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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紅塵 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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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紅塵 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愛你

盛湙本來想直接上去打架, 但是聽到閻王兩個字,立刻把擼起來的袖子放下來了。

牛頭馬面已經要把那個偷跑出來的屍魂帶回去了,跟在牛頭馬面身後的鬼卒才匆匆趕到,場面有些緊繃。

剛才帶路的那個鬼卒也湊到跟前, 閻王莫名掃了一眼他。

眼神很冷。

一點沒有剛才叫人時如沐春風的樣子。

他拋出兩塊錠子給那喋喋不休的老太太, 一邊陰冷說道:“怎麽, 無常走了不過一年, 你們就不認得了嗎?”

下面立刻有人說:“認得認得!”

“認得還不跪?”閻王又說了一句, “等著我讓你們跪嗎?”

喻燈連忙叫停,這一個個跪下去不一定要跪到時候, 他說:“跪就不必了。”

毋清這時候知道從盛湙身後冒出來了, 湊在盛湙耳邊說了一句:“盛隊, 我看你很危險啊。閻王這種, 長得漂亮,說話又好聽,而且他倆認識時間那麽長,危險指數MMMMax。”

盛湙:“……”

你可閉嘴吧。

他不甘示弱地罵了一句:“我走之後, 你老大還給我留著屋呢,他又什麽。”

毋清看著他,有些奇怪地眨眨眼。

當年他不是走了嗎?

他怎麽知道他師兄一直留著他的屋子。

閻王轉過頭, 頭上的芍藥花也跟著他動作顫,他看都沒看旁邊人一眼:“走,你的院子我還留著。”

盛湙:“……”

毋清沒忍住笑出來。

盛湙更不爽了。

這種不爽幾乎有了實感, 喻燈能感覺他渾身正在源源不斷地冒出黑氣。

喻燈悄悄掐了一下盛湙的手心, 接著給閻王介紹:“這是我師弟……”

“走吧,”閻王只當作沒聽見,轉過頭說, “還等什麽呢。我好久都沒跟你一起吃飯了,之前三趟五趟的邀都不來,今天中午我們無常大人就賞個臉吧。”

喻燈:“……”

無常大人的院子在最僻靜處,但是無論從哪一條路走都要經過一個熱鬧非凡的鬼市,賣的東西琳瑯滿目,就連買賣東西的“人”也琳瑯滿目。

不同形狀的,不同種族的,不同時代的,在這裏都能見到。

每次喻燈回家經過這裏,總要引上一大批人的目光。

有時候他都懷疑閻王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可當他質問他的時候,閻王又會委屈巴巴地薅自己頭上的花瓣,在他家門口下雨,說道:“那已經是最僻靜的地方,你還想要住到哪?”

不僅如此,閻王自己也喜歡在鬼市上閑逛,他這個閻王沒什麽架子,來回買賣的都會跟他逗上幾句。

路上,閻王來來回回跟王婆劉叔各種亂七八糟的人打了無數個招呼,又不知道被什麽吸引了目光,飛也似的跑到了前面。

盛湙忍不住槽了一句:“他八歲小孩嗎?”

毋清說:“我八歲的時候也不這樣玩了。”

“有你什麽事?”盛湙看了他一眼。

毋清終於閉嘴,盛湙現在是個一碰就著的炸彈,除了喻燈能安穩提著引線。

喻燈:“他幹正事的時候不這樣。”

盛湙震驚地轉頭:“幹正事?”

喻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盛湙轉頭看向那個捏了一只竹蜻蜓,又遠遠拋過來的閻王,問道:“你跟我說他這樣會幹正事?”

喻燈伸手接了飛過來竹蜻蜓,反而沖著盛湙笑了:“師弟,你沒見過他籠絡人心。”

閻王是他見過最會籠絡人心的人,他很知道利用自己的優勢。

比如美貌。

他會和人推心置腹,用一雙狐貍似的眼睛盯著,讓每一個跟他對視的人以為眼前這個徒有其名的閻王只有自己了。

但是轉眼這個跟閻王喝酒到五更天的朝臣就會被扔掉。

這麽多年,唯一一個沒被扔的竟然是喻燈。

閻王邊玩著竹蜻蜓邊笑說:“小喻燈,你們回來得不巧了,最近地府不太平。”

他毫不在意地在熙熙攘攘的鬧市說起此事:“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拉我下馬呢。”

“想要閻王之位的、想跑出去的、還有想趁著鬼門封將破搞事的,”閻王一點點走過來,越說聲音越輕,聽起來還有點可憐,他擡起細長眼睛看了一眼喻燈,將手裏的竹蜻蜓遞給他,說道:“幸好你回來了。”

盛湙:“……”

他心說他現在見識到了。

閻王和盛湙兩個人遙想對峙,中間夾了個喻燈,還有一個吃瓜群眾毋清。

他本意想滾遠點,但是架不住閻王的模樣實在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盛湙伸手擋住閻王伸過來的手,沈沈道:“我師兄不喜歡別人靠那麽近。”

閻王沒看他,反而看著喻燈:“小喻燈,你之前有過師弟嗎?”

“我師弟,晏無塵。”喻燈回看回去。

閻王笑了一下,把手也收了回來,然後繼續往前走去,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寢殿備了飯,帶著你師弟一起過來?”

盛湙正想說話,喻燈立刻接上岔:“進來之前吃了,不餓。”

盛湙的氣稍微順了一點。

“那好吧,那我送你回去,”閻王話音裏沒有一點氣惱,只是比平時有些低,“今天不談正事,明天我在閻王殿等你們。”

閻王果真是個老狐貍。

他知道他們過來必定不是為了敘舊,而是地面上出了什麽事。

幾個人走到了喻燈當年住的院子附近,那地方還是時不時有人來,多半是為了打聽喻燈的消息。

那群鬼怎麽也甘心相信他們的無常大人真走了。

還有閻王特意讓搬過來養著的花。

地府陰氣重,花很難得。

但是這裏大大咧咧地擺了滿院子。

趁得這鬼氣森森的地方滿員生氣。

毋清又開始咬盛湙耳朵:“盛隊,你這不是有點危險,你是非常危險。你看人家,還會哄人,不像你天天跟人冷戰。”

盛湙耳朵尖都氣紅了,捂住毋清的嘴:“閑出屁了是吧。”

幾個人踏進院門的時候,又有幾個婢女抱著花盆進了門,看見閻王低聲問候:“閻王,您說的無常大人最喜歡的梅花,今兒送來了,您看擺哪合適?”

盛湙捂著毋清的嘴松了,看了喻燈一眼。

閻王笑了一下:“主人回來了,問他。”

喻燈看了一眼:“先放那吧。”

閻王臨走時又問了一句:“小喻燈,真的不和我一起吃飯嗎?”

喻燈:“不去。”

閻王:“……”

他笑著嘆了口氣,自己一個人走了,幾個抱著花的婢女等他走了之後,也打算跟在他後面出去。

似乎在喻燈走了之後,就是她們一直過來照料這座院子。

幾個人邊走邊竊竊私語:“無常大人什麽時候回的?”

“我聽說早些時候在鬼市,屍魂逃逸,還是無常大人抓的。”

“咱們之後還能過來嗎?要是天天能看見就好了。”

“想什麽呢,無常大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一下,”喻燈突然叫住她們,“把這些花都清出去吧。”

幾個婢女楞了:“無常大人,要清去哪?”

“你們自己分了,”喻燈說,“或者誰讓弄得就搬去誰院裏,別怕,他問起來,就說是我讓的。”

婢女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在得罪閻王和得罪無常中間選擇了得罪閻王。

無常手裏的勾魂傘,那可比閻王頭上的芍藥花可怕多了。

毋清已經被盛湙打發去了偏房,而他自己就靠著院子裏的欄桿靜靜地看,臉上沒什麽表情。

聽著幾個婢女沒什麽營養的議論,他意識到在這個酆都城內,喜歡他師兄的遠不止他一個。

他有點懊惱,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進屋。”喻燈走過來牽著他。

盛湙下意識攥緊一點,低著頭沒說話。

“怎麽了這是?”喻燈笑著,卡著他下巴擡起來,忍笑問道,“吃誰的飛醋呢?”

盛湙可能覺得自己沒出息,只嘟囔著說了一句:“怎麽喜歡你的那麽多。”

喻燈牽著他進屋:“這裏的感情都當不得真,尤其是閻王。他花天酒地,對誰說話都這樣。”

盛湙本來不想進去,但想起毋清那一句“動不動就跟人冷戰”,還是跟著他進了屋。

屋裏的裝飾很簡單,簡單到了盛湙一看就能看出是他師兄的風格。

就算是記憶被封,喻燈對於住所的風格還是沒怎麽變過,幾幅字畫,角落裏兩盆文竹,外加一張床一張桌,就構成了臥房的全貌。

地府內中午時最亮的光線也不過人間早上五六點,還是陰天的那種。

再加上地府房子屋頂歪歪扭扭,窗戶也跟著開到了不該開的地方,屋內透光不好。

這時候光線給盛湙的感覺像是他在燈川時的某一個雨天。

“你之前就住這?”盛湙問道。

喻燈淡淡地嗯了一聲,他看得出來盛湙還想問他一些什麽別的細節,他搜腸刮肚地想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他在地府的生活無趣得有點過了分。

他在酆都城的時候,其實地面都很少上來,更多時候不是在抓人就是審人。

地下十八層他遠比其他人熟。

地面上的這棟房子,不過回來睡個覺。

如果盛湙要是問地下哪一層關押的什麽人,刑具又怎麽用,他能說出來個十七八種,但是那也太嚇人了。

於是他想了一會兒說:“不過這個地方我不經常回,因為太忙了。然後偶爾會開火做飯,更多的時候是在鬼市最偏僻的巷子裏吃飯,那裏有一家還算不錯的面館。”

盛湙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問:“他剛才說你喜歡梅花?”

“嗯,”喻燈收拾了一下桌子,又把桌子上的墨研開,“在我沒有記憶的時候,莫名其妙就喜歡了。”

盛湙笑了一下,正要走過去。

這時外面突然來了個太監似的聲音,那聲音唱戲似的在外面喊:“大人,你們此次回來,得在通關文書上簽個字。”

對於他們這種非自然方式混進來的人,酆都這邊肯定需要留個記錄,但是按照閻王的性子,肯定是大筆一揮就把簽字給免了,畢竟他人都見過了。

但是這次因為他帶過來了一個別的什麽人。

喻燈毫不意外地走出去,把文書接了,吩咐那太監一句:“不用等了,回頭我給你們閻王直接送去。”

盛湙不爽地站在屋內,看著喻燈拿回來的那一份青灰色的布帛,皺著眉道:“地府規矩怎麽這麽麻煩。”

喻燈沖他笑:“你說呢。”

盛湙:“……”

盛湙看著他的笑突然懂了,這是閻王故意麻煩他們呢。

媽的這個死人!

盛湙一臉不爽地把那布帛從喻燈手裏拽了回來,鋪到桌子上正要簽,眼前莫名浮現出閻王那別著芍藥花笑意盈盈的臉。

長得漂亮、溫柔、聽話、會哄人……

盛湙越想越覺得這種氣質有點耳熟。

這他媽要是擱舊時代青樓裏高低得是個頭牌。

盛湙捏著筆的手突然就寫不下去了,筆尖上的墨汁一下滴到布帛上,盛湙這時轉回頭,看著身後不遠處的喻燈。

他正靠著展示櫃,遠遠看著自己。

盛湙又低又輕地說:“公子……我不太會簽。”

喻燈先是反應了兩秒,看著盛湙無辜眨巴著的眼睛,捏著筆我無所適從的樣子,他突然就明白了他這玩的是哪一出。

“美人兒,”喻燈眼睛玩味地半瞇了一下,“不曾識字嗎?”

盛湙心尖忽然一顫,他嗯了一聲,還是看著他。

“過來,我教你。”

喻燈從身後握住了他的手,在布帛上帶著他一筆一筆簽下他的名字。

其實晏無塵剛被他師兄撿回來的時候,確實是不認字的。

那個時候晏扶把這項任務完完全全地教給了晏楚昀,於是每天就得他帶著他讀書習字,在晏無塵十歲之前,他的字其實和他師兄的很像。

因為是他師兄抓著他的手練出來的。

但一過十歲,也不知道是哪一根筋突然長歪了,晏無塵的字就如同脫韁野馬。

幸好骨子裏面殘餘了一點他師兄的規矩,他的字才沒能飛起來。

像是在天上飛著的風箏,無論飛的再潦草,總有一根繩子牽著,那是他的根骨。

那是他師兄教他的東西。

盛湙其實比喻燈要稍微高一點點,此時微微彎著腰。喻燈的視線越過他肩膀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

皮膚與皮膚相糾纏,他能清楚得感知到盛湙手指的骨節。

宣紙被風卷起,胡亂地鋪滿了桌面和地面,上面還有些字跡,是他自己當年寫下,當時抄得什麽他已經記不清了。

墨汁從筆下傾斜而下,他寫著寫著有些楞神。

他以前帶著他師弟習字的時候也沒覺得他們之前距離有這麽近。

酆都的房子都陰冷。

但是此時另一個人的身上的體溫隔著夏天的輕薄布料透過來時,喻燈竟然感覺陰冷氣散了些。

喻燈覺得自己有哪個地方不太對。

盛湙的名字簽完,他帶著他師弟的手去簽自己的名字,這時候外面又來了個太監鬼卒喊。

“大人,閻王請您去殿內用膳呢!”

盛湙的手突然變硬,喻燈帶也帶不動,他捏著毛筆懸停在宣紙上方,沖門外吼道:“不吃,滾!”

鬼卒:“……”

他之前沒覺得他們那位無常脾氣有多大。

硬要說得話,就是臉冷了一點,倒是不怎麽會生氣。

想到這他莫名覺得不對勁,偌大一個酆都怎麽可能沒人見過無常生氣呢,怕不是見過的人都死了。

鬼卒更慌了。

他腳不沾地極其圓潤地飄走了,就怕下一秒他們那位無常出來索他的命。

殊不知無常大人正在屋內忙著和某人調情。

喻燈也松了手,稍微繞到側邊,故意似的調笑道:“看不出來,美人脾氣還挺大。”

說著,他伸出手挑了一下他下巴,兩人距離實在太近,盛湙垂下眼睛,就能看到喻燈嘴唇。

他忍不住有點想親。

但是他又不肯主動,像是主動了就落於劣勢似的。

“不如今後跟了我吧。”喻燈玩味地說,湊上去咬了一下。

盛湙把他推開一點,如今也終於學會了吊人:“公子,妾身賣藝不賣身。”

喻燈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說:“是嗎?”

喻燈說完,順便拿起被擱置在一邊的筆,準備簽上自己名字,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盛湙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了他身後。

喻燈的手被他帶著,龍飛鳳舞地在布帛上簽字,有些地方的筆順他總覺得奇怪,但是一想,要是筆順對了能寫出來這麽潦草的字也怪了。

“跟了公子也不是不行,”盛湙突然低聲說,“正宮還是妾?”

他聲音又低又沈地從耳朵根傳過來,喻燈突然渾身一個激靈,盛湙的手已經他的手背,而是繞到裏側,一下又一下地揉搓著他裏側的手腕。

饒他剛才還能面帶挑釁地問出一句“是嗎”,這個時候觸感順著腕骨傳上來,他突然就沒了分寸。

“正宮,”喻燈聲音突然哽了一下,極力壓抑著什麽,“只是家產微薄,怕是贖不起這樣的美人。”

“沒事,”盛湙說,“那我帶著嫁妝嫁。”

桌子上宣紙胡亂鋪開,布帛被揉搓起了褶皺。

宣紙上是胡亂潑灑的墨水,有些還能看出字跡,他粗略看了一眼,他師兄當年竟然抄的是莊子的逍遙游。

盛湙笑了一下。

游沒游不知道,但是大概挺逍遙。

喻燈這時候也看清了,他下意識把宣紙抓過來攥成一團。

……太應景了。

應景地他有點不好意思。

盛湙的手從衣服下擺沒入他師兄的衣料,喻燈手有點抖地握著筆,盛湙把布帛扯了過來,簽字的地方就落在喻燈筆下。

旁邊就是盛湙的名字。

但是手實在太抖了,他沒辦法下筆。

有好幾次,筆尖的毛就從盛湙的名字上掃過。

於是他邊喘息著邊笑了一下,扭回頭,掰著盛湙的下巴,討好似的吻了一下:“美人兒,饒了我這一次吧。”

盛湙沒說話,只是眸光沈了一下,耳朵尖變得更紅了。

他師兄身上似乎也不總是冰涼的,就比如現在。

喻燈眼神有些空,等他被他師弟半摟半抱地坐上桌面的時候,他才倏忽回過神。

他半瞇著眼睛看著晏無塵,聲音被壓在喉嚨裏,表情看上去忍耐又克制,還夾雜著一絲失神。

他的潛意識裏以為這裏可以燈川、是景園,但是偏偏在了一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許多年後的陰曹地府裏。

喧鬧的鬼市距離這裏只隔了兩條街。

同時也是在他那個根本不能稱之為家的家裏。

他在想渾身灰撲撲的晏無塵,十幾歲總是穿著紅衣想方設法逗他的晏無塵,抑或是景園裏、別別扭扭不願意喊他一句師兄的晏無塵。

盛湙低了一下頭,喻燈瞥他一眼,立刻拽著他領子把他拽過來,蠻橫地吻上去。

他想。

現在不論是哪個晏無塵,都是自己的了。

他抓著盛湙的肩膀,頭靠在他肩窩處,渾身的麻躥上四肢之時,他沒忍住悶哼出聲。

他睜開有些不聚焦的眼睛,剎那間覺得這種情形有點熟悉。

像是他做過的一個夢。

夢裏倆人在燈川狹小的藏書室,外面天光正熹微,分不清是淩晨還是黃昏。

晏無塵手臂動著,而他自己抓著晏無塵的肩膀,眉頭皺著,有著與現在不同的慌亂。

兩人幾乎被埋在成堆的卷軸裏,似乎這樣就能隔絕住墻上掛的漫天神佛的目光似的。

這是……他的夢麽?

他何時做過這樣的夢。

他明明……

在他的記憶裏,他對自己的印象一直是清冷克制的,甚至有的時候他都會懷疑自己沒有感情。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好像又揭開了當年一角。

當晚洗漱過後,喻燈隨便找了個借口溜出了門,他的目的地很明確,閻王的寢殿。

在整個酆都的最後方,除了地上巍峨的宮殿,還有天上一座浮宮。地上的宮殿稱為閻王殿,是他辦公,也是召集百鬼的地方。

而天上的浮宮,是他休息的寢宮。

浮宮屋頂上的紅綢更加奢華,幾乎從幾百米的地方一直垂吊下來,像是幾條長長的血瀑。

從閻王殿到浮宮需要閻王批準,還不等鬼卒飄上去匯報,門突然就開了。

滿是花香的寢宮內,閻王沒個正形地半倚半靠地側臥在躺椅上,他頭發上的那株芍藥已經換了,從粉紅色換成了粉白色。

閻王懶散地擡起眼皮:“小喻燈,寵幸完師弟,你可算來寵幸我了。”

喻燈:“……”

“你這個時候過來,是要跟本王一起共進晚膳的嗎?”閻王坐起來問。

“不是。”喻燈說。

“那可真遺憾。”閻王淡淡地說了一句。

喻燈沒從他臉上看出一點遺憾的表情。

他依舊站在下面,而閻王一點點從臺階上走下來,他親自給喻燈倒了杯茶,遞到他跟前說:“你這樣可真是傷了我的心了。”

喻燈自下而上瞥他一眼:“你一群鶯鶯燕燕輪得到我嗎?”

閻王:“……”

在這偌大的酆都裏,也許只有喻燈是敢這麽跟閻王說話的。

“你之前是不是見過晏無塵。”喻燈問。

閻王看他一會兒,故意犯欠似的說:“怎麽你師弟來了你就句句不離他?你上去之後,也曾這樣句句不離我嗎?”

喻燈:“……”

“沒跟你開玩笑,”喻燈說,“調情的話你留給別人說吧。”

閻王眸光垂下來,點點頭:“見過。很久之前,他來過地府。”

“我的記憶,是不是你封的?”喻燈又問。

浮宮裏的紅綢安靜飄落下來,懸在兩人跟前。

暗金色的香爐裏燃著焚香,是味道略微有點濃重的檀香,而非閻王一貫喜歡的花香。

閻王背過身,拿起旁邊的火鉗一點點鼓搗香爐裏的香料,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久之後,他開口說:“是我封的,不過當年是……”他停頓一下,回頭看過喻燈的眼睛,“你求我封的。”

腦子裏有一根弦錚然一聲響。

“那時候你剛入酆都不久,”閻王說道,“你師弟,也就是晏無塵過來尋你,後來你用晏扶教你的法子封了他的記憶,之後來找了我。”

他和晏無塵的地府再遇很突然,熙熙攘攘的鬼市裏,偶然一個回頭,兩個人就那麽撞見,甚至晏無塵手裏隨手拿起的吊墜還沒來得及放下。

不同物種的、不同形狀的、不同時代的鬼怪從他們身邊路過,還有聲聲叫賣。

教人忍不住想起許多年之前的燈川燈會。

熹微天光之下,兩個人都怔楞在了原地。

後來晏楚昀哄他,本該用在殷之遙身上的,許多年之前晏扶教他的東西,最後用在了他師弟身上。

最開始的時候,晏扶教給他的時候,他甚至對晏扶是有怨氣的。

他覺得晏扶憑什麽決定別人的記憶。

但現在他似乎理解了晏扶的心境。

他知道自己這一去不覆返。

何苦讓他自己等。

“你抽一縷生魂,為了讓他被封記憶時不那麽疼,”閻王又轉過他看向他,眉目間沒有那種他常帶的笑,“後來你來閻王殿,讓我封了你的記憶,你說前塵皆了,只是果真一身清明嗎?”

喻燈抿了抿嘴唇。

他知道他不是。

只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情從何處起。

即使因為魘鬼破封,但似乎最深沈的那一部分,他還是沒記起來。

“其實你們不該相認的,前世過了就過了,總揪著不放,這一千年都不安生,”閻王說,“但是認了就認了,說明你們緣分未盡。”

喻燈擡頭看向他,說道:“幫我解開吧。”

“你想好了嗎?鬼門將開,說不定就是又一場獻祭。”閻王眸子裏滿是認真,“若是解開之後,再想脫身可就不容易了。”

喻燈執拗地看著他。

閻王笑了一下:“也好。”

他走到喻燈面前,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說不清那是什麽感受。

許多他覺得自己沒有心的場景終於有了滋味,妄念掙紮著長出枝椏。

紅塵的梅樹從一片荒原破土,直到參了天。

我終於明白。

我在很早之前就開始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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