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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紙條 我已經等你一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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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紙條 我已經等你一千年了

盛湙一直保持著晚上不睡白天不醒的體質, 早上他師兄醒得早,他總是會迷迷糊糊一個轉身,整個人縮進他師兄懷裏,毛茸茸的頭發在他脖頸間一直蹭。

小時候跟著他師兄一起睡的時候他也會蹭, 但是不會說話。

現在愈發大膽起來, 蹭完他還會含糊不清地說:“再睡一會吧, 我想抱著你睡。”

喻燈總是隨著他。

盛湙從他小時候就這個樣, 和現代人的作息幾乎別無二致。有時候他都懷疑他師弟是現代人穿過去的。

盛湙帶著他師兄磨嘰到早上十點多鐘才起身, 等他們收拾好到達閻王殿的時候,喻燈明白了有臥龍的地方必有鳳雛。

他甚至根本不在閻王殿, 這時候還在浮宮上沒下來。

浮宮內, 閻王這時候看上去剛醒, 甚至衣服都沒穿好, 身上只系著一件素白的裏衣。

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垂頭喪氣地說:“好早。”

喻燈:“……”

在看到閻王和自己是同一個貨色之後,盛湙決定短暫放下對閻王的成見,甚至想要過去握個手表示對這種作息的認同。

喻燈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回來了。

“上面又出什麽事了?”閻王有氣無力地問道, 他說一個字點一下頭,像是下一秒就能睡過去。

“迷夢蝶。”喻燈說。

閻王本來還在打著瞌睡,聽到這三個字倒是突然醒了, 他睜開眼睛,格外清醒地笑了一下:“你們稱那種蝴蝶為迷夢蝶嗎?”

“所以就是從酆都城飛出去的,”盛湙問道, “是嗎?”

“嚴格地說, 不能說是酆都城。”閻王又說,“等會兒帶你們去個地方就知道了。”

於是兩個人站在浮宮裏,看他打開衣櫃, 在一群花花綠綠的衣服中間挑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挑出來一件艷紫色,轉頭問道:“這件怎麽樣?”

喻燈看著上面的富貴雍容的牡丹花圖案,心說這很難評價。

他只能祝他成功。

“挺好的,”喻燈臉上面無表情地說,“就這件吧。”

閻王盯著那衣服看了一會兒,最後又搖搖頭:“還是換一件吧。”

喻燈眼尖,從衣櫃角落裏看到一堆青色的衣服,和閻王自己飽和度極高的衣服中間隔了一個木制的柵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看了一會兒說:“就穿那邊青色的吧。”

閻王也看著那邊衣櫃裏的衣服。

閻王其實不怎麽穿青色,最起碼在喻燈的記憶裏,他穿青色的機會寥寥可數。

由此那邊的衣服帶著一股陳舊的味道,像是在櫃子裏塵封了許久。

閻王嘟囔了一句:“那邊的衣服其實不是我的……”

喻燈沒聽清,問道;“什麽?”

“沒什麽。”閻王又笑著搖搖頭,隨手抽了一件穿上,又順手從花盆裏薅了朵花,見縫插針地插上,又去找自己的扇子。

閻王估計是盛湙見過所有人裏面最事逼的,他在喻燈耳邊說道:“他之前就這麽事嗎?”

而且在他的視角裏,這人不止事兒,估計還有點潔癖。

於是他把青樓頭牌的印象劃了,轉頭給他按了個娘娘。

他們回到閻王殿,接著一路往下。

酆都城的面積並不大,但是往下卻有很多很多層。地面上是達官顯貴居住的地方,而地下才是普通鬼魂的生活區。

不同的鬼魂來到酆都之後,首先要根據死前表現分到地下不同層,越往下的鬼,越是窮兇極惡。

他們一路下到地下十八層。

到處都是巖漿,被巖漿燒紅的石塊漂浮在冒著火星的紅河之上,算是一條條簡單的路。

這裏的建築更加粗糙,全部都是不規則的石塊搭建的,帶著遠古粗獷的味道。

倒是紅綢一如既往地掛在這裏,像是最初搭建這裏的主人的某種趣味。

鐵制牢籠懸掛與巖漿之上,裏面關著的東西都樣貌醜陋,甚至有些都不能稱之為生物,更像是怪物。

鬼魂的形狀都是生前妄念的具象化,由此各不相同。

但是唯一有一點是相同的,每當地下十八層有人經過,它們必定會有燒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像是下一秒就能破出籠子把那人吃了。

地下十八層的鬼嚎是永不止息的。

所有人都怕來這裏,就連鬼卒也是。

但是這裏關押的所有鬼魂又統一害怕一個人。

那就是喻燈。

巖漿、鐵籠、紅綢,以及一雙雙帶著恨意盯著人的眼睛。

這裏的一切都讓盛湙很不舒服。

他趁著閻王自己走在前面,悄悄碰了碰喻燈的手,問道:“你之前……就在這裏嗎?”

喻燈沒說話,反而回握過去。

盛湙突然覺得心尖酸軟一片。

他當時還想問問他在酆都生活的細節,但現在看,如果是他自己,他也不想提。

興許他提起的那個面館,就是他能想到的,所有的能對他提起的了。

喻燈已經許久沒有回到這裏了,猛不丁聞見巖漿氣味的時候,他突然生出一種時間荏苒的錯覺。

在閻王和喻燈踏入地下十八層的時候,那些鬼嚎停了。

等把十八層繞完,喻燈突然發現,這裏關押的惡鬼比他走的時候多太多了。

閻王目光掃過了半空中懸掛的數十個鐵籠,隨手指了一下說:“這些都是最近抓的。”

“有些是想要出逃,有些是想要刺殺,”閻王無所謂地說著,“現在酆都城內人心惶惶,威勢早已不在我手上,忤官王呂岱權勢滔天,這裏抓的不少,都是他的人馬。”

呂岱是這次反叛中威脅最大的人。

他本身貴為王,雖然不像閻王那樣掌管整個酆都城,但是硬要論起來的話,他和閻王其實是平級。

他反叛之心早有,喻燈還在酆都的時候就看出來他沒憋什麽好水,或許羅剎殿之變也有他的手筆。

但是因為當年喻燈是閻王一派,所以他遲遲不敢動手。

“只怕是當年的羅剎殿之變又要再來一遍。”閻王說。

喻燈看著鐵籠裏的關著的惡鬼,意識到酆都的狀況遠比他想得要嚴重。

反叛、逃跑、與封印開啟糅雜在一起。

這種時候,閻王作為□□者肯定不得人心,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定會引得大批鬼魂追隨。

“羅剎殿之事是我沒有處理幹凈,”喻燈說,“不然當年景初不會出去。”

閻王疑惑問道:“景初?你說當年偷跑出去的那個?”

喻燈:“對,他和我……和師父,也是舊相識。”

巖漿從腳下流過,閻王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沈默了好一會兒,繼而笑了一下。

閻王穿著青衣,那笑容幾乎不像他,他倆突然從閻王身上窺見了另一個人影子。

“都是緣分吧,”閻王笑著說,“孽緣也是緣。”

一般來說,到了地下十八層就算到了頭,但是閻王依舊帶著他們繼續往下走去。

奇怪的是,從十八層繼續往下,巖漿反而消失了,地上充斥著一團又一團的爛泥。

這地方陰氣極重,放眼望去只能看見大片大片的泥沼,這地方的巖壁上燃著長明燈,鬼火似的,看不清東西。

喻燈皺了下眉頭:“這是哪?”

“陰沼地,”閻王淡淡說,“世間至陰之地。”

他們此時正站在一個山洞的出口,周圍都是粗糲的石塊,距離陰沼地的中心還遠。

依稀能看見那邊建有一個不高的亭子,亭子建得倒是極其雅致,沒有亂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屋檐,反倒像是天上仙人建築。

亭子頂端覆蓋著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柱子都被刷成了宮墻色,暗紅色的絲綢垂下,往遠處拉抻,紮了四個角。

只是這樣的亭子偏偏建在這樣陰氣深重的地方。

像是誤入鬼蜮的仙人。

半空之中,是大片飛舞著的迷夢蝶。

酆都地下的迷夢蝶是熒光藍色的,蝴蝶翅膀扇動時反射而成的光比長明燈還要亮。

蝴蝶群在亭子上空盤旋著升高,排成一個巨大的雙螺旋結構,一直延展到看不見的地方。

閻王也仰著頭看:“你們說的迷夢蝶,就是從這裏飛出去的。”

“鬼門封一式兩印,酆都一印,世上一印,當年世上鬼門封開,你以自身為媒封鬼門,如今也有千年了,”閻王說著,轉頭看向喻燈,“時間太長,再加上一直有人蓄意破壞,鬼門封松動,迷夢蝶就飛了出去。”

晏楚昀也正是封世上鬼門之後,才只身來了酆都,後來封了記憶,閻王給他改了名字,名叫喻燈。

兩個人心情都有點沈。

聽閻王的意思,世上鬼門封再開只是時間問題,到那時又該如何呢?

他們中間又需要一個人以身獻祭嗎?

“世上的事我倒是想管,但是手實在不夠長。”閻王笑著說,“小喻燈,你不會怪我吧。”

“大王,”盛湙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一天不調情會死啊?”

閻王:“……”

他朝盛湙拋了個媚眼,腦後的花枝也跟著顫,“那要不我換個調情對象?”

盛湙:“……”

滾。

他們繼續往裏走,這才看清亭子周圍是一大片的沼澤泥潭,裏面漂浮著許多不可名狀的殘肢與骨頭。

陰沼地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有些骨頭實在看不出是人骨,像是胎兒還沒長成就被人給吃了。

他們擡眼,這時候看見亭子上面竟然坐著兩個人。

兩個年少的孩童,最多不過八歲,頭上都戴著簡易的王冠。

兩個孩童長得並不像,只是當他們的黑眼珠滴溜溜地看過來的時候,又有一種駭人的相似。

“那是?”喻燈問。

“下一任閻王。”閻王說,怕他們聽不明白,又解釋說,“閻王都非母親孕育所生,而是陰氣凝聚成形,這片沼澤地,是他們誕生的地方,也是我誕生的地方。”

兩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的翻滾著的汙濁沼澤。

“那這些骨頭呢?”盛湙指著其中一個頭骨問。

“那是我們死去的同類。”閻王瞥了一眼說,“陰沼地的規則便是如此,尚未成形之時就開始廝殺,這種爭鬥可以到千年,最後只能有兩個人活下來,一個人會成為未來的閻王,而另一個雙生子,會成為獻祭的材料。”

兩人同時想起晏扶。

閻王似乎看出來了他們在想什麽,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我和你們師父也是這樣的。”

說完,他便再沒說什麽,而是直接飛躍過沼澤地,去到了對面的亭子。

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男孩看上去沒怎麽見過生人,此時有點怯生生的,見到閻王之後,同時低頭叫了一聲:“蘇叔叔。”

閻王回過頭給他倆做介紹:“一個叫九,一個叫淵,小九是哥哥。”

說著,他摸了摸小九的頭發,笑道:“就這個娃娃臉的就是哥哥,沒一點哥哥樣。”

小九艱難地把他的手給扯下來,又眨巴兩下眼睛小聲問道:“這是誰啊?”

閻王神神秘秘地說:“我兒子。”

盛湙:“……”

喻燈:“……”

擱上面一口一個小喻燈,調情的話比誰說得都順口,到了小孩子他反倒自己要臉,立刻開口變兒子了。

“蘇叔叔你還有兒子啊?”小淵不可思議地說,“你不是老婆都討不到嗎?”

兩個人忍不住有點想笑。

閻王倒是無所謂地說:“我故人的兒子,怎麽就不算我兒子了?”

兩個人止住了笑,對視的那一剎那情感有些說不清。

閻王似乎什麽都沒說,又似乎什麽都說了。

他把許多人當棋子,但是對喻燈確實不是。

小淵輕輕拽了下閻王的衣角:“我可以上去玩嗎?”

“還不行,”閻王說,“等你們再長大一點,就可以上去了。”

還未長成的下一代閻王不能長久離開陰沼地,否則就會直接餓死,他們跟陰沼地之間就像是有一條隱形的臍帶。

這倆這個年歲上去,怕是還沒上到地面就已經能開席了。

閻王又揉了下小淵的臉,笑著罵他一句:“頭發都打縷了,就你這樣怎麽服眾啊?”

小九推了他一把:“不許你這樣說我弟弟!”

閻王白他一眼:“你有弟弟了不起啊,我也有弟弟。”

小九看著他笑:“那你弟弟呢?”

閻王嘴巴張了張,他絞盡腦汁地想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但是到最後也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正巧這時一個鬼卒突然從半空中飄出來,大有嚇死人不償命的意思。

他眼觀鼻鼻觀口地唱戲:“大王,呂岱在閻王殿等您。”

“呂岱?”喻燈下意識問了一句,“他這個時候找你幹什麽?”

一般來說,呂岱和閻王之間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更何況實在這麽緊張的局面。

萬一誰情緒一激動就把誰給殺了呢。

閻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滿不在乎地笑道:“誰知道呢,可能是過來逼宮的吧。”

他轉頭飛出亭子,還不忘笑著回頭說了一句:“要是我死了,小喻燈,還有我小兒子,別忘了過來給我收屍。”

喻燈無語地看他一眼:“……最好別死。”

閻王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最後扔下一句:“那我努力努力。”

盛湙這時候問道:“他小兒子是誰?”

喻燈盯著他:“你。”

盛湙:“……”

他們的回來像是給本來就不安定的局勢點了一把火,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看著忤官王的陰兵壓境,又在一夜之間飛速撤軍。

鬼市上眾說紛紜,有說呂岱終於坐不住了的,又有說忤官王不敢打的,畢竟無常回了,還有的說無常是閻王特意召回來的。

反正沒個準信。

但大多數情緒都比較低沈。

他們有不少都是當年羅剎殿事變的親歷者,自然知道一旦爆發沖突,要流多少血,又要有多少鬼魂散魂。

這次死了就是真死了,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就連上一次,喻燈在羅剎殿圍剿的時候,也受了極重的傷。

但是為了人心安定,他讓閻王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這次恐怕跟上次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流言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傳到了毋清耳朵裏,他沒想到第一次來酆都就卷進了政治鬥爭,於是拐彎抹角地說:

“我們什麽時候走啊?”

“我聽說從十八層又逃出來一個,太嚇人了。”

“昨天閻王殿又來了三個刺客,是真的嗎?”

“鬼市那邊有人說,呂岱手下的陰兵已經比閻王手裏的還要多了。”

閻王後來也當著毋清和盛湙的面問過喻燈,即使是說正事,他的語氣也說不上正經:“如果打起來,我們有多少勝算?”

喻燈毫不避諱地說:“四成。”

閻王笑了一下;“那如果加上你呢?”

喻燈想了一下:“六成。”

盛湙看他一眼,他其實很想問這個六成是以什麽為代價的六成。

非死即傷嗎?

後來他發現這倆都是瘋子,他們壓根沒有考慮過代價。

就如同他師兄當年獨自上不二書院的時候沒有想到他可能會死在那一樣。

“好麻煩啊,”閻王仰起頭說了一句,“能不能把酆都城直接扔了,不要了。”

盛湙和喻燈這個時候同時擡頭看向他。

閻王沒有註意到他們的目光,自顧自又說了一句:“但是六成勝算,差不多也夠了。”

這種抱怨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倒是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次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他總是那個樣子,幹什麽都是懨懨的,有點沒興致,但是又絲毫不影響他接下來的行動。

這個時候他們在閻王的浮宮內,宮墻上掛著一副字畫,有青色的布蓋著,他們都沒看清楚是什麽字。

幾個人說完就下了浮宮,喻燈又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那字畫一眼。

此後氣氛一路都很低。

坊間也是。

後來閻王在鬼市手刃了呂岱手下的鬼將,才稍微安定了一點人心。

但是後來呂岱就像瘋了一樣反撲,本來陰兵是駐紮在酆都城外,後來直逼酆都城。

大戰似乎一觸即發,鬼市上出來閑逛的人愈發少了,都擔心一不小心出來就被收割了人頭。

酆都城就在這樣冷冷清清的氛圍中迎來了鬼歷十五。

每月十五是世上的圓月,酆都城內雖然看不見月亮,但是酆都城內卻延續了世上的傳統,十五總有大集。

十五再碰上逢年過節,閻王那座浮宮總是會亮燈,紅綢會像一團燃著的火,從高空一路傾斜而下。

站在低下的人擡頭,浮宮上的人影都能看得清楚。

這天,雖說鬼市的人並不多,但是也比之前的冷清好了不少。

忤官王和閻王的爭端還沒有結束,底下的民眾就再也憋不住,一個兩個探頭探腦,但是又不都怎麽敢說話,鬼市上的熱鬧安靜又詭異。

不過多久,天上突然燃了燈籠,仿佛萬千火花在天上燒,紅河一路傾斜到地表。

這還是第一次,非年非節,亮了浮宮。

下面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上面兩個人影,一個沒個整形地站著,依稀能辨認出來腦後別著的芍藥,另一個手裏拿著一把傘。

那是閻王和喻燈。

民眾又驚又喜。

前幾天坊間風言風語,說大軍壓境,閻王已經跑了,或者閻王被刺至今不能下床,此時謠言都不攻自破。

這兩位出現無疑是最好的定心劑。

高空的風很涼,從浮宮往下看,幾乎能俯瞰酆都城。

熙熙攘攘的鬼市亮著燈籠,在往遠處就出了城門,那裏有些無名無姓的進不來城的孤魂居住,又有著星星燈火。

從下面看酆都的建築是壓抑又詭異的,但是從上空看,屋頂彎曲的弧度都很和諧,紅綢都從屋頂傾斜而下,像是一顆倒扣的彼岸花。

“這樣的景象,”閻王笑了一下,“還不錯吧?”

喻燈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這底下萬家燈火,一個又一個魂魄轉世,”閻王說,“可能我守著一片酆都城,挺有意義的。”

風很大,閻王的帶著笑的話音也吹散了大半。

他知道這是他腦子一抽突然說出的牢騷話,興許下了浮宮,他就能抓瞎地說自己什麽都沒說。

於是他靜靜聽著。

“可是我突然覺得挺沒意思的。”閻王笑著說。

他說不上來這種心情是什麽時候產生的,興許就是當年晏扶在他面前獻祭之後。

從來沒人問過他想不想,願不願意,然而擔子就這麽從天上扔了下來。

自他誕生之日起,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喊他大王。

他已經將近一千年困居在這一片酆都城內了。

再好看的風景也看膩歪了。

一股極深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他整個人都有點虛脫,還有那種對過往之日深深的惡心。

他本就不是一個能安分下來的性子,不然也不會每天變著花的逗人。如此在這一千年,他也算得上是盡職盡責。

他轉過頭之前又深深掃了那下面燈火一眼,平靜地看著喻燈說:“我不想守了。”

於是那天鬼歷十五。

鬼市眾人都看見浮宮之上,兩個人影糾纏扭打在一起。

從下面往上看其實只能看見人的剪影,兩人之後就是浮宮墨色的建築和通透的燈籠。

如果不仔細看,他們的動作更像是打鬧,直到眾人清楚看見,喻燈的勾魂傘刺穿了另一人的肩膀。

那天之後,閻王與無常不合的消息不脛而走。

風言風語傳遍了整座酆都城,無常是閻王這邊最大的底牌,如果他倆不合,閻王這邊將沒有一絲勝算。

也就是說,這一場還沒來得及發生的叛亂結局已經終了。

呂岱許多次派人來打探無常的消息,後來他驚喜地得知,無常不久之後就將離開酆都,只是和閻王的爭端讓他一時間脫不開身。

他還得知,閻王甚至偷偷控制了和無常同行的兩人,他一直在想方設法送兩人走。

半夜,房子周圍盯梢的人終於走了,喻燈確定書房旁邊沒有人在偷看,這才翻看他這段時間和閻王的信件。

倆人自從上次浮宮之後就沒見過面,一直是書信往來。

聊得大多是他們這次的局。

偶爾閻王會跟他扯一點有的沒的,比如鬼市那家面館出了新品,比喻燈常吃的口味好吃;或者跟個怨婦似的說他倆兒子不孝順,都不知道來浮宮看看他。

他天生戲多,喻燈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張書信上。

信上他說,他想要先讓盛湙和毋清走。

閻王回信問他為什麽。

那天喻燈想了很久才回信:“你說的是加上我,不是加上他們。”

他不是沒考慮過後果,他只是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後果。

六成勝算都是多說了,這次可能比羅剎殿事變還要兇險,他們做得局也只能暫時讓呂岱放松警惕,至於最後會打成什麽樣,那就幾乎是看命了。

後來閻王只回了一句好。

這是他們最近的一次信件。

他和閻王的信件大部分盛湙都看過,這是為數不多的喻燈特意藏起來的幾封。

喻燈這個時候敏銳地捕捉到腳步聲,他想把信件收拾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師兄。”盛湙推門進來。

喻燈下意識把那信件攥成一團,背到背後,回頭沖盛湙一笑。

盛湙把門關了,目光先是掃了桌子一眼,見都是和閻王的信之後又把目光收回來,桌子一角隔著茶杯,看不出清楚裏面裝的什麽東西。

喻燈似笑非笑,撈過茶杯一飲而盡。

那是酒。

酒是閻王送來的,他在信裏提了一嘴說什麽酒坊的酒最好喝。

喻燈當時沒理,後來他就鍥而不舍地送了一小壇過來。

閻王有時候也真是心大,這個時候都能跟他聊起來什麽東西好吃什麽東西不好。

喻燈覺得跟他師弟有點像,他師弟能在出任務之前平靜地問出是不是跳p港。

喻燈其實平常不喝酒,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也可能是酒香實在太濃了,他只倒了一小杯,沒打算喝,只是聞聞味。

只是現在他打算主動出擊。

他把紙團籠在袖口裏,直接把人堵在了門邊,拽著他領子迫使他低頭。

盛湙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就已經碰到了他師兄鼻尖。

“怎麽了?”盛湙問。

“美人兒,”喻燈說,“公子想你了,不行嗎?”

做戲就要做全套,呂岱探查到的消息確實是真的。

閻王確實控制了盛湙和毋清,不是偷偷,是差點就求爺爺告奶奶地求來的。

閻王:“只是暫時不見面而已……”

盛湙:“不行!”

閻王:“不住一個院子,晚上還是能偷偷見的。”

盛湙:“不行!”

閻王:“論輩分我還是你師伯呢!你能不能尊重我一點!”

盛湙聳聳肩,他還想說他現在知道他是他師伯不是他爹了。

閻王看盛湙這邊沒轍,又轉頭去看毋清。

毋清搖搖頭:“禁足?我也不行!”

閻王:“……”

後來好說歹說終於把人從喻燈院子裏弄走了,最後找了個呂岱不知道的地方把人安置了,營造出一種把人控制住的假象。

盛湙偶爾會回來,都是趁著晚上的時候。

但是肯定也沒有住在一個院子裏的時候見得多。

盛湙心尖有點癢,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擡頭。

剛一碰上嘴唇就嘗到了酒味,盛湙有些楞,把他推開一點後問:“你喝酒了?”

“喝酒不能親你嗎?”喻燈反問。

盛湙心跳有點快。

不是不能喝,他有的時候甚至想騙他師兄喝酒,因為喻燈喝醉了會很乖很好玩,還會一點點把真心吐出來給他看。

他想看那一點真心。

但喻燈對此嚴防死守,他到現在沒成功過。

盛湙心裏有點奇怪,但是他被酒香和嘴唇的觸感勾得七葷八素。

可能是太久沒見了吧。

他也很想他。

喻燈拽著他趁著他低頭親人,紙團從袖口裏滑出來,喻燈手指微微一彎,信紙滾落到燃著的蠟燭旁邊。

但是喝了酒腦袋暈乎乎的,準頭有點不行,紙團沒能燒起來。

他心底這個時候突然一慌,說不清楚是被人親的還是怎麽回事,沒忍住哼了一聲。

他的書房裏備著一張簡易的小床,是方便他休息用的。

床邊燃著蠟燭,白生生的紙團就落在燈架旁邊。

盛湙松開了一點,喻燈勾著他衣服扣子,聲音又沈又啞:“過來。”

喻燈帶著他從門邊往裏走,路過書桌的時候喻燈擡手滅了書桌上的燈。

整個房間只有床邊燈架上幾根蠟燭亮著,房間頓時變得昏暗。呼吸聲在這個時候放大,盛湙感覺自己被人猛然一推,他自己倒在了床上。

而喻燈站在床邊,想要把紙團踢進床下面。

還沒來得及,喻燈就被人拽下去,他半跪在床上,膝蓋撞擊木制床板的時候有點疼。

盛湙聽到撞擊聲的時候楞了一下,立刻說:“是不是撞疼了?”他就要坐起來,喻燈又把他推下去。

喻燈跪在床邊半瞇著眼睛看他,看了一會兒說:“你應該知道怎麽做吧?”

盛湙又看著他。

他其實不是很知道,他知道的全在手上怎麽動,那也是有自己當訓練對象。

至於其他……

“沒人教過我。”盛湙低聲說。

喻燈又看他一會兒,燈光忽明忽暗,明暗變化間能看見他的眼睛裏潤澤著水光。

酒勁開始上頭,他腦袋不可抑制地有點暈。

似乎在酒精麻痹下,所有情感都會被放大。

如果是只是他自己孑然一身,就算喝了酒也就是蒙著被子睡一覺的事,他估計會什麽都不想。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眼前有個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擔心之後的戰鬥、擔心鬼門將開。

他第一次以身獻祭的時候,想的是最起碼他護住了他師弟。

等到現在,他想把他缺失的歲月都彌補回來,他希望時間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輕輕吻了盛湙嘴唇一下,在他耳邊笑道:“師兄教你。”

盛湙眸光猛然沈了一下。

喻燈對這種事情一直不太感冒,就連自己用手的時候也很少。但是架不住酆都城內禮崩樂壞,而偏偏在他頭上還有一個不靠譜的上司兼長輩。

他就算沒見過,就算只聽也能猜出來個大概。

喻燈說完,坐起來一點:“要酒嗎?”

話音沒落他就從床邊起身,正要轉身去拿酒,順便把紙團徹底給踢進去,但這倆任務一個也沒完成。

“不要酒也可以。”盛湙說。

他把他師兄拽下來,喻燈一只腿卡在他腿間,他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完沒完成任務,只覺得心裏有點燥。

體溫升高,周圍彌散的酒意更加濃了。

喻燈勾開他身上的扣子,按著他肋骨的時候,突然想起醫生跟他說過,盛湙的肋骨缺了一根。

那時候他跟盛湙的關系還沒到那個地步,由是一直沒問。

但現在到這個地步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因為他看得出來,盛湙不想說,他甚至在特戰署三年,從來沒提過這個事。

“怎麽了?”盛湙這時候仰頭問道。

能看得出來他有點不好受,表情像是一直在忍。

喻燈俯下身親了那地方一下,問道:“你的肋骨……怎麽回事?”

鼻息撲到身體上的時候很癢,盛湙下意識抓了一下身下的床單。

這裏的床睡下一個人都有點費勁,盛湙躺在下面,手一垂就能碰到地面。

他全身感知都集中在身上,壓根沒註意到自己剛才胡亂抓的時候從床邊撈上來個東西。

那是一個皺巴巴的紙團,甚至還有火烤過的跡象。

喻燈眼尖,一眼就看見他手心裏攥的東西,但是到底是酒精麻痹了大腦,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那玩意究竟是什麽。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冷汗突然就下來了,他動作也已經失了章法。

他吻上去,嘗試遮住盛湙的視線,另一只手探到他手心裏,似乎是想偷偷把東西給拿回來。

但是他吻得太急了。

等到盛湙手心被喻燈探入一根手指的時候,他猛然意識到了不對。

他為什麽今天會喝酒。

為什麽會這麽急。

剛才手裏抓到的到底是什麽。

他不想讓我看嗎?

盛湙猛地坐起來,壓著喻燈的肩膀,先是安撫性地輕吻了他一下:“師兄,等一下。”

喻燈安靜看著他,沒說話。

酒徹底醒了。

“你今天,”盛湙嗓子有點啞,“就是不想讓我看到這個嗎?”

轉頭,喻燈看見盛湙眼底已經紅了。

他師弟也真是的,這麽大人了,還是動不動就喜歡紅眼眶。

喻燈聽著他的問話,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不想讓你看是真的,”喻燈說,“親你也是真的。”

“你又想讓我走,”盛湙又把紙團攥成一團,“我難道不是你師弟嗎?我師父難道不是晏扶嗎?為什麽最後都是你自己。”

蠟燭忽然滅了一根,房間更暗了。

他的聲音浮動在黑暗裏。

“你總是這樣。”盛湙轉頭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他就來氣,直接把他壓在下面,狼一樣地撲上去,在他脖頸上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師弟。”喻燈硬生生挨著,只叫了他一聲。

“這次你想怎麽樣?”盛湙看著他眼睛問,“把我送出去,你自己留下來?那下一次呢?你是不是又要自己一個人去封鬼門。”

喻燈抿了抿嘴唇,想親他一下,但是被他偏頭躲了過去。

那一瞬間喻燈感覺心裏有點空,像是從萬丈懸崖掉了下去。

“我已經把你從血泊中帶回來一次了,”盛湙偏過頭執拗地說,“你還要我再帶一次嗎?”

喻燈楞了一下。

……什麽血泊?

他腦海中突然想起那天萬仁山的血海。

他記得他是在萬仁山頂暈倒的,他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醒過來的時候,是在半山腰的一個農戶家裏。

他分明記得那家獵戶說是他把他背下來的。

他抓著盛湙的衣服,喉嚨幹澀:“你是說,我上萬仁山之時嗎?”

盛湙沒說話。

“我不是讓你走了嗎?”喻燈又問,像是在問他,也像是在問自己,“你為什麽知道。”

盛湙還是沒說話。

喻燈知道有時候愧疚比恨更難受。

所以他寧願他師弟恨他,也不願意他愧疚。

但是好像還是沒有瞞住。

盛湙坐起來,半垂下眸子,聲音有點抖地說了最後一句話:“師兄,我已經等你一千年了,你還要我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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