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赴會 像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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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赴會 像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心臟……
熙熙攘攘滿是游客的景園。
景園每到夏天的時候游客就會變多, 尤其是荷花季到的時候，本地的、外地的、都拖家帶口地過來賞荷。
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地理位置都一樣，這地方似乎就是比其他建築裏要涼快些。
園內淺池的竹木棧道上擠滿了游客, 圍著荷花池的還有許多人, 不少穿著漢服的小姑娘正在池邊拍照。
一個戴著白色鴨舌帽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身形瘦高, 即使這麽擁擠的人群, 他也速度飛快。
“哎，你看那邊, ”湖邊拍照的漢服姑娘看著手機裏的照片, “你看這個人。”
喻燈只在她照片裏漏了個模糊不清的側臉, 上半張臉還被鴨舌帽的陰影蓋住。照片上, 他一手壓著鴨舌帽，另一只手狀似無意地拎了下身後小孩的後領子，把他從湖邊拎回來。
明明是最普通的游客打扮，但是放在人群中的時候就是莫名吸睛。
“人呢？”女孩的女伴四處張望, 另一個人拉了拉她，驚訝地說：“你看，這上面刻得有字誒！”
“別……”女孩皺起眉頭認真認了起來, 但是到底年歲已久，加上刻字那人有些筆畫有些潦草，她只認出一兩個字就讀不出了。
“別有千金笑, 來映九枝前。”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個戴著白色鴨舌帽的青年從她們身邊擦肩而過, 聲音也像是一陣風卷過去。路過時，能聞見身上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
他帽檐壓得很低，半遮住眼睛, 看不清神情，身上一件圓領T恤，轉頭時能看見脖頸間凸出的線條。
等那人走遠，幾個姑娘還沒回頭。
這首詩是當年剛在景園安置之時，晏無塵刻下的。
當時喬遷新居，幾個人先是在酒館吃了一頓，回來之後都有點醉。晏無塵看著房子笑起來，他說景園裏一梁一柱都很好，就是少了點字。
晏楚昀問他什麽字。
晏無塵沒說話。
晏楚昀又說想要什麽字自己刻。
清透月光下，晏無塵睜著半醉的眼睛看了他師兄一會兒，然後跳上欄桿，劍光出鞘，邊笑著邊刻了這句詩。
喻燈本來以為整個景園已經塌得不剩什麽了，沒想到還保留下來了這跟柱子。
若有無人機航拍，能看見整個景園的游覽方向是一定的，所有人群都按照既定的順序緩緩往前。
這中間只有一個例外。
喻燈幾乎一身白，又伸出一只手壓了下鴨舌帽，等出了人群擁堵的地方，利落翻過某處格外隱蔽的院墻，到了後面不對游客開放的後院。
幾乎剛剛落地，他半蹲在地上，擡眼冷冷地掃了下後院的情況，順手就按下了對講。
“把人都清走。”喻燈說。
對講那邊的毋清似乎有些為難：“這麽多人怎麽清啊。”
“清人還用我教你麽？”喻燈站起來，白的幾乎病態的手指摁著黑色對講，橫在嘴邊說道，“恐怖分子，搶劫，爆炸，外星人入侵……什麽不能說？”
毋清那邊沈默一會兒，說道：“老大，你是不是被盛隊奪舍了。”
喻燈：“……”
毋清又補了一句：“你說話越來越像他了。”
與此同時，周圍的游客喧囂聲突然小了很多，翠綠的樹葉突然毫無征兆地變黃，從樹上嘩啦啦地落下來。
喻燈摁了對講，目光卻一直看著那邊一堆詭異的被風卷起的落葉，他說了最後一句：“快滾。”
“快滾。”
耳邊又炸出了他在對講裏的聲音。
毋清從墻頭上翻下來，手裏的對講機甚至還開著，看見喻燈，他興奮地招了招手。
喻燈語氣很嘲諷，也很危險：“我不是讓你去清人麽？”
毋清說：“我這不是想來看看圍著火鍋打架嘛。”
喻燈：“……”
“清人有月姐在去做了，月姐做事比我靠譜多了，”毋清說道，“我沒事幹了，就跟過來了。”
喻燈：“……”
他心說之前沒發現毋清做事這麽蠢。
毋清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話音剛落，後院的風再度大了起來，葉子嘩啦聲中還能聽見前院引導游客撤離的廣播聲。
喻燈飛速說了一句“沒什麽”，下一秒就把毋清整個拎了起來，直接扔到一個景觀石後。
毋清心裏一句我操還沒落地，漫天的葉子就朝他砸了過來。
他差點被葉子捂死，剛從葉子堆裏鉆出來，就和一只深紫色的迷夢蝶打了個照面。
毋清：“……”
一人一蝶大眼對小眼，距離近到毋清可以描摹蝴蝶翅膀上的細小花紋。
他心說，愛看熱鬧的人果然最早死。
那堆枯黃的葉子落地，路惠州緩步從後院出來。
即使現在是三伏天，他身上依舊套了一件淺灰色外套，這件衣服他穿了許久，經常掛在他辦公室的椅背上。
他幾乎和那個溫文爾雅的路署長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他周身都縈繞這迷夢蝶，甚至右手手心裏還捏著一個屍體的頭的話。
那人明顯是個游客，不過此時已經死了，不少蝴蝶趴在他身上，只能看見露出來半張絳紫色的臉。
路惠州把手裏的屍體丟了，笑著說了一句：“來一趟不容易，門票花了我220.”
喻燈半瞇了下眼睛：“誰不是呢。”
“覆原得挺好，”路惠州說，“就是游客太多了，太擠了。”
話音還沒落，一個小女孩的哭聲突然傳至耳畔，她不過四五歲，跌跌撞撞地從裏面跑出來，邊跑邊喊媽媽。
正巧是路惠州那個方向。
他蹲下身，有些長的外套下擺甩到地上，下一瞬，他一只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路惠州繼而擡起眼睛笑說：“你看，這就來了一個。”
喻燈回頭看了毋清一眼，眼神有點陰沈。
——游客不是都撤出去嗎？
毋清躲在景觀石後面，無辜地搖了搖頭，正要用唇語交流什麽，身後突然響起某人翻墻落地的聲音。
然後是一句不可置信的“路叔叔。”
宋皓月看著路惠州周身的蝴蝶，地上的屍體，以及被他掐著脖子的小女孩時，她清楚地理清了狀況，但是卻不敢相信。
“皓月啊，別叫我路叔叔了，”路惠州挾持著小女孩站起身，“真正的路惠州已經死了，就在三年前。”
三年前特戰署剛剛建立，也就是路惠州接到調令的那個深夜，他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書桌前。
第二天，另一個嶄新的路惠州出現，一如往常地給他女兒做了早餐。
“所以，你一直都是假的？”宋皓月的聲音有些哽咽。
路惠州說：“是。自從三年前就是了。”
“所以前署長楊承志是你殺的？”宋皓月又問。
“是，在他接到生死祭的情報想要去現場時，我把他殺死在了他在特戰署為他準備的客房，”路惠州毫不在意地說，“本來燕澤準備的最後一個祭品是你，楊承志是我留的後手。”
宋皓月卻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嘴唇有些抖地問道：“那童童呢？”
“我殺的。”路惠州說，“本來我以為我可以和童童和平度過這幾年，只是沒想到，半年前，她快要發現我了。”
“我在她的書房裏截到了她本來打算給你和晏無塵的信件，她在信件裏說，她好像有個假爸爸，”路惠州笑了一下，“可我根本不是她爸爸呀，連假的都算不上。”
宋皓月擡起眼睛：“所以你殺了她？”
路惠州：“在老宅新建的樓房之上，在頂樓，我把她推了下去。”
宋皓月沖上前，罵道：“你他媽混蛋，她才十七歲！”
毋清立刻從石頭後面沖了出來，一把拉住宋皓月，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宋皓月卻突然笑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可笑，自己這幾個月無謂的堅持可笑。
她把眼前這個路惠州當成自己的父親，殊不知真正的路惠州已經死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天墓碑前，盛湙半垂著眼睛，聲音輕低地說的那一句“可能吧。”
她惡狠狠擡起頭，瞪著眼前那個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人問道：“前幾天是童童生日，你去看過她了嗎？”
路惠州站在那，蝴蝶就飛在他周圍。
他始終沒說話，只是放開了手裏的小女孩。
宋皓月明白了，沒有。
那天晚上少女的囈語一語成讖。
毋清眨了眨眼，把宋皓月強拉到了石頭後。
看著宋皓月的神情，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喻燈聽見宋皓月也在時會是那副表情了。
“收手吧，”喻燈手中勾魂傘初現，他鴨舌帽沒摘，帽檐下的眼神有些陰冷，似乎還有些不忍，“景初。”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這一路，錯了太多了。”
景初笑起來，不可思議地反問道：“你說我錯的太多，晏楚昀，你說我錯得太多。你怎麽好意思。”
他周身的迷夢蝶飛速朝自己飛過來，那幾乎是一張淡紫色的網。紫色鱗粉朝他撲面而來，蝴蝶振翅。
景初有些冷的話音落下來：“我爹娘是怎麽死的？”
“你爹娘是……”喻燈說到一半，眼前突然閃現那天兩人滿是血的臉，他楞了一下，想要封住毋清的聽覺也已經來不及了。
毋清已經聽見了，他閉了閉眼睛，手抱在胸前，下意識咬著手背。
景初又問：“你師姐是怎麽死的？”
喻燈用勾魂傘撥開鱗粉，傘面似乎燃著一團火，一些迷夢蝶趴在黑色傘面上，像是美麗的屍體。
喻燈控制住自己的識海，把那些翻騰的景象全都壓在最底層，繼而平靜說道：“你都知道，何必問我？”
奔騰的氣流傳遍整個庭院，兩人從未像樣地對過陣。一是因為景初總是別扭，而是因為晏楚昀不知道該不該讓。
當時晏楚昀以為他倆的第一次對陣應該在燈川的竹林，劍招你來我往。
但是誰也沒想到，此時此刻，他倆都不用劍了。
旁邊的樹木倒伏了一片，塵土被卷起又落下。
“這景園一草一木你都認得，”喻燈的勾魂傘對上橫在景初身前的蝴蝶，冷冷說，“你在這住了將近十年。所有人的死，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景初冷笑了一下，“你告訴我，笙笙是怎麽死的。”
喻燈罕見地沈默了一會兒。
景初笑出來，他湊近了喻燈的臉，說道：“現在，你師弟馬上也要為你而死了。”
喻燈表情變了一下，傘尖橫劃，景初被逼得退開。他就站在三米的距離外，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看著喻燈。
喻燈似乎周身氣質都變了，眼裏的不忍完全消失，轉為一種極度的陰冷。
只看他這樣的眼神，突然就能瞥到他在地府這些年生活的冰山一角。
其實後來特戰署裏有人說過，說前輩不像是個無常，沒那麽陰沈。
但經歷總會在人身上留下刻痕，只是喻燈慣會把它藏起來罷了。
“他在哪？”喻燈沈著聲音問。
“他應該已經進去了，”景初說，“為了你。”
—
兩小時前。
“盛隊，我們找到他們培育迷夢蝶的基地了。”柳舒風風火火闖進來，“要不是幾個流浪漢誤入，我們找一年也不一定找到那。”
盛湙不緊不慢地把手裏的信封丟在桌上，漫步經心地擡眼問道：“在菜市場？”
柳舒稀奇地說：“你怎麽知道？有人已經把消息傳過來了？誰這麽快，我路上開了七十碼。”
“那是因為你盛隊我，”盛湙站起來笑了一下，“料事如神。”
他抽出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出門，身後跟了四五個隊員，都是一臉的嚴陣以待。
只有他在前面走的散漫，一邊理了理手腕上的手表，一邊偏頭吩咐道：“通知現場在菜市場周圍布控，一個人都別放走。”
沒關緊的窗縫裏卷起一陣風，吹得了剛才盛湙隨手丟在桌上的信件，信紙展開來，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菜市場地下防空洞，有你想要的東西，不見不散——景初。”
溪城零零散散的菜市場有很多，但是最大的還是位於港口的埠口菜市場，幾乎全城的生鮮零售店都會在這裏進貨。
逢年過節的時候，埠口菜市場更是買菜的首選，種類夠多夠便宜。
菜市場每天的人流量不少，管理稍微有點混亂。
幾個人肩寬腰細的青年站在菜市場門口，一看就不是來買菜的，反倒像是來找茬的。
他們漠然地聽著菜市場裏響起的各種小販的吆喝，看著源源不斷從菜場出來又進去的大爺大媽。
“走了，”盛湙看了一會兒，往前走了幾步，“進去。”
“前輩不跟我們一起來麽？”江曉航跟在他身後，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因為人流量實在太多，有個大媽不小心撞了盛湙一下，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繼而痞氣地說：“怎麽，他出現之前，誰帶你出的現場？”
“沒什麽，這不是前輩突然不來有點不習慣，”柳舒打了個哈哈，“我們都把前輩當行動部的了。”
“而且盛隊你之前都纏著前輩跟你一起出任務。”江曉航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柳舒：“……”
這孩子是救不過來了，讓他自生自滅吧。
埠口大市場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來回的人手裏都拎著五顏六色的塑料袋，但是盛湙知道，在很多年之前，這地方其實是一片桃林。
盛湙走進了菜市場大棚，光影剎那間變換，他似乎隱沒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但其實跟現世的人始終有壁。
“那不是年紀輕，不懂事嘛，”盛湙笑了笑，頭也沒回地沖身後擺擺手，繼而聲音輕低地說，“以後不會了。”
—
正如當年桃樹根系紛繁覆雜，現在這個菜市場下修建了錯綜覆雜又相互聯通的防空洞，是在抗戰時期留下的，因為年節失修又沒有人管理，大部分區域成了流浪漢的聚集地。
他們的迷夢蝶培育中心就在防空洞中心偏西的位置，那是一個小廣場一樣的地方，已經被他們圍了起來，順便加上了鐵制的防盜門。
狹小的屋子裏掛著老式燈泡，幾個人靠坐在墻壁邊，周圍擺滿了罐子，密密麻麻都是蝴蝶卵。
一個女人說道：“上頭那位究竟是怎麽想的，蝴蝶能開鬼門碼？現在小南國裏三分之一的人都被分去伺候蝴蝶！我他媽學的是生物不是這個！”
“別磨嘰了，該往罐子裏灌藥了，”另一個男人站起身說。
他們把藥壺取下，光是灌藥就灌了十幾分鐘。
這中間一直很安靜，男人感覺不對，問道：“外面聲音怎麽停了，馬上要中午做飯了，以往這個時間菜市場都是最吵的。”
女人不耐煩地說：“興許今天集體下館子，你管得著嗎？”
“我是說……”男人又說，“萬一他們發現我們怎麽辦？”
“萬一個什麽，”女人踹了他一腳，指向旁邊的巨大陶罐，說道，“那玩意頭兒說今天要用，你去看看魘鬼死了沒。”
話音剛落，鐵制的門被強硬的切割開，巨大轟鳴聲響徹了整個防空管道。
“快！”男人楞了兩秒，反應過來之後開始大吼，“快走！”
“走哪去啊？”盛湙散漫地出現在門口，一腳把人踹倒，走進了屋內。
屋內彌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他們不僅灌了中草藥，甚至還與時俱進地上了許多化工制品。
因為管道太矮，盛湙站在其中的時候得微微低頭，他捂了下鼻子，沒回頭，只朝身後招了招手。
全副武裝的隊員從他身後魚貫而入，中間有人想要砸碎罐子，盛湙隨手撿了塊破瓦片，直接釘到他腦側。
不過幾秒鐘，特戰署完全控制住了現場。
柳舒匯報說：“現場五個人，還有一個人出菜市場采買物資，已經被封鎖的人抓了。”
他低頭掃了地上蹲著的幾人，壓低聲音中說道：“都是小南國名單上的人。”
名單是林瑤離開溪城之前給他們的，總共有三百多人，都是一些高層。
特戰署也是那時才意識到，這個組織比他們想象的要龐大。
當時他們還想根據這份名單進行抓捕，但是名單上不少都是化名，在公安系統完全沒有記錄。
盛湙點點頭，目光一瞥，看見了安然置放在角落裏的陶罐。
已經孵化出來的迷夢蝶都安靜地趴在罐體上，這批蝴蝶似乎還沒見過陽光，紫色的翅膀都透著點粉。
淡紫色的翅膀連成一片，像是呼吸一般翕合翕張。
罐口似乎沒有封嚴實，隱隱有黑氣從中間冒出來。
盛湙莫名想伸出手碰一下。
柳舒突然攔下他的手，說道：“盛隊，還是別碰了吧，這東西造出來就像專門對付你和前輩兩個人的。現在你又沒有防護……”
盛湙手指蜷縮一下，把手收了回來。
他繼而笑了一下，招呼道：“把人打走，收工。”
這次行動格外隱蔽，在行動之前，柳舒還在擔心需不需要暫時封閉菜市場。
盛湙說抓幾個人而已，又不是過去打架，用不著。
柳舒當時很震驚：“真的不用打架嗎？”
盛湙白他一眼：“要打你打，我不打。”
柳舒：“……”
事實跟他們盛隊料想的一樣，他們帶著人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倒是有幾個人偷偷看了幾眼，但更多的是以為警察過來抓了幾個小毛賊。
菜市場門口，盛湙站在樹蔭下，看著手底下的隊員把人一個一個押上車。
柳舒跟他站在一起，抓起衣領扇了扇風：“這應該是最大的一個窩點，其他零零散散的，現在抓了這麽多人，肯定能審出來。”
“總算能放假了，這麽熱的天，在外面跑了半個月了，”他裝模作樣地掀起袖子，“你看看，這都曬蛻皮了。我接下來還有幾個相親呢。”
盛湙似乎沒聽他說話，只是在太陽下半瞇著眼睛，看著被曬透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之後，他反應極其緩慢地說了一句“加油”。
柳舒沒聽明白：“什麽。”
盛湙白他一眼：“相親加油。”
柳舒：“……”
他哽咽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說：“盛隊，那是五分鐘之前的話題。”
盛湙：“……”
那邊車子即將啟動，正在招呼他們過來。
盛湙笑了一下，手朝後腰摸去，伸手把腰後別的槍取了下來，塞到柳舒手裏，接著又摘下腕子上的手表，拍到柳舒手心裏。
他幾乎把自己全身的裝備都卸了下來，一股腦全交給了柳舒。
柳舒抱著東西懵了：“你這是幹嘛？”
盛湙反而問道：“有煙嗎？”
柳舒楞楞地說：“出任務就沒帶，這時候你抽什麽煙啊？你他媽不是戒了嗎？”
盛湙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來根棒棒糖，三倆下拆了包裝，塞進嘴裏，哢吧哢吧咬碎，毫不在意地說了一句：“走了。”
他轉頭朝一人往菜市場方向走去。
他走進菜市場大棚的人造陰影，正如他當年走進十裏桃林的樹蔭。
“盛隊？”柳舒在後面喊道，“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盛湙清瘦的背影逐漸融入到人群裏，當他周身被陰影籠罩的剎那，柳舒突然有些恍惚，他覺得他似乎是見過他的。
——遠在特戰署之前。
“赴約，”盛湙滿不在乎地朝身後招招手，笑道，“順便買點菜。”
柳舒：“……”
—
盛湙早在進來之前就大概能猜到自己會經歷什麽。
那是迷夢蝶，他可能會一遍又一遍地透過現實看到自己的過往，像是永遠不能磨滅的底片。
但他還是沒想到，在他進來的那一剎那，迷夢蝶像是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心臟。
那個罐子裏關的是魘鬼。
迷夢蝶和魘鬼搭配起來，他的靈魂好像被撕裂了，一端處於現實，一端處於過往，時空開始混亂。
上一秒晏扶罵罵咧咧地坐在石凳上，不耐煩教著自己練劍，下一秒他出現在鬼門前，成群的奔騰而出的冥獸穿越他的身體。
殷之遙牽著他的手笑嘻嘻地說他怎麽臟兮兮的，他卻看見她笑顏如花的臉上蒙上了一層血，被雨水打濕的頭發黏在她臉上。
他看見自己獨自一人穿越雪山大漠，在不同的酒館裏飲酒，結識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拜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就是不喊師父，也從沒有師兄。
他還看見自己獨自在不二閣的藏書閣裏，在一片廢墟裏翻找可能讓鬼門再開的方法。
甚至看到自己手都已經伸到了鬼門上。
場景終於停止，但是雪卻一直下落。
他站在木門前，門後站著他始終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門始終沒開。
—
喻燈風風火火地闖入現場，雪花落在他頭頂。
他看見那扇緊閉的門時，突然楞了一下。
都說迷夢蝶和魘鬼能夠再造逼真的幻境，能夠把人困生生世世，但總歸有個始終過不去的場景。
在晏無塵這裏，就是他那年關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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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滿是游客的景園。
景園每到夏天的時候游客就會變多, 尤其是荷花季到的時候，本地的、外地的、都拖家帶口地過來賞荷。
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地理位置都一樣，這地方似乎就是比其他建築裏要涼快些。
園內淺池的竹木棧道上擠滿了游客, 圍著荷花池的還有許多人, 不少穿著漢服的小姑娘正在池邊拍照。
一個戴著白色鴨舌帽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身形瘦高, 即使這麽擁擠的人群, 他也速度飛快。
“哎，你看那邊, ”湖邊拍照的漢服姑娘看著手機裏的照片, “你看這個人。”
喻燈只在她照片裏漏了個模糊不清的側臉, 上半張臉還被鴨舌帽的陰影蓋住。照片上, 他一手壓著鴨舌帽，另一只手狀似無意地拎了下身後小孩的後領子，把他從湖邊拎回來。
明明是最普通的游客打扮，但是放在人群中的時候就是莫名吸睛。
“人呢？”女孩的女伴四處張望, 另一個人拉了拉她，驚訝地說：“你看，這上面刻得有字誒！”
“別……”女孩皺起眉頭認真認了起來, 但是到底年歲已久，加上刻字那人有些筆畫有些潦草，她只認出一兩個字就讀不出了。
“別有千金笑, 來映九枝前。”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個戴著白色鴨舌帽的青年從她們身邊擦肩而過, 聲音也像是一陣風卷過去。路過時，能聞見身上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
他帽檐壓得很低，半遮住眼睛, 看不清神情，身上一件圓領T恤，轉頭時能看見脖頸間凸出的線條。
等那人走遠，幾個姑娘還沒回頭。
這首詩是當年剛在景園安置之時，晏無塵刻下的。
當時喬遷新居，幾個人先是在酒館吃了一頓，回來之後都有點醉。晏無塵看著房子笑起來，他說景園裏一梁一柱都很好，就是少了點字。
晏楚昀問他什麽字。
晏無塵沒說話。
晏楚昀又說想要什麽字自己刻。
清透月光下，晏無塵睜著半醉的眼睛看了他師兄一會兒，然後跳上欄桿，劍光出鞘，邊笑著邊刻了這句詩。
喻燈本來以為整個景園已經塌得不剩什麽了，沒想到還保留下來了這跟柱子。
若有無人機航拍，能看見整個景園的游覽方向是一定的，所有人群都按照既定的順序緩緩往前。
這中間只有一個例外。
喻燈幾乎一身白，又伸出一只手壓了下鴨舌帽，等出了人群擁堵的地方，利落翻過某處格外隱蔽的院墻，到了後面不對游客開放的後院。
幾乎剛剛落地，他半蹲在地上，擡眼冷冷地掃了下後院的情況，順手就按下了對講。
“把人都清走。”喻燈說。
對講那邊的毋清似乎有些為難：“這麽多人怎麽清啊。”
“清人還用我教你麽？”喻燈站起來，白的幾乎病態的手指摁著黑色對講，橫在嘴邊說道，“恐怖分子，搶劫，爆炸，外星人入侵……什麽不能說？”
毋清那邊沈默一會兒，說道：“老大，你是不是被盛隊奪舍了。”
喻燈：“……”
毋清又補了一句：“你說話越來越像他了。”
與此同時，周圍的游客喧囂聲突然小了很多，翠綠的樹葉突然毫無征兆地變黃，從樹上嘩啦啦地落下來。
喻燈摁了對講，目光卻一直看著那邊一堆詭異的被風卷起的落葉，他說了最後一句：“快滾。”
“快滾。”
耳邊又炸出了他在對講裏的聲音。
毋清從墻頭上翻下來，手裏的對講機甚至還開著，看見喻燈，他興奮地招了招手。
喻燈語氣很嘲諷，也很危險：“我不是讓你去清人麽？”
毋清說：“我這不是想來看看圍著火鍋打架嘛。”
喻燈：“……”
“清人有月姐在去做了，月姐做事比我靠譜多了，”毋清說道，“我沒事幹了，就跟過來了。”
喻燈：“……”
他心說之前沒發現毋清做事這麽蠢。
毋清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話音剛落，後院的風再度大了起來，葉子嘩啦聲中還能聽見前院引導游客撤離的廣播聲。
喻燈飛速說了一句“沒什麽”，下一秒就把毋清整個拎了起來，直接扔到一個景觀石後。
毋清心裏一句我操還沒落地，漫天的葉子就朝他砸了過來。
他差點被葉子捂死，剛從葉子堆裏鉆出來，就和一只深紫色的迷夢蝶打了個照面。
毋清：“……”
一人一蝶大眼對小眼，距離近到毋清可以描摹蝴蝶翅膀上的細小花紋。
他心說，愛看熱鬧的人果然最早死。
那堆枯黃的葉子落地，路惠州緩步從後院出來。
即使現在是三伏天，他身上依舊套了一件淺灰色外套，這件衣服他穿了許久，經常掛在他辦公室的椅背上。
他幾乎和那個溫文爾雅的路署長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他周身都縈繞這迷夢蝶，甚至右手手心裏還捏著一個屍體的頭的話。
那人明顯是個游客，不過此時已經死了，不少蝴蝶趴在他身上，只能看見露出來半張絳紫色的臉。
路惠州把手裏的屍體丟了，笑著說了一句：“來一趟不容易，門票花了我220.”
喻燈半瞇了下眼睛：“誰不是呢。”
“覆原得挺好，”路惠州說，“就是游客太多了，太擠了。”
話音還沒落，一個小女孩的哭聲突然傳至耳畔，她不過四五歲，跌跌撞撞地從裏面跑出來，邊跑邊喊媽媽。
正巧是路惠州那個方向。
他蹲下身，有些長的外套下擺甩到地上，下一瞬，他一只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路惠州繼而擡起眼睛笑說：“你看，這就來了一個。”
喻燈回頭看了毋清一眼，眼神有點陰沈。
——游客不是都撤出去嗎？
毋清躲在景觀石後面，無辜地搖了搖頭，正要用唇語交流什麽，身後突然響起某人翻墻落地的聲音。
然後是一句不可置信的“路叔叔。”
宋皓月看著路惠州周身的蝴蝶，地上的屍體，以及被他掐著脖子的小女孩時，她清楚地理清了狀況，但是卻不敢相信。
“皓月啊，別叫我路叔叔了，”路惠州挾持著小女孩站起身，“真正的路惠州已經死了，就在三年前。”
三年前特戰署剛剛建立，也就是路惠州接到調令的那個深夜，他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書桌前。
第二天，另一個嶄新的路惠州出現，一如往常地給他女兒做了早餐。
“所以，你一直都是假的？”宋皓月的聲音有些哽咽。
路惠州說：“是。自從三年前就是了。”
“所以前署長楊承志是你殺的？”宋皓月又問。
“是，在他接到生死祭的情報想要去現場時，我把他殺死在了他在特戰署為他準備的客房，”路惠州毫不在意地說，“本來燕澤準備的最後一個祭品是你，楊承志是我留的後手。”
宋皓月卻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嘴唇有些抖地問道：“那童童呢？”
“我殺的。”路惠州說，“本來我以為我可以和童童和平度過這幾年，只是沒想到，半年前，她快要發現我了。”
“我在她的書房裏截到了她本來打算給你和晏無塵的信件，她在信件裏說，她好像有個假爸爸，”路惠州笑了一下，“可我根本不是她爸爸呀，連假的都算不上。”
宋皓月擡起眼睛：“所以你殺了她？”
路惠州：“在老宅新建的樓房之上，在頂樓，我把她推了下去。”
宋皓月沖上前，罵道：“你他媽混蛋，她才十七歲！”
毋清立刻從石頭後面沖了出來，一把拉住宋皓月，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宋皓月卻突然笑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可笑，自己這幾個月無謂的堅持可笑。
她把眼前這個路惠州當成自己的父親，殊不知真正的路惠州已經死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天墓碑前，盛湙半垂著眼睛，聲音輕低地說的那一句“可能吧。”
她惡狠狠擡起頭，瞪著眼前那個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人問道：“前幾天是童童生日，你去看過她了嗎？”
路惠州站在那，蝴蝶就飛在他周圍。
他始終沒說話，只是放開了手裏的小女孩。
宋皓月明白了，沒有。
那天晚上少女的囈語一語成讖。
毋清眨了眨眼，把宋皓月強拉到了石頭後。
看著宋皓月的神情，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喻燈聽見宋皓月也在時會是那副表情了。
“收手吧，”喻燈手中勾魂傘初現，他鴨舌帽沒摘，帽檐下的眼神有些陰冷，似乎還有些不忍，“景初。”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這一路，錯了太多了。”
景初笑起來，不可思議地反問道：“你說我錯的太多，晏楚昀，你說我錯得太多。你怎麽好意思。”
他周身的迷夢蝶飛速朝自己飛過來，那幾乎是一張淡紫色的網。紫色鱗粉朝他撲面而來，蝴蝶振翅。
景初有些冷的話音落下來：“我爹娘是怎麽死的？”
“你爹娘是……”喻燈說到一半，眼前突然閃現那天兩人滿是血的臉，他楞了一下，想要封住毋清的聽覺也已經來不及了。
毋清已經聽見了，他閉了閉眼睛，手抱在胸前，下意識咬著手背。
景初又問：“你師姐是怎麽死的？”
喻燈用勾魂傘撥開鱗粉，傘面似乎燃著一團火，一些迷夢蝶趴在黑色傘面上，像是美麗的屍體。
喻燈控制住自己的識海，把那些翻騰的景象全都壓在最底層，繼而平靜說道：“你都知道，何必問我？”
奔騰的氣流傳遍整個庭院，兩人從未像樣地對過陣。一是因為景初總是別扭，而是因為晏楚昀不知道該不該讓。
當時晏楚昀以為他倆的第一次對陣應該在燈川的竹林，劍招你來我往。
但是誰也沒想到，此時此刻，他倆都不用劍了。
旁邊的樹木倒伏了一片，塵土被卷起又落下。
“這景園一草一木你都認得，”喻燈的勾魂傘對上橫在景初身前的蝴蝶，冷冷說，“你在這住了將近十年。所有人的死，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景初冷笑了一下，“你告訴我，笙笙是怎麽死的。”
喻燈罕見地沈默了一會兒。
景初笑出來，他湊近了喻燈的臉，說道：“現在，你師弟馬上也要為你而死了。”
喻燈表情變了一下，傘尖橫劃，景初被逼得退開。他就站在三米的距離外，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看著喻燈。
喻燈似乎周身氣質都變了，眼裏的不忍完全消失，轉為一種極度的陰冷。
只看他這樣的眼神，突然就能瞥到他在地府這些年生活的冰山一角。
其實後來特戰署裏有人說過，說前輩不像是個無常，沒那麽陰沈。
但經歷總會在人身上留下刻痕，只是喻燈慣會把它藏起來罷了。
“他在哪？”喻燈沈著聲音問。
“他應該已經進去了，”景初說，“為了你。”
—
兩小時前。
“盛隊，我們找到他們培育迷夢蝶的基地了。”柳舒風風火火闖進來，“要不是幾個流浪漢誤入，我們找一年也不一定找到那。”
盛湙不緊不慢地把手裏的信封丟在桌上，漫步經心地擡眼問道：“在菜市場？”
柳舒稀奇地說：“你怎麽知道？有人已經把消息傳過來了？誰這麽快，我路上開了七十碼。”
“那是因為你盛隊我，”盛湙站起來笑了一下，“料事如神。”
他抽出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出門，身後跟了四五個隊員，都是一臉的嚴陣以待。
只有他在前面走的散漫，一邊理了理手腕上的手表，一邊偏頭吩咐道：“通知現場在菜市場周圍布控，一個人都別放走。”
沒關緊的窗縫裏卷起一陣風，吹得了剛才盛湙隨手丟在桌上的信件，信紙展開來，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菜市場地下防空洞，有你想要的東西，不見不散——景初。”
溪城零零散散的菜市場有很多，但是最大的還是位於港口的埠口菜市場，幾乎全城的生鮮零售店都會在這裏進貨。
逢年過節的時候，埠口菜市場更是買菜的首選，種類夠多夠便宜。
菜市場每天的人流量不少，管理稍微有點混亂。
幾個人肩寬腰細的青年站在菜市場門口，一看就不是來買菜的，反倒像是來找茬的。
他們漠然地聽著菜市場裏響起的各種小販的吆喝，看著源源不斷從菜場出來又進去的大爺大媽。
“走了，”盛湙看了一會兒，往前走了幾步，“進去。”
“前輩不跟我們一起來麽？”江曉航跟在他身後，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因為人流量實在太多，有個大媽不小心撞了盛湙一下，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繼而痞氣地說：“怎麽，他出現之前，誰帶你出的現場？”
“沒什麽，這不是前輩突然不來有點不習慣，”柳舒打了個哈哈，“我們都把前輩當行動部的了。”
“而且盛隊你之前都纏著前輩跟你一起出任務。”江曉航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柳舒：“……”
這孩子是救不過來了，讓他自生自滅吧。
埠口大市場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來回的人手裏都拎著五顏六色的塑料袋，但是盛湙知道，在很多年之前，這地方其實是一片桃林。
盛湙走進了菜市場大棚，光影剎那間變換，他似乎隱沒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但其實跟現世的人始終有壁。
“那不是年紀輕，不懂事嘛，”盛湙笑了笑，頭也沒回地沖身後擺擺手，繼而聲音輕低地說，“以後不會了。”
—
正如當年桃樹根系紛繁覆雜，現在這個菜市場下修建了錯綜覆雜又相互聯通的防空洞，是在抗戰時期留下的，因為年節失修又沒有人管理，大部分區域成了流浪漢的聚集地。
他們的迷夢蝶培育中心就在防空洞中心偏西的位置，那是一個小廣場一樣的地方，已經被他們圍了起來，順便加上了鐵制的防盜門。
狹小的屋子裏掛著老式燈泡，幾個人靠坐在墻壁邊，周圍擺滿了罐子，密密麻麻都是蝴蝶卵。
一個女人說道：“上頭那位究竟是怎麽想的，蝴蝶能開鬼門碼？現在小南國裏三分之一的人都被分去伺候蝴蝶！我他媽學的是生物不是這個！”
“別磨嘰了，該往罐子裏灌藥了，”另一個男人站起身說。
他們把藥壺取下，光是灌藥就灌了十幾分鐘。
這中間一直很安靜，男人感覺不對，問道：“外面聲音怎麽停了，馬上要中午做飯了，以往這個時間菜市場都是最吵的。”
女人不耐煩地說：“興許今天集體下館子，你管得著嗎？”
“我是說……”男人又說，“萬一他們發現我們怎麽辦？”
“萬一個什麽，”女人踹了他一腳，指向旁邊的巨大陶罐，說道，“那玩意頭兒說今天要用，你去看看魘鬼死了沒。”
話音剛落，鐵制的門被強硬的切割開，巨大轟鳴聲響徹了整個防空管道。
“快！”男人楞了兩秒，反應過來之後開始大吼，“快走！”
“走哪去啊？”盛湙散漫地出現在門口，一腳把人踹倒，走進了屋內。
屋內彌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他們不僅灌了中草藥，甚至還與時俱進地上了許多化工制品。
因為管道太矮，盛湙站在其中的時候得微微低頭，他捂了下鼻子，沒回頭，只朝身後招了招手。
全副武裝的隊員從他身後魚貫而入，中間有人想要砸碎罐子，盛湙隨手撿了塊破瓦片，直接釘到他腦側。
不過幾秒鐘，特戰署完全控制住了現場。
柳舒匯報說：“現場五個人，還有一個人出菜市場采買物資，已經被封鎖的人抓了。”
他低頭掃了地上蹲著的幾人，壓低聲音中說道：“都是小南國名單上的人。”
名單是林瑤離開溪城之前給他們的，總共有三百多人，都是一些高層。
特戰署也是那時才意識到，這個組織比他們想象的要龐大。
當時他們還想根據這份名單進行抓捕，但是名單上不少都是化名，在公安系統完全沒有記錄。
盛湙點點頭，目光一瞥，看見了安然置放在角落裏的陶罐。
已經孵化出來的迷夢蝶都安靜地趴在罐體上，這批蝴蝶似乎還沒見過陽光，紫色的翅膀都透著點粉。
淡紫色的翅膀連成一片，像是呼吸一般翕合翕張。
罐口似乎沒有封嚴實，隱隱有黑氣從中間冒出來。
盛湙莫名想伸出手碰一下。
柳舒突然攔下他的手，說道：“盛隊，還是別碰了吧，這東西造出來就像專門對付你和前輩兩個人的。現在你又沒有防護……”
盛湙手指蜷縮一下，把手收了回來。
他繼而笑了一下，招呼道：“把人打走，收工。”
這次行動格外隱蔽，在行動之前，柳舒還在擔心需不需要暫時封閉菜市場。
盛湙說抓幾個人而已，又不是過去打架，用不著。
柳舒當時很震驚：“真的不用打架嗎？”
盛湙白他一眼：“要打你打，我不打。”
柳舒：“……”
事實跟他們盛隊料想的一樣，他們帶著人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倒是有幾個人偷偷看了幾眼，但更多的是以為警察過來抓了幾個小毛賊。
菜市場門口，盛湙站在樹蔭下，看著手底下的隊員把人一個一個押上車。
柳舒跟他站在一起，抓起衣領扇了扇風：“這應該是最大的一個窩點，其他零零散散的，現在抓了這麽多人，肯定能審出來。”
“總算能放假了，這麽熱的天，在外面跑了半個月了，”他裝模作樣地掀起袖子，“你看看，這都曬蛻皮了。我接下來還有幾個相親呢。”
盛湙似乎沒聽他說話，只是在太陽下半瞇著眼睛，看著被曬透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之後，他反應極其緩慢地說了一句“加油”。
柳舒沒聽明白：“什麽。”
盛湙白他一眼：“相親加油。”
柳舒：“……”
他哽咽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說：“盛隊，那是五分鐘之前的話題。”
盛湙：“……”
那邊車子即將啟動，正在招呼他們過來。
盛湙笑了一下，手朝後腰摸去，伸手把腰後別的槍取了下來，塞到柳舒手裏，接著又摘下腕子上的手表，拍到柳舒手心裏。
他幾乎把自己全身的裝備都卸了下來，一股腦全交給了柳舒。
柳舒抱著東西懵了：“你這是幹嘛？”
盛湙反而問道：“有煙嗎？”
柳舒楞楞地說：“出任務就沒帶，這時候你抽什麽煙啊？你他媽不是戒了嗎？”
盛湙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來根棒棒糖，三倆下拆了包裝，塞進嘴裏，哢吧哢吧咬碎，毫不在意地說了一句：“走了。”
他轉頭朝一人往菜市場方向走去。
他走進菜市場大棚的人造陰影，正如他當年走進十裏桃林的樹蔭。
“盛隊？”柳舒在後面喊道，“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盛湙清瘦的背影逐漸融入到人群裏，當他周身被陰影籠罩的剎那，柳舒突然有些恍惚，他覺得他似乎是見過他的。
——遠在特戰署之前。
“赴約，”盛湙滿不在乎地朝身後招招手，笑道，“順便買點菜。”
柳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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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湙早在進來之前就大概能猜到自己會經歷什麽。
那是迷夢蝶，他可能會一遍又一遍地透過現實看到自己的過往，像是永遠不能磨滅的底片。
但他還是沒想到，在他進來的那一剎那，迷夢蝶像是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心臟。
那個罐子裏關的是魘鬼。
迷夢蝶和魘鬼搭配起來，他的靈魂好像被撕裂了，一端處於現實，一端處於過往，時空開始混亂。
上一秒晏扶罵罵咧咧地坐在石凳上，不耐煩教著自己練劍，下一秒他出現在鬼門前，成群的奔騰而出的冥獸穿越他的身體。
殷之遙牽著他的手笑嘻嘻地說他怎麽臟兮兮的，他卻看見她笑顏如花的臉上蒙上了一層血，被雨水打濕的頭發黏在她臉上。
他看見自己獨自一人穿越雪山大漠，在不同的酒館裏飲酒，結識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拜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就是不喊師父，也從沒有師兄。
他還看見自己獨自在不二閣的藏書閣裏，在一片廢墟裏翻找可能讓鬼門再開的方法。
甚至看到自己手都已經伸到了鬼門上。
場景終於停止，但是雪卻一直下落。
他站在木門前，門後站著他始終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門始終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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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燈風風火火地闖入現場，雪花落在他頭頂。
他看見那扇緊閉的門時，突然楞了一下。
都說迷夢蝶和魘鬼能夠再造逼真的幻境，能夠把人困生生世世，但總歸有個始終過不去的場景。
在晏無塵這裏，就是他那年關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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