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遺書 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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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遺書 別叫我
盛湙說完,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情緒大起大落之後，他幾乎沒有精力思考了。
於是他起身站了起來，扔下一句“晚安”, 徑直走出了門。
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 外面涼風一吹, 像是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被情緒裹挾無法思考的腦子這時候慢慢轉回了彎。
他知道他師兄是什麽意思, 他也沒想著把當年萬仁山上的事情說出去。
但是他一想起那天晚上就後怕。
如果他晚去一點點，別說一千年, 可能他這輩子也等不到他了。
剛出了院子, 就見到有個人影慢慢從遠處晃了過來。
閻王湊了過來, 有些欠地笑著說：“呦, 我倆兒子吵架了？”
“娘娘你來了。”盛湙陰陽怪氣地說。
“什麽娘娘？”閻王問。
“我說師伯，”盛湙沒看他，不留情面回道，“能別天天給自己添輩嗎？這麽晚來這, 不知道避嫌啊？”
“我找我兒子避什麽嫌。”閻王還是笑著。
盛湙看他一眼，這個時候他也沒精力跟閻王接著扯皮了，於是看了他一眼, 擺擺手：“你們父慈子孝去吧，快滾。”
閻王嘿了一聲：“沒規矩。”
說起來也挺奇怪，最開始盛湙看他的眼神恨不得能把他給刀了, 只不過過了幾天, 他倆就完全接受了師伯這個設定，現在已經能互相開玩笑了。
閻王搖搖頭，覺得這樣也挺好。
省得盛湙天天看他跟看地雷似的。
推門、進屋, 閻王正打算說話，還沒來得及呢。
劈頭蓋臉就砸過來一句“滾”。
閻王：“……”
他心說神他媽父慈子孝，他這是過來給他倆擦屁股的。
閻王站在門口咳了一聲，想著興許他這師伯興許還能有幾分薄面，但是他也沒想到他的面子壓根沒什麽用，喻燈甚至還想一腳給他踢回去。
只見他好大兒沒什麽感情地看他一眼：“你怎麽來了？”
閻王笑著踱步過去，刷一下收了折扇：“你不是在沖我生氣吧？”
喻燈以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嘲道：“你不是都聽見了嗎？”
閻王一屁股在桌子旁邊坐下了，又把桌子上已經熄的燈點著了，燈光乍亮的那一剎那，喻燈突然有點恍惚，仿佛剛才都是一場夢似的。
這個時候一個認知後知後覺地浮上來。
盛湙當年回來過，他去過萬仁山接他。
“是聽見了，”閻王擡起眼睛，斂了笑，“你知道我為什麽只回你一個‘好’嗎？”
喻燈楞了一下，看向他。
他寫信的時候就知道閻王對他說先把盛湙和毋清送出去不太滿意，他當時以為他是想要多拉幾個戰力。
但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閻王可能考慮的壓根不是這場叛亂，而是盛湙。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喻燈站在一旁，半瞇著眼睛問他。
“是知道，而且知道的還不少。”閻王這突然冷下臉。
這時候喻燈發現，閻王也就是平時性子渙散，要是冷下臉不笑的時候，和師父有七八分像。
他莫名有點後怕。
“當年，是他上萬仁山接的你，”閻王看著他說，眉目間多少能看出來有點不高興，“你背著人下過一次，你知道萬仁山臺階有多少級。”
喻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隔了許久，久到蠟燭都燒得畢剝了一聲。
喻燈聲音有點澀：“那他為什麽……”
“為什麽不肯見你？為什麽交代農戶騙你？”閻王偏過頭看他，說出了有些殘忍的一句話，“因為……你不想讓他見啊。”
“你不讓他碰、不讓他抱，”閻王說，“他喊你師兄的時候，你說，別叫我。”
別叫我。
一級又一級濕滑的臺階上，晏無塵半摟半抱地拖拉著他下臺階，而這個時候他只在說：“別叫我師兄。”
許多年前的晏楚昀，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句話。
落進晏無塵耳朵裏，砸在他心尖上。
他那時候大抵知道了，他師兄真的不想再見他了。
“我……”喻燈張張嘴，聲音低下來，“我不記得了。”
“你不想讓他見血，想把他完整摘出去，你問過他願意嗎？”閻王坐著，平靜地看著喻燈，“你怎麽不問問他是想自己活還是跟你一起死。”
喻燈沒說話。
意識到話說得差不多了，閻王站起來就要走，走到門邊才想起來這次過來要說的正事：“呂岱有動作了，大概是想要出兵，距離他們最近的是羅剎殿，他們估計會率先攻這裏。”
“走了。”閻王說了最後一句。
這個時候喻燈突然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師伯。”喻燈叫得很鄭重，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
“怎麽了？”閻王轉過來，嘴角又勾起了笑，沒個正形靠在門邊。
“我和他，我們……”喻燈莫名有點抓耳撓腮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他眼前這個師伯說。
就像這麽說出去，晏扶也會知道似的。
“早就看出來了，看不出來就是眼睛瞎了。”閻王嘲笑似的哼了一聲。
喻燈嘆了口氣：“你罵我吧。”
作為師兄勾搭上自己師弟，又傷了人家那麽多次，確實該罵。
他也就是仗著師父師姐不在了，才敢這麽肆無忌憚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閻王看著喻燈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反而樂了，“放心吧，你師父比我看得還開呢。他要是知道了，給你倆包個紅包祝你倆早生貴子也說不定。”
喻燈：“……”
神他媽早生貴子！
但是轉念一想，又確實是晏扶那個性格能幹出來的事。
“你要不要？”閻王又問道。
“什麽？”喻燈沒明白。
“紅包，”閻王說，“算是師伯給的，早生貴子。”
喻燈：“……”
他真想跟眼前這人打一架。
“你師父幹的不比你過分多了，”閻王感嘆著說，“你們這個師門啊，上梁不正……”
“我看上梁他哥也不咋正。”喻燈接了一句。
閻王轉臉看著他，折扇一收就要去擡喻燈下巴，跟逗小孩似的：“我怎麽不正了，我……”
“別說了快滾。”喻燈眼疾手快地躲開了，他聽不下去了，推著他後背把他推出門，接著把門拍上。
閻王在外面氣道：“沒規矩！”
他這屁股擦得，收獲三聲“滾”。
但他莫名心情不錯，擡頭看了看天，酆都城的天沒月亮也沒太陽，像是一個灰色的大蓋子，就這麽扣在頭上。
他沒去過陽間，從來沒去過，只能從其他人的記憶裏窺見陽間的一角。
如今他卻恍惚從灰撲撲的天上看見了星星。
他對著天空一笑：“也不知道你這一世見沒見過他倆，如果見過，最好給他倆個紅包，我話都放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跟誰說，但是無論跟誰，到底也沒有回應。
—
盛湙和毋清倆人關在同一個小院子裏，這倆人距離相看兩相厭的程度只差了那麽一點。
尤其是那天之後，盛湙幾天都沒去找過他師兄，倆人相處的時間成倍速增長，盛湙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他媽的被他那個白送的師伯給囚了。
幸好的是，偶爾他倆還是可以出門，但是絕對不能和喻燈出現在同一場合，而且他倆必須捆綁。
這樣才能顯出來是閻王一綁綁了倆。
這天晚飯過後，娘娘終於舍得大赦天下，放他倆出來遛彎。
但是這個時候也沒啥彎能溜，鬼市早就散了，就連旁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倆人蹲在路旁邊，看上去有點搞笑，又有點落魄。
盛湙也覺得他倆在這一蹲蹲得沒啥風度，但他也懶得換姿勢了。
毋清絮絮叨叨地說：“你怎麽不去找我老大了？”
“吵架了。”盛湙說。
“噢。”毋清也沒什麽精神地嗯了一聲。
這倆鬧別扭都快鬧習慣了，他實在不清楚為什麽兩個大老爺們為什麽有這麽多的別扭可以鬧。
興許是這倆天賦異稟，關系整得跟談戀愛似的。
不知道哪裏落葉卷了過來，這個時候恰逢城門口換崗，陰兵成群結隊地走過來。
他們身上都穿著盔甲，只露出來一雙眼睛，白的，沒黑眼珠。
“他們是去城門嗎？”毋清問。
“應該吧。”盛湙說。
這群陰兵沒註意到他倆，從他倆身邊徑直走過，眼神都沒分一個。盛湙看著他們走遠，正在心裏感嘆這群陰兵的專業素質的時候，他突然感覺有點不對。
什麽時候城門口的陰兵這麽敬業了？
他們剛過來的時候檢查的鬼卒上個班跟他媽上墳似的，臉拉得老長。
而且呂岱這幾天行動下來，城門口的守衛就成了高危職業，生怕上班真變成上墳，壓根沒人願意去。
盛湙表面上在跟毋清閑扯，實際上一直註意著那隊人的動靜。
毋清在旁邊無聊地畫著圈圈：“什麽時候能走啊？這地方沒意思，我走這麽久，後勤部的大爺都沒人修手機了。”
盛湙隨口回道：“轉一次世要在這裏待很久。”
“也是，”毋清搓了搓臉，“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更好了。”
“什麽哪個更好？”盛湙問。
“是自然死亡，”毋清指了指自己，語氣很平，“還是像我一樣在這裏。”
眼看著那支隊伍進了城門，盛湙終於收回目光，看向毋清：“各有優劣吧。”
盛湙隔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我其實掃過你的魂魄。”
“怎麽了？”毋清擡起腦袋看向他。
“就算是活人煉屍，也不會在世上停留那麽長時間的，”盛湙說，“你一直不入輪回，是有人在你身上落了禁制。這你知道嗎？”
毋清擺擺手，一臉無所謂：“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原來是我身上的禁制，我知道。”
“誰給你下的？”盛湙問。
他就是沒事跟毋清閑扯，壓根沒想著能問出什麽來，他要是想說，他就聽著，毋清要是不想說，他也不等他的答案。
於是他問完就沒了話音。
也不知道這酆都裏哪來的落葉，兩人安靜之後，枯葉的鋒利邊緣刮擦地面的聲音就變得明顯。
盛湙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會想起秋天的景園。
景園裏有棵樹，每到秋天時院子裏落得都是它的葉子，秋風一起就聚在一起打卷。
他曾經很多很多次，在這棵樹上等人。
也在這棵樹下踩著某人的影子走。
其實毋清遠沒他想的那麽容易被勾起往事，他只是在猶豫該不該說，過了一會兒，還是咬不住了：“是晏公子下的。”
那時候景園的人都喊晏楚昀喊晏公子，喊晏無塵喊二公子。
本來毋清想隨著殷之遙的稱呼喊晏楚昀師兄，但後來他發現這人不喜歡閑雜人等叫他師兄。
於是他便隨了景園裏眾人的稱呼。
“我師兄？”盛湙有些驚訝，偏過頭看他。
他師兄從來不是那種強留魂魄於世的人，該走就走，該留就留。
毋清點點頭。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在於他吃了個壓根不相幹的飛醋。
他強留毋清，都沒有留他。
盛湙垂下眼睛，耳朵裏滿是枯葉卷地的聲音，問道：“他為什麽？”
“為了你。”毋清壓根沒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對。
盛湙擡起眼睛看他。
毋清又說：“他想讓我替他看著你，他不放心你。當年公子獻祭之前，他還給了我一封書信，讓我交給你。”
這個時候毋清臉上已經沒有一點孩子氣了。
到底也是過了幾千幾百年的人了，他說起往事的時候，帶著一種格外奇特的幾乎在他臉上見不到的平靜。
“我猜……”毋清吸了口氣，“大概是遺書吧。”
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他師兄總是這個樣子，他從來不說他想要什麽，但是等隔了很久的時光往前看，他才會知道他師兄已經說了。
甚至說了很多很多遍。
“但是我沒找到你，”毋清感嘆著說，“後來又是打仗又是天災太動蕩了，書信也丟了，我記憶也跟著沒了。”
盛湙靜靜聽他說完，突然抱緊自己的雙腿，吸了吸鼻子：“他不是不想見我嗎？”
“你聽他胡扯，”毋清突然指點起了江山，但是可能有些事情就是旁觀者清，“他那是不想讓你見殺人的他，不想讓你見快死的他。”
“他活蹦亂跳的時候，他巴不得見你。”毋清槽了一句，“也幸好你走了，不然接下來幾年，到最後的封印鬼門，你們兩個不知道又要吵多少。”
盛湙有點恍惚。
是啊，如果他一直在的話，封印鬼門，註定要死去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怎麽選呢？
等到了那個時候，他和他師兄，不是還會再吵一架嗎？
他想做的，和他師兄想做的，又有什麽分別呢？
剛才那點飛醋立刻不翼而飛，盛湙現在就想見他，他想問他遺書上究竟寫了什麽，他想把那天沒做完的事情做完。
他不用他師兄教了，他已經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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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湙說完,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情緒大起大落之後，他幾乎沒有精力思考了。
於是他起身站了起來，扔下一句“晚安”, 徑直走出了門。
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 外面涼風一吹, 像是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被情緒裹挾無法思考的腦子這時候慢慢轉回了彎。
他知道他師兄是什麽意思, 他也沒想著把當年萬仁山上的事情說出去。
但是他一想起那天晚上就後怕。
如果他晚去一點點，別說一千年, 可能他這輩子也等不到他了。
剛出了院子, 就見到有個人影慢慢從遠處晃了過來。
閻王湊了過來, 有些欠地笑著說：“呦, 我倆兒子吵架了？”
“娘娘你來了。”盛湙陰陽怪氣地說。
“什麽娘娘？”閻王問。
“我說師伯，”盛湙沒看他，不留情面回道，“能別天天給自己添輩嗎？這麽晚來這, 不知道避嫌啊？”
“我找我兒子避什麽嫌。”閻王還是笑著。
盛湙看他一眼，這個時候他也沒精力跟閻王接著扯皮了，於是看了他一眼, 擺擺手：“你們父慈子孝去吧，快滾。”
閻王嘿了一聲：“沒規矩。”
說起來也挺奇怪，最開始盛湙看他的眼神恨不得能把他給刀了, 只不過過了幾天, 他倆就完全接受了師伯這個設定，現在已經能互相開玩笑了。
閻王搖搖頭，覺得這樣也挺好。
省得盛湙天天看他跟看地雷似的。
推門、進屋, 閻王正打算說話，還沒來得及呢。
劈頭蓋臉就砸過來一句“滾”。
閻王：“……”
他心說神他媽父慈子孝，他這是過來給他倆擦屁股的。
閻王站在門口咳了一聲，想著興許他這師伯興許還能有幾分薄面，但是他也沒想到他的面子壓根沒什麽用，喻燈甚至還想一腳給他踢回去。
只見他好大兒沒什麽感情地看他一眼：“你怎麽來了？”
閻王笑著踱步過去，刷一下收了折扇：“你不是在沖我生氣吧？”
喻燈以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嘲道：“你不是都聽見了嗎？”
閻王一屁股在桌子旁邊坐下了，又把桌子上已經熄的燈點著了，燈光乍亮的那一剎那，喻燈突然有點恍惚，仿佛剛才都是一場夢似的。
這個時候一個認知後知後覺地浮上來。
盛湙當年回來過，他去過萬仁山接他。
“是聽見了，”閻王擡起眼睛，斂了笑，“你知道我為什麽只回你一個‘好’嗎？”
喻燈楞了一下，看向他。
他寫信的時候就知道閻王對他說先把盛湙和毋清送出去不太滿意，他當時以為他是想要多拉幾個戰力。
但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閻王可能考慮的壓根不是這場叛亂，而是盛湙。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喻燈站在一旁，半瞇著眼睛問他。
“是知道，而且知道的還不少。”閻王這突然冷下臉。
這時候喻燈發現，閻王也就是平時性子渙散，要是冷下臉不笑的時候，和師父有七八分像。
他莫名有點後怕。
“當年，是他上萬仁山接的你，”閻王看著他說，眉目間多少能看出來有點不高興，“你背著人下過一次，你知道萬仁山臺階有多少級。”
喻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隔了許久，久到蠟燭都燒得畢剝了一聲。
喻燈聲音有點澀：“那他為什麽……”
“為什麽不肯見你？為什麽交代農戶騙你？”閻王偏過頭看他，說出了有些殘忍的一句話，“因為……你不想讓他見啊。”
“你不讓他碰、不讓他抱，”閻王說，“他喊你師兄的時候，你說，別叫我。”
別叫我。
一級又一級濕滑的臺階上，晏無塵半摟半抱地拖拉著他下臺階，而這個時候他只在說：“別叫我師兄。”
許多年前的晏楚昀，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句話。
落進晏無塵耳朵裏，砸在他心尖上。
他那時候大抵知道了，他師兄真的不想再見他了。
“我……”喻燈張張嘴，聲音低下來，“我不記得了。”
“你不想讓他見血，想把他完整摘出去，你問過他願意嗎？”閻王坐著，平靜地看著喻燈，“你怎麽不問問他是想自己活還是跟你一起死。”
喻燈沒說話。
意識到話說得差不多了，閻王站起來就要走，走到門邊才想起來這次過來要說的正事：“呂岱有動作了，大概是想要出兵，距離他們最近的是羅剎殿，他們估計會率先攻這裏。”
“走了。”閻王說了最後一句。
這個時候喻燈突然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師伯。”喻燈叫得很鄭重，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
“怎麽了？”閻王轉過來，嘴角又勾起了笑，沒個正形靠在門邊。
“我和他，我們……”喻燈莫名有點抓耳撓腮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他眼前這個師伯說。
就像這麽說出去，晏扶也會知道似的。
“早就看出來了，看不出來就是眼睛瞎了。”閻王嘲笑似的哼了一聲。
喻燈嘆了口氣：“你罵我吧。”
作為師兄勾搭上自己師弟，又傷了人家那麽多次，確實該罵。
他也就是仗著師父師姐不在了，才敢這麽肆無忌憚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閻王看著喻燈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反而樂了，“放心吧，你師父比我看得還開呢。他要是知道了，給你倆包個紅包祝你倆早生貴子也說不定。”
喻燈：“……”
神他媽早生貴子！
但是轉念一想，又確實是晏扶那個性格能幹出來的事。
“你要不要？”閻王又問道。
“什麽？”喻燈沒明白。
“紅包，”閻王說，“算是師伯給的，早生貴子。”
喻燈：“……”
他真想跟眼前這人打一架。
“你師父幹的不比你過分多了，”閻王感嘆著說，“你們這個師門啊，上梁不正……”
“我看上梁他哥也不咋正。”喻燈接了一句。
閻王轉臉看著他，折扇一收就要去擡喻燈下巴，跟逗小孩似的：“我怎麽不正了，我……”
“別說了快滾。”喻燈眼疾手快地躲開了，他聽不下去了，推著他後背把他推出門，接著把門拍上。
閻王在外面氣道：“沒規矩！”
他這屁股擦得，收獲三聲“滾”。
但他莫名心情不錯，擡頭看了看天，酆都城的天沒月亮也沒太陽，像是一個灰色的大蓋子，就這麽扣在頭上。
他沒去過陽間，從來沒去過，只能從其他人的記憶裏窺見陽間的一角。
如今他卻恍惚從灰撲撲的天上看見了星星。
他對著天空一笑：“也不知道你這一世見沒見過他倆，如果見過，最好給他倆個紅包，我話都放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跟誰說，但是無論跟誰，到底也沒有回應。
—
盛湙和毋清倆人關在同一個小院子裏，這倆人距離相看兩相厭的程度只差了那麽一點。
尤其是那天之後，盛湙幾天都沒去找過他師兄，倆人相處的時間成倍速增長，盛湙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他媽的被他那個白送的師伯給囚了。
幸好的是，偶爾他倆還是可以出門，但是絕對不能和喻燈出現在同一場合，而且他倆必須捆綁。
這樣才能顯出來是閻王一綁綁了倆。
這天晚飯過後，娘娘終於舍得大赦天下，放他倆出來遛彎。
但是這個時候也沒啥彎能溜，鬼市早就散了，就連旁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倆人蹲在路旁邊，看上去有點搞笑，又有點落魄。
盛湙也覺得他倆在這一蹲蹲得沒啥風度，但他也懶得換姿勢了。
毋清絮絮叨叨地說：“你怎麽不去找我老大了？”
“吵架了。”盛湙說。
“噢。”毋清也沒什麽精神地嗯了一聲。
這倆鬧別扭都快鬧習慣了，他實在不清楚為什麽兩個大老爺們為什麽有這麽多的別扭可以鬧。
興許是這倆天賦異稟，關系整得跟談戀愛似的。
不知道哪裏落葉卷了過來，這個時候恰逢城門口換崗，陰兵成群結隊地走過來。
他們身上都穿著盔甲，只露出來一雙眼睛，白的，沒黑眼珠。
“他們是去城門嗎？”毋清問。
“應該吧。”盛湙說。
這群陰兵沒註意到他倆，從他倆身邊徑直走過，眼神都沒分一個。盛湙看著他們走遠，正在心裏感嘆這群陰兵的專業素質的時候，他突然感覺有點不對。
什麽時候城門口的陰兵這麽敬業了？
他們剛過來的時候檢查的鬼卒上個班跟他媽上墳似的，臉拉得老長。
而且呂岱這幾天行動下來，城門口的守衛就成了高危職業，生怕上班真變成上墳，壓根沒人願意去。
盛湙表面上在跟毋清閑扯，實際上一直註意著那隊人的動靜。
毋清在旁邊無聊地畫著圈圈：“什麽時候能走啊？這地方沒意思，我走這麽久，後勤部的大爺都沒人修手機了。”
盛湙隨口回道：“轉一次世要在這裏待很久。”
“也是，”毋清搓了搓臉，“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更好了。”
“什麽哪個更好？”盛湙問。
“是自然死亡，”毋清指了指自己，語氣很平，“還是像我一樣在這裏。”
眼看著那支隊伍進了城門，盛湙終於收回目光，看向毋清：“各有優劣吧。”
盛湙隔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我其實掃過你的魂魄。”
“怎麽了？”毋清擡起腦袋看向他。
“就算是活人煉屍，也不會在世上停留那麽長時間的，”盛湙說，“你一直不入輪回，是有人在你身上落了禁制。這你知道嗎？”
毋清擺擺手，一臉無所謂：“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原來是我身上的禁制，我知道。”
“誰給你下的？”盛湙問。
他就是沒事跟毋清閑扯，壓根沒想著能問出什麽來，他要是想說，他就聽著，毋清要是不想說，他也不等他的答案。
於是他問完就沒了話音。
也不知道這酆都裏哪來的落葉，兩人安靜之後，枯葉的鋒利邊緣刮擦地面的聲音就變得明顯。
盛湙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會想起秋天的景園。
景園裏有棵樹，每到秋天時院子裏落得都是它的葉子，秋風一起就聚在一起打卷。
他曾經很多很多次，在這棵樹上等人。
也在這棵樹下踩著某人的影子走。
其實毋清遠沒他想的那麽容易被勾起往事，他只是在猶豫該不該說，過了一會兒，還是咬不住了：“是晏公子下的。”
那時候景園的人都喊晏楚昀喊晏公子，喊晏無塵喊二公子。
本來毋清想隨著殷之遙的稱呼喊晏楚昀師兄，但後來他發現這人不喜歡閑雜人等叫他師兄。
於是他便隨了景園裏眾人的稱呼。
“我師兄？”盛湙有些驚訝，偏過頭看他。
他師兄從來不是那種強留魂魄於世的人，該走就走，該留就留。
毋清點點頭。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在於他吃了個壓根不相幹的飛醋。
他強留毋清，都沒有留他。
盛湙垂下眼睛，耳朵裏滿是枯葉卷地的聲音，問道：“他為什麽？”
“為了你。”毋清壓根沒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對。
盛湙擡起眼睛看他。
毋清又說：“他想讓我替他看著你，他不放心你。當年公子獻祭之前，他還給了我一封書信，讓我交給你。”
這個時候毋清臉上已經沒有一點孩子氣了。
到底也是過了幾千幾百年的人了，他說起往事的時候，帶著一種格外奇特的幾乎在他臉上見不到的平靜。
“我猜……”毋清吸了口氣，“大概是遺書吧。”
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他師兄總是這個樣子，他從來不說他想要什麽，但是等隔了很久的時光往前看，他才會知道他師兄已經說了。
甚至說了很多很多遍。
“但是我沒找到你，”毋清感嘆著說，“後來又是打仗又是天災太動蕩了，書信也丟了，我記憶也跟著沒了。”
盛湙靜靜聽他說完，突然抱緊自己的雙腿，吸了吸鼻子：“他不是不想見我嗎？”
“你聽他胡扯，”毋清突然指點起了江山，但是可能有些事情就是旁觀者清，“他那是不想讓你見殺人的他，不想讓你見快死的他。”
“他活蹦亂跳的時候，他巴不得見你。”毋清槽了一句，“也幸好你走了，不然接下來幾年，到最後的封印鬼門，你們兩個不知道又要吵多少。”
盛湙有點恍惚。
是啊，如果他一直在的話，封印鬼門，註定要死去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怎麽選呢？
等到了那個時候，他和他師兄，不是還會再吵一架嗎？
他想做的，和他師兄想做的，又有什麽分別呢？
剛才那點飛醋立刻不翼而飛，盛湙現在就想見他，他想問他遺書上究竟寫了什麽，他想把那天沒做完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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