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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如何 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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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如何 在我眼前

毋清看著手機上面的錄音界面, 陷入了幾秒鐘的沈思。

這是在人家地盤,他也顧不得丟人了,一個飛撲就要把手機拿回來,但還是晚了一步。

盛湙一伸手, 把手機撈了回來, 摁了錄音停止鍵, 沖毋清晃了晃:“沒收了。”

毋清:“……”

盛湙說完似有似無地看了他旁邊的喻燈一眼。

喻燈也擡起眼睛, 絲毫不怵地回看過去,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下。

他笑的時候眼睛也在笑, 眼角總是會微微向下。

盛湙楞了一會兒, 接著低頭抹了下鼻尖。

冉可管她自己的人格外嚴格, 但對於外人從不多管, 於是只咳嗽了一聲把眾人註意力拉了回來。

“今天晚上就到這,明天早上六點清剿行動開始,”她轉過頭沖盛湙微微一笑,“我還有點事, 會有人帶你們去客房。”

說完,冉可就率先走了。

“隊長,有空一起吃雞。”身後一個小夥子這時候恰好過來, 笑著跟盛湙打了個招呼。

盛湙隨口應了一聲,接著就把毋清勾過來,揚起手機半是威脅地問道:“說我什麽?”

毋清連忙擺手:“什麽都沒說, 真沒說。”

“他說, 那位是你家屬。”那人還沒走遠,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

毋清:“……”

他還想多活兩天呢。

那人說完就走了,幾個人三三兩兩成群, 聚在一起胡扯開玩笑。

“溪城特戰署是真牛逼,我沒見過這一行招童工的。”

“隊長看上去也不咋靠譜,而且就來了三個人,難道我們都從冉老大手下分到他下面?”

“溪城這半年的業績你們沒看?聽說咱們這行老祖宗都出現在溪城了,咱們這一個小山頭有什麽解決不了的?”

……

趁著人群嘈雜,盛湙眼疾手快地就點了手機播放鍵。

喻燈淡淡的聲音傳出來:“嗯,是挺顧家。”

盛湙聽完,立刻就把手機扣了,他先是腦子空白了一會兒,又反應過來問毋清:“隊長家屬這個稱呼,他聽見了?”

毋清撓撓頭發:“聽見了。”

這一連串的對話下來,就顯得很微妙。

盛湙心臟空了半拍,回頭看向喻燈。

他仍坐在椅子上,面前站著一個不大的小姑娘,看樣子是他們這的工作人員。

小姑娘很緊張,掏出手機問道:“你好,可以給個聯系方式嗎?”

盛湙高興完之後,又莫名有點來氣,也沒過去,就看著他被人圍追堵截。

喻燈擡起眼睛沖她一笑,模樣要多溫柔有多溫柔,說出來的話卻要紮心有多紮心。

他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說:“不加陌生人。”

那女孩又不死心地問:“那你跟我們隊長怎麽聯系啊?”

喻燈遙遙看了盛湙一眼,說道:“我家屬聯系。”

女孩:“……”

不過一句話,盛湙立刻被哄得順了毛,他像個開屏的孔雀花枝招展地過去。

女孩最後說:“那給個簽名可以嗎?”

喻燈點頭:“可以。”

女孩立刻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喻燈把紙壓在腿上,三兩下簽完了名字,把紙和筆一起遞給她,擡頭沖盛湙說;“走嗎?”

女孩接過白紙一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倆字——盛湙。

擡眼,那三人就快要走出門了,她立刻喊道:“名字是不是簽錯了?”

那人沒回頭,只朝後擺了擺手:“沒簽錯。”

盛湙低頭問道:“你簽的什麽?”

喻燈笑了一下,沒說話。

之後這作戰討論室的姑娘記倆人名字記錯了半個月,到最後也沒弄清誰是誰。

為了出任務方便,他們行動組也直接入駐了山腳附近的一家便捷酒店,他們的客房也直接設在這裏。

但是這家酒店年久失修,裝飾還是上世紀的那種老舊劣質紅毯,不少地方墻皮剝落。

看上去就很適合鬧鬼。

雲川給他們設的客房都是雙人間,而他們來了三個人。

當接待和他們三人同時站在房間門口的時候,接待見證了這個世界上最兇殘的霸淩。

毋清:“我不要自己住!我害怕!”

盛湙:“你的房卡,拿好快滾。”

毋清:“老大,我跟你那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能這樣對我!”

喻燈:“我感覺也沒什麽苦勞。”

毋清想了想自己每天在特戰署的混吃混喝,覺得這話還真他媽有點道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倆已經進房門了。

毋清又喊道:“我們三個一起住!我在你們房間裏打地鋪!”

喻燈看他一眼,幽幽說了一句:“跟鬼住一屋,我也害怕。”

毋清:“……”

這是物種歧視!

但是幸好喻燈沒有那麽不近人情。

在關門前最後一秒,喻燈飛快畫了一張清心符,從門縫裏扔出去,順便說:“貼腦門上,防止詐屍。”

下一瞬,房門就被關上,而他自己被壓到了房門上。

盛湙攥著他的腕子,抵在房門上,另一只手卡住他下巴,迫使他微微擡頭。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鋪面而來。

屋內沒開燈,隱約能聽到老式鐘表的滴答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喻燈感覺有些缺氧。

燈光開關就在手邊,他掙紮著伸出手想要去拍開關,伸到一半又被人抓回來,五指一點點插入他指縫。

他索性拽著眼前人的領子,掠奪似的回應過去。

盛湙在這個時候突然松了,表情有點懵。

喻燈看他一會兒,手背擦了下嘴角,嘲諷似地笑說:“看來這種方法比躲有用。”

意識到兩人距離實在太近,又靠著門,盛湙往後退了一點,說道:“家屬……你說的家屬,什麽意思?”

喻燈看著他退開的那一小點距離立刻被黑暗填滿,眸光暗了一下,還沒等他站穩就把人拽回來。

他擡頭親了一下他嘴唇:“可以做這種事的意思。”

他們此時在另一個城市。

這裏有他們所不熟悉的人間煙火。

其實很多年之前,晏無塵曾經來過這裏,不止一次。

那時候他站在山腳仰望紅塵,現在,他是紅塵之一了。

盛湙一手撐在門上,喻燈後背靠著門,微微低著頭,細長的手指往黑暗深處探去。

盛湙臉上額頭上浸出了一層薄汗,眼神有點空,發現喻燈在低頭往下看的時候,他捏著他下巴,聲音又沈又啞:“師兄,擡頭,別看。”

當有些冰的手指碰到肌膚的時候,盛湙一個激靈。

他按住了喻燈的手,慌亂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他說:“明天有任務。”

喻燈看著他,沒說話。

盛湙低頭就要吻上去。

此時門被人敲響,是一個格外年輕的男聲。

“監控發現漢雲山怨氣波動異常,正在飛速上升,我們的任務出發時間定在半小時後。”說完他又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不是故意來敲門的,就是電話你們沒有接……”

兩人立刻分開,盛湙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這就來。辛苦了。”

這倆對視一眼,都莫名笑出來,喻燈邊笑邊說:“現在怎麽辦?其實時間也還可以……”

盛湙立刻反駁說:“時間不夠!”

喻燈笑著說:“行,你說不夠就不夠。”

盛湙轉頭進了浴室,五分鐘沖了個戰鬥澡,接著就出門到對面把毋清也拽了起來。

他嘴上說得比誰都怕,現在頭上貼個符,睡得比誰都快。

一群人睡眼惺忪地再次在作戰指揮室相遇。

冉可效率一向快,小組名單已經分好,喻燈和盛湙各帶一個小隊,分別清理不同的區域。

喻燈要從山側上去,而盛湙從山後。他們兩個帶的都是精銳,清理的也是最難的路線。

冉可則帶著人來回游擊,屬於機動組,因為她對整座山最熟悉。

分好任務之後,他們同時看向這倆人。

是個人都能看出盛湙臉上有多麽不爽,他從一進門就不太高興,聽到這個安排後更不爽了。

但是這也確實是最合理的分工,因此盛湙也沒說什麽。

淩晨兩點,一群人開始上山。

漢雲山作為旅游景區,早已經關閉了半個月,裏面荒無人煙。在沒有步道的地方,這裏更像是原始叢林。

毋清跟著喻燈一起,跟著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個行動部的組長,名字叫胡彪,雖然名字有點彪形大漢,但是長得卻非常秀氣。

跟冉可給的一樣,他們這一條線路確實野怪非常多,幾乎走兩步就能遇見一個。

喻燈手下的隊就是胡彪的組,他們組早已訓練好了陣型。

但是後來他們悲哀地發現,他們好像沒啥用。

喻燈手上幾乎沒拿武器,只有耳朵上象征性地掛了個戰術耳麥。

簡單的白色T恤,水洗牛仔褲,渾身上下都寫著懶散兩個字,活像個誤入其中的游客。

他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照這個速度,胡彪驚訝地發現,他們還能到山頂上看場日出。

沒等他想完,只見前面那位“游客”突然朝空中伸出手,整個手呈虎爪狀扼住了什麽東西。

下一秒,隱藏在山林中間的穢物現形,喻燈手指輕輕一動,擰斷了那東西的脖子。

頭顱咕嚕嚕地滾到地上,藍煙一般消散。

喻燈從未在他們面前用過什麽武器,偶爾能從光影閃動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貌似是個傘的形狀,不過也是一秒就消散。

他用傘的招式和劍很像,都是快準狠,若是盛湙在,還能從他動作中辨認出幾招劍招。

但是此時,他們都以為這人手裏松松拎了把看不見的劍。

山路走到一半。

他們剛好來到一個人為修建的觀景平臺,因為這裏曾經游客聚集,陽氣重,如今也是怨鬼最多的地方。

這時,眾人的戰術耳麥突然響了。

“這裏是一小隊,現在位於後麓觀海亭處,位置坐標已發送。”

正兒八經地匯報完情況,盛湙又小心翼翼地問:“你……到哪了?”

說得是你,不是你們。

想也不用想這話是跟誰說得。

喻燈的戰術耳麥沒好好帶,胡彪以為他沒聽見,猶豫著看他一眼,想去提醒。

喻燈卻給他使了個眼色,自己朝觀景平臺上走去。

胡彪:“這裏是二小隊,我們現在在山側的觀景平臺。”

“是你啊。”盛湙失望地說。

胡彪:“……”

能別這麽明顯嗎?

盛湙失望完又打起精神問:“你們隊長呢?”

“我們隊長……”胡彪看向喻燈,喻燈回看過來,捂住了麥克風,沒憋好水地說:“說我不在。”

胡彪:“我們隊長在打怪。”

盛湙:“他沒帶耳麥?”

胡彪又看一眼,睜著眼說瞎話:“沒帶。”

盛湙在那邊笑了一下,立刻吊兒郎當起來:“我記得你是這邊的行動部一組長,要不咱倆換換,我去給你隊長打下手。”

胡彪:“怎麽可能,那邊的隊我帶不了。”

盛湙:“你想不想升職加薪了?幹完這一票,你就直接上任雲川總隊長。”

胡彪:“……”

胡彪聽著他那邊呼吸有點不太穩,問道:“你幹嘛呢?”

盛湙:“打怪呢,這是……”

那邊突然響起金屬碰撞的錚錚聲,各種亂七八糟零件落地的聲音,最後是格外清脆的一聲響,像是玉扇嘩啦一下收起。

盛湙的聲音輕佻起來:“第三十七個。”

胡彪:“……”

這倆怪物!

“拜托了,我不放心我哥,”盛湙又委屈巴巴地說,“你看他那個樣子就不能打,最起碼絕對打不過我。怎麽能讓他單獨帶隊呢?”

胡彪看向不遠處的喻燈。

因為數量太多,喻燈幹脆沒讓他們上觀景臺,他們終於看見喻燈手裏的東西,那是一把純黑的雨傘。

看上去平平無奇,除了那一根瑩白傘骨有些紮眼。

他傘尖輕慢一挑,掀翻了幾只穢物的頭蓋骨。

胡彪:“……”

你告訴我這叫不能打?

他正想槽回去,耳機裏響起了另一個聲音,喻燈懶散說道:“盛隊,想挖我的人?”

胡彪楞了一兩秒,繼而不好意思低下頭,又沒忍住笑了一聲。

盛湙那邊明顯有點慌:“你一直在聽?”

“嗯,”喻燈毫不在意說道,“從你匯報坐標開始。”

盛湙:“……”

喻燈這邊收拾完了觀景臺上的東西,給隊員打了個手勢讓原地休息。

他們已經上山兩個小時多了,不光爬山,還得高強度戰鬥,此時都有點累。

而他自己則往另一個方向走,似乎是想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說話。

盛湙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問道:“那我呢?”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

這時候將近淩晨五點,月亮還沒下去,但是朝霞已經在天邊升起,似乎再過了十幾分鐘,就能看到漢雲山的日出。

他所在的觀海亭修建在半山腰,是座古亭,保存得還算完好。

觀海亭旁邊也有幾座古建築,沒有怎麽修繕,有堵墻還斷了一半。

他的隊員也在休息,而他自己靠在半塌不塌的城墻邊。

這種戰術耳麥真的很不方便。

說話都是群發制,不僅他能聽見,他小隊的人也能聽見。

於是盛湙摸出手機,置頂聊天就是他師兄的賬號,打了幾個字過去。

“師兄,我想見你。”

消息發出去盛湙就蓋了手機,他知道不會有回音,這種時候誰會看手機。

他剛把手機揣進兜裏,耳麥裏就傳來了聲音:“現在,向上看。”

盛湙莫名其妙擡起頭。

他靠著的那堵半墻上突然翻上一個人影,喻燈半蹲在墻上。

殘破的紅墻之後是淡粉色的天空,而他沖他笑了一下,接著翻了下來。

盛湙覺得心裏有點滿。

他們這邊的隊員都看見隔壁小組的隊長偷偷翻了個墻。

兩人站在朝陽下說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有個隊員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知道哪根文藝筋發了神經,突然說了一句:“你們覺不覺得,溪城這兩個人像是舊相識?”

“放屁,跟你比起來肯定是舊相識。”

“我是說,他們好像認識了好多好多年。”

喻燈臨走時往盛湙身上扔了個通魂咒。

盛湙在心底問了一句:“為什麽?不是有耳麥嗎?”

喻燈用心音說,帶著笑:“省得你不好意思說話。”

盛湙:“……”

盛湙數不清楚這是他們第幾次連上通魂咒了。

但是前面幾次要麽偶然,要麽是不得不,因此兩個人都會刻意壓抑著,似乎誰先把自己識海裏的東西放出來,誰就輸了。

尤其是喻燈。

盛湙曾經以為無論他做什麽他師兄識海裏都不會有波瀾。

而如今平靜的湖面終於翻起波瀾,而他自己就是那顆石子。

喻燈歸隊之後,又帶隊往上走了一段。

按照冉可的原計劃,他們三支隊伍是要在山頂匯合,途中進行大範圍清掃。

但是這時喻燈突然讓人停了下來。

他總覺得這座山不一般,尤其是到了這裏。

從這裏往上看,山頂很平,幾座現代仿古建築就建在山頂正中央,旁邊樹立這不知道哪朝哪代的旗桿。

而從山頂往下,往他們這個方向先是一道峽谷,仿佛把山劈開了兩半。峽谷往下幾乎不長植被,一路光禿禿地延申到他們所在的位置。

就像是一條鎖鏈。

“漢雲山是座祭壇。”喻燈冷靜地在識海中說,他又問,“雲川之前叫什麽?”

盛湙那邊沈默一會兒,說道:“之前叫雲田。”

雲田……

喻燈閉了閉眼睛。

怪不得要來之時,盛湙會是那種表情。

“跟我上山頂,”喻燈斬釘截鐵地說,“就算把整座山炸了也只能幹凈一時,必須把整座祭壇關了。”

他撂完這句,轉身拿過耳麥,切換到全體模式,說道:“這裏是二小隊,漢雲山的情況比我們想象得要覆雜,現在全體待命,我和一隊隊長前往山頂。”

那邊冉可的聲音姍姍來遲:“你的依據呢?”

但是喻燈這時候已經把耳麥扔給了隊員。

他先是和盛湙匯合,他們兩個人推進速度很快,但是還不到山頂,冉可的通訊又傳過來:“為什麽改變作戰計劃?漢雲山的怨氣正在擴散,你們知道耽誤一分鐘會造成多少損失嗎?”

喻燈聽了兩秒,把耳麥又扔給了盛湙。

盛湙接了,無奈說道:“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啊。”

喻燈觀察了一會兒,搶過耳麥說道:“冉隊長,現在需要你們分成四個小隊,分別守住四個分壇,具體位置等會兒我助手會發給你們。”

某助手:“……”

盛湙什麽也沒說,立刻開始測方位。

喻燈又說:“等會封壇的時候,四個分壇的壓力可能會很大,辛苦了。”

冉可聽出來他們是認真的。

她這次沒說什麽,立刻轉身把原先的三個小隊分為四個組,同時前往目標地點。

訓練有素的隊伍在叢林裏穿行,一路上只有腳步跨越草木的沙沙聲。

與此同時,喻燈和盛湙順著近路前往山頂。

越往山頂走,遇見的斷壁殘垣就越多,有些石塊和木料還堆疊在了一起。

看得出來當地部門曾經想要修繕,但是實在太破舊了,工程做到一半就撤了工,轉而直接修了仿古建築。

喻燈走到一半,突然在旁邊的茂密草叢中踢到一塊石碑。

上面字跡已經磨損,周圍的雕刻上爬滿了藤蔓。

但是他還是認出來了。

上面刻著三個字——不二閣。

盛湙也看見了那塊石碑,故作輕松地說:“雲田,確實就是景初後來的居所。”

喻燈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但還是繞開了那塊歷經滄桑的石碑。

等他們上了山頂,此時已經看到日出。

山頂作為祭壇最中心,穢物更多,就像是喪屍圍城。兩個人沒從正門進去,而是一路踩著陰物的屍體從墻上翻進去。

他們在那座山莊中間找到祭壇的陣眼。

說是陣眼但也十分殘破。

那不過是個被廢棄的丹爐,四耳的鎖鏈什麽地下,穩穩地固定在地面上。

丹爐周圍都是茂密的雜草,上面還隱約冒著黑氣。

“封壇會嗎?”喻燈突然問盛湙。

盛湙搖搖頭,他們師父走得太倉促,有許多要教的都沒有教。

之後又是幾年的顛沛流離,他又離開景園得太早,許多東西他師兄也未曾教。

喻燈看著那丹爐,說道:“把靈氣灌進去,然後下封。”

盛湙又問道:“那我應該?”

一陣涼風突然從兩人身邊卷過。

怨鬼嘶吼聲,夏日的蟲鳴,以及清晨城市那種特有的蘇醒聲全都混雜在一起。

“本來可以不帶你來的,”喻燈想了一會兒,笑著說,“但是我銀鈴靈氣已盡,自己想封也封不成。”

盛湙垂下眼睛,沒說什麽,只是暗暗掐緊了手心。

過了一會兒,他說:“師兄,勾魂傘,能借用一下嗎?”

喻燈什麽也沒問,把勾魂傘遞給他。

當靈氣灌入丹爐之時,漢雲山上莫名出現了一團黑雲。

接著暴雨傾盆而下,古跡與現代建築全都沖刷了一遍,還有站在時間縫隙裏的人。

“下雨了!”胡彪訝異地說道。

他們正守在一個分祭壇前,說是分祭壇,不過就是一個小土堆,偶爾能在周圍的雜草叢中見到一兩片古時的瓦片。

他們都覺得不太靠譜。

“山上天氣沒個準。”有個老煙嗓說了一句。

“溪城那招童工的單位能信嗎?”

胡彪說:“你看見二小隊帶隊的那人用的什麽了嗎?”

“能用什麽?槍?符?”

胡彪放低聲音說:“傘。”

他們都聽說過,他們那位前輩,手裏用的就是傘。

喻燈手指中間夾著一張黃表紙,上面一個用血寫就的碩大封字,雨水在他周圍都拐了個彎,因為無常的威壓太強,似乎整座山的怨鬼都在聲嘶力竭地嘶吼。

那是一種本能的臣服。

當封字符貼上丹爐的時候,整座山似乎都震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連帶著主壇的五座祭壇回光返照一般,黑氣大量湧出,冉可他們隨身攜帶的防護裝備指標幾乎爆表。

伴隨著黑氣一起的,還有貌似無窮無盡的陰物。

這些東西似乎連鬼都說不上,而是陰晦之地的地氣餵出來的東西。

與四個分壇相比,主壇的怨氣濃度更高,陰物幾乎沒完沒了。

戰鬥一直持續了一個上午,等到把整座山收拾幹凈的時候,雲川這邊的隊伍英勇負傷了七八個人,倒是請來的外援身上幹幹凈凈,就連因為戰鬥而濺上的血都沒有。

回到那座鬼氣森森的酒店,那些人臉上都帶了幾分敬畏。

誰也不敢率先擡頭看人,胡彪大著膽子走上前,給那個短暫帶過他的隊長打了個招呼,本來想喊隊長,舌頭一打結,就喊成了祖宗。

喻燈:“……”

他擺擺手,說道:“不用這麽喊。”

這時盛湙也恰好走過來,胡彪又趕緊低頭,想了半天楞是不知道應該叫什麽。

畢竟這可是這位祖宗的家屬。

他似乎應該喊前輩,但他總覺得對著這個說出來“跳p港”的人喊前輩有點怪異。

幸好盛湙並不在意,幾個人打了個照面就過去了。

毋清一回酒店就開始睡覺,倆人回了房間各自沖了個澡,盛湙出來後隨意擺弄著手機。

【遲到早退通風報信群】

【早退大頭:雲川這邊的事完了,申請回溪城,不想呆這。】

【艾迎:申請駁回。】

【早退大頭:憑什麽?你這是以權謀私!我要回去把你頭上那玩意兒染成綠的!】

【艾迎:【圖片】已經是綠的了。】

【柳舒:你們怎麽這麽快,不是昨天剛下的飛機嗎?】

【艾迎:誰知道怎麽結束的,得等雲川那邊的行動報告你們才能回來。】

盛湙看完,把手機一甩,往後躺倒在床上。

他師兄還在浴室裏面洗澡,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

他夢見他上一次來漢雲山。

這時候山上的不二閣也已經破敗,但是還能看出原貌。

他跨過許久未曾有人涉足的青石板路,石板上長了許多粘膩的青苔。

那似乎剛雨停不久,哪裏都很濕,不過一會草木上的雨水就沾濕了他的褲腳。

景初來這裏建立不二閣之時,卷走了不二書院大部分書卷。

晏無塵想要再開鬼門,必須再來這裏。

他那時候的目標很篤定,再見他師兄一面,一面就好,哪怕他師兄再不認他了,他就想見一面。

思念像蠱蟲一樣將他蠶食,所有思考都不得理智。

但是天不隨人願。

他最終沒能在一片斷壁殘垣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反而在下山的時候誤打誤撞進了某個地府與人間鏈接的裂隙。

他看著成百上千的人背著沈重的業障,手裏拿著路引,一點點朝奈何橋走去。

過了奈何橋,就是鬼門。

晏扶埋骨之地。

但他到最後也沒敢去看。

“師弟。”一個渺遠的聲音傳來。

他像溺水的人一樣,剎那間睜開眼睛,立刻翻身坐起來。臉上似乎有點濕,他伸手抹了一下。

喻燈坐在他旁邊,剛洗過澡頭發還沒幹,表情有點冷。

浴室門還開著,裏面煙霧還沒散,熱氣源源不斷從玻璃門裏滾出來。

地上鋪的是大紅繡著黃線的地毯,土氣又詭異。

喻燈沒什麽感情地問:“你怎麽哭了?”

盛湙不可思議地反問道:“我哭了嗎?”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喻燈站起來,眼神更加冷了,“為什麽出發前不告訴我這是哪?”

盛湙啞口無言,想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但是他發現他找不到:“我……”

“你來這裏,為了不二書院留下來的那些書,”喻燈語句尾調上揚,像是一個險惡的鉤子,“是嗎?”

盛湙垂下眼睛,咬了自己的嘴唇一下,雙手攥得死緊。

喻燈又問:“晏無塵,殘害同門,勾結奸人,此後不得入景園,我說錯了嗎?”

盛湙閉上眼睛,身體有點抖,肩胛骨都凸出來。

喻燈站得距離他格外遠,可明明不久之前,他還磨著他的嘴唇,盛湙突然感覺房間有點冷。

“師弟?”又是一聲渺遠的叫聲。

盛湙再次蘇醒,這次他直接抓住了旁邊人的胳膊,掙紮著從夢中醒了過來。

喻燈頭發濕著,脖子上掛了條毛巾。浴室門開著,熱氣撲到盛湙臉上,腳下踩的也是那個大紅地毯。

喻燈看著他,輕聲問了一句:“怎麽哭了?”

盛湙心裏突然一跳。

夢中的一切突然在他眼前一幕幕閃現,他擡起眸子,雙眼眼底紅得嚇人,就那麽沈沈地看著他師兄。

房間內的老式鐘表跳了一個格。

盛湙把喻燈推到地上,喻燈後腦撞擊地板,發出咚得一聲響。

他覺得盛湙有些不對勁,掙紮著想要起來的時候,又被他一只手掐著胳膊給壓了下去。

這時候盛湙手上力道沒有把門,掐得他格外疼。

“晏無塵?!”喻燈喝道,“你發什麽瘋!”

他掙紮間,不甚扯開了他的領子,看見他從鎖骨之下蔓延上來的鬼紋。

喻燈楞了一下。

今天這麽大的靈力消耗,他身上的鬼氣確實處於爆發的邊緣。

“師弟。”喻燈又輕聲喚他。

可下一秒,盛湙直接卡住他的脖子,欺身上來,堵住他叫他名字的嘴。那幾乎不能說是親吻,而是在咬。

喻燈掙紮著把手抽出來,勾上他的後脖頸。

一縷黑氣從那裏爬進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盛湙終於逐漸安靜下來,他還是沒松手,像是害怕松手之後人就跑了。

盛湙把頭埋在喻燈肩窩處,溫潤的液體打濕了他肩頭。

“怎麽了?”喻燈還是躺在地板上,輕聲問。

盛湙說道:“你不問我為什麽會來這裏嗎?”

他說話時沒擡頭,聲音有些悶。

喻燈能感覺到他眼淚還在不停地淌,順著衣服領子流到心口,灼燙得嚇人。

像是要把那地方燙出一塊小小的疤。

喻燈想了一會兒,說道:“不問。”

說完拍了拍他後背,說道:“不管你想幹什麽,我都不曾怪過你,現在不會,今後也不會。”

盛湙沈默了許久,才嗯了一聲。

盛湙隨便抹了把臉,急於找個其他話題跳過去,他說道:“好像除了溪城,其他地方也越來越嚴重了。”

喻燈見他不想聊,索性順著他的話說:“這不是景初一個人能辦到了,興許地府那邊的情況比我們想象地還要差。”

盛湙:“我記得你說過,地府曾經有過羅剎殿之變?”

喻燈:“是,很久之前了。興許景初就是那時從裂隙中逃出來的,這本來應該是個小窟窿,直到三年前,地府又出了什麽變故,大量怨鬼逃跑,世上才有了現在的特戰署。”

喻燈又看了盛湙一眼,掰過他的臉親了他一下。

盛湙:“……”

“說到底是我當年處理得不徹底,要不然不會有這麽大的簍子。”喻燈笑說。

“景初剛好也是在三年前奪了路惠州的身份,進入溪城特戰署。”盛湙說道,“這中間肯定有某種聯系。”

或許正是當初景初得以外逃,後面大規模的外逃事件才得以出現。

就算沒有景初的推波助瀾,但是他一定對每個時間節點都知情。

“還有迷夢蝶,”喻燈說道,“他們都說那不是陽間的東西,萬一,就是從陰間飛上來的呢?”

說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有床不坐,還是坐在地毯上。

但是地毯也因為剛才他們兩人的糾纏而一團遭。

喻燈伸手過去:“好了,別哭了。”

盛湙怔怔地看著喻燈,繼而蹭了他手心一下,感嘆似的說:“師兄,我好想親你啊。”

喻燈把手抽了回來,說道:“不許。”

盛湙悶悶地“噢”了一聲,又談起了正事:“我們是不是要去地府一趟?”

“最好下去一趟,但是自從我出來後,官方通道已經被關了,現在只能假借死人身份過去。”喻燈說道,“而且我們還不知道哪裏有裂隙可以通過。”

盛湙擡起眼睛看他,猶豫了一會兒,咬牙說:“我知道一個,就在漢雲山。”

裂隙的問題解決,下面就是身份的問題。

冉可和雲川特戰署署長特意到酒店裏來道謝,看見兩個人坐在敘利亞戰損版的地毯上時都是一楞。

到底是署長見多識廣,立即笑道:“坐地上涼快點,我也喜歡坐地上。”

冉可:“……”

她看著署長身上的高級西裝,露出了一絲愁容。

慰問的話說了幾句,兩人就要走,這時候冉頂著一張硬邦邦的臉,僵硬地說:“我的隊員們……很想要二位的簽名。”

冉可又說:“他們說最起碼是名人親筆,說不定可以掛上文物的名頭。”

盛湙:“……”

喻燈:“……”

“簽也可以,”盛湙吊兒郎當地說道,“就是你們得幫我們一個忙。”

冉可和署長同時問:“什麽?”

“幫我們找兩個死人,七天之內的,”盛湙一本正經地說,“最好名字好聽點的。”

冉可:“……”

死人找是找到了,就是名字不太好聽,一個叫陳二狀,一個叫陳大牛。

倆人看到死者資料的時候表情都有點扭曲,盛湙怒斥道:“最重要的一條你都沒有滿足!”

“最重要的一條,不是七天內死亡嗎?”冉可硬邦邦地說。

盛湙:“……”

署長在旁邊打圓場,說道:“我們這雲川啊,要不是出了特戰署這檔子事,那可是全國安全城市,就沒見過什麽刑事案件,能找出兩個已經不錯啦。”

兩個人似乎沒有了挑名字的餘地,幸好他倆也只是說說,並沒有那麽在意,於是將就著用了倆人的身份。

兩人又口頭通知了一下溪城特戰署,沒有正式申請,反正他倆也不在意那邊到底批不批。

【遲到早退通風報信群】

【早退大頭:艾迎,現在你想讓我們回去也回不去了。】

【艾迎:???】

【喻燈:可能要去地府走一趟。】

【早退大頭:有人要特產嗎?】

一連串的“……”刷過。

【柳舒:您自己留著吃吧。】

盛湙所說的那個裂隙在山背面,古代那是一個極其偏僻的野墳場。

亂七八糟的墓碑林立,不同朝代的人都有,修剪豪華墓葬的有,草席一裹埋了了事的也有。

他們來的時候是晚上,陰氣重,這樣才好入。

就是晚上太黑不好看路,路上又總是出現旁逸斜出的墓碑。

喻燈險些被一塊凸出的石碑絆倒,低頭一看,上面刻著幾個字。

“吾妹景笙。”

立碑人是景初。

喻燈:“……”

在這座墓碑旁邊,是另個墓碑,沒刻立碑人的姓名,墓主本人姓名也刻得極其潦草。

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景初的墓。

盛湙說道:“師兄,當年我走的太早,許多事情來不及知道。”

他轉頭看向他,輕聲問道:“當年,景笙是怎麽過世的。”

他聲音很輕,跟在審訊室裏那人的質詢完全不同。

喻燈從墓碑上收回視線,說道:“病死的。”

過了許久,他又補充了一句:“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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