刀子，”喻燈一轉身拽住他衣領，幾乎要坐到他腿上，語氣格外沈，“是不是？”
你明明知道不會回來了，你明明知道沒有以後了。
我本來就要不奢求了。
盛湙看著他笑：“不能反悔。”
喻燈沒說話，偏頭吻上去。
“師兄，我走了之後，你會怎麽辦？”呼吸交錯間，盛湙問了這麽一句。
這麽多天他一直不敢提，但是現在不說，怕是以後都沒機會了。
喻燈聽見他的話，沒說話，而是轉身看著窗外，今天天氣有點陰，外面刮著秋風。
盛湙也沒有催他回答，就那麽耐心等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等到一個什麽樣的回答，如果現在有硬幣的話，他還能拋一拋。
喻燈說：“去開車吧。”
說著，他便開了車門，坐到副駕。
盛湙開啟車子前捏了一下他的手心，輕聲道：“我知道了。”
車子即將駛入梅林的時候，盛湙又開口說：“怎麽都可以，我現在不會攔你。只要你願意。”
他太了解他師兄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喻燈偏過頭看著窗外：“要到了。”
已經能看見成片的梅林了，這個季節的梅花只能看見成片的綠葉。梅林周邊拉了警戒線，而艾迎早已帶著人等在警戒線之內。
他們在路上磨嘰了一會兒，車隊早已經到了，他們是最後一輛。
甩開車門，下車，艾迎和柳舒飛速跑過來掀起警戒線，兩人鉆了進去。
“知道怎麽辦吧？”喻燈邊走邊壓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問艾迎道。
艾迎對著他點點頭。
“我們進去之後就你來指揮，通信會被屏蔽，外面就全靠你們了。”喻燈補充了一句。
艾迎看著他，許久之後應了一聲好。
話音剛落，他們西南方向傳來了巨大爆炸聲，濃煙在那一片天空升起，不過一會就遮蔽住了那邊一座火力發電廠的高塔。
盛湙輕輕“啊”了一聲：“看來那邊已經開打了呢。”
幾個人徑直往裏面走，每一個人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距離梅林越來越近。
此刻的氛圍很難說得清楚，他們清楚地聽見遠處的戰鬥聲，特質炸彈的爆炸聲由遠及近，空氣中隱隱有紙灰燃燒的味道。
並且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的地方，不斷有新的人加入戰局。
但是梅林這一片卻安靜地出奇，只有梅樹的葉子在秋風中不停地抖。
他們就看著兩個人一點點向那片禁忌之地走去。
艾迎和柳舒看著秋風卷起他們的外套下擺，裏面衣服的褶皺刻畫出腰背的線條。兩人都插著兜，一言不發地往裏走。
蕭瑟、冷、終局……這樣的字眼在看著他倆往裏走的時候，突然就鉆進了他們腦子裏。
他們對這兩個人很熟，他們知道這倆愛吃什麽，喝不喝酒，手機上打著什麽游戲，平時會不會開玩笑。
但是此時此刻，又感覺有點陌生。
他們不知道千年前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他們又一點點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們看著這一片梅林的時候，又帶著怎樣的心情。
顧洛這個時候拍了他倆一下：“哎，這可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一起執行任務，你們能不能讓著點我。”
艾迎和柳舒都收回視線，柳舒鄙夷地看他一眼：“怎麽讓？”
顧洛：“比如行動組第一組長的頭銜讓給我什麽的。”
柳舒：“……”
他懷疑這小子死了也會惦記一這個頭銜。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銘牌摘了下來，扔給他：“萬年老二，以後你跟著我姓。”
顧洛看著銘牌上面柳舒的名字，有點嫌棄，但還是戴上了：“好嘞，以後我就叫柳洛。”
柳舒樂了：“兒子。”
顧洛完全沒聽見，他戴上之後還安撫了一下銘牌情緒：“要不比比？”
這次輪到艾迎看他一眼：“比什麽？”
“比誰殺的多啊。”顧洛說，轉頭去揪毋清，“讓毋清當裁判。”
但他原地轉體了三百六十度，已經看不見毋清的影子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毋清的聲音：“比你們的吧，爺還有事呢。”
這個時候他們才看見毋清鉆進了梅林。
艾迎喊道：“特戰署人員禁止入內，你他媽聾了？”
毋清：“我又不是特戰署的。你們花名冊上有我名字了？”
艾迎搓了搓臉，後勤部花名冊上還真沒有，毋清的名字待在被管控鬼魂名單裏。
毋清笑了一聲，鉆過郁郁蔥蔥的梅林，剛一擡頭，就看見兩張表情不是太好的人臉。
他這個時候正微微彎著腰，這個姿勢有一點不雅。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剛露頭就被抓包的王八，想了想，他還是鉆出來了。
喻燈嗤了一聲：“你小子行啊。”
“從此鐵飯碗沒了，”盛湙勾著他脖子說，“有何感想？”
毋清梗著脖子說：“沒感想。”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他要過來，他一定要過來。他多年前錯過一次，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喻燈嘆了口氣：“跟著就跟著吧，別往前沖。”
毋清悶悶地噢了一聲。
等走到梅林正中心處，他們已經看不見外面的布防裏，整個梅林甚至可以說是靜謐，在遠處隱隱傳來的戰鬥聲中，能聽見幾句鳥鳴。
景初從另一個方向緩緩走了過來，他依舊以路惠州的模樣示人，但是這個時候他們都看清楚了，景初手上提著一把劍。
上面的花紋兩個人都很熟。
那是當年他們將要離開燈川之時，晏扶送給他的劍，也是他們守爐的劍。
自他父母死之後，景初就不用劍了。
更別提這把劍了，他一看見這把劍就會想起那個杜鵑啼血的下午。
喻燈和盛湙從那之後也沒問過這把劍的下落，扔了，賣了都有可能。畢竟景初在那個時候很難保持理智。
如今他提著這把劍出現，本身就帶著與過去一切了斷的意味。
雲層翻湧，黑雲沈沈壓下來。
明明只有四個人站在梅林中間，背後卻有著數不盡的風起雲湧，帶著數不盡的恩怨。每個人之間都有恩，但是每個人之間又都有恨。
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林外面變得騷動，與此同時，幾人中間的地面開始震動，地面一點點開裂，一株古木拔地而起。
那是一株巨大的梧桐樹，枝葉纏繞著一座通體暗色的門樓，與他們在酆都所見一模一樣。
梧桐樹將整個鬼門封起來，巨大的根系蜿蜒盤繞，周圍落了一層又一層的梅花花瓣。
時間在這裏像是沒有流動，一切都停留在千年前那一幕。
只是現在鬼門之內，冥獸的咆哮幾乎能鎮穿人的耳膜，無數鬼影帶著黑氣從鬼門之中漫出來，那株梧桐樹枝葉在不斷顫抖，看上去隨時可能倒下。
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鬼魂聽著冥獸的嚎叫，本能地想往梅林中間沖鋒。
外面戰況猛然激烈，層層黑霧裏，人們看不清那些東西的影子，只能順應本能換彈，射擊，特制子彈拉出的銀光遍布在黑霧中間，像是一道道璀璨的流星。
若從上空俯瞰，整個望泗現在成了巨大的戰場。
除開那些盤旋在天空的黑影，能依稀看到地面上不斷戰鬥著的人影，人影都很渺小，但是卻組成了足夠堅硬的城墻。
鬼門釋放出來的怨鬼完全無差別攻擊，無論是景初還是他們，幾個人手上都提著劍，當兵器交接的時候，喻燈突然感覺有點劍光有點晃眼。
他幾乎就要以為這裏是燈川的竹林了。
畢竟他們三個太久沒有一起用劍了。
盛湙確實一只留著一只眼睛給他，就算他今天也沒真的想幹什麽。他提著劍一路往前，直奔景初而去，他知道景初今天就是為他而來。
盛湙則迎著陰風一點點往鬼門裏面走，喻燈不敢回頭看他。
他害怕他一回頭，身體就自動沖過去把他拉回來。
於是他盡全力把自己的精神都集中在劍上，面對景初的時候，他絲毫沒有手軟，幾乎劍劍直逼他的要害。
他知道景初的劍術沒有經過晏扶系統地教，也知道他所有的漏洞。
他會急躁，會不安，會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只知道進攻不知道防守。
在他一劍刺空的時候，喻燈壓著劍猛然逼近，他盯著他，聲音很啞地問：“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景初劍向上挑，與此同時整個人退了一步，他站在不遠處，歪頭看著喻燈：“不是我想看到什麽，而是你不想看到什麽。”
喻燈挑起眉看他，反而笑了：“小師弟，你就這麽恨我嗎？”
“恨你？我當年沒能入渡生，還得感謝晏扶，感謝你。要不然今天去死的，可能就是我了。”景初說著，朝那邊洞開的鬼門看了一眼。
盛湙一點點過去，但被幾只怨鬼纏住了。
“你都不敢偏頭去看呢，”景初又重新壓上來，在喻燈耳畔說，“至親之人將要死去，感受如何？”
喻燈眸子更加暗了，他一劍砍上景初肩膀，只要再偏一點，就能割到喉嚨。他這一劍沒有收力，剎那間見了骨頭。
喻燈眸子裏的寒意像刀一樣，幾乎能把景初捅個對穿：“那我問你，李聲聲死的時候，你感受又如何？”
他們一起過了許多歲月，實在太熟悉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軟肋在哪，一句話又一句話捅得又深又狠，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暢快一點。
景初抹了一手血下來，他看都沒看，而是又沖上去：“你他媽別提她！”
“你問心無愧嗎？光風霽月嗎？你就沒有後悔過嗎？”劍光晃了所有人的眼睛，往往是喻燈剛接下一招，下一招的劍風又至，而景初一邊攻擊一邊吼。
喻燈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竄過來一只怨鬼，就趴在他的後腦處，前又有景初的劍鋒，他想避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脖頸處被劍尖擦破了一層油皮。
他伸手抹了一下，而景初提著劍，就站在他面前，眼神裏滿是瘋狂，劍尖就抵著喻燈的喉嚨。
“我父母的事是跟你沒關系，我也沒有怨過你，”景初歇斯底裏地吼，“我只問你，你為什麽不肯救她？”
喻燈看著他，許久之後，閉了閉眼睛。
果然還是這個問題，他和景初之間避無可避的問題，也是從那之後，景初就不肯認他了。
喻燈沒動，景初也沒動。
景初拿著劍的手微微在抖，眼睛裏的陰狠卻沒有一絲松動，好像只要喻燈說話，不管是什麽答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他畢生所求，不過親口聽他說一個原因。
毋清突然從旁邊撞過來，一把撞開景初。
景初擰著眉頭，提著劍指著毋清：“我還沒跟你算……”
話還沒說完，毋清捏著拳頭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你他媽不是想知道他為什麽不救嗎？！我告訴你他為什麽不救！”
他不由分說地朝喻燈腰間摸去，喻燈躲閃不及，銀鈴被毋清一把扯了下來。毋清看都沒看他，只是拎著銀鈴給景初看：“你他媽自己看！”
景初看到，他的銀鈴已經整個變黑了，上面隱約能看見活人煉屍的痕跡。
……活人煉屍？
“你以為萬仁山上你怎麽活下來的？你以為只是把你從那個破地方背出來那麽簡單嗎？”毋清舉著銀鈴沖他吼，“一命抵一命你懂嗎？他當時差點死了你知道嗎？他為什麽不救，因為從那之後他的銀鈴就銹了，他他媽的救不了！”
景初楞了一會兒，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是毋清頃刻把銀鈴收了回去。
周遭都是冥獸的嘶吼，他的記憶卻莫名回到了當年萬仁山那個夜涼如水的夜晚，他記得那天很冷，他趴在某人背上。
他那時候罵某人混蛋。
片刻後，他捂著臉笑起來，笑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斷氣：“你以為我會信嗎？你當時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說……”
喻燈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後是已經枯萎了的梅花枝，他垂下眼睛看著彎著腰笑的景初，眸子裏的情感說不清。
恨也有，不忍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那年燈川大雪，你背我走雪路下山，溪陽秋初，我帶著你下萬仁山一千兩百級臺階，”他停頓一下，緩緩說，“景初，我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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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溪城前往望泗的飛機從溪城機場起飛, 直上雲層的剎那，太陽的金光從機窗中間灑下來，照在盛湙的側臉上。
他閉著眼睛，頭靠著艙壁, 睫毛在側光的照映顯得根根分明, 身上套著一件薄衛衣, 有些長的頭發窩在衛衣帽子裏, 發絲周邊都映襯著金光, 顯得毛茸茸的。
從上飛機起他就沒說過話，帽子一戴, 閉著眼, 呼吸很平, 像是睡著了。
這是特戰署的專機, 一飛機都是特戰署的人。但是由於種種兩人都知道的但是並沒有明說的原因，他倆並沒有選擇坐在一起。
一個在機頭一個在機尾。
飛機平穩起飛之後，整個機艙的嗡嗡聲不停，穿越雲層之後, 喻燈終於坐不住了。
柳舒就坐在他後面，這時候忍不住叫住他：“前輩，怎麽了？”
喻燈看他一眼：“行動計劃都背下來了嗎？”
柳舒拍拍自己的胸脯：“肯定啊。”
喻燈：“噢。”
他說完就走了, 柳舒順著他路線看過去，發現他去了機尾。
盛湙的位置靠窗，身邊沒有坐人。
其實就在飛機起飛前, 盛湙都很平靜, 跟平常完全沒區別。
好像今天要去的不過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普通的一個外勤，只是這個外勤有點遠，需要坐飛機。
但上了飛機, 看著他一個人沈默著往機尾走的時候，喻燈突然就漫上來一股極致的心疼。
盛湙在有意減少跟每一個人的交流，他挑了人最少的區域，一坐下就開始戴著帽子自閉。
他也怕自己會舍不得。
此時他還閉著眼睛，喻燈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手指幾次三番想碰一下，但是又都蜷了回來。
他莫名其妙有點不敢碰他，喻燈的內心實在說不上堅定，似乎只要盛湙一句話，他就能夠丟掉這滿飛機的人帶著他走。
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倏忽回神，就要走回去的時候，突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腕子。
“沒睡著嗎？”喻燈轉過頭看他。
“睡著了，”盛湙笑笑，“又醒了。”
“什麽時候？”喻燈問。
“你想碰我的時候。”盛湙說。
喻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
他們這種人感官都敏銳到了極致，十幾米外的暗器破風聲都聽得見，更何況是只差一點就落在臉上的手指。
若有若無的觸碰將要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在裝睡，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又在想什麽呢。
是在想該不該拉住我嗎？
喻燈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盛湙轉頭看他說：“師兄，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話嗎？”
喻燈目光越過他的臉，看著外面的雲層，聲音微微有點悶：“記得。”
“等會不準亂動，我會留出來一只眼睛看著你。”盛湙笑著說。
“那你還是閉上吧。”喻燈沒看他。
盛湙順著他的話眨了一下眼睛。
喻燈視線轉回來，目光都落在他臉上：“還有多久到？”
盛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一個半小時。”
說完這句，兩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這個時候的心情很難以描述，像是一會盛大的宴會落幕，而他們兩個都走在宴會散席後漆黑的只有冷白月光的路上。
這場狂歡本就在他們意料之外，甚至說本來應該欣喜，但這個時候不是，只有細細密密從心底漫上來的難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喻燈捏了捏盛湙的手：“害怕嗎？”
盛湙順勢牽起了他的手：“你在這，我就不害怕。”
“嗯，”喻燈低聲說，“我在這，我一直在這。”
“不許再來一次了，”盛湙說，“別讓我一個人。”
喻燈沒說話，握著盛湙的手更緊了一點。
為了應對這次望泗的可能發生的危機，特戰署總部給予了極高的重視，絲毫不擔心溪城那兩位前輩可能會鴿他們，把幾乎能調動了所有精銳都調到了望泗。
望泗也早就發了全城預警，說是這幾天要進行全城反恐演習。
也不知道他們這一個內陸小破城市有什麽習可演，但是由於交通管控的存在，民眾也都減少了出門。
按照雷達圖來看，望泗的西南角將會率先迎來一大片怨氣團，再然後是東南，接著整座城市都將被包裹。
整個防禦被分為兩層，一層處於城市周邊，這部分由其他省市的特戰署負責，第二層位於梅林外圍，這部分由總部和溪城特戰署直接負責。
艾迎早就已經到了望泗，提前帶著人布防。
似乎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惡戰，但是他們只知道這一場他們即將面對近乎全國游蕩而來的惡鬼，卻不知道在梅林中間會發生什麽，又會面對怎樣的生死。
他們只知道梅林中間由那兩個前輩直接負責，其餘特戰署的人一個也不能進。
具體細節，只有總部的人知道一二，但是喻燈和盛湙也沒有跟他們說過多的細節。
多說無益，平添煩惱。
他們剛下飛機就被特戰署的專車接走，進入主市區的時候，看見守在環城路上的冉可，她遠遠看見車來，背著手的站姿挪動了一步。
司機停下讓她檢查通行證，她這才透過車窗看見車裏面的人。
“前輩，盛隊。”冉可打了個招呼。
喻燈沖她點了一下頭。
這個時候盛湙摁下車窗，掃視了一圈冉可負責的這個區域，發現正是率先被進攻的西南，放在游戲裏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於是笑說：“守好p港。”
喻燈這個時候偏頭看了盛湙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冉可看著他倆，猶豫許久才說：“前輩，這次回來我能再找你們要幾張嗎？”
喻燈問：“什麽？”
“簽名，”冉可低著頭，她補充說，“之前的被下面的隊員搶光了，跟野狗奪食似的，我一張都沒能留下。”
“行。”盛湙一笑。
喻燈這個時候又看他一眼，但礙於有外人在場，他什麽都沒說。
這個時候也沒紙筆，冉可只能看著車輛從她面前疾馳而過，揚起的煙塵漸漸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盯著那倆汽車看了一會兒，她並非總部人員，不知道梅林裏將要發生什麽，但是僅憑外人一律不得入內的規定也能猜出來個大半。
看了一會兒，最後的車隊也已經全部進了望泗市區，她轉回頭，利落地給槍上了特制子彈：“全員戒備！下面再來的……就不會是人了。”
車上安靜了許久，喻燈突然開口沖司機說：“你先回去吧，剩下的路我們自己開車過去。”
司機猶豫了兩下，他是總部的人，他接到的命令是接人送到梅林周邊後入隊，但是從後視鏡裏看到那位前輩冒著冷氣的臉，拒絕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於是他麻溜地滾下了車，利落地上了後一輛車，跟毋清和柳舒兩個人擠在一塊。
毋清看了那司機一眼：“怎麽下來了呢。”
明明是個問句，但是一點沒有疑問的語氣。
司機擺擺手沒說話。
車隊本來是跟在兩人的車後面，但是司機下來之後，那輛車一直沒有動。
就在有人要去問問怎麽回事的時候，毋清說道：“別去看，咱們先走，他們會跟上來的。”
車隊從他們車旁邊過去的時候，依稀能從窗戶裏看見兩人都坐在後座沒動，似乎在說著什麽。
“你故意往我心上紮刀子，”喻燈一轉身拽住他衣領，幾乎要坐到他腿上，語氣格外沈，“是不是？”
你明明知道不會回來了，你明明知道沒有以後了。
我本來就要不奢求了。
盛湙看著他笑：“不能反悔。”
喻燈沒說話，偏頭吻上去。
“師兄，我走了之後，你會怎麽辦？”呼吸交錯間，盛湙問了這麽一句。
這麽多天他一直不敢提，但是現在不說，怕是以後都沒機會了。
喻燈聽見他的話，沒說話，而是轉身看著窗外，今天天氣有點陰，外面刮著秋風。
盛湙也沒有催他回答，就那麽耐心等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等到一個什麽樣的回答，如果現在有硬幣的話，他還能拋一拋。
喻燈說：“去開車吧。”
說著，他便開了車門，坐到副駕。
盛湙開啟車子前捏了一下他的手心，輕聲道：“我知道了。”
車子即將駛入梅林的時候，盛湙又開口說：“怎麽都可以，我現在不會攔你。只要你願意。”
他太了解他師兄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喻燈偏過頭看著窗外：“要到了。”
已經能看見成片的梅林了，這個季節的梅花只能看見成片的綠葉。梅林周邊拉了警戒線，而艾迎早已帶著人等在警戒線之內。
他們在路上磨嘰了一會兒，車隊早已經到了，他們是最後一輛。
甩開車門，下車，艾迎和柳舒飛速跑過來掀起警戒線，兩人鉆了進去。
“知道怎麽辦吧？”喻燈邊走邊壓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問艾迎道。
艾迎對著他點點頭。
“我們進去之後就你來指揮，通信會被屏蔽，外面就全靠你們了。”喻燈補充了一句。
艾迎看著他，許久之後應了一聲好。
話音剛落，他們西南方向傳來了巨大爆炸聲，濃煙在那一片天空升起，不過一會就遮蔽住了那邊一座火力發電廠的高塔。
盛湙輕輕“啊”了一聲：“看來那邊已經開打了呢。”
幾個人徑直往裏面走，每一個人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距離梅林越來越近。
此刻的氛圍很難說得清楚，他們清楚地聽見遠處的戰鬥聲，特質炸彈的爆炸聲由遠及近，空氣中隱隱有紙灰燃燒的味道。
並且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的地方，不斷有新的人加入戰局。
但是梅林這一片卻安靜地出奇，只有梅樹的葉子在秋風中不停地抖。
他們就看著兩個人一點點向那片禁忌之地走去。
艾迎和柳舒看著秋風卷起他們的外套下擺，裏面衣服的褶皺刻畫出腰背的線條。兩人都插著兜，一言不發地往裏走。
蕭瑟、冷、終局……這樣的字眼在看著他倆往裏走的時候，突然就鉆進了他們腦子裏。
他們對這兩個人很熟，他們知道這倆愛吃什麽，喝不喝酒，手機上打著什麽游戲，平時會不會開玩笑。
但是此時此刻，又感覺有點陌生。
他們不知道千年前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他們又一點點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們看著這一片梅林的時候，又帶著怎樣的心情。
顧洛這個時候拍了他倆一下：“哎，這可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一起執行任務，你們能不能讓著點我。”
艾迎和柳舒都收回視線，柳舒鄙夷地看他一眼：“怎麽讓？”
顧洛：“比如行動組第一組長的頭銜讓給我什麽的。”
柳舒：“……”
他懷疑這小子死了也會惦記一這個頭銜。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銘牌摘了下來，扔給他：“萬年老二，以後你跟著我姓。”
顧洛看著銘牌上面柳舒的名字，有點嫌棄，但還是戴上了：“好嘞，以後我就叫柳洛。”
柳舒樂了：“兒子。”
顧洛完全沒聽見，他戴上之後還安撫了一下銘牌情緒：“要不比比？”
這次輪到艾迎看他一眼：“比什麽？”
“比誰殺的多啊。”顧洛說，轉頭去揪毋清，“讓毋清當裁判。”
但他原地轉體了三百六十度，已經看不見毋清的影子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毋清的聲音：“比你們的吧，爺還有事呢。”
這個時候他們才看見毋清鉆進了梅林。
艾迎喊道：“特戰署人員禁止入內，你他媽聾了？”
毋清：“我又不是特戰署的。你們花名冊上有我名字了？”
艾迎搓了搓臉，後勤部花名冊上還真沒有，毋清的名字待在被管控鬼魂名單裏。
毋清笑了一聲，鉆過郁郁蔥蔥的梅林，剛一擡頭，就看見兩張表情不是太好的人臉。
他這個時候正微微彎著腰，這個姿勢有一點不雅。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剛露頭就被抓包的王八，想了想，他還是鉆出來了。
喻燈嗤了一聲：“你小子行啊。”
“從此鐵飯碗沒了，”盛湙勾著他脖子說，“有何感想？”
毋清梗著脖子說：“沒感想。”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他要過來，他一定要過來。他多年前錯過一次，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喻燈嘆了口氣：“跟著就跟著吧，別往前沖。”
毋清悶悶地噢了一聲。
等走到梅林正中心處，他們已經看不見外面的布防裏，整個梅林甚至可以說是靜謐，在遠處隱隱傳來的戰鬥聲中，能聽見幾句鳥鳴。
景初從另一個方向緩緩走了過來，他依舊以路惠州的模樣示人，但是這個時候他們都看清楚了，景初手上提著一把劍。
上面的花紋兩個人都很熟。
那是當年他們將要離開燈川之時，晏扶送給他的劍，也是他們守爐的劍。
自他父母死之後，景初就不用劍了。
更別提這把劍了，他一看見這把劍就會想起那個杜鵑啼血的下午。
喻燈和盛湙從那之後也沒問過這把劍的下落，扔了，賣了都有可能。畢竟景初在那個時候很難保持理智。
如今他提著這把劍出現，本身就帶著與過去一切了斷的意味。
雲層翻湧，黑雲沈沈壓下來。
明明只有四個人站在梅林中間，背後卻有著數不盡的風起雲湧，帶著數不盡的恩怨。每個人之間都有恩，但是每個人之間又都有恨。
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林外面變得騷動，與此同時，幾人中間的地面開始震動，地面一點點開裂，一株古木拔地而起。
那是一株巨大的梧桐樹，枝葉纏繞著一座通體暗色的門樓，與他們在酆都所見一模一樣。
梧桐樹將整個鬼門封起來，巨大的根系蜿蜒盤繞，周圍落了一層又一層的梅花花瓣。
時間在這裏像是沒有流動，一切都停留在千年前那一幕。
只是現在鬼門之內，冥獸的咆哮幾乎能鎮穿人的耳膜，無數鬼影帶著黑氣從鬼門之中漫出來，那株梧桐樹枝葉在不斷顫抖，看上去隨時可能倒下。
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鬼魂聽著冥獸的嚎叫，本能地想往梅林中間沖鋒。
外面戰況猛然激烈，層層黑霧裏，人們看不清那些東西的影子，只能順應本能換彈，射擊，特制子彈拉出的銀光遍布在黑霧中間，像是一道道璀璨的流星。
若從上空俯瞰，整個望泗現在成了巨大的戰場。
除開那些盤旋在天空的黑影，能依稀看到地面上不斷戰鬥著的人影，人影都很渺小，但是卻組成了足夠堅硬的城墻。
鬼門釋放出來的怨鬼完全無差別攻擊，無論是景初還是他們，幾個人手上都提著劍，當兵器交接的時候，喻燈突然感覺有點劍光有點晃眼。
他幾乎就要以為這裏是燈川的竹林了。
畢竟他們三個太久沒有一起用劍了。
盛湙確實一只留著一只眼睛給他，就算他今天也沒真的想幹什麽。他提著劍一路往前，直奔景初而去，他知道景初今天就是為他而來。
盛湙則迎著陰風一點點往鬼門裏面走，喻燈不敢回頭看他。
他害怕他一回頭，身體就自動沖過去把他拉回來。
於是他盡全力把自己的精神都集中在劍上，面對景初的時候，他絲毫沒有手軟，幾乎劍劍直逼他的要害。
他知道景初的劍術沒有經過晏扶系統地教，也知道他所有的漏洞。
他會急躁，會不安，會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只知道進攻不知道防守。
在他一劍刺空的時候，喻燈壓著劍猛然逼近，他盯著他，聲音很啞地問：“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景初劍向上挑，與此同時整個人退了一步，他站在不遠處，歪頭看著喻燈：“不是我想看到什麽，而是你不想看到什麽。”
喻燈挑起眉看他，反而笑了：“小師弟，你就這麽恨我嗎？”
“恨你？我當年沒能入渡生，還得感謝晏扶，感謝你。要不然今天去死的，可能就是我了。”景初說著，朝那邊洞開的鬼門看了一眼。
盛湙一點點過去，但被幾只怨鬼纏住了。
“你都不敢偏頭去看呢，”景初又重新壓上來，在喻燈耳畔說，“至親之人將要死去，感受如何？”
喻燈眸子更加暗了，他一劍砍上景初肩膀，只要再偏一點，就能割到喉嚨。他這一劍沒有收力，剎那間見了骨頭。
喻燈眸子裏的寒意像刀一樣，幾乎能把景初捅個對穿：“那我問你，李聲聲死的時候，你感受又如何？”
他們一起過了許多歲月，實在太熟悉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軟肋在哪，一句話又一句話捅得又深又狠，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暢快一點。
景初抹了一手血下來，他看都沒看，而是又沖上去：“你他媽別提她！”
“你問心無愧嗎？光風霽月嗎？你就沒有後悔過嗎？”劍光晃了所有人的眼睛，往往是喻燈剛接下一招，下一招的劍風又至，而景初一邊攻擊一邊吼。
喻燈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竄過來一只怨鬼，就趴在他的後腦處，前又有景初的劍鋒，他想避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脖頸處被劍尖擦破了一層油皮。
他伸手抹了一下，而景初提著劍，就站在他面前，眼神裏滿是瘋狂，劍尖就抵著喻燈的喉嚨。
“我父母的事是跟你沒關系，我也沒有怨過你，”景初歇斯底裏地吼，“我只問你，你為什麽不肯救她？”
喻燈看著他，許久之後，閉了閉眼睛。
果然還是這個問題，他和景初之間避無可避的問題，也是從那之後，景初就不肯認他了。
喻燈沒動，景初也沒動。
景初拿著劍的手微微在抖，眼睛裏的陰狠卻沒有一絲松動，好像只要喻燈說話，不管是什麽答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他畢生所求，不過親口聽他說一個原因。
毋清突然從旁邊撞過來，一把撞開景初。
景初擰著眉頭，提著劍指著毋清：“我還沒跟你算……”
話還沒說完，毋清捏著拳頭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你他媽不是想知道他為什麽不救嗎？！我告訴你他為什麽不救！”
他不由分說地朝喻燈腰間摸去，喻燈躲閃不及，銀鈴被毋清一把扯了下來。毋清看都沒看他，只是拎著銀鈴給景初看：“你他媽自己看！”
景初看到，他的銀鈴已經整個變黑了，上面隱約能看見活人煉屍的痕跡。
……活人煉屍？
“你以為萬仁山上你怎麽活下來的？你以為只是把你從那個破地方背出來那麽簡單嗎？”毋清舉著銀鈴沖他吼，“一命抵一命你懂嗎？他當時差點死了你知道嗎？他為什麽不救，因為從那之後他的銀鈴就銹了，他他媽的救不了！”
景初楞了一會兒，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是毋清頃刻把銀鈴收了回去。
周遭都是冥獸的嘶吼，他的記憶卻莫名回到了當年萬仁山那個夜涼如水的夜晚，他記得那天很冷，他趴在某人背上。
他那時候罵某人混蛋。
片刻後，他捂著臉笑起來，笑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斷氣：“你以為我會信嗎？你當時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說……”
喻燈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後是已經枯萎了的梅花枝，他垂下眼睛看著彎著腰笑的景初，眸子裏的情感說不清。
恨也有，不忍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那年燈川大雪，你背我走雪路下山，溪陽秋初，我帶著你下萬仁山一千兩百級臺階，”他停頓一下，緩緩說，“景初，我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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