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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梅花/02 他又再造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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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梅花/02 他又再造了一個

晏無塵第二天一早知道後, 第一反應是沖進他師兄的臥房,但是沖進去之後反而慫了。

臥房裝飾格外簡單,墻上只掛了幾幅字畫,床頭堆了幾本從藏書室裏拿來的書簡。

屋內一角, 養著一盆棕竹。

而他師兄似乎剛醒, 身上只穿著裏衣。

他赤足站在床邊, 如藻般的瀑布長發垂下, 看見冒冒失失闖進的晏無塵, 似笑非笑地微微挑了下眉頭,接著一把拽下掛架上的衣袍。

晏無塵等他穿好才敢擡眼, 還沒來得及說話, 一只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晏無塵沒明白:“什麽?”

他擡眼, 看見他師兄站得離自己有兩步遠, 因為穿得急躁,身上衣服並不像他之前穿得那樣規矩,竟然隱隱生出幾分衣冠不整的意味。

而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眼尾微微上挑, 裏面藏著一絲玩味,就像是在故意逗人。

晏楚昀:“你今天過來,不是興師問罪的麽?”

屋內棕竹無風自動也一下, 那剎那間也晃了晏無塵的眼。

他垂下眼睛,偏開頭,一句話也沒說。

“手都伸到你跟前了, 我有事沒事, ”晏楚昀繼續說,“你自己把一下不就知道了?”

晏無塵低頭看見他手腕,因為皮膚白, 依稀能看見腕子裏面的青色和紫色血管。

他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似乎只要他輕輕一抓,那人就會整個傾倒在他懷裏。

但他喉結滾動一下,還是沒勇氣去搭上他的脈搏。

他裝作不在意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看你也不像有事。早飯做好了,收拾好過來吃。”

晏楚昀站著沒動,笑意盈盈地說了句好。

晏無塵這邊剛關上房門,晏楚昀身形就晃了幾下。毋清從屏風裏面沖了出來,一把扶住晏楚昀胳膊。

毋清說:“你就不擔心他真把脈啊?”

“他不敢的。”晏楚昀笑著說。

毋清似乎還想說什麽,晏楚昀不知看著哪裏,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毋清沒聽懂,問道:“什麽?”

晏楚昀偏頭看他,輕描淡寫地說:“不二書院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最開始來溪陽,他們勢單力薄,接著就一直發展到景園這個規模。但是不知為何,晏楚昀似乎有些不敢邁出那一步了。

可能是景園這座宅子確實和他心意,柱子上還有晏無塵親手刻下的詩句。也可能是院子裏那顆老樹,在他出門辦事的時候,晏無塵總是喜歡坐在枝丫上等他。

他恍然發現,繞來繞去,似乎始終繞不開一個名字,晏無塵。

只是一旦開戰,必定魚死網破。

他之前不明白為何自古名將都不隨軍帶著家眷,現在明白了,他一不註意就被拽進了溫柔鄉裏,消磨許多志氣。

景初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天後景初蘇醒,第一件事是找晏楚昀那個王八蛋。

但他沒能見到人,因為跟著他蘇醒一起到來的,是陳興和陳厭送來的巡訪圖。

僻靜書房裏,一整張牛皮黃紙在低矮桌子上鋪開,陳興和陳厭看著晏楚昀低著頭,研究那張巡防圖許久。

他眸子裏滿是認真,他倆覺得很稀奇,晏楚昀其實在回覆各種信件的時候都帶了點隨意和輕佻,不是自大,而是實在信手拈來。

這時候他卻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如果我想一個人上萬仁山,”晏楚昀終於從巡防圖上收回目光,“有可能嗎?”

陳厭說話向來不怎麽好聽:“你想死嗎?”

陳興拽了他一下,語氣也有點猶豫:“公子,那天去救景公子你也看到了,孤身前往最多能到達山門,再往裏就……”

“必死無疑。”陳厭說。

晏楚昀眸光動了一下。

跟他自己看出來的結果一樣。

他看那麽多遍,始終想要找出一個解法,或智取,或強攻,但找了許久,發現這是一個死局。

門外恰好響起了敲門聲,晏無塵清朗的聲音傳進來:“師兄,景初醒了,咱妹妹說是要請客吃飯,還說有個大事要跟我們說。”

屋內晏楚昀擡起眼睛看了兩人一眼。

晏無塵從來跟他師兄胡鬧慣了,進他哥書房都不怎麽敲門。這次他想直接進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上次撞見的晏楚昀只穿著裏衣的那一幕。

他猶豫一秒,敲了一下門,算是個通知。下一秒又原形畢露,直接推門進去。

只見房間內只站著晏楚昀一個人,原先堆了許多書信文卷的桌子上如今空無一物。

他略微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

只看見他哥往前一步,擋住了身後的書桌,催著他說:“不是說請客嗎?我書房裏可沒飯吃。”

景笙似乎一直跟那位公子打得火熱,景初昏迷這段時間,更是抓耳撓腮地自己配了不少藥。

後來景笙說不用送,他便改行做了廚子,送來的點心菜肴必定是自己親手做的。

每次見面都笨拙地哄著景笙,生怕她因為哥哥的事心情不好。

富寧樓裏,四個人坐在一桌,中間圍著的小姑娘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另外三個青年聽得認真,時不時往她盤子裏投餵幾筷子。

富寧樓裏食客很多,但是都被這一桌吸引了目光,最主要的還是一身紅衣的晏無塵。

“那不是景園二公子嗎?”

“他怎麽還跟他晏公子一起啊,就不擔心嗎?心可真大。”

“渡口的事真是辦的絕……若是景園的人知道……”

食客們就議論了幾句,風一吹就散了,沒能落到那一桌的耳朵裏。

景初剛醒不久,臉色還是有些差,本來景笙是不想他來的,但是架不住這人爬也要爬過來的架勢。

“人都齊了,”景笙站起來,大大咧咧說道,“我說個事兒,你們妹妹我,可能要成親了!”

眾人:“……”

“你們這都什麽表情……”景笙還沒嘟囔完,就被他哥一把給薅坐下了。

景初:“姑奶奶,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景笙:“怎麽了嘛?”

“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景初氣不打一處來,“最重要的是,我同意了嗎?長兄如父,你父親都沒答應。”

景笙這姑娘一直藏著掖著,只知道景笙有吃不完的點心,還有收不完的信件,但是姓名卻一點沒透露。

每當有人問她,她就會擺擺手跑開,臉上格外紅。

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這時候反倒不害臊了。

晏無塵反而笑了:“是不是就是那天遇見的公子?”

景笙點點頭。

“我記得是叫什麽柳……”晏楚昀笑著說了一句。他沒把姓名說全,也是真的不記得了。

景笙說道:“別管叫什麽了,等他上門,你們親自盤問。先說好啊,我成親當日,你們一個都不許缺,嫁妝也不許少。”

聽到這句,晏楚昀眸色突然變得極沈,眼睛像是剛剛墜入落日的山谷。

“好好好,”晏無塵說,“一定看著你鳳冠霞披地嫁出去,等那時,哥哥給你擡轎怎麽樣啊?”

景笙正要應聲,被突如其來的包子堵住了嘴,景初沒好氣地說:“吃你的吧,說上癮了還,不害臊。”

不過是情竇初開少女的幾句大言不慚的話,他們也就一聽就罷。

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擡大轎、十裏紅妝,成親之禮紛繁覆雜,更何況如今納采都沒,真正娶親之日遙遙無期。

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晏楚昀把那一句“一個都不許缺”聽進去了,也把那一句“哥哥給你擡轎”聽進去了。

外面寒氣更勝,凜冽的空氣裏似乎還隱藏著某種煙塵氣,年味是越來越濃了。

總有人家早早地就曬上了臘肉,也有人家已經腌上了鹹菜。

前不久宋娘還特意送了一大罐過來,遞給晏楚昀的時候還特意給了個小瓶,神神秘秘地說是給晏無塵準備的,其他人誰都別嘗。

瓷瓶裏的鹹菜翠綠,剛一打開就能問道濃郁的香味,賣相格外好。

晏無塵知道後立刻撥開蓋子嘗了一口,到嘴裏發現鹹得發苦,大冬天裏直灌了三碗冰水,這才把嘴裏的苦味稍稍沖掉。

後來宋娘拿這個事情笑了他整整三天。

但是晏楚昀現在卻覺得這種煙塵氣有些悶。

他目光格外沈郁,心裏也有些燥,四面八方往來的文書全都經過他這裏,看了半天,字沒有看進去一個。

楞是想起晏無塵仰著頭灌水的情景。

毋清躡手躡腳進了書房,他倏忽回過神,若無其事地拿起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

毋清說:“不二書院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燕澤去了西涼,與此同時西涼大公慘死。陳興和陳厭懷疑是燕澤的手筆。”

“燕澤怎麽會和西涼人有恩怨?”晏楚昀心有點亂,自顧自說了一句。

“誰知道呢,怎麽看他都跟西涼人搭不上邊,”毋清也奇怪地說,“而且那邊還說,他去西涼,是要見一位故人。”

晏楚昀輕聲說:“嗯。”

毋清說完就要走,晏楚昀突然叫住他,他斟酌了一會兒,說道:“如果支開我師弟,一個人上萬仁山,你覺得有可能嗎?”

“沒可能。”毋清立刻斬釘截鐵地說。

晏楚昀執筆的手重重一頓,在雪白宣紙上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

他低頭一看,自己宣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晏無塵。

似乎每寫一遍,他就會越猶豫一點。

“平常二公子有多粘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毋清咬字很重,語氣是說不出的堅決,“而且在山上一打起來,怨氣滔天,動靜大到整個溪陽都看得見,他會看不見?”

晏楚昀越聽越頭大,連忙擺手打住毋清滔滔不絕的話:“行了,我知道了,快滾。”

毋清癟癟嘴,還是沒忍住又回過頭。

晏楚昀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問道:“渡口內奸是不是還沒抓到。”

毋清點點頭,他看見晏楚昀揉了下眉心,什麽也沒說,自己退了出來。

此後又過了幾個日夜,晏楚昀自己去了趟渡口,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極深了,景園早已落了鎖。

管家靠在大門邊打著盹等了他個時辰,才把人給等回來。

管家看見他衣服幾乎夜裏的露水浸透了,忍不住就想啰嗦,但是晏楚昀卻定定地站在院子裏,看著那顆老樹,“噓”了一聲。

晏無塵每個整形地倚靠在樹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已經睡過去了。

樹上睡得並不舒服,尤其是夜裏露水重,葉子全都是濕的。因為睡得不安慰,他眉頭一直皺著,最後被開門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看著下面的人。

那人把已經吸滿了水的披風遞給管家,接著擺擺手讓他快走,似乎想營造出一種他早已回來的假象。

晏無塵心想,被我抓到了吧。

他縱身從樹上跳下來,但不知道為何,並沒有往前走,而是站在樹下,等著那人就這月光朝自己走過來。

晏楚昀走到晏無塵面前,一張口就吐出一口白霧:“怎麽不過來?”

晏無塵:“……”

晏楚昀也發現了,若是有旁人在的時候還好,若是只有他們兩個,晏無塵似乎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克制和別扭。

晏無塵最終偏過頭,叫了一句:“師兄。”

他跟在晏楚昀後面,踩著他的影子往後面的臥房走,晏無塵說:“師父打的傘壞了,我拿去鐵匠鋪修了。”

“嗯,”晏楚昀應了一聲,突然停住腳步。

身後的晏無塵來不及動作,手還是甩到了他手腕上,短暫的觸碰後迅速分離,兩個人都以為那是錯覺。

但是皮膚都發燙。

晏楚昀瞥了眼旁邊斑斑駁駁的紅漆柱子,說道:“掉了,回去再刻一個。”

晏無塵:“什麽?”

“你當年拿劍刻的詩,”晏楚昀沒回頭看他,只往前走說,“千金笑。”

晏楚昀歷經所有走出燈川,只是如今,他又親手造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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